日本近代文學中“家”的話語與現(xiàn)代性主題
——以《從那以后》、《行人》為中心

鄭禮瓊

日本近代文學中“家”的話語與現(xiàn)代性主題
——以《從那以后》、《行人》為中心

鄭禮瓊

（東華大學外語學院，上海201620）

自明治以來，日本逐步推行家族國家觀的同一化策略，“家”是政治秩序的基礎(chǔ)，也是重建現(xiàn)代認同最初的場域。故而，“家”與個體的問題是夏目漱石作品主題之一。《從那以后》與《行人》都聚焦了前近代大家族中的個體，前者講述的“自然的愛”，突顯“子”對于“父”的反抗，批判了專制的“豎的倫理”；后者的夫婦問題則反思了自我意識過剩以及“家”對于平等的“橫的倫理”的抑制。現(xiàn)代性主題從單一自我與“家”的沖突進一步深入到“家”的制度中自我與他者的糾葛。

家族制度；家國同構(gòu)；豎的倫理；橫的倫理

一、“家”與夏目漱石文學

日本戰(zhàn)后著名家族社會學者森岡清美說：“人類社會不管哪里都有家族，通過世代再生產(chǎn)而維持社會發(fā)展。”日本屬于家國同構(gòu)國家，“家”是社會的基礎(chǔ)，是確立自我同一性的最初場域，必然成為文學的話語資源。明治初期，二葉亭四迷的《浮云》與森歐外的《舞姬》作為日本寫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的代表，描寫的是明治知識分子都束縛于立身出世以光耀門第、振興家運的家族思想中，亡父的設(shè)定隱喻著自我同一性的缺失。明治四十年代，自然主義的私小說甚至把筆端局限于瑣碎、陰晦的家族生活，田山花袋的《生》與島崎藤村的《家》等都“限于屋內(nèi)的光景”。日本近代文學的現(xiàn)代性主題交織著“家”的話語，包括自由戀愛與政略結(jié)婚、“新家”與“舊家”、父子沖突、夫婦關(guān)系等。實際上，明治時代頒布的戶籍法與《明治民法》最終以“法”的形式確立家族主義的國體，“家”與近代天皇制壓抑著追求自由民主的自我意識、自我解放的訴求必然表達為“個體”對于“家”的反抗。

在這種時代語境中，夏目漱石尤其注重對于“家”的反思。除了《我是貓》、《草枕》等若干作品以外，夏目漱石始終把自我同一性置于“家”的語境中進行思考。《哥兒》的主人公在家中的境遇突現(xiàn)沒有家督繼承權(quán)的次子的悲哀。《虞美人草》講述的是圍繞家督繼承問題的明爭暗斗。《三四郎》的青年主人公追求自由戀愛以建立“新家”。《門》描寫了夫婦理想的愛，《道草》、《明暗》的焦點也是“家”的糾葛。實際上，有關(guān)“家”與個體的主題是夏目漱石個人體驗的升華，二度淪為他人養(yǎng)子的童年創(chuàng)傷使他十分清楚“家”對于自我的扭曲與壓抑，因為個體只是實現(xiàn)家族延續(xù)的工具性存在。更為重要的是，夏目漱石對于“家”與自我的反思有一個深化過程，批判的焦點從“家”的專制逐漸轉(zhuǎn)向理性自我的局限性，集中反映于《從那以后》與《行人》的主題差異。《從那以后》(1909)講述長井代助為了以前的戀人三千代決心回歸“自然”而與家族決裂的故事，《行人》（1913）則通過長野二郎的視角講述了哥哥一郎與妻子阿直的夫婦糾葛。在兩部作品中，前近代的“舊家”構(gòu)成了背景，而探討的主題由“自然的愛”轉(zhuǎn)向“性的爭執(zhí)”。有關(guān)兩部作品的家族主題，很多學者進行了具有開拓性意義的研究，豐富了作品的闡釋框架。其中，石原千秋的解讀最具代表性，在《漱石的記號學》與《反轉(zhuǎn)的漱石》中全面考察了漱石文學中的家族符號。《作為反家族小說的〈從那以后〉》把解讀焦點從三角戀愛轉(zhuǎn)到家族符號，提出全新的見解：“確立近代自我的故事就是那些好像代助那樣遭受‘家’的排斥的男子在‘家’的外部所演繹的‘家’的話語。”同時，《存在階級的言語〈行人〉》寫道：“長野家的言語由家族/非家族、男/女、父/母等各種各樣的差異組成，處于頂端的則無疑是一郎。”這些解讀點明了主人公在“家”的結(jié)構(gòu)中的位置隱含的文化意義與主題效果。在同一個延長線上，三浦雅士的《戀愛與家父長制——〈行人〉注解》也總結(jié)道：“《行人》真正的主題不是近代知識分子的苦惱，而是前近代的家族制度問題。或者說，知識分子的一種丑態(tài)，他們在近代化的家族制度當中無法完成家族意識的近代化，只能躲進西方著作、藝術(shù)或者漢詩俳句。也可以說，這些知識分子成為家督繼承者即家長造成的悲劇。”［1｝這些文學評論提出了富有啟發(fā)性的闡釋框架，但是，兩部作品的關(guān)聯(lián)性與差異性需要進一步考察，通過解讀可以知道兩者的家族敘事各有側(cè)重點，反映了不同的自我認同觀念。在此，本文將結(jié)合敘事理論解讀《從那以后》與《行人》家族敘事與自我認同的主題關(guān)系。

二、作為意識形態(tài)的“家”

明治文學對于“家”的關(guān)注與時代語境息息相關(guān)。隨著戶籍法、《明治憲法》、明治民法的頒布，原本盛行于武士階層的“家”的制度推行到一般民眾并成為國民國家的統(tǒng)治裝置。在這個過程中，通過教育制度潛移默化的教化，“家”的話語與天皇專制結(jié)合起來并逐漸滲透到國民意識，作為一種“傳統(tǒng)”發(fā)揮壓抑與序列化的功能。猶如川島武宜所指出的：“明治以至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家族法的問題伴隨著家族道德的問題一直在政治上十分重要。與之相應(yīng)，家族這一社會制度，尤其是這一制度特定的——所謂‘家族制度’的權(quán)威主義家父長制——行動模式對于政治權(quán)力至關(guān)重要。”［2］“家”是天皇專制國家制度的基礎(chǔ)，家族制度自然成為自我認同反思的起點。

1871年，明治政府頒布了戶籍法，翌年又實施了日本第一部全國統(tǒng)一樣式的壬申戶籍。與幕藩時期以村為單位的“村請制”不同，戶籍法確立了“家=戶”的體制，明確了“家”的范圍、戶主的控制權(quán)與家族成員的序列關(guān)系，“家”走向均質(zhì)化與標準化，變成國家統(tǒng)治體制的基本單位。1889年，《明治憲法》的頒布標志著近代天皇制的確立。天皇的權(quán)威借助模擬直系家族制的“家”的制度進入國民意識，國家表述為一個大家族，天皇是日本國民的家長，彼此之間構(gòu)成模擬的親子關(guān)系：“國君與臣民之關(guān)系，猶如父母與子孫，即一國為一家之擴大，一國之君主指揮命令臣民，與一家之父母以慈心吩咐子孫無異。”［3｝從中可見以“家”為基礎(chǔ)的國家體制即家族國家觀的雛形。接著，1898年7月16日明治民法的頒布與實施最終確立了日本近代家族制度。家父長制與家督繼承制作為法律介入國民生活，前者以“戶主”的身份對家族成員擁有絕對的權(quán)威包括“居所指定權(quán)”與“婚姻同意權(quán)”等，后者承繼祖先崇拜觀念并強調(diào)長子本位、男子本位的原則。通過《教學大旨》、《幼學綱要》、《教育敕語》與修身教科書的教化，以忠孝一致、忠君愛國為核心的家族國家觀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全面發(fā)展。總而言之，家族國家觀是明治政府制造的近代國民國家的意識形態(tài)，以家父長制的“家”的原理為基礎(chǔ)，把國家視為“家”的擴展，把天皇與臣民比擬為父子血緣關(guān)系、宗家與分家的關(guān)系，把祖先崇拜的“孝”作為尊崇天皇的“忠”的思想基礎(chǔ)，強調(diào)家國一致與忠孝一致，維護強化國家權(quán)力的統(tǒng)治。

如上所述，明治政府一心構(gòu)建的“家”是近代國民國家統(tǒng)制國民的意識形態(tài)，帶有濃厚的封建儒教道德色彩，壓制著追求自由民主的自我。因此，個體與“家”的關(guān)系自然成為明治文學思考的基點之一，反抗專制的“舊家”與追求理想的“新家”反映了個體的現(xiàn)代認同思想。

三、《從那以后》：“弒父”的物語

有關(guān)《從那以后》的主題，傳統(tǒng)評論歸結(jié)為“自然的愛”。實際上，按照敘事理論，代助回歸“自然”的沖動是一種“欲望”，具有“主題賦值”功能，從中衍生故事情節(jié)。《從那以后》采用雙線并行的敘事結(jié)構(gòu)，分別對應(yīng)小說第一章的兩封書信：第一封信來自好友平岡，指涉與平岡夫婦的關(guān)系；第二封信出自父親長井得，反映與家族的關(guān)系。自第八章以后，兩條線索發(fā)展為主人公與三千代、佐川姑娘的糾葛。故事的高潮部分是第十四章，代助經(jīng)過激烈的思想沖突決心向三千代告白而拒絕佐川姑娘。我們知道，三千代是昔日的戀人，而佐川姑娘是父親一手安排的政略結(jié)婚對象，前者基于個人意志，后者屬于“家”的意志。換言之，“自然的愛”是一個家族寓言，即執(zhí)著于自由戀愛的“子”反抗“父”的專制。

與《三四郎》的青年主人公相比，《從那以后》的代助“超越了舊時代的日本”，帶有明確的自我意識與批判精神。他十分厭惡父輩盲目強調(diào)的忠君報國與武士勇氣，覺得只是漠視個體生命的封建道德，反而意識到牙齒、皮膚、頭發(fā)等肉體的意義：“健康對于他來說，比別人具有更高的價值。”他批判明治的黑暗現(xiàn)實：“不幸的是，精神的困憊與身體的衰弱相伴而至，甚至道德頹廢也接踵而來。整個日本看不到一絲光明。”同時，洞察父親的虛偽道德：“與其煞費苦心地把黃銅裝扮成黃金，倒不如老老實實承認本來就是黃銅”，“寧愿固守自我”。然而，代助的自我矛盾也十分清楚，既蔑視“父”的倫理又依賴家族經(jīng)濟維持“高等游民”的生活，沉浸于精神貴族的自由幻象中。事實上，代助大學畢業(yè)之后自立門戶是父親“打從兒子一生下來就制定好的整個程序的一部分而已”。根據(jù)《明治民法》第732條：“戶主的親屬在其家者及其配偶，謂之家族。”需要注意的是，“在其家者”指的是觀念性的戶籍而不是居住地。換言之，代助作為家族成員并沒有轉(zhuǎn)籍的權(quán)力，始終沒有擺脫“父”的控制，而“父親總把代助當作自己太陽系里的一顆行星，堅信自己有權(quán)利永遠控制著他的軌道”。在“家”的結(jié)構(gòu)中，個體只是實現(xiàn)家族延續(xù)的工具：長子繼承家督，次子只是長子的候補。但是，代助對于長井家的利用價值越來越低，因為哥哥誠吾早已繼承家族事業(yè)，侄子誠太郎也逐漸長大。隨著情節(jié)的發(fā)展，代助的自由幻象走向破滅：一是“借錢事件”使代助意識到缺乏經(jīng)濟基礎(chǔ)的生存破綻，身體的異化感覺暗示他的精神危機；二是“日糖事件”導(dǎo)致家族事業(yè)陷入危機，長井得利用“婚姻指定權(quán)”安排相親并威逼代助接受政略結(jié)婚。在“家”的結(jié)構(gòu)中，“父”的倫理等同于“家”的倫理，隱居的長井得在家族中仍然擁有絕對的權(quán)限。第三章集中聚焦了“父”的倫理，“父子骨肉”、“天生的情分”和“骨肉恩愛”等強調(diào)直系血緣關(guān)系，帶有“舊家”的倫理特征。同時，養(yǎng)育之恩合理化了“父”的專制，反映了“孝”的意識形態(tài)：父母之于子的恩情在于使之降生于世，而父母之“恩”往往要求子之“孝”的履行［4］。作為近乎宗教戒律的倫理，孝道成為家長權(quán)的基礎(chǔ)，家族制度下的孝道幾乎等同于專制主義下的臣道。在故事中，代助回歸“自然”的最大阻礙就是父親長井得，突顯“舊家”忠孝一致的意識形態(tài)對于個體的壓抑。

面對同一性危機，代助決心回歸“自然”，向三千代進行愛的告白。在此，“自然的愛”包含著明治知識分子追求西式“新家”的理想，即基于自由戀愛、以夫婦為核心的平等家族模式。最終，代助拒絕政略結(jié)婚，否定了“舊家”的封建倫理，徹底擺脫“父”的束縛，完成了“弒父”的象征儀式。從祖先到子孫的縱向延續(xù)是家族制度存在的根本，根深蒂固的家族觀念與祖先崇拜思想決定了家族世系的延續(xù)成為“家”的第一要義。“家”的利益凌駕于全體家族成員，權(quán)威集中于家父長身上，以父子為核心的“豎的倫理”起到支配性作用，成為家族壓抑自我意識的起源。因此，在“家國同構(gòu)”的語境中，作為“家父長=戶主”，“父”自然是明治個體反抗的首要目標，《從那以后》的父子沖突反映了子一輩反抗“父”的專制，現(xiàn)代性主題探討的是專制的“豎的倫理”。

四、《行人》：“橫的倫理”的反思

值得注意的是，《從那以后》除了批判專制的“豎的倫理”，也提示自我意識伴隨的利己主義的局限性，“自然的愛”不可避免地傷害了平岡，代助瀕臨失常的精神狀態(tài)預(yù)示自我的挫折。于是，“新家”的合法性危機成為《門》的主題，宗助夫婦背負著黑暗的“過去”，“理想的愛”傷害了阿米原來的丈夫安井。自由戀愛反而暴露了現(xiàn)代認同日益走向唯我論、自我中心主義的困境，《到了春分時節(jié)》所描寫的“懦弱的男性與無畏的女性”批判了囿于理性思辨的封閉自我，對自我意識過剩的批判與反思延續(xù)到《行人》的作品主題。

與《從那以后》一樣，《行人》的故事也發(fā)生于傳統(tǒng)大家族，講述了長野一郎與阿直的夫婦沖突，與自我認同息息相關(guān)的戀愛不再是單一自我的被動能指，兩性關(guān)系還原為兩個不同自我的復(fù)雜糾葛，褪去“自然的愛”與“理想的愛”的神圣光環(huán)。在第一章中，“通過二郎的見聞，《行人》一篇的主題得到了提示”［5］，也就是兩性關(guān)系。作為第一人稱敘述者，二郎的行動陸續(xù)引出若干男女關(guān)系：岡田與阿兼、佐野與阿貞、薄情的丈夫與“那個姑娘”，特別是佐野與阿貞的相親結(jié)婚貫穿故事的大部分，呈現(xiàn)出傳統(tǒng)相親制度的細節(jié)，勾勒出夫婦問題的時代語境。有關(guān)愛情，一郎有著近乎偏執(zhí)的理想：“無論如何，我都想要抓住女性的靈魂、心靈，也就是精神。”在此，“靈魂”、“心靈”與“精神”都指向個體的自我意識，反映了自由戀愛的現(xiàn)代認同思想。可悲的是，與岡田夫婦、佐野夫婦一樣，一郎夫婦也是傳統(tǒng)相親制度的產(chǎn)物，只是家父長一手操辦的“家”的程序，原本就不存在什么自由戀愛或精神交流。換言之，一郎與阿直唯有交流才可能產(chǎn)生“理想的愛”。然而，與精神貴族代助一樣，一郎又耽于抽象思辨：“我一直想把嘴上說的事情付諸實踐，從早到晚都考慮一定要付諸實踐……但是，怎樣才能從思考的自我變成實踐的自我呢？請告訴我！總之，我是一個翻開地圖調(diào)查地理的人。”一郎的困境正是自笛卡爾以來唯理性主義導(dǎo)致的弊端，個體囿于自我思辨而疏離現(xiàn)實生活導(dǎo)致一種自我意識過剩。故而，一郎的猜疑與《過了春分時節(jié)》的須永如出一轍，他懷疑妻子愛上二郎，甚至迫使二郎引誘阿直以驗證她的貞潔。結(jié)果，夫婦隔閡由于二郎的介入進一步惡化，即使如此，一郎轉(zhuǎn)而求助的竟然是心靈感應(yīng)的研究。除了自我意識過剩，“家”的壓抑機制也通過《行人》獲得深刻的反思。實際上，《行人》的一郎是《從那以后》的代助的反措定，反思的問題是個體處于“家”的頂端將如何確立自我同一性。在《行人》中，作為一種意識形態(tài)，長子身份賦予一郎在“家”的結(jié)構(gòu)中處于特權(quán)位置。按照明治民法的規(guī)定，長子是繼承家督實現(xiàn)家族延續(xù)的第一選擇，所以“父親思想古板，總想賦予長子至高的權(quán)力”，一郎自然擁有僅次于父親的權(quán)威，這一點也體現(xiàn)于一郎使用簡體而二郎使用敬體的話語差異。隨著父親的隱居，一郎繼承了戶主的權(quán)限與地位處于家父長的位置，“豎的倫理”自然支配了他與家族成員包括妻子的關(guān)系。另一方面，“日本家族制度本身決定了婦女一生‘三界無家’的命運。所謂‘三界無家’，即女人降生人世后，由父母撫養(yǎng)，其家是父母的；長大成人出嫁后，其家是丈夫的；丈夫死后，家是兒子的。因此，女人一生的宗旨只有兩個字：服從。”［6］阿直對此也有明確的自覺意識：“像我這樣恰似父母種植的盆栽，栽種了就再也無法動彈，除非有人幫忙挪一下。只是一直靜止不動，靜止不動直到枯死，別無選擇。”在長野家庭中，阿直非同尋常的隱忍與沉默正是對“豎的倫理”的消極反抗。簡言之，在“家”的結(jié)構(gòu)中，戶主與家族成員之間專制的“豎的倫理”壓抑了夫婦之間平等的“橫的倫理”，而一郎耽于自我思辨也是夫婦悲劇的根源之一。

明治以來，人們嚴厲批判傳統(tǒng)“舊家”的專制倫理，贊頌自由戀愛，傾心于以平等夫婦關(guān)系為核心的“新家”。然而，兩性關(guān)系借助“自由戀愛”、“新家”等文化符碼反而沒有得到徹底的反思，“自然的愛”、“理想的愛”淡化了代助、宗助與三千代、阿米的自我差異，女性淪為自我認同空洞的理想能指。由此可知，《行人》反思的原點就是《從那以后》，批判了漸行漸遠的自我意識過剩問題，深入解剖了“舊家”的話語機制對于“新家”的壓抑，一郎夫婦的問題反映了“豎的倫理”對于“橫的倫理”的壓抑。“家”的制度是個體不幸的根源，一郎最終也醒悟地講道：“不管嫁到什么地方，女性都會由于丈夫而誤入邪路。我早已把妻子推向歧途，又怎么向?qū)Ψ剿饕腋！Ｅ砸坏┏黾蘧褪チ思冋妫腋Ｒ簿筒豢赡軓乃齻兩砩蠈さ谩！?/p>

五、現(xiàn)代認同與“家”

現(xiàn)代認同注重的是現(xiàn)代化進程中的文化價值層面，包括價值原則、道德信仰、政治制度、時代精神等，其核心是主體性問題即自我同一性。同時，有什么樣的共同體構(gòu)造模式就有什么樣的個體自我認同方式。日本屬于家國同構(gòu)的國家，“家”是政治秩序的基礎(chǔ)，自然也是重建自我認同的最初場域。《從那以后》與《行人》的意義源自對于這一時代機制的透徹理解與深入反思。

《從那以后》的父子沖突關(guān)乎“豎的倫理”，批判了家父長的專制，《行人》的夫婦隔閡則反思了唯理性主義的自我弊端，也揭示了“豎的倫理”對“橫的倫理”的壓抑。前者的焦點在于個體反抗專制體制的自我意識，后者則把筆觸集中在專制體制中不同自我的復(fù)雜關(guān)系，這是因為“自我的整一性必須經(jīng)由對對立之物的揚棄而完成。對立之物，即差異、他者，是自我意識的完成所不可缺少的。”［7］可以說，《行人》是對《從那以后》的進一步反思，一郎的自我意識過剩可以追溯到精神貴族代助，暴露了蒙上唯我論色彩的自我：“集中追求自我內(nèi)部——個人的感覺、感情、情緒上的自由，以及在空想中的自我的充實。”［8］代助借助文明批判等宏大話語遮蔽了自我中心主義的破綻，“自然的愛”也忽視了兩性之間的自我差異，《行人》把一郎置于家父長的位置并突出了夫婦沖突，無疑是《從那以后》的反措定，從而深化了現(xiàn)代認同的主題。

［1］三浦雅士.戀愛と家父長制——《行人》ノート［M］//小森陽一,石原千秋.漱石研究：第十五號.東京：翰林書房,2002:40.

［2］川島武宜.作為意識形態(tài)的家族制度［M］.東京:巖波書店，1957:6.

［3］井上哲次郎.敕語衍義：卷上［M］．東京：敬業(yè)社，1891：10－11.

［4］川島武宜.イデオロギーとしての《孝》［M］//イデオロギーとしての家族制度.東京:巖波書店,1957:90.

［5］鳥居邦朗.行人［M］.淺田隆他.漱石作品論集成:第九巻.東京:桜楓社,1991:2.

［6］王卓.家族制度與日本的近代化［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7:83.

［7］王曉路,等.文化批評關(guān)鍵詞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322.

［8］葉渭渠,唐月梅.日本文學史近代卷、現(xiàn)代卷［M］.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2000:18.

The Discourse of“IE”and Modernity in Japanese Modern Literature：A Focus on And Then&The Wayfarer

ZHENG Li-qiong
（Faculty of Foreign,DongHua University,Shanghai 201620,China）

The identification stratagem of Family-State concept was gradually established in Japan Since Meiji,and“IE”became the base of the political order,which also is the first field of modern identity.The issue of“IE”and the individual is especially one of the points in Natsumesouseki’s works.And Then and The Wayfarer focus on pre-modern large family.The former about“Nature love”puts emphasis on the fight by“son”against“father”,which is the critical of the arbitrary Ethics of the vertical,and the later about the couple’s problem rethinks not only the consequences of modern self awareness surplus but also the impressive from the order of“IE”against the equal Ethics of the horizontal.The theme about Modernity is deepened from the fight between single self and“IE”to the conflict between plural self under the order of“IE”.

the system of IE;construction of both nation and family;ethics of the vertical;ethics of the horizontal

I207

A

1007-5348（2014）03-0067-05

（責任編輯：王焰安）

2013-11-08

2013年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yè)務(wù)費專項資金項目“日本近代文學中的‘家’的話語與現(xiàn)代性主題”（12D11417）

鄭禮瓊（1977-），男，廣東揭陽人，東華大學外語學院副教授，博士，主要從事敘事理論、夏目漱石文本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