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門女婿

張發財

“我王愿以一國之富，招贅御弟爺爺為夫。”“三藏聞言，低頭不語。”這段話出自《西游記》。女兒國國王見唐僧膚白貌美未婚無孩，便要他入贅女兒國。唐老師聞言“低頭不語”，陷入深深苦惱中。前景很誘人，實際很操蛋。在古代，什么人才會入贅？只有窮到吃不上飯的屌絲才去做上門女婿。堂堂大唐皇上親自審查考核的公費出國留學生，跟你扯這個？于是唐老師毅然決然上西天了。

一千年后，有人的境遇驚人地相似，就是《七劍》中一代宗師傅青主的太爺爺傅朝宣。老傅年輕時是一匹閃閃發光的大靚仔，明朝正德十五年上街溜達，路過寧化王府時被郡主看中，強行綁架進王府。老傅神魂未定，正恍惚，被人按在地上磕頭“一拜天地……”，再恍惚，已經被郡主強奸完了。之后，上門女婿傅朝宣開始當牛做馬，而且是做斑馬——稍不順心，郡主就會抽得他一身鞭痕。傅先生想告官，可法院就是郡主家開的，想跑根本跑不了。

在秦漢，漢武帝打大宛時缺人，“天下吏有罪者，亡命者及贅婿”統統上陣，上門女婿的地位和犯人一樣低下。“贅婿”就是多余的廢物點心，就是闌尾。

中國社會“男尊女卑，夫為妻綱”，男人要頂門立戶撐起家業，跑女方家混日子是抬不起頭的。通常上門女婿都是實在混不下去才投奔女方，所以地位很是低下。贅婿在人屋檐下，不但低頭，還得卑躬屈膝。上門的瞬間，身板必須由I變成n，一輩子別想直立行走。

流氓大亨黃金榮就是上門女婿。他跟老婆葉桂生結婚后，中國著名香煙品牌——黃金葉就誕生了。確實跟香煙有聯系，上門女婿黃金榮沒事就挨葉大姐抽，憋氣又窩火。發達后還是受氣。黃金榮在漕河涇修建私家花園，他得意洋洋地說，就叫“黃金花園”；葉桂生當即否決，激烈地要求改成“葉家花園”。黃不干，葉大姐在上海灘也是強勢人物，立馬翻臉。我堂堂大上海青幫十姐妹之首的阿桂姐，跟你扯這個？毅然決然分居了。

葉大姐只是想改花園名，并沒有掃黃掃到黃先生改姓，還算客氣。上門女婿一般改為妻姓，生下的孩子也隨妻子姓。一代梟雄陳友諒，《明史》說：“本謝氏，祖贅于陳，因從其姓。”他本家的謝也很霸道，是“舊時王謝堂前燕”的謝家。敗落后，無奈“飛入尋常陳姓家”。

上門女婿有很多種，改姓只是其一。徐元瑞的《吏學指南》說從元代開始大概分為四類：第一是最普通的養老送終型，嫁過去就不回了，一般改為妻姓。第二種是契約性（“性”字我還真沒打錯），男方實在沒錢娶老婆，跟女方家簽署協議：我給你干三年活，你給我三年性生活。時間到了把女的領回家，養老送終不關我事。尼瑪這不是神奇的臨時工嗎？更好玩的是臨時工逆襲了，當三年臨時工，領回個一輩子的正式工。第三種是“歸宗型”。中國是宗法社會，上門女婿很丟臉，所以一般不能認祖歸宗。這類可能是事先跟家族商量好，給老丈人干完活，或者老婆突然死亡，或者離異了，就回家——也是臨時“公”。第四種很爽，叫“出舍婿”，結婚后和老婆找房子單過，只有老丈人生病或者死了去意思意思。

但不管怎么說，在老婆家受氣是必須的。唐僧之所以毅然決然地走掉，除上述原因，更重要的是身邊人的提醒。其二徒弟豬八戒就在高老莊做過上門女婿，他說入贅高家后，“掃地通溝，搬磚運瓦，筑土打墻，耕田耙地，種麥插秧，創家立業……家里的大牲口都歇了，就剩豬干活。”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