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紅葉（外一篇）

張想想

我不喜歡綠葉，因為它太青澀，我不鐘愛黃葉，因為它太枯槁；我獨獨癡情于紅葉，那種熾熱的紅交織著愛與真情，是一種別樣的成熟。

小的時候，與書法結緣。坐在少年宮寬敞的教室里，我懷著期待等候書法老師的出現。忽輕忽重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我緊緊地盯住那扇慘白的大門。與此同時，一張和藹可親的圓臉帶著坦誠的笑容出現。好和善的微笑，以致于我一直沒發現她走路的一瘸一拐。短短的幾步路，我那矮矮胖胖的書法啟蒙老師走得很辛苦。她始終不忘記自己的笑容，而我們也如沐春風。她的鋼筆字特別好看，于是賣力的我進步飛快。然而我始終心存疙瘩，我知道，這是因為她那條略短的腿。學期結束的那一天，是在深秋。迎著秋風和飛舞的紅葉，我在門口遇到了老師。她推著一輛滑稽的三輪摩托對我說：“兩個輪子的，我容易摔跤。”她的率真讓我一愣，但我依然跟著她。“還是秋天好，記得我們練過的那首詩嗎？‘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她又看一眼飄過的紅葉，笑著與我告別后騎車離去。我站著，捉住一片蛀有蟲眼的葉子，良久才回過神：老師，你就是紅葉，身體的缺陷沒什么，你身上的光與熱已經并將永遠溫暖我們。

還是在秋天，似乎是一個善感的季節。我得知自己被懷疑生有怪病，面對不公平的要求，一度抗議。那天早晨，我再次賭氣，沒進早餐跑去上學。一路上的郁悶可見一斑。不知不覺，走進了那片樹林。微微翹首，發現頭頂的不再是一片盎然綠意，而是一團團的紅燦燦。有些紅葉已經僵硬，經不住風吹，掉落在地，可風沒有因為惹人憐惜的落葉而停止，繼續推搡著樹林。火紅的樹林便搖來曳去，甚至還為秋風伴歌，我走在鋪滿落葉的道路上，頓悟：人生不會因為幾片落紅而停止，生命將不斷繼續，一路唱著贊美之歌。我加快了腳步，懷著一顆樂觀之心向學校跑去。

人生的紅葉究竟在什么時候出現？就在不久前，我一直思考這個問題。全校二十多位同學一同參加作文培訓，我能夠晉級嗎？從小到大，沒發現自己有什么作文天賦；三年的初中生活中，四次參加校作文比賽，三次名落孫山，就因為最后一次逮著牛尾巴，我來到了培訓班。“下面是晉級考試，每人一篇作文。”我收回思緒，開始了筆尖的起起落落。一天有時只是一瞬，看到那些已坐在等候室談笑風生的同學，我最后一個跨出去。在他們之間我感到自己很渺小，因為我的心在顫抖。晉級名單，像風鈴一樣召喚著勝利者們去取參賽證。“最后公布第一名。”我終于鎮靜地抬頭，看見老師向我伸出手。于是那張紅色的參賽證，像一片紅葉般在風中飄舞……

又見紅葉。

聽出的美麗

美麗沒有界限，聽出的美麗絲毫不遜色于看出的美麗。

從古到今，為滿足聽覺而獻上盛宴可不在少數。那編鐘深沉渾厚，繞梁三日而不絕，那塤悠長宏亮，平添幾分神秘色彩；那古琴悠揚動聽，使聞者不由翩翩起舞。而西式梵婀林彈出的跳動的樂章，高貴的鋼琴里蹦出的激情的音符，挺拔的豎琴里顫動出的歡樂的旋律……無不使彈者達到人琴合一的境界，無不使賞者沉迷留戀而忘返。此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不夠美嗎？

聽出的美麗，是子期與伯牙的高山流水；那曠世古琴旁的裊裊青煙，見證著知音契友的頂禮八拜。

聽出的美麗，是秦青的聲振林木。響遏行云，那撫節悲歌之聲驚醒了天地，也驚醒了譚心。

聽出的美麗，是秦始皇赦免擊筑的高漸離；荊軻的風聲雖還在耳邊回響，報仇的決心卻愈加堅定。

聽出的美麗，是莊子癡笑著鼓盆而歌；佳人的離去不是人生的不幸而是返璞歸真。

聽出的美麗，還是十娘怒擲寶匣的破水之聲；振撼人心的那一曲正是十娘投水自盡的奮力一躍……

聽出的美麗有歡笑有淚。

“后來有千日，誰與共平生？”伯牙古琴之美，在于他為知己者而彈。

“千金難買浪子回”秦青歌聲之美，在于他未言一語使薛譚終生不敢言歸。

“壯士一去不復還”高漸離擊筑之美，在于他忍辱負重，為抗暴政而犧牲。

“閑看庭前花開花落。”莊子鼓盆而歌之美，在于他超然物外，能看清萬物的實質。

“三魂渺渺歸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十娘怒擲寶匣之美，在于她不以貧窶易心而又敢愛敢恨。

這些美麗，雖是聽出來的，卻被賦予了更深的涵義。宛若天空中飄下的雨絲，固然晶瑩可愛，但它更大的作用在于滲入泥土，滋潤萬物。

聽出的美麗，是人生舞臺上的絕唱，因此，是絕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