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園懷鄉情
宜興閘口鎮,和若干個太湖邊的小鎮一樣,湖風里蕩漾著淺淺的清愁與寧謐。蘆葦搖曳,桑樹吐芽,青草灘上掩藏著一群又一群的白鷺驚飛——無法言說的美,被畫家吳冠中捕捉住了,從此魂牽夢繞,故園懷鄉之情成了一生永遠的牽掛。
我說,明天去吳老的故居看看。朋友告訴我舊宅已經修繕,格局基本保存。熱辣的天,擋不住一顆虔誠心的拜謁之旅。北京魯院讀書時,同學專程到潘家園舊書攤買了厚厚三本吳冠中畫集寄回新疆。798藝術中心吳老的一幅高仿真畫開價也達五六千元。江陰、宜興本是毗鄰,我篤悠悠,并不性急。我想總有一天,我會到吳老生活過的地方慢慢走一圈。
青磚、白墻、黑瓦,掩映在青山遠水中,格外醒目、活潑、自然。這是宋詞里的意境,“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吳冠中將它進一步物化,那桑園圖中遠處有人家,依依墟里煙,千萬個點和線連綴在一起,形成了萬物蓬勃生長的精神狂歡節。客廳中那張八仙桌色澤斑駁,但雕工精美,依稀可見少年吳冠中伏案苦讀的神采,他抬起頭,倔強的雙眼透露出窮人家孩子要靠讀書來翻身的決心。青春的草木都開花呀,哪想到他在浙江高大電機科讀書時,一頭竟栽在了藝術女神的懷抱里!
長條擱幾上擺放著煤油燈、掛鐘、收音機、茶壺……甚至聽得見歲月在老宅里的走動聲,嘀嗒,嘀嗒,少年吳冠中在隔壁廂房里入睡,燕子啾啾,歡快地在枝頭上跳躍著,春筍在山間拔節而出,魚兒在網中“噼啪”作響,各種聲響流淌進他的夢里——“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待他一覺醒來時,金榜題名和洞房花燭人間兩大喜事等著他,赴法留學榜上有名,同時,就在這簡陋的廂房里他和嬌妻朱碧琴喜結良緣。
遠赴法國,故園便真的成了他夢里依稀的回望。江南的氣味,江南的雨聲,江南的鄉音,江南的灰白情調,江南塊塊面面相銜接的青一色……鐫刻在他生命的肌理中,無論如何也擦拭不了。“白發游子故鄉行,鵝群嘈嘈皆鄉音”,千萬只鵝頂著大紅冠沖著吳老歡騰地叫著,真切又富有喜劇色彩。三兩筆線條將藤蔓牽出,小院春色惹人鬧,這是誰家?是老師繆祖堯的新居,還是姑爹捕魚得了好收成重新修整了房屋?雙燕盤旋,落花人獨立,有蒙蒙絲雨,這樣的境界最是江南。東方人生于此的世界,充滿了律動感。
梔子花開了,氣息馥郁,濃濃香氣溢在園中。北京的文友說,愛極了吳冠中的畫。北京人愛江南完全正常,在吳冠中筆下江南又更添隱秘和神韻。這是一種說不清的情愫,仿佛暗香浮動,瑣窗朱戶,月迷津渡,數峰清苦……所有具備東方意蘊的美學皆能在此找到回應。這得益于吳老一直在鍥而不舍地探索中西方文化融合的路徑。風箏不斷線啊,故園懷鄉情,是客廳里的一塊清水方磚,是紹興夜寂無聲世界里傳出的魯迅咳嗽聲,是寧波冷落街尾大宅院里飛出的靈動雙燕。
《自家江山——吳冠中筆下的宜興》,書名起得甚是有情感——自家,唯我獨有的自豪感;江山,任人徜徉的逍遙感。據說,當年吳冠中斟酌之后也十分贊同這個書名,還答應來親筆題寫書名和序,然2010年6月25日,91歲的吳老駕鶴成仙,讓故鄉人只能在此岸悲傷并遙祝。
故鄉一棵筍。吳冠中有畫筍的情結,他說:“不被吃掉,便成修竹。”竹海芊芊莽莽迎風低吟,春筍翹著尖尖的小耳朵聆聽時,吳老在宣紙上用水墨潑灑出一幅又一幅飽蘸情感的畫——“自家江山墨里看,人漸老,滄桑變”。這是吳老的原話,讀之感慨良久。
劍客俠士
2013年第3期《鐘山》刊發了一長篇散文《“留法三劍客”演繹畫壇傳奇——吳冠中、朱德群、趙無極的藝術人生》,作者閔捷。文章最后還附有編輯小記,說在本文編校過程中,聞悉趙無極先生于2013年4月9日在瑞士沃州逝世,謹以此文緬懷逝者并向他所取得的藝術成就致敬。
蘇州的月光如織錦,有著隱逸后的光澤度。我把這篇散文推薦給了美術專業的先生閱讀。一晃眼,吳冠中已離世3年多,兩位老朋友將在天國相見。有意思的是,吳老在2002年3月被選為法蘭西學士院通訊院士,成為全球獲此崇高榮譽的首位中國人。可是在寫回憶妻子朱碧琴文章中,他覺得這些榮譽已無足輕重了,他腦海里閃現的畫面是印象派大師莫奈婉謝法蘭西學院提供的交椅,以及石魯斷然拒絕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抽掉其中畫作的舉動。吳老覺得自己不該享有法國文化部的勛章,覺得“并未到達真正的坦途,探索中本來永無坦途”。
藝術家的氣節、風范、執著、不妥協全在此處了。回顧吳老的一生藝術生涯,走得何其艱險,但他就是一劍客,一俠士,不畏風雨,豪情悲壯,甚至甘于在地獄盡頭進行完全孤獨封閉的探索。
受藝術女神誘惑的少年吳冠中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繪畫。杭州藝專校長林風眠將西方當代繪畫中各種流派引入課堂,吳冠中如癡如醉,一頭撲向神異的美之宇宙。后形勢危急,國立藝專遷校,敵機轟炸,警報頻頻時,吳冠中要求管理員把自己反鎖在圖書館內臨摹石濤、八大等人的畫冊。戰亂一路顛簸零落,他和朱德群等同學死里求生,期間,繪畫始終是他們的庇護神。
機會來了,1946年,吳冠中公費留學到巴黎,他如唐朝李白衣袂飄飄,直抵長安開始理想中的翰林生涯一樣,內心激昂飛揚!法蘭西學院院士蘇弗爾皮教授對于人性美的頌揚深深影響了吳冠中。勤奮、刻苦的他在清貧中大量汲取西方現代藝術的精髓。回望故鄉,他有所顧慮和猶豫,可是當他所崇拜的畫家梵高的話閃現耳畔時,他堅定了內心的抉擇——“你是麥子,你的位置在麥田里,種到故鄉的土里去,將于此生根發芽,別在巴黎人行道上枯萎掉。”
望見天涯路,故鄉的云朵飄到麥地里,誰也沒有料到,那里會是荊棘叢生。上世紀50年代,吳冠中被美術界斥為資產階級文藝觀,他所鐘愛的人物畫被批判為“丑化工農兵”,他只能改道轉攻風景畫。人生處處有轉機,從此,他蜚聲畫壇的便是吸天地之精華的風景畫。上世紀60年代,文化大革命風暴襲來,他被禁止作畫,“茶”是他的筆名,苦茶的滋味他嘗了一壺又一壺,一個人慢慢品啜。在煉獄十年中他肝炎病發作,人生似乎陷入了絕境,突破的點到底在何處?
梵高的話,再次縈繞在他的耳畔——苦難永遠沒有終結!吳冠中不顧身體疼痛,以作畫來自戕,他便是那魯迅筆下的過客,狀態困頓倔強,眼光陰沉,黑須亂發。上世紀70年代,他剛背起農民拾糞的柳條筐作畫架和畫箱,在野外寫生采風,卻又陷入“黑畫風波”的政治漩渦……直至1979年,他60歲,吳冠中大型個人作品展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他的繪畫事業才真正進入了豐收期。
他在井岡山、在海南、在西藏、在蘇州、在黃山、在鼓浪嶼……搭起畫架就忘我投入,哪管風雨飄搖,哪管饑腸轆轆,哪管世人非議,他似荊軻站立在易水邊,風蕭蕭,升騰起的寒氣籠罩住了秋天的草木,他是自由的自己,勇敢、剛毅,又孤絕到底。
“油畫民族化”和“國畫現代化”是他一生最執著的探索。從東方到西方,又從西方到東方,土土洋洋,洋洋土土,藝術沒有邊界,用廣博的視野、睿智的思想將之巧妙融合,傾其整個藝術生涯攀爬著。
月光下,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李白最喜歡的形態是把自己還原成一個俠客,在中國文學史上騰挪閃現。吳冠中在當代畫壇上,也有同樣的氣質。
“風格是作者的背影,自己看不見。”寫作亦是,我向吳老致意。真情俠義融進去了,水流花開皆有了穩穩當當的出口。
琴瑟合
吳冠中一生有兩個夢想:一是成為畫家,二是成為作家。他有文學夢,其文筆清新、自然、靈動,絲毫不遜色于當代一些文學大家。2004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我負丹青——吳冠中自傳》以335頁的文字鋪敘了他坎坷的一生及藝術觀。其中,一篇散文《他和她》特別真摯感人,讀后不禁唏噓。他以第二人稱的方式追述了自己和愛妻朱碧琴的情感經歷,既有蘇軾十年生死兩茫茫憑吊亡妻的深沉抑郁,又有巴金想念蕭珊的一往情深。大師們都繼承了中國文人的氣質和情思:人間信有鴛鴦鳥。
朱碧琴是湖南妹子,長相卻有江南人的溫婉,端莊可人,從他們倆在重慶的合影中便可以判斷出她的大氣、淡定和從容。學繪畫的都是窮小子,父親告誡過她。她不管,執意要和這個才華橫溢的男子攜手共度人生。林風眠老師為他們畫了一對枝頭的彩鳥作為賀禮。這是個隱喻,中國人的愛情方式,大難臨頭也有不各自飛的典型。
吳冠中赴法留學3年,朱碧琴便留在宜興閘口鎮北渠村和公婆朝夕相處。都說婆媳關系是世界上最難處的,朱碧琴和她的婆婆卻是出奇的要好,不知道用的是哪一帖良藥?她定期給吳冠中寫信,如沈從文坐在去湘西的木船上寫給三三,只是她采用日記式的平鋪直敘,沒有過分旖旎的文字,家書抵萬金,吳冠中則是哆嗦著拆開信,像讀圣經似的逐字逐句推敲、揣摩。
吳冠中回國,在中央美術學院任教,經濟拮據,每個月生活也成問題。為此,朱碧琴更是精打細算過日子,不經意間,吳冠中默默瞅一眼妻子忙碌的身影,不知怎的,竟聯想到《浮生六記》中的蕓娘和《傷逝》中的子君,這兩個典型的中國女性都帶有悲劇色彩,她們的命運該不會折射到朱碧琴身上吧?貧賤夫妻百事哀——但他們都挺過來了,朱碧琴從一個原先的美術門外漢漸漸便成了通曉東西方藝術的專業人士,是吳冠中在美術的海洋中手把手教會了她游泳。小口角、小怨言、小憂傷、小情趣,在這對愛人間來回閃現,組成了真實的生活場景。
上世紀50年代中期開始,他背著油畫箱各處寫生,這30年的苦行僧生涯是她無言一路相陪著。廣西陽朔,寒風呼嘯,畫架根本支不住,他快要哭了,她用雙手扶住畫面,用身體替代了畫架,四只凍僵的手相握,無語凝噎。一張著名的照片,法國攝影師馬克里布拍攝——1983年,吳冠中在搖搖欲墜的黃山絕頂雨中寫生,妻子為他打傘。一邊是迷人的黃山神韻,一邊是相濡以沫的夫妻情,吳冠中坦言:她要人,不要藝術;而他要藝術,不顧人。
我坐在木凳上,看樓下樹影婆娑。她作為他繪畫作品的第一讀者,真誠、一針見血、權威地指出他哪些作品可以進畫室,哪些應該毀掉。他衷心尊重。藝術上的坦誠相告是需要眼界和勇氣的。
吳冠中說:我生平只垂青三小我:魯迅、梵高和妻子。魯迅給我標的目的給我精神,梵高給我性格、給我怪異,而妻子則成全我生平的思或理想,通俗,善良,美。
舊書旁。清晨。一對伴侶坎坷溫情的一生,撼動了我的心靈。熬粥,看小區里來回走過的行人,面孔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還有那似曾相識的雙燕,在紫藤纏繞的長廊里飛過。深呼吸。喝茶。臥室的門“吱嘎”開了,先生也起床了,一天生活正式開始。
作者簡介:
葛芳,1975年出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江蘇省作家協會簽約作家。獲紫金山文學獎和冰心散文獎。魯迅文學院十九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曾在《花城》《鐘山》《上海文學》《中篇小說選刊》等發表小說。著有散文集《空庭》《隱約江南》、中短篇小說集《紙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