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之歌（長詩節選）

A

那一天，大海成了一個小水塘，

你們來了，說這不是一個海，

只是一片濃縮的陰影，

變淺變薄，像塊樹陰，

連孩子們也不敢跳進去玩耍。

手指醮上一滴放在嘴里面，

天！咸得像全世界的淚水之谷。

B

影子伴隨我們

降臨、生長、成熟、衰老，

和愛神一樣，和死神一樣，

靠我們的肉身和血氣喂養。

C

一夜間，銀行和政府機構門口的石獅子

全都復活。園林和古老宅院門樓磚雕上的

人物紛紛躍入大街小巷

世上都是舊債主，活著的鐘表同歸于零。

D

影子——我們有形的養分

連接天堂和地獄

你死后，夜降臨

影子，我們的一部分思想

加固著大地

你起立的方式如此另類

你尖銳，你悲觀，你覺悟，你本質

火石一樣擦著大地表面

我們心靈四季的防護服

光明的核心價值和金字塔

——歌唱生命的金字塔

E

死亡像門前的馬

命運像肩頭的鷹

連續幾天，遠處的黑影

久久地映現，就像

你可以殺的人

你追隨那月亮的浮尸

用腳步默誦時

塵埃像蟲立起

不動聲色，謙卑

扮演命運的刺客

（熟悉返回的路徑，熟悉葬禮）

夢中鞋帶總是松開

影子獨自站在身后

不能呼吸

落發為僧的前世

影子和我作了交換

F

影子攬鏡自照

影子已成皺紋

文明剽竊影子

獨一無二的剽竊

思想流行：影子之歌

影子拷貝靈魂

影子模仿文明

以及文明中至善的部分

——平庸至死

影子是天才的習字帖

G

影子，失靈的變色龍一樣，

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或者變得太早了，

弄丟了自我，無法復原，

地上的死靈魂再也回不去了。

H

陰影的墓地和雕塑，

就像某個人物，

影子是他活著的墓碑，

一個裸體的男人，

呆在紀念碑一樣的陰影中。

而在花壇里，

園丁剪去雜草，

曾經那些雜草想制伏他。

I

在醒和睡之間有一種平衡

近乎于麻木，靈魂歸來

要有足夠的理由

世間只有一個人

用盲目而孤立的身體

分割時間，經過（我）并致意

站立著的我向躺倒的我

赤身裸體的（我）向衣冠整齊的（我）

夢的鋤頭在我身上控制

一塊從未謀面的荒園

J

影子在向地下生長

影子是附著于我們身上的祖先

影子是肉身的盔甲

影子是當面的背叛

影子是注定了成為乞丐的國王

影子是一輩子受惡鬼纏身的人生

影子是熱戀、嫉妒中一生的奴仆

影子是深沉的幽靈之谷

影子是已發生世界的橫笛，尖銳地延伸

影子的影子，喜歡做女孩和男孩的父親

注定的不期而遇，噢，父親，一切父性之母

K

墳墓是大地的窗戶，火山說，不能打開。

烏鴉是墳墓的信使。也許烏鴉后面跟著一群

孩子。

烏鴉嘛，如同影子，

總是落在離你不遠的地方。

L

小時候，我常常

在院子里踩我的影子，

興奮得大喊大叫。

我對影子感到驚奇，

好像是我一個并不存在的同胞弟兄似的。

在異地老去后的晚年，

影子像一條易主之犬，

又認出了舊時的小主人，

淚水漣漣，失魂落魄。

M

斧頭砍下的頭顱

撞死了蒙面大盜

早晨的大盜

迥異于晚上的情郎

他想立地成佛

為了在虛無里歇腳

頭顱背叛了他

卻又不舍得離開

如果讓我以斧頭

和頭顱立誓的話

冰雹，以斧頭的風格運來搖籃

血流出，但絕不凝固

在濃黑的夜，一豆燈火

送別可憐的囚犯

N

樹影離我的腳尖

僅僅一米

它鋪開的時候還很冷

投射得那么遠

像一根碩大的釣魚線

拂動和變得微弱

也是由于陽光的手指

我趁早經過的時候

小樹林還黑糊糊一片

返回時，它硬梆梆的

地上燃盡的草繩灰

已像利刃插回刀鞘

正午，反向倒下的樹影彈回

迅速焦化成腳下的

一只烏鴉，背著木炭

怎么振奮翅膀

也飛不上樹梢

作者簡介：

小海，本名涂海燕。1965年生于江蘇海安，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現居蘇州。從1980年起在海內外報刊發表詩千余首，詩入選過《新中國五十年詩選》等百多種選集。獲得過《作家》雜志2000年詩歌獎，江蘇省第二屆和第四屆紫金山文學獎；2012年度“天問詩人獎”。第三代詩人及《他們》代表詩人之一。有詩集《必須彎腰拔草到午后》《村莊與田園》《北凌河》《大秦帝國》、對話錄《Ilan Stavans & Xiaohai依蘭-斯塔文斯與小海：Conversaciones sobre literatura關于文學的對話（周春霞翻譯）》；有詩歌合集《1999九人詩選》《夜航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