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柔嘉淺論

胡丹

一座城，一張網。外面的人想闖進去一探究竟，里面的人想沖出來擺脫束縛。每個人都在兜兜轉轉。孫柔嘉是我們身邊最常見的知識女性，沒有唐曉芙那樣清水出芙蓉的容貌，沒有蘇文紈那樣優越的家世背景，但她顯示出的復雜性格卻令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是一個獨特的個體。

一、孫柔嘉是個典型的傳統知識女性。作為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她具有先進的獨立思想。孫的家庭雖不是大富大貴，可是托親戚朋友找一個安穩的工作還是沒問題的。然而，戰亂年代，她并不安于留在上海，而是極富膽量和魄力地選擇隨著四名男士“歷經磨難”去三閭大學，在去學校的途中，一行人一度陷入了連填飽肚子都困難的窘境，孫柔嘉立馬“一諾無辭”地找婦女協會想辦法，她并不守舊地認為女子就是柔弱的，覺得享受到趙辛楣的照顧是理所當然的，而是說：“路上已經承趙先生照應……”這種堅強獨立的品格放到今天依舊是值得稱贊的。她獨立的思想還體現在婚后生活并不熱衷于妯娌之間的明爭暗斗，也并不打心眼兒里認同方老太太“女人的責任是管家”的想法，而是選擇像丈夫一樣出去工作，不僅如此，工資還比對方高。所以之后的吵架中可以理直氣壯地說出“我本來也不要你養活”這種話。但同時，她又是囿于傳統的，她只想要一個安穩的小家庭。正如楊絳女士在《記錢鐘書與〈圍城〉》里提到的：“孫柔嘉的天地極狹小，只局限在‘圍城內外。在婚后的一次方鴻漸大發關于相遇時人事、人生的議論時，她打了一個哈欠，興致缺缺。還抱怨道：“好好地講咱們兩個人的事，為什么要扯到全船的人，整個人類？”在她的眼里、心里，能看到和想到的就只有關于自己的小圈兒。也因為這種傳統的家庭觀念，當趙辛楣勸方鴻漸去重慶發展時，她的反應才會如此激烈，神經過敏地說：“快去罷！他提拔你做官呢，說不定還替你找一位官太太呢！我們是不配的?！碑吘惯@意味著方鴻漸要離開，自己就被孤零零地丟在這里，她內心是恐懼不安的，她害怕這份自由會使丈夫變心，畢竟這份婚姻是她辛辛苦苦、費盡心思得來的，她不愿意也不允許有一絲破壞它的危險因子存在。她需要實實在在地控制著方鴻漸才安心，因此她寧可方沒出息低工資，也不放方鴻漸回到原來的交際圈子去。同時，她終究沒有能夠超越舊時代女性的傳統習慣，在夫妻生活中遇到一點兒矛盾時，只會向最信賴的娘家靠山——姑母告狀，不僅“把方家的種種全跟姑母談過”；就連吃冬至晚飯的小事都要講給姑母聽，然后姑母再交給她“男人不能太spoil，要餓他，凍他，虐待他”的經驗。卻想不到通過自己的愛與智慧，適當地聽取親人朋友意見解決，這種思維還是有局限性的。

二、她是一個聰慧、工于心計的人。“對女兒的事淡漠得等于放任，把兒子的撫養當做宗教”的家庭環境教會孫柔嘉要有主見，要學會“放聰明點兒”地爭取自己想要的，她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在為人處世上，她思考周密，在兩次方鴻漸要找校長評理的時候，她都攔住，要求先冷靜，等打聽清楚情況之后再做定奪，這時候，年齡比孫大六歲的方鴻漸倒顯得不夠成熟了。她還善于使用女人特有的“政治家”手段，在去三閭大學的途中，從“婦女協會”找到援手，幫助一行人渡過財政危機，一進學校，就獲得了一手關于這個“是非窩”的許多消息，避免被卷入無端的爭斗中，也因此幫助方鴻漸化險為夷。在離別時格外多情地與范小姐依依惜別，得以很有面子地表現出人際關系好。她在愛情上手段用得更如魚得水。她愛方鴻漸，不可否認，孫柔嘉對方非常溫柔體貼。她會在渡橋的時候，體諒方的膽小，走在方的前面，還照顧方的虛榮心，讓別人誤以為是方在保護她。即使在和方吵架之后，第二天又做了橘子酪等方，孫柔嘉自己都不禁感慨“只有我哪，昨天挨了你的罵，今天還要討你好”。孫在爭取方的過程中步步為營地使著手段。她巧妙地利用名字中的那個“柔”字，不斷示弱來抬高方。在遇到陸子瀟的騷擾時，向方求助時說：“我照方先生的話去做，不會錯的。我真要謝謝你。我什么事都不懂，也沒有一個人可以商量，只怕做錯了事。做人麻煩死了！方先生，你肯教教我么？”這副無知可憐的弱小女孩兒形象，任誰都心生憐愛。到了這個時候，即使方鴻漸已經意識到她在裝傻，也不在乎了，孫對他的信任依賴，對他的言聽計從，是他從蘇文紈和唐曉芙身上沒有體會到的，孫柔嘉滿足了方那已經被哄得膨脹的自尊心。

她不斷地給方鴻漸帶來新鮮感。從在輪船上裝出的天真模樣，到路途中表現出的堅強，到第一次在方面前化妝，讓方知道自己的臉也是一件藝術品；再到甜蜜地執拗撒嬌。她不斷地、一點點地提高自己在對方心里的地位，使方從一開始對她的毫無心意，到后來漸漸越來越在意，在與汪太太的飯局中聽說孫小姐和陸子瀟時，覺得“刺心難受”、“忽然減了興致”，等到之后孫小姐再來找他的時候，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歡喜”。這一系列的心態轉變都在孫柔嘉的掌握之中，像蜘蛛網一圈一圈地將方鴻漸越裹越緊，步步為營，就等著最后一著，將其卷入腹中。在這個過程中，方鴻漸自問：“是不是有一點點愛她呢？”方的猶豫讓孫柔嘉意識到需要一個動力推方一把，也許老天爺覺得這么久的鋪墊是該有個結局了，于是天助孫柔嘉，安排李梅亭和陸子瀟出現，孫貌似下意識地伸手拉鴻漸的右臂，實際上是在將謠言做實，讓方無路可退。她做到了自己把握幸福，讓方在迷糊中就說出了訂婚的許諾，事后再說什么“剛剛是權宜之計，不作數的”，只是略顯拙劣的伎倆而已。就像A明明是為了自己泄憤打了B一頓，打完之后卻說，剛剛是為了躲避C的詰難，演給他看的。不過，凡事扯上“因為愛情”之后，不免讓讀者心頭一軟，不忍責備孫柔嘉什么。

三、她是一個自卑而現實、刻薄的人。在承趙辛楣照顧的時候，孫一直親熱地喊他為趙叔叔，在訂婚之后，態度急轉直下，不愿意方和他多交往，認為他不靠譜，并沒有給他們帶來實質性的利益，而且覺得他與丈夫交往過密，終究有些吃醋的。孫柔嘉的刻薄往往源自于她骨子里的自卑。她畫汪太太的提綱是一張紅嘴，十個尖而長的紅點代替紅指甲，此外沒有身體。這就源自于自卑而對又美又善畫，被奉為“女生指導”的汪太太產生的羨慕妒忌而又有點瞧不起的復雜情感。她總是小心眼地拿自己和蘇小姐、唐小姐比，實際上也是自卑心理在作祟，畢竟她既沒有蘇小姐的財力，又沒有唐小姐的容貌。孫柔嘉沒有真正生氣時會哄方：“只有我哪！受得了你這樣粗野，你倒請什么蘇小姐呀、唐小姐呀來試試看?！比羰钦嬲称饋恚瑒t會尤為刻薄地發出“老實說，我看破了你。我孫家的人無權無勢，所以討你的厭；你碰見了什么蘇文紈唐曉芙的父親，你不四腳爬地去請安，我就不信?！边@種言論。她甚至可以說出“你自己想想，一輩子跟著趙辛楣，咬住他的衣服，你不是他的狗是什么？你不但本領沒有，連志氣都沒有”這種完全不顧及方的尊嚴的話。方鴻漸是孫柔嘉費盡心思用手段得來的，好不容易進了這座城，卻發現很多事情并不如預期的那么美好，方自己沒有能力找到好工作，甚至工資比自己還低，她并不能完全控制方，既無法做到讓丈夫與趙辛楣少來往，又無法說服方向姑媽服軟，謀個差事。這種恨鐵不成鋼的情緒和生活中瑣碎的事情壓得成為了她一個刺猬，一不小心碰到她，她就刻薄地胡亂扎人。此時方鴻漸精神也極度敏感緊繃，徘徊在崩潰的邊緣，二者針尖對麥芒，孫柔嘉自然顯得更加刻薄了，話是怎么解氣怎么說。

性格復雜飽滿的孫柔嘉著實令讀者又愛又恨，她以為只要將方困入圍城，就會一切盡在掌握中，可惜她在關城門的時候把鑰匙丟在了門外，當城中的氧氣被消耗得日漸稀薄時，她自己不得不選擇砸爛這座精心建造的城門，也正是這個性格飽滿的角色為《圍城》錦上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