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藝時尚視野下揚州漆器傳承與發展的策略1

文/張凌浩 姜小凡（江南大學 設計學院）

揚州漆器作為中國傳統的工藝品種，已有兩千四百多年的歷史，于2006年被確定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在全球各地文化創意產業經濟發展的今天，揚州漆器必然面臨自身價值與設計轉型的選擇，這種策略的思考決定著揚州漆器的新的價值創造與產業發展。

一、文創經濟背景下揚州漆器產業的問題

圖1 揚州漆器工藝及產品的歷程演變

揚州漆器從春秋、戰國時期的朱漆與黑漆髹飾結合、秦漢的彩繪和鑲嵌，到隋唐的薄螺平脫，宋代的素髹與“軟螺鈿”，再至明清的雕漆類漆器及現代，都體現了極高的工藝美學價值及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人文追求，明代《髹飾錄》進一步其創作歸納為“巧法造化、質則人身、文向陰陽”。漆器自古作為中國人傳統的生活用具，其歷史延續至今從未消逝過1李玫《漆藝文化語匯的現代情結》[碩士學位論文]，蘇州大學，2007。，從一開始的奢華之物，逐漸演變為日常生活器物和陳設用品，已成為具有濃厚歷史氛圍與文化底蘊的器物形式代表。現代漆器主要分布于江蘇揚州、北京、上海、福建福州、鄭州桐木、山西平遙、貴州大方、甘肅天水等地，各有不同的藝術特征。

表1 揚州某漆器廠2012年漆器產品裝飾題材分類

揚州是我國木胎漆器的發源地，亦是全國漆器的重點產區，元代時曾是全國漆器制作中心，清代后期，漆器產品遠銷歐美，風靡一時（圖1）。作為中國傳統工藝地方性、地域性產業的代表之一，對日本及亞洲等地皆有深遠影響。揚州漆器與其他傳統工藝類似，多由當地之匠師以當地所產之素材為主進行因地制宜的創作，成為地方性物產的具體呈現，而一旦與批量生產、現代管理和市場競爭相聯系，就會產生諸多難以適應的風險。特別是金融危機的沖擊，加上漆器行業內原本存在的激烈競爭，導致大多經營不甚景氣，多依靠定量采購或財政撥款的支持。

筆者通過問卷、實地及相關傳統工藝調查，發現存在以下問題（表1）：傳統工藝的手工藝價值與產業地位已發生變化，部分漆器產品逐漸脫離人們的日常生活，忽視實用功能，產品類別多為重裝飾的傳統器物，難以融入現代環境；設計題材、造型形式及裝飾手法陳舊，大部分皆是明清漆器的翻版復制，器形與裝飾繁復守舊，脫離當今的美學意識與人文價值；產品市場定位單一，多屬于工藝品、藝術品范疇，可持續發展的目標不明，有的淪為缺乏內涵、缺少特色的旅游工藝品，重功利性；漆器設計與工藝制作分離，沒有完善的漆器工藝師的培養模式和工藝保護的具體措施，缺乏歷史傳承的手工文化、自主創新的能力和良好的市場環境，影響到從業者的信心和產業發展方向；此外，漆器認知普及度低，漆器在現今的普及度遠不如瓷器來得廣泛，除當地外其他地區民眾對漆器的普及、認可與重視程度都不足。

當前，“對知識價值”的大量消費促成了一個融合文化與經濟的新型產業——創意經濟應運而生，文化創意產業作為一種國家產業政策和戰略理念已被列入國家規劃。受英國、新加坡等國家及香港發展創意產業的啟發，日本、韓國及臺灣等地在原有工藝保護的基礎上，進一步以文化創意、設計思維帶動工藝美學經濟，提出兼顧“工藝創意”與“產業發展”是工藝產業旗艦計劃的核心精神，并創新推出“工藝美學、體驗經濟”的理念，這些都帶動了當地傳統工藝產業的較快發展，活化了工藝文化的生態環境。因此，將文創經濟的理念、方法與經驗運用到揚州漆器的轉型發展中，將為揚州漆器帶來有活力的新思路。這種運用，將使揚州漆器工藝，跨越一般企業制造和市場銷售的原有模式，結合設計的開放思維、產業鏈的跨界整合、品牌行銷的開拓及社會創新推廣，有助于創造出優良的工藝品牌與新附加值，形成可持續的新發展模式。

圖2 工藝時尚對傳統漆器工藝的影響

圖3 泡面杯漆器食器。長野漆器手工職人與nendo的合作開發

二、工藝時尚理念對揚州漆器轉型的啟示

“工藝時尚-yii”這一理念產生于2007年由臺灣創意設計中心和臺灣工藝研究所共同推動的以此為名的開發專案計劃。出發點是讓工藝回歸生活，且讓設計回歸工藝制作的本質，藉由工藝和設計產業的連結，及此二領域之專業人士的共同創作，達成跨領域合作之綜效1Morgan. 2010Yii在米蘭[EB/OL].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72767a30100rcp1.html.。該計劃第一年作品橫跨了國內木 雕、細銀、陶瓷、染織、竹編及竹器等六大工藝領域，第二年則增加漆器、玻璃、十字繡等領域。兩年的運作即產生豐碩成果，為國際設計業界所推崇，并進一步推動產品及品牌的全球市場發展。

該計劃旨在打破過去的傳統工藝思維模式，與玩弄概念、功能及造型變化的表面思考不同，其通過專案使當代杰出設計師與工藝精英合作，將當代設計注入東方傳統技藝，一方面使本土設計師們重新關注傳統文化、自發性地對本土生活的重新設計進行思考，另一方面則基于臺灣特有的傳統工藝特質和日常生活形態觸發感動。所產出的設計作品將傳統工藝與時尚生活巧妙融合，更將人文關懷精神注入工藝的創作與運用中。例如以臺灣孟宗竹為主體上午“43竹椅”。同時，由工藝所每年選定一定數量的“工藝之家”進行品牌塑造，推動工藝家與設計師團隊的合作，提供包括協助展陳空間改造、形象設計、品牌識別設計和營銷策略的專項輔導，例如“喜宴花開富貴”系列產品及漆藝品牌“游漆園”。此外，還建設工藝文化園區等硬體設施平臺，完善工藝產業創作發展環境，開展生活工藝運動，開放創作工坊與觀光旅游結合，由此開辟了工藝時尚產業體驗行銷的經濟空間。

工藝時尚的理念及相關轉型路線，給揚州漆器工藝的發展帶來以下啟示（圖2）：1.通過設計為工藝更廣泛地與生活日用連結創造可能性，注重漆器經典收藏價值的同時應倡導“用即是美”的工藝思想和精神，關注回歸生活的功能使用，在生活中營造親近工藝的體驗；2. 樹立了工藝產品的設計和制造水平的高標準，挖掘揚州漆器的工藝特質和手工文化，創作出兼具高度設計感和工藝品質感的原創產品，潛在表現背后的文化與傳統的訴說；3. 為設計、工藝制造、使用三者之間建立產生更為緊密而有意義的連結，找回失去已久的平衡，設計師在了解工藝技法的研習體驗到工藝傳承與深植本土文化的情感與美，工藝制造者從設計師身上吸收到新觀念和趨勢，產生新的產品概念；而受眾也通過使用與設計師、工藝制造者進行體驗、意義與文化價值的互動；4.對揚州漆器進行優良品牌營造和產業開發，并與社會傳播、觀光體驗、工藝研習相結合，形成有活力的產業鏈，挽救瀕臨落寞的漆器產業。

圖4 具有現代造型風格的漆器產品。深澤直人的設計師品牌“±0”與創業百年的越前漆器老鋪“下村漆器店”合作推出的帶蓋漆碗

圖5 喜多俊之設計，采用“津輕涂”，反復上漆著色后人工打磨出云石般肌理

三、揚州漆器再設計轉型的策略思考

1.開發真正有特色的漆器產品，以設計引導消費

傳統工藝的發展多源于生活用品的制作，漆器也是這樣。傳統漆器在古代過年、宴席與節慶場合一直普遍延續存在且廣受愛用；在尋常百姓的生活之中，讓人們能夠有所堅持，數十年如一日的持續使用，也是傳統漆器的特征之一1喜多俊之《給設計以靈魂：當現代設計遇見傳統工藝》[M]，電子工業出版社，2012年。。雖然現代批量生產的塑料、鋼及玻璃制品，快速、低廉且易用，但漆器仍具生活化、日用化發展的價值。一方面作為制作材料的漆液及木胎，具有天然可再生的特性，大漆還具有健康環保的功效，所以餐飲器具、食器、茶具、日用器皿等日常生活產品是其發展的主要方向（圖3）。另一方面，通過設計將器用的文化理念進行延續，對傳統漆器進行符號的改進與再生設計，使其成為茶道、花器、燈具、辦公用品和文化紀念品。此外，當今消費文化背景下的產品已遠超出原有范疇，傳統漆器也隨著創意產業有了新的拓展，與其他功能產品或時尚主題跨界融合，可以是信息家電、手機殼、Apple周邊等現代科技產品，也可以是以時尚為設計思路開發首飾、掛件、包袋等。喜多俊之認為，西方設計傾向于強調功能性，而忽略了產品中的靈魂與溫度，傳統工藝的材料與手法，恰好可以彌補這一不足，讓產品更具協調性。可以想象，真正有特色、品質化的現代漆器產品將極具市場。

漆器產品的市場定位可進一步細分為一般日用、文化時尚、高端定制等不同區隔，系統對應不同的設計、工藝裝飾與制造方式。工藝制造者應與設計師充分合作，借助工藝體驗、需求觀察、文化掃描、趨勢研究等方法，圍繞 S（社會）E（經濟）T（技術）工具發現新的產品機會并及時介入。要強調工藝的設計感、生活屬性與最終目的，利益點無論是出于環保或文化價值，都必須通過設計創造新的生活使用與美學價值，真正為日常生活所設計，為現代生活所需，是以傳統工藝為依托、融入現代設計理念的創意產品。

2. 保留工藝特性和文化價值的同時，實現漆器工藝與現代時尚的結合

不管是漆器的制胎還是涂漆，雕漆刻漆還是點螺鑲嵌，從設計藝術、社會學、科學技術及傳承利用的價值來看，都能反映出揚州漆器的手工技藝價值與文化內涵，具有明顯的自身文化符號特性。這些手作所帶來的手感象征了傳統工藝特征，深度結合使用者和設計的互動，造就更深層的文化感動1。從藝術創作和產品開發的角度而言，其符號特性和文化身份是需要發展和創造的，這些通過提取凝練是可以被確定下來并加以重新利用的2石慶秘《信息技術視域下土家織錦傳承與發展的策略建構》[J]，《民族藝術》2012年01期。。在轉化為功能產品時，必須在設計中重視其工藝特性和文化價值的保留和傳承，不因提倡機械化生產而完全摒棄手工藝。“工藝時尚”設計理念要求工藝產品有高級品質感和豐富細節度，手工制作雖人力成本較高，但可通過部分或全手工制作木胎、涂漆與裝飾，創作出低調奢華的高品質精品。因此，對現代漆器企業或新制造者來說，揚州漆器的手工技藝、圖案形態和文化體驗不僅是時尚品位轉型的需要，也是特定文化價值的選擇。

再設計與現代轉型是一個傳承與創新的過程，一方面要仔細分析材料工藝、器用造型、色彩裝飾，把握內在的設計基因和文化理念。另一方面又要關注新的時代背景，充分了解當前人們的生活狀態、美學意識和文化背景，將設計的感性與研究的理性相結合，避免簡單的嫁接、挪用、復制和粗制濫造導致的文化價值流失：1.采用傳統漆器或其他工藝器物中的形式與元素，加以借鑒與簡化（圖4），或將復古的裝飾肌理以新技術工藝進行發揮，帶來全新的設計感受；2. 改變傳統的器物形態，直接使用抽象、簡潔、流暢的幾何造型或后現代的自然造型，新舊材料的創造性聯結，嘗試漆器材質與石材、塑料及玻璃纖維等其他材質結合，或者現代化工業產品的胎質結合傳統漆材質的表現；3. 繁雜的裝飾手法與傳統題材進一步抽象簡化并重新設計（圖5），或以新幾何形圖案取代，如草間彌生的圓點或千鳥格圖案，此外色彩也超出傳統的黑、朱兩色，現代的色彩與傳統漆器結合，將使其具有新的時尚品位。

3、將設計、工藝與商業的結合，注重漆器品牌的塑造與傳播

工藝產業由抽象的文化概念與工藝內涵發端，經由設計的創新，具體的產品成形產出再至量產規模，從而形成產業模式。將工藝與設計、商業作活化結合，是當前工藝時尚產品的發展趨勢。揚州漆器本身具有商品的屬性，品牌在其中起著重要的識別與傳播作用，其影響是衡量產品成功與否的必備條件，例如日本的“JAPAN BRAND”與臺灣地區的“yii”品牌計劃(圖6)。揚州漆器應在原有標識的基礎上，凝練“將工藝傳統與世人分享并創造新的傳統”的理念與觀點，借由專業設計力量導入品牌化設計、管理、傳播及行銷模式，指導與推動其發展。首先要重視品牌理念的特色定位，可以是類似“阿萊西”的藝術化日用品牌，也可以是類似“法藍瓷”關注人文情感與文化意象的創意品牌。然后要對揚州漆器進行整體形象規劃，建立系統的品牌識別計劃，在傳統工藝產品及同類漆器品牌競爭中建立有特色的專業形象，并通過專題展陳空間、觀光體驗店等進行展示和行銷，以便在民眾間形成更大的傳播力，擴大其市場與受眾的范圍。可見，無論是傳統漆器新的品牌創建，還是地方品牌的整合重組，系統的扶植計劃都會激發漆器的現代活力。

圖6-1 “Yii臺灣工藝設計”米蘭展覽形象與網站設計,與荷蘭前衛設計Droog創辦人合作，http://yiidesign.com/

漆器產品離真正的品牌化行銷尚有距離，這其中除了商品與服務的基礎外，營銷策略也是不可忽視的方面。目前的銷售主要在大中型工藝品商店或小型旅游紀念品銷售點，通過簡單的展示及價格手段進行。要充分關注“體驗經濟”理念對漆器營銷的影響，在主題店、觀光點、書店及茶館等地設立工藝生活美學的概念館，或者將漆器工廠制作場所納入旅游線路，既展示工藝制造中的手作流程、生活使用的五感接觸與文化情境中的意義互動，又可讓消費者親身體驗傳統漆器的工藝美學與品質細節。要積極利用數字網絡技術，一方面建立漆器非遺成果的數字資料庫，進行經典產品的收集及解析，另一方面通過專門網站、博客、APP等建立漆器特色產品的展示，借助漫游、放大及360度瀏覽等技術增加與消費者的互動，特別是通過微博等建立設計師、工藝家及行銷平臺與消費者之間的持續微互動。這將使揚州漆器文化向外擴散并擴大其社會的影響力，豐富它的當代文化內涵，使其真正成為具國際化傳播潛力的傳統工藝樣式。

圖6-2 “Yii臺灣工藝設計”米蘭展覽形象與網站設計,與荷蘭前衛設計Droog創辦人合作，http://yiidesign.com/

4.以社會創新推動揚州漆器產業的可持續發展，激活其社會生態環境

揚州漆器的產生、發展是與當地人民的生活環境直接相關的。要讓傳統漆器工藝提高社會能見度，使其融入當代的生活空間，并鼓勵大眾了解和使用漆器產品，才能真正激活揚州漆器的社會生態環境。從這個角度看，揚州漆器可持續發展，不僅是設計的問題，也是一個社會創新的問題。社會創新是歐洲設計界基于可持續的背景提出的概念，指為了滿足某種社會需求的創新的產品與服務，主要由社會性組織進行發展和傳播；通過設計直接或間接地改善人際關系和社會環境，增強社會團結；組織和行動方式倡導自下而上，培養協作參與意識。因此，要從以下幾方面推動：其一，要明確產業的定位，應在輕工制造業與文化事業間找到適當的定位，通過文創經濟政策的扶持與設計引導，建立工藝、設計與商業一體的模式，要避免地方發展特色經濟、園區的短期行為；其二，要借助現代媒介積極推廣漆器工藝，通過各種形式的展覽、講座及廣告等，舉辦工藝師設計競賽等活化漆器工藝行業，以各種大眾傳播媒介途徑為傳統工藝的推廣做出貢獻；其三，要以協作參與、開放的理念建設漆器博物館及工藝教學基地，并在社區設立工藝推廣教程，開展地方性的漆藝研習與傳承活動，營造親近工藝、倡導工藝與傳承工藝的社會氛圍。

政府應通過相關專業組織設立各類支援計劃，提供資金及設計師資源甚至是國際大師的參與，鼓勵漆器企業探索新路，例如意大利藝術設計與揚州本地制造的跨文化結合，國際時裝設計師與漆器的跨界聯結等；此外，政府應輔導工藝企業創建網絡營銷通路，資助漆器工藝大師、手工業者設立個人網店，組團參與國際展會，并設立產地榮譽品牌鼓勵優良漆器產品等。

由此，我們認識到揚州漆器在文創經濟與工藝時尚背景下的設計轉型是社會與產業發展的必然，也是其面臨的重要時代機遇。工藝時尚的相關理念、實踐及內在關聯，將有助于揚州漆器以創意思維開發出具當代理念與價值的設計作品，同時豐富和發展其工藝價值內涵，并通過品牌化傳播與多種社會創新設計推動產業的發展，從而實現其可持續的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