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雪竹
(安徽師范大學 文學院,安徽 蕪湖241000)
沈德潛,字確士,號歸愚,歷經康、雍、乾三世,是乾隆時期執掌詩壇的盟主,在清代中期占有重要地位。縱觀德潛一生,其詩歌上的貢獻主要在創作和批評兩個方面:創作有《歸愚詩鈔》五十八卷和《歸愚詩鈔餘集》二十卷;批評主要是其詩學專著《說詩晬語》和詩歌選本如《唐詩別裁集》《古詩源》《明詩別裁集》《清詩別裁集》《宋金三家詩選》等,歸愚一生致力于詩歌創作和詩歌批評,并取得成就,受到時人好評。如鄭方坤《國朝名家詩鈔小傳·竹嘯軒詩鈔小傳》:“歸愚積學工文,古文辭跌宕夷猶,謹守堯峰家法,無敢逸出范圍。……所選有《古詩源》《唐、明詩別裁》行世,橫截眾流,獨標心印,誠談藝家之金丹大藥也?!保?]2228徐珂《清稗類鈔·文學類》盛贊歸愚,詩家大宗“不能不推德潛”“大率皆唐人之是學,未嘗及德潛門,而實受其影響者。”[1]2235周春《耄馀詩話》卷一敘其授業于德潛,夸贊德潛“待人和藹,一出于誠”[1]2239。然而,清人對沈德潛的評價差異很大,也有許多批評其詩歌成就的言論,如文廷式《琴風餘譚》①這個評價主要是針對沈德潛所寫“奉和”之詩導致“試帖詩”的濫觴而發的,可參看嚴迪昌《清詩史》(下),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628 頁。:“本朝詩學,沈歸愚壞之,體貌粗具,神理全無?!保?]2235汪國垣《論近代詩》:“沈則通體工整,無可讀之篇,無可摘之句,勉誦一過,了無動人?!保?]2237此類批評,從著眼點看,可分為以下三個方面:“溫柔敦厚”“規模特甚”“學古遺神”。
沈德潛倡導“溫柔敦厚”的詩旨,把儒家傳統詩教作為創作原則,主張人格為先,詩歌內容要言之有物,有所寄托,表現方式含蓄蘊藉,在其詩作和詩論中都有所反應。如《說詩晬語》上:“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學識,斯有第一等真詩”[1]1910“凡習于歌聲之道者,鮮有不和平其心者也”[1]1978。這是對詩人人格修養的重視;“陶公以名臣之后,際易代之時,欲言難言,時時寄托,不獨《詠荊軻》一章也”[1]1928“諷刺之詞,直詰易盡,婉道無窮”[1]1913,這是對詩歌含蓄蘊藉的重視。
針對歸愚“溫柔敦厚”的詩教,歷來批評較多,尤以袁枚為重。他在《與沈大宗伯論詩書》中提到,沈德潛所云“詩貴溫柔,不可說盡,又必關系人倫日用。此數語有褒衣大袑氣象,仆口不敢非先生,而心不敢是先生。何也?孔子之言,戴經不足據也,惟《論語》為足據”,在他看來,“溫柔敦厚”詩教未必是孔子的話,而《論語》中的“興觀群怨”說才是比較科學的論述,因而他主張詩歌要抒寫真情,一定程度上是對沈氏詩教的反叛。不僅如此,袁枚也不贊成沈德潛把艷詩即愛情詩作為有違詩教、有傷風化的作品,他在《再與沈大宗伯書》中對“情”充分肯定:“情所最先,莫如男女。古之人屈平以美人比君,蘇、李以夫妻喻友,由來尚矣?!鼻迦酥羞€有對沈德潛詩作“平正通達”的指斥,如譚獻《復堂日記》:“橫山主持詩壇,未昌其教,門下得沈文慤負朝野重望。乃橫山體素儲潔,而歸愚多渣滓,則過求平寬之流弊耳?!保?]2233時人對“平正通達”的批判,只是被本質所隱藏的現象,而其根本則是對“溫柔敦厚”的批評。沈德潛確有一些平正而乏精警之作,如應制詩和歌功頌德詩,主要集中在《矢音集》《南巡詩》中,《歸愚詩鈔》等也有一些,總共500 首左右,與其3200 首詩歌相比,只占六分之一的篇幅。①可參看王玉媛《沈德潛詩歌創作簡論—兼論對沈德潛詩歌研究現狀的感想》,載《合肥學院學報》,2013年第2 期,第63 -67 頁。而與其山水詩、田園詩、懷古詠史詩相比,為數不多。
沈氏雖提倡“溫厚和平”,不作奇詭語,不押險韻,導致其詩作過于平正,缺乏真氣、真情,被后世諸家批評。但其持論并非完全囿于儒家傳統詩教,他多次運用“情至”“至情”來品評詩歌,是其對傳統詩教的突破。例如《說詩晬語》:“予最愛《東山》三章:‘我來自東,零雨其濛。鶴鳴于垤,婦嘆于室?!┱?‘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笕碎|情殆源于此。又愛‘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依人,在水一方?!n涼彌渺,欲轉即離,名人畫本,不能到也?!保?]1916歸愚并非拘泥于名教,對其中的情愛描述,雖顯得比較委婉,但寄托于言外的詠嘆之情是顯而易見的;而且歸愚在其選本批評中也有類似關于“情”的言論,如《明詩別裁集》卷九評萬歷朝詩人徐熥:“七言猶能作情至語,在李庶子,鄭都官之間?!保?]《清時別裁集》評陳恭伊《發舟寄湛用喈鐘裴仙湛天石》:“如面訴友朋,婉轉關情,情文并至。”[3]147評劉巖詩:“詩品發乎至情,不尚詞華,世罕稱述,予獨珍重之?!保?]371評潘高《憶幼子》:“慈愛至情,委曲傳出,無心學陶,去陶公未遠”[3]154。以上觀之,沈德潛論詩延續儒家詩教,要求詩作反映現實,有所寄托,但并不囿于道德倫理,而對詩歌本身的情感也給與肯定,雖然這種情感要關于人倫日用,與古今成敗相關聯,但不可否認,這是一種突破。
清人對沈德潛“溫柔敦厚”的批評有其合理性,也有不足,因為沈氏倡“溫柔敦厚”詩教是順應歷史時代的必然之舉。其一,“溫柔敦厚”歷來是統治者維護封建秩序的道德倫理規范,但在明代中晚期卻遭到要求個性解放的文學思潮前所未有的沖擊。但隨著明清易代之際,社會矛盾的激化,晚明文學新思潮迅速消退,正統文學思潮再度主導文壇。清中葉,德潛標榜儒家正統詩教有其現實必然性。其二,沈氏強調詩要以“溫柔敦厚”為旨歸,不僅要求詩歌有充實的內容,還要富于情感與美感的力量,如其用“情至”“至情”論詩,將其作為詩歌創作的重要原則,一方面是對儒家“溫厚和平”中所蘊藉的現實性與藝術性的繼承與開掘,另一方面也是對清代中葉,以袁枚為代表的缺少理性節制的“性靈說”的反駁與修正。其三,沈德潛確有一些歌功頌德,粉飾太平之作。但聯系其遭際,一方面他并未經歷明清易代,沒有很沉痛的亡國之思,所以對清廷也沒有仇恨心理,即使一些反映現實的詩作也不可能觸及到社會制度的根本;另一方面,沈氏所處的時代,雖是太平盛世,但文字獄極其嚴重,所以文人也不敢暢所欲言,而且他的一些歌功頌德之作,確實是對那個時代盛世氣象的描述,不應一筆抹殺。
沈德潛論詩不僅重內在思想層面,還重外在的審美形式,如《唐詩別裁集序》“既審其宗旨,復觀其體裁,徐諷其音節”[1]1301;《七子詩選序》“予惟詩之為道,古今作者不一,然攬其大端,始則審宗旨,繼則標風格,終則辨神韻”[1]1360;《重訂唐詩別裁集序》“先審宗旨,繼論體裁,繼論音節,繼論神韻,而一歸于中正和平”[1]1997。這些體裁、規格、音節,外在形式方面的標準都是歸愚所重視的,尤其在規格方面,他更是提出許多作詩的法度。
對于杜甫的詩作,他總結出“倒插法”“反接法”“透過一層法”“突接法”。[1]1938在用字方面,沈德潛認為要以平常語出新,如《說詩晬語》下:“古人不廢煉字法,然以意勝,而不以字勝,故能平字見奇,常字見險,陳字見新,樸字見色。近人挾以門勝者,難字而已?!保?]1960而且并不只在新奇上下工夫,煉字要建立在“意”的基礎上,不能刻意雕琢:“《鴟鸮》詩連下十‘予’字,《蓼莪》詩連下九‘我’字,《北山》詩連下十二‘或’字,情至不覺音之繁,詞之復也。”[1]1916在字的運用上是主“意”也是主“情”的。用句方面,沈氏《說詩晬語》中論述較多,針對不同體裁,每一聯都有其句法,如“起手貴突兀”[1]1941“入手須不平”[4]“中聯以虛實對、流水對為上”[1]1941“三四貴勻稱,承上斗峭而來,宜緩脈赴之;五六必聳然挺拔,別開一境。上既和平,至此必須振起也”[1]1941“收束或放開一步,或宕出遠神,或本位收住”[1]1943“中二聯不宜純乎寫景”,[1]1942對詩歌起句、尾句和中間有所論述,起句應給人一種出人意外之感,尾句要拓開境界,中間不宜平鋪直敘,要極盡曲折變化。章法方面,沈氏主張一以貫之,注重篇章結構的完整。如“章法之妙,不見句法,句法之妙,不見字法”[1]1944;對于五言古長篇“必倫次整齊,起結完備,方為合格”[1]1924且“五言長篇,固須節次分明,一氣連屬?!保?]1933沈德潛比較認可的是氣象渾融的上乘之作。沈氏也較欣賞有“聲韻”之作,如“詩之以聲為用者也,其微妙在抑揚抗墜之間?!保?]1909
沈德潛講究詩法,不僅體現在其論詩專著中,其詩歌選本的評語也有涉及。《唐詩別裁集》評王維《觀獵》:“章法、句法、字法俱臻絕頂,盛唐詩中亦不多見”[5]319;評杜甫《戲為雙松圖歌》:“突兀起不妨平接,如‘堂上不合生楓樹,’下接‘聞君掃卻赤縣圖’是也。平調起必須用謹語接,如‘天下幾人畫古松’下接‘絕筆長風起纖末’是也。學者于此求之,思過半矣”[5]215;評高適《送前衛縣李采少府》:“情不深而自遠,景不麗而自佳,韻使之也。”[5]442如《清詩別裁集》中評許纘曾《睢陽行》(卷三):“龍虎真人以法驅之,轉受揶揄,得此一襯,接入湯公,倍覺有力,此文章烘襯法也”[3]49;評徐鐘釚《十八灘》(卷十二):“極寫灘聲之可畏,中夾入嶺猿一語,則險惡愈出,此加一倍法也。”[3]232
由于歸愚論詩過分講究規矩法度,遭致清時人“規模特甚”的批評,如余雲煥《味蔬詩話》批評德潛:“歸愚論詩,專主格律,原本忠孝……規模狹小,聲調短促,少變化,故詞意多盡直,一覽無餘?!保?]2236這是針對其講究規格導致詩作無“言外之旨,味外之韻”所發的。尚镕《伯山詩話》以:“歸愚才力之薄,又在漁洋之下,且格調太入套”[1]2232來批歸愚過分講求格調。朱庭珍《筱園詩話》:“沈歸愚先生所為詩,平正而乏精警,有規格法度而少真氣……絕無出奇生新,略加變化處,殊無謂也。”[1]2233“殊無謂”用詞苛刻,相當嚴厲,在朱庭珍看來,沈氏詩作只可作為初學,詩歌選本只是學詩的入門指南,對其評價不高。
沈德潛作詩的確講究法度,但其并非拘泥于法,他在論詩專著和選本批評中都強調“變法”。如《說詩晬語》:“若泥定此處應如何,彼處應如何,不以意運法,轉以意從法,則死法矣。試看天地間水流云在、月到風來,何處著的死法”[1]1910“詩不學古,謂之野體。然泥古而不能通變,猶學書者但講臨摹,分寸不失,而己之神理不存也。”[1]1911《清詩別裁集》中贊美宋琬《獄中長至呈同系諸公》“三四是活對法”。[3]31歸愚主法,但不泥法,且主張活法,同時他也對局守規格進行批評,如:《說詩晬語》:“謝茂秦古體,局于規格,絕少生氣?!保?]1959不僅如此,他還把“體”“法”聯系起來①參看段宗社《論沈德潛詩歌批評模式》,載《淮陰師范學院學報》,2011年第33 卷第3 期,第378 -383 頁。,在《答滑苑祥書》中,指出體法有“不變者”“至變者”,以此證明其并非守死法,而注重活法。
沈氏在其論詩專著和詩歌選本中多次提到規矩法度,不守死法,主張“變”法,可為何還會受到時人“規模特甚”的批評呢?其一,在歸愚看來,體格風格在盛唐已經基本形成,只有向最高水平的漢魏、盛唐學習,才能創作出優秀的詩篇,為此他總結的指導創作的規矩法度,如《說詩晬語》《唐詩別裁集》《明詩別裁集》《清詩別裁集》《古詩源》等都是初學者入門的范本,被奉為圭臬,所以必然對沈氏的規模法度亦步亦趨,這對于主觀性很強的詩歌來說,無疑扼殺其創新性,所以受到時人譏諷。其二,沈德潛雖反對“死法”,主張“活法”但在其詩作及選本中涉及較少,他仍然對有法度之作大加贊譽。如李白“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得歸愚“起句高唱入云”之勢,受到好評。杜甫《送重表姪王砅評事》篇:“‘上云天下亂’云云,‘次云最少年’云云,初不說出某人,而下倒補云:‘秦王時在座,真氣驚戶牖?!保?]1938符合倒插法。所以后人對其在“規模特甚”方面的評價不無道理。
明清文學的復古派,發源于南宋的嚴羽,其《滄浪詩話·詩辨》篇:“推原漢、魏以來,而截然謂當以盛唐為法,雖獲罪于世之君子,不辭也?!保?]5到明代得到全面的展開,“復古”“學古”一直是明代詩學比較突出的問題,七子派格調上學古,流于面目上相似;神韻派學習古人神韻,雖比七子派進步,但也只是從形似到神似,免不了似古人。清中期的沈德潛繼承復古派的理論的同時,吸取其經驗和教訓,成為“傳統詩學體系的再修正和總結”[7]511者。沈德潛也主張學古,“詩不學古,謂之野體”[1]1911。
清時人對沈德潛“學古”的批評較多,如洪亮吉《北江詩話·卷四》:“沈文慤之學古人也,全師其貌,而先已遺神。”[1]2230朱庭珍《筱園詩話·卷二》:“襲盛唐之面目,絕無出奇生新,略加變化處,殊無謂也?!T戶依傍漁洋,而于有明前后七子之徒及臥子、竹垞諸公遺言緒論,亦多摭拾?!保?]2233在袁枚看來,七子派、王漁洋都是貌襲古人,沒有自己的面目,“雖沒有直接批評沈德潛貌襲古人,但他對七子派的批評可視為對沈德潛的批評”[6]。德潛一病在“襲”,歷來為詩家批評較為嚴重。
沈氏雖學古,但反對字模句仿,如:“泥古不能通變,猶學書者但講臨摹,分寸不失,己之神理不存也?!保?]1911歸愚反對模擬之同時,提出“作文作詩,必置身高處,放開眼界,源流升降之故,瞭然于中,自無隨波逐浪之弊”[1]1911。不僅如此,沈德潛還對有沿襲雷同之作進行批評,如“李于鱗擬古詩,臨摹已甚,尺寸不離,固足招詆諆之口?!保?]1958對于時人學宋詩,沈氏批評其并無學到宋人的學問,而僅僅學其皮毛,只求一些“字句對偶”及“曲摹里巷”之語??傊?,歸愚的學古言論是反對襲古仿古的。
沈德潛雖然主張學古,但在其詩論和選本中都有“學古而不泥古”的言論,那清時人對其“學古遺神”的評價緣于何?沈氏詩作中最有價值的部分應該是其反映現實的作品,這是他學習杜、白而來,在《歸愚詩鈔》中,這些作品大概有三十余篇,在一定程度上有對現實狀況的反映,如:《食豆粥》敘寫慘狀:“連年山左荒,齊魯一路哭。掘草剝樹皮,形狀如鳩鵠。夫婦兩相棄,兒女無處鬻。”[1]123面對如此現實,沈德潛并不把矛頭指向最高統治者,而歌頌“圣心遍撫綏”,批評“民愚聚鴉噪”,這不禁對其反映現實的詩作持懷疑態度,受到時人抨擊。又如《宿八叉路》中,前面部分是對“四年三大水”慘況的描述,本可讓人流涕,深感沈氏反映現實力度之廣,但其筆鋒一轉,歌頌天子的圣明,“幸逢天子圣,賑貸得不死。即死已后時,感恩入骨髓”[1]139,言辭諂媚,極盡頌德之能事。再如《地震行》中記述陜西地震,使原本人民困苦的生活更加艱難,可這時沈氏又為統治者說話,“唯時宗周馳綱紀,天遣災變相頻仍。方今圣皇位九五,經濟上下還清寧?!保?]168類似之作,比比皆是,這些反映現實的作品,與杜甫、白居易的力作有很大差距,根源在于其矛頭不敢直指最高統治者,而杜、白指斥力度之深是其無法企及的。如杜甫《兵車行》諷刺唐玄宗好大喜功,《麗人行》諷刺楊國忠兄妹,《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又是諷刺揮霍無度的唐玄宗,導致民不聊生,生靈涂炭。白居易也和杜甫一樣忠厚耿介,如其自己所說“不懼權豪怒,亦任親朋譏”(《白氏長慶集·寄唐生詩》)他的新樂府“使權豪貴近者相目變色”(《與元九書》)而這些在沈德潛的詩作中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所以與其同時的洪亮吉敏銳的認識到沈德潛:“全師其貌,而先已遺神”,雖他也是學杜、白的現實主義之作,卻遺失了其現實主義精神,保留了現實主義外皮。所以這種評價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沈氏反映現實的詩作在其詩歌比重中所占甚少。而其他詩作,如寫景詩,不乏清微幽遠之作;詠史詩,借歷史人物抒寫自己坎坷經歷,感喟興亡等。因而不可把沈氏學古之作一概而論為“全師其貌,而先已遺神”。
對沈德潛的批評歷來很多,不僅僅是清時人“中正和平”“規模特甚”“模擬蹈襲”的評價,近來也有不少,如“大量詩作雍容典雅,平庸無奇,為典型的臺閣詩體”[7];“沈德潛的詩歌生涯空前地帶有‘仰體圣意’的御用性,對詩這一運載心靈的事業損大于益,實無多可稱處”。[8]
沈德潛的詩歌創作和詩學思想,是以儒家詩學的倫理價值為核心,繼承七子派的“格調說”和王士禎的“神韻說”,最終確立的以人心教化為本,性情為先,兼容格調與神韻的詩學理論。沈德潛詩學思想的形成,是康乾時期平穩政治經濟狀況的必然反應,是知識分子從追求“內圣”到追求經世致用的主流文化選擇,因而沈氏詩學觀的形成具有歷史必然性。但不可否認,歸愚詩教說秉承儒家詩學思想,在倫理標準與審美原則的選擇方面,沈氏詩學善的原則居第一義從而導致對美的原則的斫傷,表現一定的局限性。①批判者或是針對其詩作的一個方面,或是為宣揚自己的詩歌理論,但不能以偏概全,否定歸愚詩歌和詩歌理論的價值和地位,應該知人論世,全面客觀對待其人和詩,方公允。
[1][清]沈德潛.沈德潛詩文集[M].潘務正,李言,點校.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
[2][清]沈德潛,周準.明詩別裁集[M].北京:中華書局,1975:103.
[3][清]沈德潛.清詩別裁集[M].吳雪濤,陳旭霞,點校.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7.
[4][清]沈德潛.唐詩別裁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331.
[5][宋]嚴羽.嚴羽集[M].陳定玉,編.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7.
[6]張健.清代詩學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763.
[7]袁行霈.中國文學史:卷四[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320.
[8]嚴迪昌.清詩史:下[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6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