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魁


如果一個國家要遵循法治,不管什么人觸犯了法律,當然都應該受到法律制裁,無論他是大企業家還是大官。但這并不是法治社會的全部。即使一個人被指控觸犯法律,如果他最起碼的申辯權利和提供證據的權利都被剝奪了,這也不能算是一個法治社會。當然,如果司法體系不存在糾錯機制,或者司法被金錢、權力等因素所左右,就更談不上是一個法治社會了。顧雛軍案從一開始到現在都受到很多人的關注,不但因為此案涉及到的事件很有意味,也因為判案本身頗有爭議。現在,廣東省高級法院對顧雛軍提出的重審申請予以受理,使此案再次回到學者以及公眾的視野。
顧雛軍案也牽扯到2004年的“郎顧之爭”,這件事至今已經過去十年了。顧雛軍案的出現,給曾經參與或有意參與國企改革的人產生了什么樣的心理影響及政策暗示,無法準確評估,但我們看得到的事實是,在這十年里,整個國家的改革,特別是國企改革,處于停滯不前的狀態,而且,在某些領域還出現了一些“國進民退”的情況。國企到底要不要改?應該怎么改?這是二十幾年前、十幾年前的老話題,但是,現在這個問題也還沒有解決。我最近剛從外地調研回來,發現當前國企的病癥和病根跟十多年前,甚至二十多年前,是一模一樣的,所以我覺得心情很沉重。
當時郎咸平指責顧雛軍的理由大家應該記得很清楚,說顧雛軍在國退民進中狂歡,侵吞了很多國有資產。后來有關部門掘地三尺來挖顧雛軍的問題,但是也沒有找到顧雛軍侵吞國有資產的事實,最后的三條罪狀,沒有任何一條說他侵吞國有資產或者集體資產(顧雛軍收購的科龍電器以前是集體企業而不是國有企業)。對指控他的那三條罪狀,法律界專業人士已經作了很多分析。到底成立不成立?相信大家可以去判斷。當然,如果有重審的機會,可以到法庭上去展示證據。在此,我只是想說,如果沒有一個法治社會作保障,如果缺乏產權保護,中國下一步深化改革到底能走多遠,真的不是很清楚。
中國改革停頓了很多年,各方面對重啟改革都有強烈的呼吁和期待。十八屆三中全會推出了一份全面深化改革的決定,整個社會又開始燃起了改革的希望。關于國企改革,十八屆三中全會的文件講得不少,其中關于混合所有制的內容最受關注。文件提出要允許更多國有經濟和其他所有制經濟發展成為混合所有制經濟,鼓勵非公有制企業參與國有企業改革,鼓勵發展非公有資本控股的混合所有制企業。雖然中央文件鼓勵民企來參與國企的混合所有制改造,但是我看到很多人還是在觀望。這個混合所有制對于民營企業而言,到底是餡餅還是陷阱?很多民營企業還要看一看。
最近,廣東有關部門就講,要在格力集團搞混合所有制,準備拿出49%的國有股來引入戰略投資者。而且,中石油這樣的特大型央企也準備拿出銷售業務來搞混合所有制;更多的國企在引入民營資本、發展混合所有制方面躍躍欲試。這都是好跡象。但是,很多民營企業家經歷過過去十年的風風雨雨,也把顧雛軍這樣一些案例記在心里面,他們不會輕易地相信文件怎么說,而是看下一步實際上怎么做,特別是產權能否得到保護、法律規定的股東權力能不能得到保護。
基于此,我覺得,十八屆三中全會的文件要成為一種真正的可信承諾,就必須要從判例開始。判例的力量大于文件的力量。我們有很多很多的文件,發文件都成癮了,可是誰記得那么多文件?一籮筐文件,比不過一個判例。民營企業家和普通老百姓,他們不記文件,更多是記判例。其實,在國外也是這樣,條文是專業人士來記的,非專業人士更多是從判例中獲得信號和作出判斷。英美法系采用判例法,大多數情況下是通過判例來影響社會。其成文法也主要是通過判例來確立實踐標準,公司法和合同法等等都是如此。一個典型判例讓很多人知道了法律規定、形成了守法意識。
中國在改革開放進程中也應這樣。對于社會大眾而言,發文件不如出判例,你給出一個什么樣的判例,民應企業家和普通老百姓就可以據此來檢驗文件的可信程度。當年出了顧雛軍這樣一個案例后,不管你出臺鼓勵民營經濟發展的老三十六條還是新三十六條,很多人就不敢相信了,他們害怕遭遇和顧雛軍同樣的命運,所以,出了那么多文件、條文,也沒有用,沒人記。其實,在顧雛軍事件發生之前不久,中央也有一個重要文件,就是2003年秋天召開的十六屆三中全會出臺的決定,也是說要大力推進改革,而且講到要建立“歸屬清晰、權責明確、保護嚴格、流轉順暢”的現代產權制度。這份改革文件真的“落地”了嗎?我想,過去十年改革進程的停滯就是最好的答案。
十八屆三中全會開完之后,中國改革聲勢已經形成。但是,十六屆三中全會開完之后,全社會也曾有很強的改革聲勢,后來出現的一些判例卻損害了中央文件的可信承諾,改革又怎么能夠走下去呢?所以,這一次重啟改革后,要想持續推進,就一定要從判例開始,要對類似顧雛軍案這樣的案子,在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的基礎上作出公正的判決,以引導改革良性推進。
特別是顧雛軍案,影響這么大、關注度這么高、爭議這么多,應該盡快公開重審。這個案子又不涉及國家機密,為什么不可以公開重審?很多人并不知道此案的來龍去脈,也不清楚事實真相,更不了解控辯雙方的證據,如果能夠公開審理并直播,控辯雙方在法律面前、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就能夠展現各自的真相了嗎?只有公開才有真相,只有真相才有公正。這樣做,才能給整個社會一個清晰的、強烈的信號,才能以判例的力量將改革推向縱深地帶。
(作者為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本文不代表其所在單位觀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