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和



民國黃金時代各個鄉黨企業家聯盟中,要說規模之大,還是江蘇幫。相比浙江幫和廣東幫的6萬會員的規模,江蘇會館的會員人數高達10萬,除了幾個出了大名的企業家,更多的都是一些游走在上海灘的小商小販。這個局面的形成,主要成因在于晚清末年,江蘇,尤其是南京一帶遭遇極為慘烈的太平天國農民暴動,這個野蠻的破壞者所到之處,不僅人口遭到大屠殺,生意或者市場也早已蕩然無存。大量的江蘇難民逃離家鄉,多虧了上海這座正在走向現代化的大都市,成了江蘇人的避難所。
從創業的角度看,江蘇企業家在上海,當然也避免不了一窩蜂地選擇辦理小型錢莊,或者去到外國洋行充當買辦。事實上后來江蘇籍的幾個大老板迅速在上海崛起,就是出自與金融和外企有關的領域。著名的席氏四兄弟,本是蘇州富商之家,家產萬貫,錦衣玉食,不料太平天國之亂橫掃過來,席家倉促之間,帶著能帶動的財產,逃往上海,避開了家族滅絕之禍。正所謂福禍兩相依,席家兄弟到上海之后,才意識到上海才是他們的商業智慧得以大發展的地盤。最小的席正甫,首先當上了匯豐銀行的買辦,接著把兄弟幾個全部帶進了這個職業圈子,分別在俄國道勝銀行、美國花旗銀行、日本橫濱正金銀行等機構之內幫著外國人打點中國生意,深得外國人的信任,以至于經過一段時間,不僅四兄弟是上海灘知名的銀行買辦,連他們的姐姐妹妹的丈夫,也就是席家女婿們,都紛紛成了大買辦,總計有11位,被稱為當時的上海灘最大的買辦家族。
如果事實的發展僅僅如此,江蘇企業家就不具有特殊性。按照浙江幫或者廣東幫的思路,席家如此顯赫的商業關系,接下來創辦一家屬于自己的私人銀行,實在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但有意思的事實就在這里,席家人沒有這么做,到第三代,也就是到了席正甫四兄弟的孫子輩,他們卻把家族產業的興趣轉移到了對國家經濟的發展與管理上面。也就是說,席家不再拘泥于企業家對市場的影響,而是從1930年代開始,加入到國民黨的陣營之中,出任國家市場經濟體系中金融的重要管理者。席德愗爬到了國民黨中央銀行業務局局長的位置,同時兼任中國銀行的總經理,而他的女兒嫁給了宋子文的弟弟宋子良。席德柄爬到了國民黨中央造幣局局長的位置,事實上在更早之前,他就和宋子文一起去美國留學,學到了大好的西方現代金融理念和方法。
席氏家族的發展格局,并不是個別現象,似乎江蘇的企業家群體都愿意朝著官場走,其中的邏輯是什么,原因在哪里,并不清楚。
在黃金時代的上海灘,江蘇會館的會員中有一大批能夠對上海金融市場、工業制造市場產生深刻影響力的企業家,這是一個類似于幫會的集團。但接下來的局面是,這個集團里真正具有金融影響力的銀行家們,幾乎都沒有選擇去創辦屬于自己的私人銀行,這么做的結果,當然是他們在財富方面很快就趕不上浙江人或者廣東人,他們似乎只對與政府、國家有關系的工作更有興趣。比如陳光甫、張嘉璈、錢永銘等資深的銀行家,都沒有抓住機會創辦自己的銀行,而是一直在與政府有關的銀行里充當職業經理人。陳光甫一直都是江蘇省上海分行的總經理,張嘉璈先是在中國銀行上海分行任職,接著被調到了北京。錢永銘在交通銀行上海分行擔任總經理,時間足夠長。應該說,這些優秀的銀行家和職業經理人,對黃金時代的上海金融產業的發展,對中國現代銀行的構建,做出了杰出的貢獻。在相當長的時間之內,人們對他們有口皆碑,但都是贊賞他們的金融經驗,可以支配的金融資產,以及良好的個人德行。但在個人財富方面,他們并不被外人所羨慕,和浙江幫或者廣東幫的企業家相比,這幾個江蘇的銀行家,實在談不上財富大亨。
關于張嘉璈,我們曾經做過介紹,在他的銀行家身份被無數人推崇之后,他選擇的人生之路,并不是經辦自己的私人銀行,而且聯合有共同知識趣味的朋友,創辦媒體,傳播思想,力圖在金融思想的層面為這個國家的現代化轉型出力。這是典型的中國士大夫知識分子情結,所謂家事國事天下事。張嘉璈的家國情懷、現代化情懷,遠遠超過了他的財富之夢,以至于張家的所有杰出人才都從事民國時代的思想和文化工作,我說的是張嘉璈的哥哥張君勱,妹妹張幼儀。這樣的現象,在江蘇會館之中,具有很強的普遍性。一方面,江蘇人具有很敏銳的商業市場頭腦,他們會很快在一個現代的市場產業中把握住局面,形成真正有市場影響力的企業;一方面,他們的目標指向,卻不僅僅止步于企業和財富的獲取,他們會把人生的使命和責任指向社會的進步與國家的發展。比如更早一些的張謇,其企業家的人生可謂豪邁,不過最后他的企業模式,卻是南通整體意義上的地方自治,從市場到社會,張謇的角色完全不是一個企業家,而是一個地方治理的領袖。
所以,江蘇幫的企業家漸漸形成了他們一方面是企業、一方面是國家的宏大情懷。在黃金時代的產業結構中,江蘇幫企業家在棉紡產業、面粉產業所形成的影響力,一直到今天,都是一個傳奇。我們要提到的大老板,是榮氏家族之榮崇敬和榮德生。榮氏家族的發展史,是最經典的中國現代企業和企業家的發展案例,其中一個最值得分析的細節,是榮氏家族在1949年前后的戰略決策,是留在大陸,還是退守臺灣。榮氏家族最后的選擇是留在大陸。為什么他們會這么選擇,人們給出了太多的理由,只有當我們站在江蘇企業家集體精神,江蘇幫企業家的家國情懷這個高度,或許我們才會恍然大悟,從張謇,到席氏家族,到張嘉璈兄妹,再到榮氏家族,事實上這些大名鼎鼎的江蘇企業家都深藏著一個宏大的產業報國之夢。
鄉黨企業家的市場效用
黃金時代的企業家,以鄉黨的聯盟形式出現,一方面加深了晚清垮塌之后中國社會自治秩序的深度演進,另一方面在市場交換的層面很好地解決了轉型過程中交易費用不確定的問題,也就是說,中國的企業家在走出官商結合的幽深傳統之后,很快找到了一種市場的發展方式,這就是同鄉關系。所以,沿著同鄉關系的方法來拓展市場的企業家,就不再僅僅只有浙江幫、廣東幫和江蘇幫這幾個主要的上海同鄉會館,一些內陸省份的企業家來到上海,很快就模仿了同鄉會館的模式,如四川、湖南、安徽的企業家,也具有緊密的鄉黨聯系,只是在規模,在對上海經濟的影響力方面,顯得弱小一些而已。
因此,重要的命題是,鄉黨企業家之所以成為一個潮流、一種態勢,自然有著它的內在的市場效用。白吉爾先生在分析這方面的效用問題時,很簡潔地認為,鄉黨企業家能夠高效解決人力資源問題,能夠高效解決資本的籌措問題,而且這樣的解決路徑,不是單向度的,而是兩個方面的問題可以在同鄉關系這一個資源平臺上加以解決??梢钥隙ǖ卣J為,這樣的效用,與中國現代企業的初步發展階段有關,盡管少部分企業開始謀求大股東和職業經理人的合理分開,謀求一種專家管理企業的方法,但更能夠被大多數企業家接受的模式,依然是傳統的大股東管理企業的方式。在一個城市化的發展尚不夠完全自由的時代,企業家對人力資源的需求,毫無疑問就只能選擇同鄉關系,因為同鄉關系的人力資源既能夠大致保證一種誠信品質,又能很快建立起一種有凝聚力的企業內部文化。這既是一種資源利用,也是一種管理的約束方法。當大量的同鄉人聚集在一起,成為一個企業,這會產生一種虛擬的家族印象,給予管理者一種方便的保證。比如鄭伯昭創辦了自己的永泰和煙草行之后,就只招收來自廣東的員工,他一次性選擇了200名鄉黨,而且要求這些人盡量不要與本地人發生過多的接觸,確保煙草行的有效管理。榮氏家族的企業在招收工人的時候,也是絕對采取了鄉黨原則,當他們的企業規模發展到11家面粉廠和9家紗廠之后,所雇傭的1000名職員中,有近700名是榮氏兄弟的同鄉,無錫人,占到了員工人數的70%。
這種情況,一直到今天為止,還在傳承。中國的企業家對老鄉的天然信任感,幾乎是揮之不去的。這或許與一個自由開放的市場至今沒有完全建立有關。
至于資本的籌措方面,鄉黨關系所起到的效用,其實更為明顯。
黃金時代中國的金融市場,是一個分散的,沒有政府干預,也沒有寡頭壟斷的市場。外國的銀行企業雖然有豐富的經驗,也有豐富的資本,但他們似乎無意關注上海之外的市場,由此那些剛到上海淘金的外省企業家,就不太可能迅速獲得外資銀行的資本信貸支持。政府在這個時候正在開辦一些全國性的銀行,不過由于規模不夠,因而其信貸能力也不能輻射到大面積的創業人群之中。
正是這種分散的金融市場秩序,促使同鄉會館這樣的民間自治機構很快建立起屬于自己的民間借貸或者投資秩序,形成企業資金上的同鄉原則。因此,鄉黨企業家的定義,一方面是人力資本和管理秩序的意義,另一方面則是資金民間借貸的意義。只有這兩個方面的市場秩序都建立起來了,鄉黨企業家才成其為一個真正的企業家現象。
比如香港永安公司來到上海,建立自己的大型商業企業,永安大百貨公司,初步的預算是250萬港幣。如何籌措這樣巨大的資金,香港永安公司自己可以提供前期50萬的資本,郭氏家族拿出了14萬,剩下尚存在180萬元的資金缺口。郭氏兄弟采取的辦法,正是利用鄉黨關系,擴充永安公司的股東結構,這些股東一律來自像郭氏兄弟一樣的海外華僑企業家,他們分布在香港、馬來西亞、印尼、越南、菲律賓、悉尼,甚至還有斐濟。事實上郭氏兄弟和這些四處分布的華僑企業家多年以來都有密切的來往,有些甚至是當年一起創業的伙伴。這顯然是一個有著巨大含金量的鄉黨關系組織,當郭氏兄弟創辦永安大百貨公司的消息傳來,鄉黨企業家們當然是鼎力相助。由此可見,上海灘上引領黃金時代消費時尚的永安大百貨,是一家標準的外資華僑企業,標準的鄉黨企業。
當鄉黨企業家通過資金注入的方式,構成了一個組織,或者是一個現代企業,相關的企業治理結構就成為必須的課題。所有參與其中的企業家,都需要對合伙人的情況做到完全透明的了解,對公司的經營和發展思路,對財務的各項指標,都必須擁有絕對意義的知情權。這是商業合作的必要條件。一開始,人們當然選擇一種傳統的方式,比如通過對企業內部關鍵的人事進行了解,但這帶有明顯的不確定性。接著,企業家們很快就找到了合股公司的制度框架,然后又迅速建立了規范的股份有限公司制度。這是向外國公司學習的結果,比如永安公司,開始是由郭氏兄弟和他們的朋友、同僚一起組成,采用的是建立在相互信任前提下的親情式管理模式。但隨著公司的改組和擴充,這種陳舊的方式就力有不逮,存在很多管理誤區,因此公司治理結構迅速變為股份有限責任公司,這么做的目的,是要維護所有小股東的權力,確保公司有序發展。股票的概念由此出現,雖然當時中國尚未出現真正意義上的股票交易市場,但是公司內部的股票已經出現,各個股東通過擁有股票的數量對整個公司進行監督。公司的核心管理者和投資者之間,大股東和小股東之間,由此建立起了一種復合式的私人信用關系和股份合作關系。中國現代企業的公司治理結構在這個時候朝著現代企業制度超前走了好幾步,這是黃金時代企業家發生和發展的過程中最有制度性意義的歷史細節。
不過,一些舊的商業習慣依然存在,比如企業一股獨大,大股東不接受企業其他股東的制衡。郭氏兄弟在很長一段時間拒絕其他股東提出的限制大股東權力的條款,一度造成企業內部不和。而榮氏兄弟的申新紗廠,在企業治理結構上采用的是典型的無限責任公司。在這個公司中,非榮氏兄弟的股份極少,因此不存在任何意義上的股東大會,企業的管理權力完全歸榮氏兄弟所有。白吉爾先生嘲笑這樣的局面,是一種君王式的企業管理模式。更有意思的是,到30年代,榮氏兄弟的工業帝國已經足夠大,他們依然沒有改變自己的企業君王管理作風?;蛟S正是這種內在的企業風格,讓榮氏家族與更加強力的政府趣味相投,因此留在大陸,讓萬人敬仰的榮氏企業集團從此徹底從歷史里消失。
(作者為作家、獨立財經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