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玉榮

對沖經濟風險主要有兩個辦法,一是全面深化改革,二是制定正確的公共政策
最近,國際上對中國宏觀經濟走勢唱衰者甚多。如福布斯中文網曾發表一篇文章,標題是“中國經濟在2014年將會走向崩潰嗎”;索羅斯等對沖基金亦極力唱空中國。他們之所以唱衰中國經濟,是基于中國金融風險、財政風險、產能過剩、房地產泡沫等問題的累積。但也有不少人繼續看好中國經濟。究竟應該如何看待當前以及今后中國的經濟走勢,本期圓桌論壇約請了幾位專家展開討論。
中國經濟會走向衰落嗎
中國經濟報告:對中國宏觀經濟走勢該作何種判斷?出路在哪里?
劉勝軍:對中國經濟走勢的預期,現在確實很難說誰對誰錯。悲觀者也有理由,中國現在的確面臨許多危機和風險。過去30年粗放式的經濟增長方式,消耗了大量自然資源,造成了貧富懸殊、腐敗泛濫、環境污染等問題。現在,地方政府債務風險、資產價格的泡沫化等,都很嚴重。從理論上講,改革是最大的紅利。如果十八屆三中全會確定的改革目標能夠順利實現,或者實現一部分,會釋放出很多紅利。但是,在改革中能否控制好風險?比如,改變原來超發貨幣的政策,會不會引爆房地產泡沫?通過改革解決歷史上遺留下來的問題,還有無足夠的時間?人民有無耐心?所以,我個人也不太樂觀,但我不認為中國經濟會崩潰。國外的“中國經濟崩潰論”并非一個準確的預言,他們低估了中國政府。中國政府掌握巨大資源,有干預經濟的能力和決心。中國政府擁有大量國企、財政收入、土地資源等,經濟低迷時就刺激一下,如2009年左右“4萬億投資+近10萬億信貸”刺激政策。而且,中國政府做事效率高,不像美國需復雜論證,中國領導一拍腦袋,事情就定下來了。
總之,中國雖然面臨的問題多、風險大,但一旦出問題,政府有能力穩定局面。但是,這條路能走多久?不可能永遠這樣。真正的出路不是靠控制,而是靠改革,否則,危機只是被推遲了,遲早會爆發。
溫天納:外國金融機構、對沖基金的言論或判斷,并非中立的意見。很多時候,因為涉及自身利益,他們會從自己的角度看問題,放大中國的地方債問題、信貸問題和制造業問題等。正好遇到中國經濟出現短暫回落,這種唱衰中國經濟的言論就出現了。我認為,中國經濟出現崩潰的可能不大。2014年,中國經濟運行的關鍵點在于“穩增長、調結構、轉方式”以及“全面深化改革”,具體包括化解過剩產能、發展新興產業等。
劉尚希:當前中國經濟處于結構性的轉換期,有人稱之為經濟換擋期,面臨著各種各樣的不確定性。這些不確定性會帶來我們意想不到的風險,相互交織在一起,影響中國經濟走勢。但是,更重要的是,我們已經看到了這種不確定性及其風險,對此已經有了充分的認識和思想準備,而且找到了對沖這些風險的最有效的辦法。從國家整體來看,我們已經開始全面深化改革,系統性的改革應該能夠對沖經濟社會轉型升級時期的風險。對沖經濟風險主要有兩個辦法:一是全面深化改革,二是制定正確的公共政策。例如,稅制改革中的“營改增”在進一步推進,去年的“營改增”以及清理行政事業性收費,減負達到1400億,今年會繼續拓展“營改增”范圍,已經明確拓展到電信行業。很顯然,減負進一步擴展,企業負擔減輕了,活力會增強。相關部門對中小企業也實行了優惠政策,今年還會加大力度,這會激發人們的創業熱情。
大家擔心的是地方政府債務風險。去年,國家審計署審計出的地方政府債務大約是20萬億元,還有大約10萬億元的政府或有債務。政府性債務有風險,但是,風險并不等于危機。一些媒體在解讀時把風險等于危機,這是一個很嚴重的誤讀。
政策與改革有區別。關于未來的政策取向,李克強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說,中國堅持實施積極的財政政策和穩健的貨幣政策,不采取短期刺激措施,不擴大赤字,不超發貨幣,表明了保持政策連續性的態度。今后,將不急于改變政策,將充分發揮宏觀調控的彈性,只要經濟運行保持在一定的合理區間,就不需對既有政策做大的調整。
政府宏觀調控何以創新
中國經濟報告: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強調,要創新政府的宏觀調控,即完善宏觀調控政策框架,守住穩增長、保就業的下限和防通脹的上限。那么,應如何創新宏觀調控?
溫天納:以往的宏觀調控是一刀切,現在要顧及經濟調整。為實現今年穩增長、保就業的預期目標,應該采取分化式的調控政策。即對淘汰過剩產能,采取比較溫和的措施,對新興產業和環保等支柱產業,應大刀闊斧地推動,作為推動經濟發展的主導力量。 這種分化式調控能否上升為創新性政策,需要體制改革提供支撐。
劉尚希:宏觀調控實際上已經有所創新,從過去的剛性調控變成現在有一定幅度的彈性調控。如經濟增長目標,過去是剛性的7.5%,現在是彈性的7.5%,即7.5%左右;物價控制目標也是如此,3.5%左右。原來的對點調控轉變為現在的區間調控:經濟運行在區間里就不出臺新政策;只有當它有可能突破區間時,才需要采取措施。這樣,可避免政府不停地干涉經濟運行,讓市場自主運行。例如,對豬肉價格的調控,我們是有教訓的。以前,政府頻頻干預,不給予市場自適應的時間,結果反而導致豬肉價格大起大落,惡性循環,加劇了豬肉供應的波動。完善宏觀調控方式,首先要避免宏觀調控的副作用,這也是一種風險思維,然后再看其正面作用。宏觀調控是外因,要通過市場這個內因起作用。創新宏觀調控方式,要先有風險評估,考慮調控措施、手段、介入時機,避免引發新的風險。
至于分類式調控,也是彈性化的一種表現,就不是一刀切了,而是根據一定區間、不同的市場狀況來判斷是否調控。實際上就是運用多樣化的手段,避免宏觀調控方式單一化的負面影響。改革則更多是對沖長期風險,解決戰略性問題,增強經濟增長的內生動力。
劉勝軍:我們要下決心告別過去寬松的貨幣政策,不能飲鴆止渴。李克強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說,宏觀調控要松緊適度。經濟換擋期,老的增長動力衰退,新的增長動力何在?我們要減少對投資的依賴,政策要有足夠的靈活性。去年“錢荒”,央行沒有馬上放水,央行也沒有一根筋。去年M2依然偏高,M2增速達13.6%,是不是應降到10%? 去年M2余額為97.42萬億元,超出控制目標0.6%,這也就意味著央行多發了5845億元人民幣。但是,減得太快也容易發生金融危機。
至于地方政府債務,只是短期的,中央有能力消化。但依靠中央財政買單之后,新的債務又會出來。所以,要從根源上治理,必須用新的體制機制管控地方債務風險。要對地方政府財政加強監督,建立財務報告制度,加大財政預算的透明度。各級人大不能僅僅做橡皮圖章,要充分發揮監督作用,對各級政府的財政收支形成真正的制衡。
改革的次序和節奏
中國經濟報告:中國全面深化改革的方案已經確定,接下來,最為重要的就是推動這個方案逐步落實。當前,改革應如何起跑?有學者認為,改革應易者先行。那么深化改革的步驟應如何把握?今年改革的“路線圖”應如何繪制?
劉尚希:改革要基礎先行,各項改革之間要做好協同、協調。改革進入深水區,容易改的都改了,剩下的都是硬骨頭。只要是改革,都會經歷艱難的過程,現在,改革的約束條件更多了。必須將改革納入法治軌道。行政審批權,該放的一定要放足,不該放的也不能亂放。比如城市規劃權,是否應下放?如果下放不當,就會出問題。跨區域的整體性規劃,應在上面,不能下放。有些權力是下放給市場還是放給社會?抑或由中央下放到地方?這都需要做全面深入的風險評估。
該不該放和能不能放,是兩碼事,具體事項要具體對待。比如環評,如果把環評的要求具體化和細化,如評估流程、技術標準、風險揭示、應對措施等,讓每一個項目投資者都知道怎么做,從“要我做環評”變為“我要做環評”,監管部門抽檢,發現不合格的嚴格處罰。如果能做到這一點,這類審批就可放手,不需采用行政審批方式。若是很多規則、標準沒有具體化、細化,還是在審批官員的腦袋里,那就無法放,只得通過行政審批來控制環境風險。因此,下放行政審批權還得看是不是出于官員“真心”,若是不想放權,總是可以找到理由,甚至通過制造風險來保住權力。
現階段,應把放權更多理解為分權。原來單一主體下的放權,是放風箏式的放權,往往放過了頭,就亂了,又收,不斷循環。這種放權沒搞清楚哪些該放,哪些不該放。而分權,則要定位準確,把多元主體之間的責權利界定清晰,否則,就會錯位。可見,行政審批制度改革并沒有那么容易,不是簡單地一放了之、放任不管。
分權改革需要新的制度基礎。不同制度的運行,需要不同的制度基礎設施。這就像高速列車和慢速列車,其所依賴的路基和鐵軌是不同的。若沒有新的制度基礎設施來支撐,改出來的好制度也難以有效運行。對此,當前人們在認識上有盲區,學術界看不到,行政部門有感覺,但認識不深。把制度改了,制度依賴的基礎沒有跟上,改革就大打折扣,甚至無法運行。當前,需要大力加強制度基礎設施建設,我們在這方面的欠賬太多了,改革進程就會受到影響。
劉勝軍:改革面臨的困難,就是李克強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所指出的意識形態障礙和既得利益者的障礙等。理論上,國企是不應該存在的,但是,即使是十八屆三中全會制定的改革方案,仍然強調公有制地位。如果我們的觀念不突破,改革就難落實。國企壟斷怎么打破?打破了就威脅公有制的地位,涉及政治上的問題,就很敏感。
目前的改革,用一句話概括,就是讓市場發揮決定性作用。政府減少行政審批,減少對市場的干預,這是一場自我革命。官員愿意自己放棄權力嗎?怎么解決這個問題,是接下來改革要解決的難點。這個問題如果不解決,改革像過去十年那樣流于形式,也不是沒有可能。
溫天納:在改革實施的先后次序上,須參考宏觀與微觀經濟形勢,我給出的先后次序為:社會保障制度改革,國企改革,能源改革,產業結構調整,金融改革中的行業門檻改革。至于其他較深層次的改革,如土地改革、金融改革中的利率市場化和匯率自由化改革,因涉及風險較大,難以大幅突破,必須考慮環球與中國形勢變化,一步步地漸進。
以前,整個經濟的發展是由國有經濟拉動,效率不高,間接造成現在的信貸風險。行政審批下放或取消有利于經濟市場化,有利于轉變政府角色,有利于形成公正的市場環境。
互聯網金融撬動銀行版圖
中國經濟報告:中國將深化金融體制改革,推進利率市場化,擴大金融機構自主定價權。3月4日的兩會新聞發布會上,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副行長潘功勝和易綱三位全國政協委員一天之內被追問四次,均表態鼓勵互聯網金融發展,不會取締余額寶類互聯網金融產品,并將加強監管。如何評價這個表態?互聯網金融發展前景如何?
劉勝軍:中國金融領域的突出問題是金融體系效率低,價格管制,利率雙軌制。例如,美國有7000多家民營銀行;中國的200多家銀行大多是國有的,是為政府、國企服務的,不是為民間創新服務的。為小微企業提供金融服務的民生銀行、浙江泰隆商業銀行等,分量微不足道。中國銀監會主席尚福林在兩會期間表示,已選擇部分民營資本參與民營銀行試點,首批確定5家,將在天津、上海、廣東、浙江等地開展試點。但是,我對民營銀行開放試點不甚樂觀。銀監會批準的某些民營銀行規模小,需要強勢的銀行出現,如阿里巴巴、騰訊開銀行,對中國銀行版圖的改變才有意義。自下而上的創新突破,不需要政府鼓勵,只要政府不把它們關掉就行,這比中央頂層設計更重要。當然,底層創新和頂層設計結合起來會更好。
溫天納:最近,互聯網金融的發展對于傳統銀行是個挑戰,競爭的環境導致銀行在利率、借貸方面面臨壓力,有些銀行不計成本,導致整個金融體系不穩定,存在風險。金融改革中,引進民營資本,難免帶來新競爭,要有風險管理體制。
混合所有制搞得成嗎
當前,地方國資改革正在加速。3月8日,重慶市國資委主任透露,該市將用5年左右時間在八成以上競爭類國企實現混合所有制,相當一部分國企會全部退出。3月7日,江蘇省副省長史和平表示,該省正起草國企國資改革方案。
與上海國資改革類似,兩省市方案也主要著力于優化資源配置和完善激勵約束機制,具體舉措包括調整國資布局結構、發展混合所有制等。
習近平說,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基本政策已明確,關鍵是細則,成敗也在細則。要吸取過去國企改革經驗和教訓,不能在一片改革聲浪中把國有資產變成牟取暴利的機會。
中國經濟報告:國企改革會否“一混(合所有制)就靈”?
劉勝軍:國企民營化在中國還是一個敏感事物,在這種背景下,混合所有制能搞得好嗎?我的觀點:一是如中共十五大所明確的,國企退出如房地產一類的一切競爭性領域,不與民爭利。二是打破壟斷。中石化只開放幾個加油站沒有意義,要允許民營資本與之平等競爭,平等開油田。三是政企分開,企業和企業領導不應有行政級別。據報道從2012年3月開始,中國人民保險集團、中國人壽保險集團、中國太平保險集團和中國出口信用保險公司正式升格為副部級單位,這種現象能算真正的改革嗎?不是倒退嗎?
真正做到以上三條,混合所有制才有可能搞成。
溫天納:從全球市場看,中國國企市場占比太高。國企在資源配置上有局限,與市場經濟規律有沖突,一些市場應該淘汰的,它卻在投入資金,新建產能。國企拉動經濟增長的能力不強,減少國企占比是有重要意義的。
同時,國企具有排他性,以往一些壟斷領域有門檻,市場效率高的民營企業無法進入。打破壟斷,由市場配置資源,既是增強中國經濟活力所必需,也是中國與國際接軌的需要。2014年,中國政府計劃在金融、石油、電力、鐵路、電信、資源開發、公用事業等領域向非國有資本推出一批投資項目,其中可能會涉及國有資產轉讓。
劉尚希:從現代經濟看,所有權越來越虛化,而產權越來越實化。任何所有制、所有權與市場對接,都要靠產權制度的完善來實現。所有權可進一步分解為占有權、使用權、經營權等各種形式的產權,并分割收益權。
市場經濟運行需有完善的產權制度,產權背后是公有制還是私有制并不重要。典型的如股份制,這種情況下,產權越來越混合了。我們應把重心放在產權制度完善上,而不是放在所有權的性質上。過去,我們在認識上有誤區,認為只有在私有制基礎上才能形成產權制度,也把產權與所有權混為一談。產權制度是適應資源流動、配置重組并獲取收益的要求而漸漸形成的財產組織形式。無論何種所有權,無論國企還是私企,都有產權改革問題。
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是大勢所趨,但要避免像習近平同志說的,“在一片改革聲浪中把國有資產變成牟取暴利的機會”,就要嚴格預防一些政府部門和官員利用這個機會,官商勾結,瓜分國有資產,損害公眾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