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迪光
當下我們湖南人喜歡談湖湘文化、湘學。那么什么是湖湘文化,什么是湘學呢?我想這個問題有許多專家做過論證,我不能也不愿否認他們的高論。但是,我也談談自己的看法來求教。
首先,“湘學”或“湖湘文化”與湖南的地理特征有關。無論“湖湘文化”,還是“湘學”,首先是與湖南的地理相聯(lián)系。“湖”指洞庭湖,“湘”指湘江,這是不用論證的。從自然地理來講,湖南以丘陵為主,北面有大湖即洞庭湖,西邊多大山,境內有湘資沅澧四水,還有五岳之一的南岳衡山。簡單地說,湖南有一湖(洞庭湖),一山(南岳),一江(湘江)。因此,以“湖”和“湘”來概括,就有所謂“湖湘文化”之說。以境內最著名的江來概括就有“湘學”之稱。然而,湖南最著名的山——南岳卻被選擇性忽視了。
其次,我們從湖南的行政區(qū)劃沿革看“湘學”或“湖湘文化”。湖南從歷史沿革來講,上古屬楚,楚的中心在今天的湖北,湖南當時還應是未開發(fā)或者說還不太開發(fā)的偏辟之地,所以屈原被流放到湖南。后屬荊湖南路、湖廣行省,直至清康熙、雍正才獨立建省。因此,所謂“湖湘”,所謂“湘”作為一個區(qū)域的名稱均不是比較古老的稱呼。從所在區(qū)劃的文化特點來講,湖南地域先秦屬楚,因而《楚辭》是其代表。從南北文化的角度來講,湖南屬南方文化多信巫鬼想象豐富。但是,長期以來,并沒有特別突出之處,屬于邊緣,自古多貶謫的官員,似乎承屈原之騷而多牢愁。
第三,“湘學”的提出與湘學的特點。“湘學”之名是梁啟超提出來的。民國十三年梁啟超撰文從地理分布的角度談近代的學風,在論湖南的學風時他說:
湖南自衡陽王船山夫之以孤介拔俗之姿,沈博多聞之學,注經論史,評陟百家,著作等身,巍然為一代大師。雖然,壤地偏僻,與東南文物之區(qū)不相聞問,門下復無能負荷而光大之者,其學不傳。自茲以往,百余年間,湖湘學者無述焉。逮嘉慶中,然后邵陽魏默深源崛起。……而善化唐鏡海鑒治程朱學,著國朝學案小識。自是湘學彬彬矣。
道咸之間,湘鄉(xiāng)羅羅山澤南與其友劉霞仙蓉共講程朱學,以教授于鄉(xiāng)曲,而同縣王璞山鑫李迪庵續(xù)賓希庵續(xù)宜皆羅山弟子,師弟弦歌誦講,若將終身焉。及大亂起,羅山提一旅衛(wèi)鄉(xiāng)梓。已而出境討賊,死綏焉。璞山迪庵先后殉,霞仙贊軍幕,希庵獨將,并立功名。自是一雪理學迂腐之誚,而湘學之名隨湘軍而大振。①《近代學風之地理分布》,文集之四十一,《飲冰室合集》第5冊,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76-77頁。
“湘學”研究還有一個重要的學者,那就是錢基博先生。他撰著一書名《近百年湖南學風》。錢氏說:
湖南之為省,北阻大江,南薄五嶺,西接黔蜀,群苗所萃,蓋四塞之國。其地水少而山多,重山疊嶺,灘河峻激,而舟車不易為交通。頑石赭土,地質剛堅,而民性多流于倔強。以故風氣錮塞,常不為中原人文所沾被。抑亦風氣自創(chuàng),能別于中原人物以獨立。人杰地靈,大儒迭起,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宏識孤懷,含今茹古,罔不有獨立自由之思想,有堅強不磨之志節(jié)。湛深古學而能自辟蹊徑,不為古學所囿。義以淑群,行必厲己,以開一代之風氣,蓋地理使之然也。②錢其博:《近百年湖南學風》,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3頁。
自來言宋儒程朱之學者,無不拘謹,而羅澤南發(fā)之以大勇;為桐城方姚之文者,多失緩懦,而國藩矯之以神奇。然則湖南人之所以為湖南,而異軍突起以適風土者,一言以蔽之曰強有力而已。獎拔英豪,如恐不及,而擇其尤,同升諸朝。③錢其博:《近百年湖南學風》,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39頁。
梁啟超并論列湘學特點,但錢基博對湖南文化的特點是作了概括的,他說:“罔不有獨立自由之思想,有堅強不磨之志節(jié)。湛深古學而能自辟蹊徑,不為古學所囿。義以淑群,行必厲己,以開一代之風氣……”
從梁啟超所述來看,王夫之船山先生應該是湘學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從錢基博所言來看,王夫之也是湘學發(fā)展中的重要人物。因此,王夫之與湘學的關系是值得探討的。
首先,我們討論王夫之眼中的“湘”及其與湘學先賢的關系。王夫之生活之時,湖南湖北還未分省,但是,他對于“湘”這一地理概念還是有一些認識。他在文章中有提到“上湘”等名稱。王夫之的著作中提到過湖南這個地域古代一些著名人物,如屈原、周敦熙、胡安國,也引用過這些人的著作,但他并未特殊對待這些人。也就是說,在他的心目還沒有湘學一系或湖湘一系的想法。這有兩個原因,一是他自己反對樹立門庭,因而他也不會去追求地域性的學派。他提出道統(tǒng)的重要,但又反對一線單傳。二是在思想淵源上,他直承張載。
其次,我們討論王船山的文化貢獻。王夫之的文化貢獻首先是在文化整理方面。
在清道光年間,鄧顯鶴全面搜集與考辨船山遺書存軼并且作了一個目錄:
《周易內傳》十二卷,《發(fā)例》一卷。《周易大象解》一卷。《周易稗疏》二卷,舊本三卷,四庫本四卷。《周易考異》一卷,原附《稗疏》后。《周易外傳》七卷。《書經稗疏》四卷。《尚書考異》,有目未見書。《尚書引義》六卷。《詩經稗疏》五卷,舊本二卷,四庫本四卷。《詩經考異》一卷,附《葉韻辨》。《詩廣傳》五卷。《禮記章句》四十九卷。《春秋稗疏》二卷。《春秋家說》七卷。《春秋世論》五卷,舊本二卷。《續(xù)春秋左氏傳博議》二卷。《四書訓義》三十八卷,又名《授諸生講義》。《四書稗疏》二卷,舊本一卷。《四書考異》一卷。《讀四書大全說》十卷。《四書詳解》,未見。《說文廣義》三卷。
凡經類二十二部。已見二十部,都一百六十四卷;未見二部,無卷數(shù)。
《讀通鑒論》三十卷。《宋論》十五卷。《大行錄》,未見。
凡史類三部。已見二部,都四十五卷;未見一部,無卷數(shù)。
《張子正蒙注》九卷。《近思錄釋》,未見。《思問錄》,《內篇》一卷,《外篇》一卷。《俟解》一卷。《噩夢》一卷。《呂覽釋》,未見。《淮南子注》,未見。《黃書》一卷,《識小錄》一卷。《搔首問》,未見。《龍源夜話》。《老子衍》一卷,《莊子解》三十三卷。《莊子通》,未見。《愚鼓歌》一卷。《相宗絡索》一卷。《三藏法師八識規(guī)矩論贊》。
凡子類十七部。已見十二部,都五十一卷;未見五部,無卷數(shù)。
《楚辭通釋》十四卷。《薑齋文集》十卷。卷一:論三首,仿符命一首,連珠二十五首。卷二:傳二首,行狀二首,墓志銘四首,記一首。卷三:序五首,書后二首,跋一首。卷四:啟一首,尺牘十首。卷五:九昭。卷六:九礪。卷七:賦五首。卷八:賦三首。卷九:像贊一首,雜物贊十六首,銘十一首。卷十:家世節(jié)錄八則。《薑齋詩集》十卷。卷一:五十自定稿。卷二:六十自定稿。卷三:七十自定稿。卷四:柳岸吟。卷五:落花詩。卷六:遣興詩。卷七:和梅花百詠。卷八:洞庭秋。卷九:雁字詩。卷十:仿體。《薑齋詩余》三卷。卷一:船山鼓棹初集。卷二:船山鼓棹二集。卷三:瀟湘八景詞。《薑齋詩話》三卷。卷一:詩譯,元附詩經稗疏后。卷二:夕堂永日諸論內篇。卷三:南窗漫記。《憶得》,未見。《薑齋外集》四卷。卷一:船山制義。卷二:船山經義。卷三:夕堂永日緒論外篇。卷四:龍舟會雜劇。舊目又有《買薇稿》、《漧濤園初集》二書,未見,殆亦詩文集也。附識其名于此。《夕堂永日八代文選》十九卷。《八代詩選》,未見。《四唐詩選》,未見。
凡集類十部。已見六部,都有六十三卷;未見四部無卷數(shù)。①鄧顯鶴:《船山著述目錄》,《船山全書》第16冊,長沙:岳麓書社1996年,第409-410頁。
由以上目錄可知,王船山著傳承整理的文化經典,經部有六經,史部有《讀〈通鑒〉論》,子部有《老子》、《莊子》及佛教經典,集部有《楚辭通釋》、《古詩評選》、《唐詩評選》、《明詩評選》,可以說中華文化的重要經典大部分都涉及到了。
對于“文”與“經典”的重視,這是儒家的傳統(tǒng),更是王夫之所堅守的理念。中華文化必須傳承和保護,中華文化的重要載體就是文化經典。唐君毅先生說:“一重氣而崇敬宇宙之宗教意識,在船山哲學中有安立處矣。一重氣而禮之分量重,船山獨善言禮儀威儀矣。一重氣而表現(xiàn)于情之詩樂,在文化中之地位為船山所確定,而知程子為文害道之說,不免于隘矣。一重氣而政治經濟之重要性益顯矣。一重氣而論歷史不止于褒貶,而可論一事之社會價值、文化價值、歷史價值及世運之升降,而有真正之歷史哲學矣。一重氣而吾國之歷史文化,吾民族創(chuàng)之,則吾民族當自保其民族、復自保其文化,二義不可分。”②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年,第414頁。
王夫之不僅做了一般人而沒有做到的對于中華文化經典的傳承與保護工作,而且還在這種傳承與保護中提供可供利用的方法。從文化經典的題目我們可知,王夫之對于文化經典有“稗疏”、“考異”、“傳”、“衍”、“通”、“廣義”、“注”、“評”等,這些方法都文化經典整理時古人用過的方法,但王夫之除了繼承之外,還有所創(chuàng)新,既重義理,又重考證,這就是后人所評的漢宋兼采的方法。
王夫之在理論創(chuàng)新方面的也非常突出。王夫之不僅在文化傳承方面做出了突出貢獻,而且在文化創(chuàng)新方面的貢獻巨大。中華文化的核心內容是儒家文化,儒家文化當然在不同的時期有不同的形態(tài),先秦儒家,兩漢為經學,到北宋以后又有所謂的理學或叫道學思想的稱呼,王夫之不是簡單地承理學傳統(tǒng),而從張載學說為途徑全面繼承儒學而有所突破,正是他自己所說的“六經責我開生面”。從理學來講,他宗張載,承程朱,斥王學,吸收佛道思想,兼采西方新觀點,融匯成一種源于儒學、理學,而又有別于儒學、理學的新的理論體系,重氣、重物、重器、重用,又理氣一元、道器合一、體用不二。既有深厚傳統(tǒng)理論積淀,又有常常對舊有體系時有突破。
從重氣、重器、重用的角度講,王夫之的哲學思想無疑是唯物的。從重“動”,重“變”的角度講,王夫之的哲學思想中又有辯證法的思想。這種唯物的辯證的結合形態(tài)的古代哲學形式在世界上是少見的,所以被有的學者稱之中國古代唯物主義哲學的高峰。這種研究或視角有一些偏差,王夫之哲學思想遠不止所見到的這些。但這種研究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一個重要內容,也是我們理論自信的重要基礎。中國古代就有了樸素形態(tài)的辯證唯物主義,唯物主義理論在中國就有了不可忽視的傳統(tǒng)。
王夫之除了重氣、重物、重器、重用以外,還重理、重心、重道、重體,或者兩者兼重,因而也有不少學者不贊同王船山哲學為唯物論。
王夫之在精神信仰與道德建設方面也有貢獻。王夫之不信佛也不崇道,不佞鬼神也不寄希望于來世,他的精神信仰是什么呢?船山重氣,氣為永遠長存于宇宙,氣化而為人,人歸而化為氣,仁人志士之氣由此而長存。宇宙的本源是太虛中的絪緼之氣,氣聚而生成人物,人物死而散為氣而歸于太虛。“存神盡性,全而歸之”。善氣歸于善氣類中,惡氣散歸入惡氣類中。“存神盡性”就是歸入善氣。民間所謂“浩氣長存”與此相類。這就是一種信仰,沒有肉體的長存,沒有來世期盼,但仁圣之氣永在。
王夫之在倫理道德理論的建設主要體現(xiàn)在三個方面:(1)倫理道德具有本體論的意義。船山把氣之本體稱為“誠”,并且認為四氣便是四德,陰陽便成五性,仁義便是陰陽,氣自身便是德的根源。(2)倫理道德具有國家意識形態(tài)的特征。(3)倫理道德的個人修養(yǎng)與群體建設。
王夫之在執(zhí)政理論與治國方法等方面的貢獻。簡單地說,王夫之執(zhí)政理念有所謂重理、重民、重勢、寬簡為上等,反對申韓之術,重教化。張西堂說:“由先生之政治思想,雖并重仁義時權情禮,而‘仁天下也’四字尤為其本根,則其基本概念,亦可以一言以蔽之曰仁矣。”①張西堂:《王船山學譜》,長沙:商務印書館1938年,第117頁。這種研究比起譚嗣同、梁啟超僅以“民權”二字論之要深刻得多,也合理得多。由“仁天下”的根本觀念自然會重民,張氏說:“先生之政治思想,植本于仁,仁以自愛其類,則秉國政者,當以民為重,此不待言也。”②張西堂:《王船山學譜》,長沙:商務印書館1938年,第121頁。
第三,王船山對于湘學的影響。王夫之是湘學的精神領袖。鄧顯鶴除編印整理船山著述的貢獻外,而且還給予船山高度評價。他說:“船山先生于勝國為遺老,于本朝為大儒,志行超潔,學問之正大,體用之明備,著述之精卓宏富,當與顧亭林、黃黎洲、李二曲諸老相頡頏,而世之鮮知者。”③鄧顯鶴:《王夫之》,《船山全書》第16冊,長沙:岳麓書社1996年,第105頁。《湖南通志》稱因鄧顯鶴而“王氏學始盛傳世”,“大旨在發(fā)潛闡幽,力以楚南文獻自任。鄞人沈道寬比之全祖望《鮚埼亭集》,蓋定論云”。④《湖南通志》卷一百八十九,長沙:岳麓書社2009年,第3750頁。更重要的是《湖南通志》,還談到鄧顯鶴與湖南風氣之起有關,云:“其卒時,粵寇已起,湖南士民首先治兵平賊忠勤輩出廟祀天下,蓋氣機已先見,抑皆其風聲所起也。所撰《朱子五忠祠傳略考正》及《五忠祠續(xù)傳》、《明季湖南殉節(jié)諸人傳略》、《召伯祠從祀諸人錄》,皆大有關于風教,不獨大湖以南掌故所系也。”⑤同上。因鄧顯鶴的提倡,湖南重本土先賢,重節(jié)義,重忠勤國事,重慷慨赴難而形成近代湖南特有的風氣。從這種風氣中我們可以看到王船山的影響。
王夫之的理論著述,是湘學的理論示范。唐鑒、曾國藩、郭嵩燾把船山思想當作理學藍本,譚嗣同當作新學理論來源。劉人熙將船山思想當作復興國家之本。劉人熙在宣統(tǒng)元年三月二十一日日記中云:“方今朝政昏暗,前途正未可知。亦莫非傳播船山學說,為興起中國之種子。所可為者,如斯而已民。”楊昌濟把船山思想當作倫理學、新民族主義創(chuàng)新之源
湘學的保守性是很重的,其典型代表曾國藩、王闿運、王先謙、葉德輝,但同時又是很激進的,如譚嗣同,陳天華,毛澤東。湘學的發(fā)展似乎應該是在傳統(tǒng)的堅守中尋找變化,不是在否定一切中尋求空洞的虛無,而是要在積淀中蘊藏突破。
湖南的人才在湖南本土成長發(fā)展的很少,似乎總要走出去,在全國乃至在全世界的范圍中成長。湖南是南北的連接點,也是內陸與海洋的中轉站,湖南的人才必定會走向全國,走向海外。重視本土文化的建設,更重視在本土文化土壤中人才的培養(yǎng),是湘學發(fā)展的必由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