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淑梅
(黑龍江科技大學,黑龍江哈爾濱 150022)
上帝與諸神相遇古羅斯
——宗教視野中的《伊戈爾出征記》
劉淑梅
(黑龍江科技大學,黑龍江哈爾濱 150022)
《伊戈爾出征記》是古代俄羅斯文學中最杰出的作品之一,雖然已被眾多文學家、語言學家、歷史學家等從不同方面進行研究、考證和評注,但總的來說關于這部作品的宗教闡釋還不多。在這部作品中體現的是基督教與多神教的碰撞與融合,盡管在10世紀古羅斯就將基督教定為國教,禁止信仰多神而改為一神,但是在民眾心中12世紀的古羅斯基督教并沒有戰勝多神教,而是二者并存且相互滲透和融合,至今仍影響著這個民族的方方面面。
《伊戈爾出征記》;多神教;基督教
《伊戈爾出征記》(1185—1187)(《Слово о полку Игореве》另譯為《伊戈爾遠征記》)是12世紀古代俄羅斯文學最杰出作品之一。因其深刻思想內容及獨特詩學特征至今仍為俄羅斯人民傳誦。著名批評家別林斯基認為它是“斯拉夫人民詩篇中最美麗、最芬芳的花朵,值得關注、紀念和尊重。”[1]這部古羅斯(又稱基輔羅斯)文學作品創作于12世紀末,可是直到18世紀90年代初,《伊戈爾出征記》一個比較早期的手抄本才被當時俄語古文物愛好者和收藏家穆辛-普希金(Мусин-Пушкин)發現,由他整理并于1800年出版。別列維澤采夫(С. Перевезенцев)說:“《伊戈爾出征記》就其罕見的獨特性及神秘性而言是古羅斯文學哲學思想的一個奇異的紀念碑。”[2]的確,文學家、詩人、語言學家、歷史學家等都從不同方面對之進行了廣泛研究、考證和評注。可以說,自《伊戈爾出征記》手抄本被發現時起,二百多年來,被譯成了七十余種文字,研究內容之廣更令人驚嘆:從歷史背景、語言特點、文體特點、作者、文本、重音、翻譯等方面入手,已有很多成果,當然其中也不乏對許多問題的爭議。
可以說,俄羅斯文字和文學都起源于宗教,特別是俄羅斯文學因其蘊含著厚重的宗教精神而成為俄羅斯民族文化的主要承載者。宗教性是俄羅斯文學特別是俄羅斯中世紀文學的一個顯著特征,《伊戈爾出征記》也明顯地表現了這一特點。我國關于這部作品的宗教闡釋不多,甚至存在錯誤觀點,比如有的文章里談及《伊戈爾出征記》中宗教問題時僅看到多神教和基督教這兩種宗教斗爭,顯然有些片面。也許的確如奧勃諾爾斯基(С. Обнорский)院士指出的:“這是古羅斯第一部用文學語言撰寫的世俗性文學作品。”[3]但是,其中的宗教思想不容忽視,特別是在那樣遠古的時代,在古羅斯文化形成之初,因為可能就是這樣的思想才能準確地體現出現代俄羅斯民族特征,幫助我們認識和了解俄羅斯。
在接受東正教洗禮之前,古羅斯人經歷了自然崇拜和多神教信仰時期,然而自988年羅斯從拜占庭接受基督教起,表面上看多神教的羅斯終于轉變為基督教引領下的“神圣的羅斯(святая Русь)”,似乎與多神教的民族傳統斷裂了,而事實上在人民意識深處多神教沒有徹底消亡,而是如春雨潤物般淡淡地存留在民眾生活的方方面面,不僅與占主流的基督教不斷碰撞,而且其中有的部分被保留下來并與基督教融為一體。這樣,11世紀便出現了羅斯的“雙重信仰”和“雙重文化”現象。筆者認為,在《伊戈爾出征記》中突出地展現出多神教與基督教的碰撞與融合這一主題。
馬克思在評論這部作品時說過:“整首《遠征記》具有基督教的英雄性質,雖然其中也有鮮明的異教因素。”[4]這里的異教因素現在看來主要指的是多神教。
在《伊戈爾出征記》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基督教與多神教的碰撞與融合。這部作品寫于12世紀,在羅斯受洗二百年之后。俄羅斯民族皈依了基督教,準確地說是皈依了東正教,因為隨著東西羅馬的分裂,在1054年基督教東西兩派教會正式破裂,產生了東正教和天主教,1453年拜占庭滅亡后東正教沒有滅亡,主要被保留在俄羅斯。“對于基督教,國教是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5],此時基督教作為國教的地位已經確立,多神教諸神的時代已經過去。然而,沒有人可以保證讓原初多神教思想立刻從人們頭腦中消失,人們意識中依然保留著某些多神教的印跡。當時古羅斯多神教信仰的主要內容是萬物有靈論。更多時候,古羅斯人將自然現象視為神靈,對其頂禮膜拜。古羅斯人相信這些自然神靈會施展魔法,顯示神跡,可以保護人們免于災難和困苦。特別是在古羅斯時期,人民在現實生產實踐中看到有些自然現象可以幫助生產活動,而有些自然現象卻阻礙甚至破壞生產活動,使其勤勤懇懇創造的一切都毀滅。由于當時古羅斯人對世界認知水平有限,科學發展極為落后,因此他們對大自然中各種現象和變化極為關注,對大自然中一些異常現象更是誠惶誠恐。所以,不難理解古羅斯人會把很多自然現象神靈化,風雨雷電、花草樹木、日月江河都成為古羅斯多神教信仰中的崇拜對象。
由此看來,在羅斯受洗之前,“大自然與各種自然現象是斯拉夫-羅斯人及其他民族的宗教基礎”[6]。當時的百姓崇拜各種自然現象,信奉很多神,崇拜偶像,比如水、火、地、風、雷、太陽等等。除了太陽神達日博格(Дажьбог)、大地潤澤的母親及女性勞作之神莫科什(Мокошь)、雷神佩龍(Перун)、風神斯特立博格(Стрибог)、火神斯沃羅博格(Сварог)等之外,還有樹精(Леший)、水妖(Водяной)、水仙(Русалка)、護林神及家神(Домовой)等等。與古希臘人民相似,俄羅斯人的祖先曾經深信不疑的是,在自然界中威力無比的統治者時時處處都在,他們有的善良和藹,有的兇神惡煞。古羅斯人一般把所信奉的神明分為兩大類:一類是創作自然之神,另一類神則代表著祖先們的靈魂。在古羅斯人的民俗中、文學作品中、雕塑中、北方少數民族的刺繡作品中都經常可以看到這些神明的象征圖案,他們通常會把自己所信奉的諸神雕塑在木頭或者石頭上,用來避邪或者祈福。
古羅斯在受東正教洗禮之后,自上而下地讓古羅斯的百姓接受了一神教信仰,原始自然宗教必然會改變最初形態與很多內在的精神質素。具體地說,弗拉基米爾大公接受東正教洗禮之后立刻著手實施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大力興建教堂和發展國民教育事業。比如他在雕刻有雷神的木雕建筑旁邊修建了天使圣瓦西里教堂,毀掉了大多數的神像雕塑,保持完整的只有少數幾尊笨重的“扁臉女人石雕”;還專門建造一些學校讓男孩子們去學習翻譯成斯拉夫語圣書,但是這些男孩子去學習圣書是被強迫的,家長們也都不情愿,因為當時的人們仍然堅信文字一種巫術的書面表達方式。因此,一想到這里,這些家長們就仍然會絕望地失聲痛哭起來。盡管在接受東正教之后很多神像雕塑被破壞,人民外在的被迫順服與內心的堅決反抗勢必會在現實生活中出現矛盾沖突,而這種沖突也必然在文化上留有痕跡。因此,受洗一個多世紀之后,在古羅斯的宗教生活中仍有多神教烙印,也就不足為奇了。
多神教的影響在《伊戈爾出征記》中體現得十分明顯。這部英雄史詩性的作品創作于羅斯受洗一百多年之后,作品中充滿了詩情畫意,作者廣泛運用大自然主題的表現形式,使大自然在充滿了靈性的同時再現了多神教中各種古老神靈。隨處可見的是,大自然中的萬物在《伊戈爾出征記》中是鮮活的、有靈魂的,也是參與到俄羅斯人現實的歷史生活中的存在物。伊戈爾率兵出征的時候,動物們似乎領悟了上蒼啟示,都急忙向隊伍發出了警示:
“鳥兒在橡樹上窺伺災禍;
豺狼在幽谷里嗥起雷雪。”①文中作品的引文均出自《伊戈爾出征記》,李錫胤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
與大軍出發之前出現日食的天象相比較,動物們的預警更能表現它們直白和迫切的心情,預示著未來可能要發生的不幸。不僅如此,文中還把大公們直接比作動物:
“他們縱馬如飛,
好似原野上的灰狼”、
“‘莽牛’符塞伏洛德!
只見你一馬當先,
潑水般濺出萬枝神劍”、
“啊,雄鷹!你飛得太遠了。”
當伊戈爾從被俘處出逃時,動物們再次積極參與到英雄的命運之中,它們為伊戈爾或者探路,或者放哨,或者引導,或者歡呼:
“啄木鳥用自己的叩啄聲指引通向河邊的道路”
“水面上的白頰鳧、急流中的海鷗、天空中的野鴨替他守望”。
在古羅斯人的意識里,人與動物的關系不是主宰與被主宰關系,而是平等共同存在于這個世界的客體,因此在人遇到災難的時候動物作為天然盟友必然會出手相助。也正是這個原因,此時的伊戈爾甚至被賦予了豐富的動物性:
“他一會兒白鼬般竄身蘆叢,
一會兒野鳧般浮到水面;
一會兒快馬加鞭,
一會兒跳下,
狼也似地奔跑,
直奔頓涅茨河灣。”
這種將人動物化的描寫體現了12世紀古羅斯時期多神教對歷史生態風貌的影響,表現了在古羅斯人意識中人與動物相互依存的關系。
另外,史詩中還把他們比作其他的自然界客體,如天空中的太陽,說“兩個太陽暗淡了”,這同樣預示了伊戈爾的這次遠征在先民意念中是悲劇性的,這里將自然現象人性化還折射出作者人道主義理念、對國家保衛者們強烈的愛及對其命運的關注與擔憂。
相比之下,在作品中植物形象雖然不如動物形象那樣豐富和充滿靈性,只出現了幾次,但是植物形象同樣與人的心情和境遇融為一體,體現了作者悲天憫人的人道主義情懷。比如,在伊戈爾出征失敗的時候:
“青草同情地低下頭來,
樹木悲凄地垂向地面。”
在伊戈爾出逃的時候,“野草在沙沙作響”為他打掩護,擔負救助英雄的使命,而青草地和綠樹蔭則溫柔地愛撫疲憊的英雄。由此看來,在《伊戈爾出征記》這部作品中,整個宇宙都是和諧的,花草鳥木和走獸飛禽不僅在形式上與人共存,更是在靈魂上與人相通,是決定人命運的重要參與者和直接幫助者。人、動物和植物在自然界中唇齒相依、互為盟友。
多神教諸神從自己的功能上來說是與大自然力量有著相互對應關系的。“當伊戈爾大公凝聚當地‘諸神’力量回到基輔的小丘時,他經過了精心挑選,他們都與大自然力量相關,首先就是火、水、大地和風。”[7]而他趕到頓涅茨河時,河水發話了:
“伊戈爾公呀!
莫大的榮譽歸于你,
康恰克該受輕視,
羅斯大地將得到歡愉。”
伊戈爾大公被俘之后,他的妻子雅洛斯拉夫娜在哭訴時,哭訴的對象不是上帝或者圣母,而是三個自然界的神靈:風神、河神、太陽神。這位王公夫人的思維方式和世界觀顯然是多神教的,沒有絲毫基督教觀念。以上不難看出,這些自然界中的諸多形象,各位神仙,不僅僅是裝飾文本、使之充滿詩意的手段,它們在文本中頻繁而充分的使用還證明了作者生活在受多神教影響的世界里,他用這些形象去思維,并借助它們去描述那一時代現實。
完全可以說《伊戈爾出征記》中“顯示出俄羅斯人的民間多神教世界觀”[8]。至此,多神教的諸神在《伊戈爾出征記》中的地位已清晰可見。9—13世紀古羅斯多神教是俄羅斯中世紀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沒有它就無法理解俄羅斯鄉村和城郊民族文化,也無法理解俄羅斯封建主義鼎盛時期復雜多面的文化,雷巴科夫(Б.А.Рыбаков)曾指出,在《伊戈爾出征記》中“滲透了民族多神教的世界觀,并且比文藝復興時代的詩歌更早地去關注古希臘羅馬的多神教”[9]。
由此可見,羅斯受洗之后多神教時代雖然表面上成為歷史的陳跡,但是多神教并沒有完全消亡或者說立即衰落。在廣大人民模糊的潛意識深處,多神教像是被保留到了某個歷史地下室中,依然繼續著隱秘生活,這樣在現實生活中自然就出現了信奉兩種宗教現象。后來也有人說實際上形成了兩種文化,即“白晝文化”和“黑夜文化”。因為在現實中,外來的拜占庭基督教文化不可能馬上就成為“全民的”文化,它只是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成為少數文化人的財富。所以可以肯定地說,這種白晝基督教文化在任何時候都不能夠完全而徹底地包容全部的俄羅斯精神命運。在社會的下層一定存在和發展著“第二種文化”,這種文化主要源自俄羅斯本土多神教的傳統,只是后者是隱秘地流傳,在歷史的表層很少突顯出來,可是在歷史的表層之下,人們卻時常清晰地感覺到它的存在。
如引言中奧勃諾爾斯基所指出的,《伊戈爾出征記》是俄羅斯第一部用文學語言撰寫的世俗性文學作品,反映了當時社會歷史事件。作品中不僅記述了古羅斯國王公伊戈爾出兵征討游牧民族波洛夫人的真實歷史事件,更極力贊揚了伊戈爾豪邁的英雄主義氣概和濃厚的愛國主義思想,這里也表現出作者支持諸大公們團結,反對異教異族分裂思想,而這種愛國主義思想與基督教中忠實于上帝反對異教思想、與基督教中彌賽亞意識緊密相連。
在基督徒的心中,上帝是全能者,是全宇宙最有能力的一位惟一的神,他的力量無可匹敵、至高無上。未來的新世界邪惡、戰爭、罪行和暴力都將消逝,天下都會太平,因為上帝將要“平息戰爭,直到地極”(《圣經》以賽亞書第2章第4節)。
啟示錄情結是俄羅斯民族的精神內核,而其中更重要的是包含了彌賽亞救贖意識。因為在俄羅斯人民的自我意識中,堅信自己是諾亞的子孫后代,東西羅馬滅亡之后,莫斯科便是第三羅馬(也被稱為“神圣羅斯”)了,認為自己與猶太人一樣是被上帝揀選的彌賽亞民族,肩負有拯救世界的使命。在基督教《圣經》的《新約》部分,上帝用自己獨生愛子耶穌自我犧牲為贖罪祭,洗清了世間凡人所有罪過,耶穌就是救世主、受膏者的意思,是彌賽亞。因此,從公元988年羅斯受洗之日起,俄羅斯人便從基督教那里接受了宗教拯救觀念。
膽堿(Choline)廣泛存在于植物界及人和動物體液內,是生物體代謝的中間產物。富含膽堿的食物有蛋類、動物的腦、動物心臟與肝臟、綠葉蔬菜、啤酒酵母、麥芽、大豆卵磷脂等。膽堿屬B族維生素,是目前世界公認的14種維生素品種之一。膽堿現以化學法合成。
公元988年羅斯受洗,將基督教定為國教。作為一種宗教,基督教使受洗后的古羅斯封建化加速。同時,接受基督教文化也拉近了古羅斯與西歐國家的距離,使古羅斯很快成為中世紀比較先進的國家之一。可好景不長,在羅斯發生了內訌,同時,游牧民對羅斯的侵略越來越頻繁。內訌使羅斯國家的發展和強大受到嚴重阻礙。公元12世紀末,各公國林立,古羅斯失去了往日強盛,封建割據的局面已然形成。羅斯雖然接受了基督教,但是國家卻依然出現了封建割據局面。可見,宗教作為一種思想體系未能阻止古羅斯國家權力分散,也未能緩和社會經濟的尖銳矛盾。借著羅斯諸大公之間紛爭不斷的矛盾,波洛夫人趁機不斷進犯羅斯領土,嚴重影響了羅斯人的正常生活和國家形象。歷史上基輔大公斯維亞托斯拉夫率領諸大公曾經猛烈回擊過波洛夫人,但是波洛夫人又經常利用諸大公之間內訌卷土重來。所以,各大公之間的團結變得尤為重要。
伊戈爾的出征是為了保衛羅斯不受異族侵犯,表現的是一種愛國主義,也表現了伊戈爾反對異教的思想。團結一致共同抗擊敵人不僅出于愛國之心,還有明顯宗教原因。格奧爾吉耶娃就曾經指出,在《伊戈爾出征記》這部作品中,作者描述了當時幾位都主教強烈號召各位王公停止內戰并嚴厲回擊波洛夫人進攻的事實:
“先生們,快登上戰馬奔向前……
勇敢地去為羅斯而戰!
快用你們手中那銳利的弓箭/誓死保衛自己的家園!”
在當時羅斯人和伊戈爾大公的宗教意識中,游牧民波洛夫人是異教徒,因此伊戈爾出征是為了基督教利益,為了捍衛基督教信仰,伊戈爾和眾將士心中裝著基督,盼望的是上帝恩典。他們大無畏的勇氣也來自于基督徒對異教徒的仇恨。
在這部作品中有一個重要角色——上帝,貫穿于《伊戈爾出征記》全文。正如前面馬克思所言,整首《伊戈爾出征記》有基督教性質。首先,全詩在形式上采用宗教文學典型的“講話”(“слово”)體裁,并且以“阿門”作結,整體上使人感受到了基督教氣息。卷首便直接用基督教教會舉行宗教儀式前慣用的對教徒的稱呼“弟兄們”開始,作者講述內容就像牧師對虔誠的信徒布道一樣。特別是文中借先知(Вещий)博揚的話說:
“不管多么機靈,
不管多大本領,
博揚本是一個歌手,通過作品中提到他歌頌過王公們的事跡可以判定,11世紀下半期他仍然活在世上,而此時基督教已經在羅斯傳播一百多年,博揚信仰上帝,才會說出前面那番話。這里便出現了一個有趣現象:博揚是“維列斯的子孫”,維列斯是多神教中牧人之神和詩歌之神。那么,博揚既是多神教的后代又是基督教信徒,也就是說多神教和基督教的因素在歌手博揚身上結合在一起了。
如果文中這一處證明基督教作用力度還不夠的話,那么接下來,在臨近結局時出現的兩件事則關鍵且意義重大。伊戈爾在被俘后,本無望返回家鄉,但是:
“上帝給伊戈爾指路——回羅斯故土去,
回到祖傳的寶座去,
從波洛夫草原出逃。”
在伊戈爾成功出逃,回到羅斯后,他首先來到畢洛戈什圣母大教堂,而此時眾人喜悅,山河歡騰。歌唱老一輩公爵,也歌唱年輕諸公:
“光榮呀,戈列伊戈爾·斯維亞特斯拉維奇!
光榮呀,符塞伏洛德和符拉季米爾·伊維奇!
向你們致敬,為正教事業而與污穢之眾戰斗的公爵和親兵!
光榮歸于公爵和親兵!阿門。”
特別是最后結尾處那句點題的詩句:
“那衛護基督教徒、反對邪惡的軍隊的王公們和武士們萬歲!”
更是明確地表述出羅斯人是基督徒,入侵的波洛夫人是異教徒,并形容伊戈爾的軍隊是“勇敢的”,波洛夫人則是“邪惡的”。作者把伊戈爾大公等出征將士稱為“正教事業”而與“污穢之眾”戰斗的勇士。這一點值得思考,之后便不難猜出,這里的“正教事業”顯然是基督教,而“污穢之眾”則指多神教。
正如別列維澤采夫所說的:“《伊戈爾出征記》證明了12世紀以前俄羅斯人心中存在著多神教與基督教信仰。”眾所周知,俄羅斯民眾接受基督教是強制性的。弗拉基米爾大公于公元988年發布詔令宣布,凡俄國臣民,在接到詔令后,必須立即去第聶伯河中受洗,以表示其皈依基督決心。違背者和逾期不至者,無論是富人還是窮人,也無論乞丐還是奴隸,都是他的仇敵。
然而,人民表面上接受了基督教,但內心卻無法完全根除古羅斯多神教意識,基督教教會認識到這個問題后,也不得不遷就多神教。有的多神教信仰還被保留下來并與基督教融為一體。比如,在宣傳新的基督教時,把大地潤澤的母親及女性勞作之神莫科什(Мокошь)拿進來崇拜,教會的神職人員去主持多神教的儀式等等。那時人們對上帝的觀念是模糊的(這也難怪,因為17世紀才有斯拉夫語版的《圣經》),就前例而言,盡管是上帝指引伊戈爾返回故鄉,但返鄉后的慶祝行為卻是通過多神教方式表現出來的:是山河歡騰,歌唱伊戈爾及其親兵。
任光宣曾經指出:“在當時的古羅斯,基督教和多神教誰戰勝誰的問題并未解決,這就形成了羅斯社會的雙重宗教信仰現象。”[10]但在《伊戈爾出征記》中,伊戈爾及其軍隊所遭受的不幸都是在多神教神話征兆的伴隨下發生的,而最后拯救伊戈爾的卻是基督教的上帝。是上帝指給他出逃之路,當他返回到畢洛戈什圣母大教堂時,快樂也隨之來到國家與百姓之中。這樣的結局似乎就意味著基督教對多神教的勝利,一神對多神的勝利。伊戈爾大公本身就是羅斯的基督徒,因此,他的出征從另一種形式上來說也是羅斯基督教反對異教的表現。正如《伊戈爾出征記》的作者呼吁年輕一代的公爵不要為自己的榮譽而戰,而應為基督而戰,不僅反對波洛夫人,還要反對多神教徒。因為“поганый”一詞不僅僅有“異族的”之意,在古俄語中還有“多神教徒”“偶像崇拜者”的解釋。至此,《伊戈爾出征記》中俄羅斯人民的基督教世界觀可見一斑。
喬治·薩頓(George Sarton)說:“基督教的誕生永遠地改變了西方世界的面貌。”②George Sarton.Introduction to the History of Science[M].Baltimore:Williams and Wilkins,1927.轉引自[美]施密特(Alvin Schmide).基督教對文明的影響[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236頁。同樣,接受基督教對俄羅斯影響也很大。當時,隨著對基督教接受的廣泛和深入,作為一神教的基督教使整個俄羅斯公國意義增強,特別是加強了弗拉基米爾大公的權利,促進了古羅斯公國文化發展、繁榮,也因為有了共同的宗教而使古羅斯與歐洲各國的聯系更加緊密。可是,羅斯受洗并不意味著多神教已經消失,因為這種信仰曾經存在過,所以在人民的記憶中、在生活習慣上,在人民氣質上還長久地保留著它淡淡的,但有時又是十分獨特的痕跡。當時的羅斯雖然受洗,但是宗教教育還很缺乏,這樣羅斯的基督教化會在漫長的數百年里與原來的多神教傳統斗爭和融合。以至于后來的俄羅斯東正教在很多方面都留有多神教傳統元素,比如宗教儀式、圣物崇拜和圣徒崇拜等等。正如別爾嘉耶夫所說:“在一望無際的俄羅斯平原上高聳著許多教堂,挺立著無數圣者和長老。但這片土壤仍是自然主義的,生活仍是異教的。”[11]簡單地說,在漫長的歷史變遷中古羅斯人日漸形成的多神教崇拜已經穩定地在民間保存下來,而現實的俄羅斯人精神生活中,又把系統的基督教意識和觀念確立為國教,這便是《伊戈爾出征記》出現雙重信仰的原因。
歷史發展到19世紀末,俄國思想家布爾加科夫已經能夠正視基督教在俄羅斯大地上融合并吸納很多多神教元素的歷史事實,作為東正教神甫他卻非常推崇多神教中“神秘的敏銳洞察力”,認為“多神教”與“上帝”二者的關系在于前者是通過有形物認識無形物,通過具體世界來認識后者,在受造物中發現后者。當然,布爾加科夫的這種觀點遭到當時俄國教會的嚴厲批評,然而事實上,正是這種包容性和開放性,使俄羅斯的基督教具有別樣的活力,同時具有了俄羅斯民族的固有特征。
在《伊戈爾出征記》中即使有基督教戰勝多神教意識,也是浮在表面的一種勝利,基督教與多神教、上帝與諸神不僅在12世紀古羅斯相遇,其中千絲萬縷的聯系恐怕現在、甚至將來仍然會存在。比如,直到今天,俄羅斯人還保持了這樣一個傳統:每逢復活節,他們都把受洗禮的雞蛋當作貢品帶到親友墓地。另外,作為節日,謝肉節也是多神教時代流傳下來的習俗之一。而基督教先知伊里亞的形象與雷神的形象融匯一體,圣徒莫杰斯特、弗拉西和格奧爾吉都成了畜業守護神。圣母瑪利亞在基督教中占有至高無上的地位,而圣母崇拜的基礎便是對古代繁殖女神的膜拜,圣母形象,如同母神形象一樣,是土地、土地的孕育力和一切繁殖力的化身。基督教的很多節日也定在多神教農歷節日上,與農業勞動特定階段相吻合。
宗教本身充滿了使命感和彌賽亞意識。在《伊戈爾出征記》中,多神教和基督教這兩種看似對立的信仰在拯救民族英雄、拯救國家羅斯和人民的使命中實現了統一。全世界對于這部俄羅斯古代文學經典之作的研究已有二百多年,成果豐富多樣,本文只是對《伊戈爾出征記》相關研究的補充和再認識,尚不能夠詮釋這部作品的全部宗教特色。后續研究擬分析神話批評視域下《伊戈爾出征記》的宗教特點,特別是其中的母題“俄羅斯大地”(Русская земля)宗教神話的統一性,但是無論從哪個角度研究都離不開看似對立的多神教和基督教。
其實,無論是否愿意承認,多神教和基督教就像一枚硬幣的兩面一樣影響著俄羅斯,已經不用也沒有必要一定讓二者決一勝負,也許正如俄羅斯白銀時代的宗教思想家梅列日科夫斯基所言:“我覺得世界上存在兩種真理:基督教關于天國的真理和多神教關于大地的真理,在未來的某一時刻,天和地的真理合二為一,那才是宗教的至臻完美境界。”[12]
了解了這些,或許就可以更多地理解俄羅斯、俄羅斯民族性以及俄羅斯人。從古羅斯到俄國、到蘇聯、再到俄羅斯聯邦,作為中國最大的近鄰,俄羅斯有太多東西我們無法理解。赫爾岑說過:“充分地理解過去——我們可以弄清楚現狀;深刻認識過去的意義——我們可以揭示未來的意義;向后看——就是向前進。”[13]這也可視為挖掘古代文學作品思想內涵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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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672-3805(2014)01-0072-06
2013-03-04
黑龍江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項目“什梅廖夫小說的宗教文化思想研究”(12532015)
劉淑梅(1975-),女,黑龍江科技大學國際教育學院講師,博士,研究方向為俄羅斯文學與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