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靜川
去年9月,筆者到青海支教。從西寧到海西,一路上有許多高原牧場。一位牧人告訴筆者,放牧有兩種方式,一種是“牧”,一種是“圈”。兩者的最大區別:“牧”是帶著牛羊走向水草——吃什么,喝什么,牛羊說了算;“圈”是帶著水草走向牛羊——吃什么,喝什么,主人說了算。
由放牧我想到了語文教學。許多時候,我們是不是經常將一篇課文刻意加工成“添加劑”超標的“飼料”,“草一把”“水一口”地精心喂給孩子們“吃”?我們是否可以嘗試著讓孩子們自己走向草兒肥美的草地,吃著“冬蟲夏草”,喝著“天然礦泉”,自主選擇、自由馳騁、自在生長?我們是否可以尊重人的內在自然,發展學生學習語言的天性,讓學生在良好的語言學習環境中,發揮學習的潛能?
一、種種亂象與眾多大師的諸多良方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總是很骨感。要建立語文生本課堂,總是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如成人化的唯美主義:公開課上,舍不得教師自己的精彩,追求想當然的完美課堂;虛高化的深度解讀:文本深入解讀之后,教師舍不得眾多獨到的發現,總希望一股腦兒全端給學生,卻忘記了深入淺出;僵硬化的全盤預設:教師舍不得預設時環環緊扣的流暢,教學時按部就班地“走”教案,唯恐節外生枝;浮泛化的人文灌輸:一有機會,教師就不忘來一通大道理,常常讓語文課有品德課的嫌疑;邊緣化的言語實踐:正因為語文課堂上有了太多的舍不得,真正的言語實踐卻被嚴重地邊緣化,成了點綴。
面對語文課堂的種種亂象,大師們開出了諸多良方。孔子曰“道而弗牽,強而弗抑,開而弗達”;汪潮教授提出了“讓學觀”,倡導“把學生投入到語言的海洋中”;前浙江省小語會長、全國著名特級教師沈大安先生提出,小學語文還姓“小”;全國著名特級教師周一貫老先生撰文《60年守望:讓小學語文成為真正的“兒童語文”》《“化教為學”,語文課堂的“習得”之道》;等等。良方各有不同,但出現頻率最高的是兩個關鍵詞:學本,語文。在眾多良方中,筆者感受最深的是汪潮教授提出的“把學生投入到語言的海洋中”。
二、一句良方與語文教學的核心“四問”
筆者發現,“把學生投入到語言的海洋中”這樣一句話,已經將指向語文教學的核心“四問”蘊涵其中。
(一)第一問:把學生帶向哪里?——學什么?
關于這一問,這句話中有兩個關鍵詞作出了回答:
關鍵詞一:語言
小學語文姓“語”,帶著學生學語言。汪潮教授在《對“語文味”的深度思考》這篇文章中有這樣一段闡述:“縱觀語文教學的發展歷程,關于語文教學本質的討論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文學性、思想性、綜合性、工具性、人文性等說法。這些觀點都有其合理性,它們各自支撐著語文教學的某一個屬性。但是,從理論上講,‘本質有兩個評判標準,一是這事物區別于那事物的關鍵屬性,反映了事物的獨特之處;二是‘本質只有一個。據此,語文教學的關鍵屬性應是言語性,即掌握語言的教學活動。就是說,語文教學的本質是語言習得,包括口頭語言和書面語言的學習、積累、訓練、感悟和提升。這是語文教學區別于其他學科的本質所在。語文教學要努力構建一個以語文素養為主軸,以語言知識、語言能力為兩翼的新的課程體系。通俗地講,語文教學首先是姓‘語的,主要包括字、詞、句、段、篇,聽、說、讀、寫、書(寫字)十個方面。”
關鍵詞二:語言的海洋
把學生帶向“語言的海洋”。“語言的海洋”應該包含兩層意思:第一層意思是,給學生一個語言的海洋。即給學生一個語言學習的良好環境,讓學生在語言的海洋中受到浸潤和熏陶。第二層意思是,讓學生積累起一個語言的海洋。語文之道還是積累之道:“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強調了積累與表達的關系;“腹有詩書氣自華”,強調了積累對氣質的影響;“讀詩使人靈秀”,說的是積累對智力、人格的改變。所謂厚積才能薄發,博觀才能夠約取,眾多的語文大師無一不是從語言的海洋中成長起來的。小學語文是童年的語文,是種子的語文,是經典的語文。童年是積累的黃金時期,小學語文一定要幫孩子們練好人生文化的童子功。
(二)第二問:讓學生干什么?——怎么學?
關于這一問,這句話也給出了明確答案:“把學生投入到語言的海洋中”,言下之意——在“游泳”中學會“游泳”。
嬰兒是在與父母的牙牙學語中學會說話的,學生是在聽話中學會聽話、閱讀中學會閱讀、作文中學會作文的。那么,語文教育應該——讓兒童去做,即讓兒童在言語實踐中學習語言。
如何進行有效的言語實踐呢?可以從三方面去努力:
1.語言習得從“識記”走向“體驗”。
語言的習得和積累,應該從單一的識記走向體驗,讓學生切實體會到文本語言的獨到之處及其獨特效果,進而激發學習、積累語言的興趣,提高言語習得的效果。例如學習《燕子》的第1自然段:一身烏黑光亮的羽毛,一對俊俏輕快的翅膀,加上剪刀似的尾巴,湊成了活潑機靈的小燕子。
這段話有兩大特點:一是用上了分總段式,二是抓住了幾處突出燕子特點的關鍵部位來描寫。教學時,可以分兩步走:先讀一讀,了解本段的分總寫法,之后讓學生運用分總寫法來寫一種自己熟悉的小動物。結果,我們會發現,許多學生分總結構是有了,可是寫的小動物大家都猜不出是什么。這是為什么呢?這時,讓學生帶著疑問再讀課文,想一想,這段話為什么只寫了燕子的羽毛、翅膀和尾巴,而不寫別的,對照一下自己寫的,想想問題出在哪里。有了這樣的閱讀體驗,學生馬上就明白了:原來,介紹動物、人物,不一定面面俱到,但是一定要抓住最能夠體現其特點的方面來寫。
2.內容理解從“問題”走向“運用”。
教師設置一個個問題,讓學生不斷地從課文中尋求答案、得出結論,這種指向內容理解而非文本語言的閱讀教學,對學生語言運用能力的提高效果不大。我們可以依據文本特點,通過語言轉述、重組、改換等方式,巧妙地把學生從“千萬次的問”中解脫出來,從而活學活用,體味語言的情趣。
例如《爬山虎的腳》的第3自然段:爬山虎的腳觸著墻的時候,六七根細絲的頭上就變成小圓片,巴住墻。細絲原先是直的,現在彎曲了,把爬山虎的嫩莖拉一把,使它緊貼在墻上。爬山虎就是這樣一腳一腳地往上爬。如果你仔細看那些細小的腳,你會想起圖畫上蛟龍的爪子。
我們可以設計四個層次的語言練習:(1)勾畫關鍵詞句。畫出表示動作的詞語和細絲變化的詞語。(2)一邊動手演一演,一邊自述:我的腳……(3)改換比較,體會用詞的準確。(4)借助板書當堂背誦。這樣的語言訓練加深了學生對內容的理解,又巧妙地進行了語言的轉換訓練,同時通過比較和背誦,促進了學生對這些準確精當的詞句的積累和內化。
3.讀寫結合從“操練”走向“言說”。
現在,許多教師已經逐漸開始重視讀寫結合。但是,許多時候卻忽略了學生的言說需求,使讀寫結合變成了一種低效的語言“操練”。
成功的讀寫結合,應該讓學生借助合適的言語形式傳達自己的內心情感和真實需要,在自由言說中獲得語言和情感的和諧共振。低年級的讀寫結合以語言形式的模仿為主,在規范的基礎上表達出真實情感;中高年級應在語言表達形式的遷移運用中,強調個體言說思維的獨特性。
如特級教師盛新鳳在《半截蠟燭》教學中設計了這樣一個小練筆:德國佬走后,心有余悸的一家人會說些什么呢?這樣的讀寫結合,激起了學生過把編劇癮的內在言說欲望,讓學生有機會表達自己的獨特感受、體驗和理解,同時,又是一次對劇本中“舞臺說明”等特殊語言形式的運用。
再如,筆者在《最后一分鐘》教學中,讓學生寫一寫:在你的眼里,最后一分鐘又是什么?將自己看到的或歡騰或寂靜的畫面轉化成詩歌的語言。這是對這首詩中最有規律、最顯著的一種詩歌言語方式——“最后一分鐘,是什么”的遷移運用,同時又是學生獨特體驗的自我言說。
(三)第三問:把誰投入到語言的海洋中?——主體是誰?
這一問,這句話中也有兩個關鍵詞作出了回答。關鍵詞一是“學生”,關鍵詞二是“每個學生”,即關注每個個體的成長。
2011年版課標前言中有一段話:“語文課堂致力于培養學生的語言文字運用能力,提升學生的綜合素養,為學好其他課程打下基礎;為學生形成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形成良好個性和健全人格打下基礎;為學生的全面發展和終身發展打下基礎。”在這段話中,“學生”一詞出現了四次,“基礎”一詞出現了三次。三個“基礎”直指“學生”的學習與發展,警示我們不可忘記學生的學習實際、成長需求和生命發展。如何真正落實以學生為本呢?
1.立足兒童本位——從兒童中來。
正所謂“以學設教”“順學而導”。教師的所有預設要從學生的學情實際出發,了解兒童的學習需求,密切關注學生在課堂上“生成”的學情,隨時調整“預設”,真正做到因學設教,順學而導。以下是《大瀑布的葬禮》的兩種導入,你會選擇哪一種?
導入一:
師:(飽含深情地敘述,同時播放課件)塞特凱達斯大瀑布在巴西與阿根廷兩國交界處的巴拉那河上,它異常雄偉壯觀。洶涌的河水從懸崖上咆哮而下,滔滔不絕,一瀉千里,萬馬奔騰,氣勢磅礴。它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精雕細琢的杰作。塞特凱達斯大瀑布是世界上第一大瀑布,不愧是巴西人民的驕傲。
可是多少年過去了,它逐漸枯竭。巴西總統菲格雷特親自為瀑布主持葬禮。今天,我們來學習《大瀑布的葬禮》這篇課文。
導入二:
師:(板書“大瀑布”)你見過嗎?
師:(繼續板書“葬禮”)那葬禮呢?你見過哪些葬禮?
生:葬禮一般是人去世了舉行的儀式。
生:我參加過我外婆的葬禮,每個人都在哭,我也哭了很久。
師:課文中是為“大瀑布”舉行“葬禮”,而且是一位總統親自主持,當這兩個詞語同時出現在一起時,你想說什么?
生:真是太神奇了。
師:那就讓我們一起走進課文。
相信許多教師一定都會選擇第二種。可見,多數的教師都已經認識到課堂要著眼于“學生的學習和發展”,根據學生的起點、學生的需求、學生學習的規律,來確定教師如何去教,以學生的學習基礎和發展需求為準繩,使教更好地服務于學。
2.立足兒童本位——讓兒童善問。
孔子曰:“道而弗牽,強而弗抑,開而弗達。”學問學問,是學“問”,非學“答”。教師要努力讓學生從“不敢問”到“敢問”“樂問”,進而“善問”。
如《最后一分鐘》這首詩歌,語言凝練,詩意含蓄跳躍,許多問語、句子都很難懂。這個時候,我們就應該放手,讓學生去發現問題并且敢問。但是,學生的問題有大有小,有的浮于皮毛,有的稀奇古怪。這就需要教師的引導,使學生從“會問”到“善問”。這一課,筆者曾經嘗試,如果讓學生隨便提問,可以提一黑板的問題。所以,在后來的教學中,筆者就想辦法,以幾組反義詞為切入點,引導學生們進行問題的聚焦:為什么這“最后一分鐘”是午夜又是清晨?“最后一分鐘”既然是歡騰的,又何來寂靜?既然說“最后一分鐘”是痛苦的,又何來歡樂?
開啟“善問”之門后,教師又應該怎么做呢?是抑?是答?是導?筆者認為,教師的“善導”功夫很重要。例如,在《最后一分鐘》教學中,學生提出問題后,筆者就引導學生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法:查找資料、同桌討論、反復誦讀等。
3.立足兒童本位——到兒童中去。
立足兒童本位,可以從教師的位置變化開始。教師“走”下去,到學生中間去,邊學邊導,聆聽他們真實的聲音。同時,讓學生“站”起來,以學評導,評價由學生的成長說了算。
(四)第四問:方式是什么?——怎么去?
關于這一問,“把每個學生投入到語言的海洋中”這句話給出的關鍵詞是“把”“投”。筆者認為,可以將其改為“讓每個學生游到語言的海洋中”。
“把每個學生投入到語言的海洋中”,“把學生”“投入海洋”,傳達給我們的信息是:師生關系中,“師”更強勢,更多的是教師的主觀意愿。而“讓每個學生游到語言的海洋中”,一個“讓”字、一個“游”字能更充分地體現“讓學”的學本理念,充分重視了學生的主觀意愿和主觀能動性。教師該怎么讓?學生又該怎么游呢?
1.在內容分析上不作為,在言語實踐上要作為。
如在《除三害》這一課的教學設計中,筆者分兩大板塊,第一板塊是“借助地圖,自學互學”,第二板塊是“方法遷移,拓展閱讀”。學生的言語實踐是這節課的主線。整節課基本上是學生的自學和互學,讀出收獲,讀出問題,讀出道理,發現故事的神奇之處,發現語言的獨特之處。我們可以發現,故事內容、情節上的一些問題,學生完全可以通過自學和互學來解決。
在言語實踐上,教師可以從哪些方面有所作為呢?一是引導學習語言形式。語文教學不能只停留在對語言內容的理解、感悟上,還必須憑借文本去體會作者語言表述的形式。筆者在《除三害》這一課的教學時,在民間故事學習地圖第三站——“美文園”中,問題的設計就指向于對排比、對仗等語言形式的發現和理解。二是引導學習語言運用。民間故事是指導學生復述的良好載體。如教學《除三害》這一課時,筆者把四字詞語的積累和故事的復述結合在一起,既給復述故事提供了一定的臺階,又為四字詞語的理解、內化、運用提供了非常好的平臺。
2.在瑣碎提問上不作為,在話題設計上要作為。
話題設計的理想境界應該是實現學路、文脈、教路、情感線四者的高度統一。如筆者在《最后一分鐘》的教學中沒有瑣碎的提問,教學就圍繞三組詞語展開,“歡騰——寂靜、痛苦——歡樂、午夜——清晨”。這三組相互矛盾的詞語出現在同一句詩里,是這首詩歌一種非常獨特的語言現象,分別出現在前后三個小節中,并且貫穿始終。這也是此首詩歌的言語秘妙所在。課中,我讓學生在讀中發現這一言語的秘妙,并且以此為載體,提煉深入研讀課文的話題,實現了從瑣碎提問向線索引領的轉身。
3.在無度解讀上不作為,在價值引領上要作為。
如在《除三害》教學中,對于民間故事揭示的道理,筆者沒有大做文章,而是把著力點指向“浪子回頭金不換”“迷途知返,回頭是岸”“亡羊補牢,為時不晚”等名言警句的積累與運用,進行適度的價值引領。同時,及時地點燃學生的閱讀興趣,用一篇文章帶動對一類文章的閱讀,讓學生游到語言的海洋中。
三、核心“四問”中的教育次第與矛盾化解
眼界決定境界,目標決定行為。當我們清楚小學語文教學的核心“四問”,當我們真正明了核心“四問”中所蘊涵的教育次第時,一切矛盾皆可以隨之化解:“先學后教”“少教多學”;“先生后師”“先學后導”;“多練少講”“少些分析,多些實踐”……
“讓每個學生游到語言的海洋中”,讓我們一起完成從“講師”“教師”到“導師”的成功晉級,這將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作者單位:浙江永康市實驗學校)
(責任編輯 劉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