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興霞
內容摘要:波蘭文化的西方屬性表現為基督教傳統、文藝復興的人文主義、啟蒙時代的理性主義、科學、民主傳統等;其東方屬性表現為斯拉夫文化、社會發展模式的東歐化以及現代性的缺失。波蘭文化的西方屬性是其文化的主要特征,并成為建構波蘭與西方文化認同的基礎;波蘭的民族浪漫主義和“仇俄心理”則進一步加強了波蘭對西方的認同。
關鍵詞:波蘭 文化 認同
波蘭文化的西方屬性
西方文明無疑是多元的,但其共性也是明顯的:古希臘羅馬文化、基督教傳統、文藝復興的人文主義精神、科技進步和地理大發現、啟蒙時代的理性主義、科學、民主傳統等。以此作為衡量標準,波蘭文化的西方屬性無疑是明顯的。
(一)基督教傳統
公元966年,波蘭王公梅什科一世按拉丁儀式接受基督教,西歐的基督教文化開始傳入波蘭并逐漸在波蘭的政治生活中發揮重大作用。在波蘭特殊的條件下,教會的確在歷史上發揮過捍衛國家獨立、反對外族入侵的作用。1795-1918年波蘭亡國期間,天主教會成為維系民族認同的紐帶,并帶領人民頑強地反抗德、俄兩強權的同化政策。在二次世界大戰中,教會沒有同帝國主義入侵者同流合污,而是同波蘭人民一起浴血奮戰,大約有64%的天主教神甫為此而犧牲,因此,教會是波蘭人民心目中的“精神支柱”,持有其他任何力量無可取代的威望。基督教對波蘭的重大影響還在于波蘭在接受天主教的同時,也逐漸加入了拉丁文化圈。
(二)文藝復興
文藝復興和人文主義思想對波蘭的影響是深遠的。貴族希望鞏固自己在國家中的首要地位,竭力掌握科學,開始反對教會,他們把自己的子女送到意大利、法國、荷蘭等國去接受教育。為實現貴族的政治綱領而進行的政治斗爭和宗教爭辯,促使許多用波蘭語寫成的論戰性作品、布道演說和專題論文的問世。在思想自由和人文主義原則的基礎上,產生了天才人物尼古拉·哥白尼。波蘭偉大的政論家弗里茨·莫哲夫斯基是當時政治思想最進步一翼的代表者。他在《論共和國的改革》一書中表達了這樣的觀點:國家應當保證全體公民有自由發展的條件,法律對待社會各階層應該一視同仁。在這一時期,社會教育的發展喚醒了波蘭人的愛國主義意識,同時形塑了社會和個人的責任感,而且文化被作為個體重要的屬性。文藝復興促進了社會的進步,從16世紀開始,自由民主傳統開始在波蘭萌芽。例如“貴族民主制”、“自由選王制”、“議會民主制”都在這一時期出現。
(三)啟蒙運動
啟蒙運動使波蘭了解了歐洲的進步思想成就,使得比較開明的社會集團對經濟、社會、政治制度和文化等領域內的封建秩序展開了不同程度的批判。唯理論相信理智的力量,堅信自然規律的存在并可以認識,這一切都提供了消除等級特權、封建意識、教會最高地位和宗教狂熱的論據。法國的懷疑主義也傳給了波蘭的啟蒙學者,薩克森時代的宗教蒙昧主義已經成為過去,自然神論即“哲學的宗教”得到了流傳。同那些在自然科學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新的哲學思潮的接觸,帶來了對這些科學的重要性的認識。
波蘭文化的東方屬性
波蘭文化同時也受到來自東歐文明的影響,斯拉夫文化、東歐式的發展模式以及“現代性”的缺失是波蘭文化突出的東方特征。
(一)斯拉夫文化
波蘭是西斯拉夫人重要的一支。斯拉夫文化在波蘭民族身上的印記主要體現在文字和泛斯拉夫主義思潮上。波蘭語屬印歐語系斯拉夫語族西支,雖然拉丁語對波蘭語言的影響重大,但波蘭語言中仍然保留了斯拉夫語系的基本特征,比如用鼻音作為母音、上腭音等。隨著歷史的發展,斯拉夫文化出現了四分五裂的特征,但在1410年的斯拉夫人共同反抗德意志人的格倫瓦爾德戰爭中,波蘭軍隊聯合捷克人、白俄羅斯人共同打敗了日耳曼軍隊,體現了斯拉夫人團結的感情。
泛斯拉夫主義首先出現在土耳其統治下的南斯拉夫地區,波蘭也受到泛斯拉夫主義的影響。米基維克茲提出了“波蘭民族作為上帝子民屹立于世界民族之列”的觀點,薩托利斯基非常關注奧斯曼帝國和哈布斯堡王朝下講斯拉夫語的一些小民族的命運,并認為波蘭人是這些民族的天然領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的幾年,泛斯拉夫主義出現了一定程度的復興,表現為“新斯拉夫主義”。這一理論的主要代表是波蘭人和捷克人,他們希望與奧地利和俄國實現和解,孤立德國,希望在一個比較民主的俄國統治下改善波蘭人的狀況。然而俄國政府的拒絕讓這場運動失敗了。
(二)社會發展模式的東歐化
15世紀中葉之前,波蘭社會發展模式和西歐的社會發展模式相似:波蘭城市的出現和發展、手工工場和工業企業的出現以及資產階級的出現,基本都與西歐大致同步。15世紀中葉起,在波蘭的社會經濟生活中出現了一種新的封建土地制度——貴族的勞役制莊園。到16世紀文藝復興時期,勞役制莊園已經成為農業生產的主要形式。這種土地制度一直延續到18世紀中葉,對波蘭的歷史發展發生了重大影響。但是,在易北河以西的西歐各國,貨幣地租繼續發展,資本主義因素不斷加強,農民逐步獲得完全的人身自由,農業迅速向資本主義方向發展。歷史學家和經濟學家把15世紀中葉以后的歐洲兩部分經濟的不同發展稱為歐洲經濟發展的二重性。歐洲經濟發展的二重性,加速了西歐的經濟發展,并使波蘭等東歐國家的經濟從屬于西歐。
(三)現代性的缺失
現代性的缺失是東歐國家的普遍特征。布爾認為,現代國家的“現代性”有三個特點:獨立的商業階層的興起;民族主義作為一種國家意識形態的出現;民主被引入。以此作為衡量標準,波蘭的現代性是缺失的。由于從15世紀中葉開始實行的勞役制莊園限制了農民的自由,使波蘭放慢了商品經濟發展的步伐。到17世紀中葉,隨著農奴制壓迫的加強,波蘭城市出現了衰退的跡象,工業也由于在封建主大量購買工業企業后,用農奴勞動代替雇傭勞動而朝著不利的方向發展,正在形成的全國市場也因此中斷。
波蘭的民族主義萌芽于波蘭—立陶宛王國時期,一直到19世紀上半期,肩負護衛西方文明使命的浪漫主義一直是波蘭民族主義的主要特征。波蘭的民族主義從一開始產生就不符合“現代性”對民族主義的要求:由于波蘭貴族在波蘭國內的絕對統治地位,導致波蘭的民族主義實際上只存在于波蘭精英之間,而與廣大的農民無關;“現代性”要求的是民族主義作為一種國家意識形態出現,而波蘭國家在1795-1918年這123年間卻在歐洲政治版圖上消失了,民族主義只是作為波蘭精英的一種集體記憶而存在。endprint
“民主”傳統在波蘭歷史悠久,但波蘭的“民主”顯然和西歐“現代性”要求的民主不是一個概念。波蘭的“貴族民主”有兩個嚴重的缺點:一是不屬于貴族的人,就沒有民主可言;二是即使是貴族,也因為“貴族民主”主張“自由否決”,實際上是一種無政府主義。這與真正的民主既保證多數人的權利又強調遵循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相去甚遠。因此,波蘭的“貴族民主”與西歐現代性所強調的“民主”概念差異巨大。
雖然文藝復興、科學革命、啟蒙運動不同程度地影響到了波蘭,但人文主義、理性和大眾政治并沒有在波蘭普遍地傳播開來。當西歐國家朝著現代民族國家體系奮進的時候,波蘭人民卻為爭取民族獨立而奮斗。
波蘭文化認同的基礎與動力
(一)認同的基礎
同質性是集體認同形成的有效原因。同質性是指組織行為體在團體認同和類屬認同兩個方面上的相似性。同質性以兩種方式促進認同,一種是非直接作用,即減少由于團體或類別身份不同而導致的沖突數量和嚴重程度;二是直接作用,行為體更加將它們構成群體的特征相互視為同類。具體來說,同質化的國家間更容易產生親善的行動和態度,而這種互動反過來又會強化這種認同觀念,塑造一種現實。
莫蘭指出,文化是基因式的,而文明是可傳播的。文化發展是對特殊原則的同化和依附,文明是在發展中成果的不斷積累。根據莫蘭對文化和文明這兩個概念的區分,上文分析的波蘭西方屬性中的基督教傳統、拉丁文化是屬于基因式的,而文藝復興、啟蒙運動對波蘭的影響則屬于可傳播的西歐文明。無論是文化還是文明,波蘭文化具備了西方文明中最基本的要素,因而波蘭文化是西方文明的組成部分。
雖然波蘭文化中帶有東方屬性,但這并不能改變波蘭文化的主要特征。波蘭文字雖然屬于印歐語系斯拉夫語族西支,但拉丁語對波蘭文字的影響遠遠大于斯拉夫語本身;泛斯拉夫文化雖然曾經在波蘭發生過影響,但其在與俄羅斯的泛斯拉夫文化的競爭中失敗了;雖然勞役制莊園制度和“現代性”的缺失使波蘭長期落后于西歐,但在冷戰結束后取得完全獨立的波蘭補上了這一課。
也就是說,波蘭文化與西方文化具有同質性的特征。正是這種同質性為兩國培育相互間價值觀念的共識奠定了基礎,并在此基礎上產生出一種共同的認同和“我們”感,同時,也使取得的認同更具合法性。
(二)認同的動力
波蘭傳統文化成為波蘭定位其國家身份的重要基礎,也是波蘭與西方建構“朋友認同”的基礎。然而,必須要指出的是,波蘭的傳統文化特征除了其東方屬性和西方屬性之外,還具有自身的獨特性。要了解波蘭的獨特文化,歷史是我們不得不說的話題。
首先,民族浪漫主義推動了波蘭與西歐的認同。早在被瓜分之前,擁有特權的波蘭貴族就已經形成了浪漫主義的貴族王國(1569年成立波蘭-立陶宛王國),這成為波蘭民族意識的源泉。這一觀念的核心信仰是,信奉羅馬天主教的波蘭注定要與韃靼人、土耳其人、俄羅斯人戰斗,肩負護衛西方文明的“基督教的堡壘”的使命。冷戰結束后,浪漫主義仍然影響著波蘭并成為波蘭認同西方的動力。浪漫主義的核心含義是“波蘭是護衛西方文明的‘基督教堡壘”。這一含義意味著波蘭是西方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當“回歸西方”的機會來臨時,波蘭民族自然欣喜若狂。
其次,波蘭民族的“仇俄”心理使俄羅斯成為波蘭民族意識中的“他者”。雖然同屬斯拉夫民族,但波蘭同俄羅斯的歷史就是一部戰爭史。長期的爭奪和俄羅斯多次參與瓜分波蘭已經使對俄羅斯的仇恨成為波蘭的民族傳統。另外,波蘭對俄羅斯的民族心理中包含著一種天然的歧視心理,但事實是波蘭在歷史上屢次遭受俄羅斯的瓜分,其主張的泛斯拉夫主義在實際的競爭中也落敗于俄羅斯的泛斯拉夫主義。這種心理的優越和事實的落敗加劇了波蘭民族的“仇俄心理”。在今天的波蘭人看來,俄羅斯的形象是負面的。波蘭人將其刻畫為軍事、政治、經濟等諸方面的威脅和壓迫,用以強化基于“受害者”情結的波蘭民族認同,從而提高波蘭的道德優越感。
在這一民族心理的支配下,冷戰時期波蘭成為蘇東集團最為混亂的國家。當冷戰的結束給波蘭帶來脫離俄羅斯控制的機會時,波蘭幾乎是迫不及待的遠離俄羅斯。同樣也是基于這種心理,害怕重新被俄羅斯控制的波蘭很快就制定了加入北約和歐盟的外交政策。在其對東方特別是俄羅斯的外交政策中,這種民族心理更是表現的淋漓盡致:過分的防俄、反俄和抗俄。直到今天,“卡廷事件”依然是俄波關系中未曾修復的傷痕。
波蘭文化的西方屬性不僅是冷戰期間波蘭與“蘇聯模式”不相兼容的動因之一,同時也是冷戰后建構波蘭與西方相互認同的橋梁,而波蘭與西方的相互認同建構了“康德文化”,“康德文化”反過來建構了雙方互為朋友身份。波蘭的這一國際身份決定了波蘭制定了“西向”的外交政策。而波蘭民族主義中的浪漫主義和“仇俄心理”也加強了波蘭對西方的認同,成為推動“波蘭西行”的特殊動力。
參考文獻:
1.孔寒冰.東歐政治與外交.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2.但蔭蓀.波蘭.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中心,2004
3.[英]休·西頓-沃森著,吳洪英,黃群譯.民族與國家—對民族起源與民族主義政治的探討.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9
4.郭增麟.波蘭獨立之路.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8
5.亞歷山大·溫特.國際政治的社會理論.人民出版社,2000
6.埃德加·莫蘭.反思歐洲.三聯書店,2005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