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冰楊
內容摘要:在經濟社會發展進程中,我國的政企關系主要表現為不對稱的、競爭型的利益博弈關系,在“道德”與“利益”目標上還未構成合理而必要的張力,往往陷入“囚徒困境”。而后工業化的歷史性變革,預示著合作秩序主導的網格社會治理結構即將生成,政府與企業作為兩大治理主體,必須相應地轉向平等的、富有“耦合力”的合作博弈。這意味著,應當遵循社會整體利益最大化的總原則,來引導和調整我國政府與企業利益博弈的倫理方向。
關鍵詞:后工業社會 政企關系 利益博弈 共同治理 合作博弈
引言
我國社會正處于快速邁向后工業化的歷史階段,甚至有經濟學人宣稱,2013年是一個分水嶺,我國后工業時代即將來臨。這場深刻的歷史性變革,伴生著日益凸顯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使工業社會的官僚制組織模式越來越無法適應社會運行的要求,時常陷入疲于應付的窘迫之境,這意味著,既有的中心-邊緣的治理結構必須進行變革和重建。可以預見的是,我國社會正走向一個注重社會自治與合作共生的歷史時期,各個自治組織或系統之間共生、共存于一個共有的大環境中,都須“對自己的個體自主性作些犧牲,通過互相交換和互相參與,獲得新的自主性層次,在環境中建立起更高的協調系統”(埃里克·詹奇,1992)。簡言之,后工業社會治理必然轉向開放的、多元的網絡結構,而合作秩序和道德秩序將成為主導。從這一圖式出發反觀政府組織與企業組織之間的行政關系,無疑存在著很大的“解構并建構”的理論空間。
歷史與邏輯:分合之間的利益博弈
馬克思(1974)指出:“人們奮斗所爭取的一切,都同他們的利益有關”。這種對現實的物質利益問題的分析和研究是馬克思唯物史觀的邏輯起點,同樣可以成為人們分析和研究組織間關系的理論支點。改革開放以來,在市場經濟機制和社會結構分化的雙重作用下,我國社會逐步進入多元主體利益博弈時代。政府與企業是社會經濟運作中的兩個最基本的利益主體,也是社會結構的兩大支撐力量,具備豐富的社會資源和廣泛的社會動員能力,二者的利益博弈構成整個社會利益博弈網絡的“大綱”。
理論上,政府與企業組織的區分很明顯,最大的不同在于:“企業是利潤驅動的,而政府則是在特定服務的固定預算和規定的績效標準基礎上運作”(H·喬治·弗雷德里克森,2012)。基于人性的理論預設,“公共人”與“經濟人”分別成為現代政府與企業組織的理解范式。政府作為公共利益服務的權力機構,不具有自身利益,也不代表任何集團的利益,最終目標是實現“帕累托最優”,促進整個社會福祉最大化。而企業作為資本運行和經濟關系的現實載體,具有“經濟人”的經濟理性,行為的初始動機在于尋求自身經濟效益最大化。根據這一理論邏輯,政府與企業在本體意義上存在著利益追求的分裂。在外在功能上,政府是市場宏觀調控的主體,而企業則是市場微觀運行主體,由于“政策過程觸動、糾纏著許多沖突對抗的利益關系”(程樂夫,2003),二者之間自然形成博弈態勢。
歷時和共時地看,政企關系在不同的經濟體制中呈現出不同的博弈特點。一是完全計劃經濟時期的政企合一,譬如我國改革開放前,企業隸屬于政府而缺乏獨立的“經濟人格”,二者之間表現為“父子”式的不平等博弈關系,企業只能通過全然服從來爭取自身利益最大化。二是自由市場經濟時期的政企分開,如美國、西歐等國的經濟制度,政府與企業并非單純的“權威與服從”關系,而體現為“裁判員與運動員”式的基本平等博弈關系,彼此在法制框架內尋求各自利益的最佳均衡點,政府依法管理,企業則依法采取種種獲利策略與政府展開博弈,并在討價還價中走向合作。三是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時期,如我國改革開放以來實行的“雙軌制”,政企關系由合一走向分離,兼備兩種體制的結構要素,其博弈方式也具有“混合”特征。一方面,政府圍繞市場主線,制定相應的公共政策,影響企業發展,引導企業行為,實現社會整體利益最大化。在這一過程中,企業則設法通過各種信息渠道體察政府的意圖和動向,制定相應對策,增加社會效益的投入和產出,盡可能獲取政府的政策支持和財政補貼。另一方面,由于政府與企業在資源交換中仍然存在較為明顯的不對稱依賴結構,很多企業源于搭便車心理,選擇了暗箱博弈,“它們利用現在體制中存在的大量行政權力,通過尋租的方式,形成地下的‘官商聯盟影響政府的決策,為自身的發展服務”(魏杰、譚偉,2004)。
在經濟社會發展進程中,政府與企業目標存在差異,相互博弈的行為日益普遍和頻繁,甚至拉動我國進入到“利益博弈時代”。這個時期我國還是一個由權力中心決定制度安排的基本架構,政府與企業的利益博弈在整體上呈現出兩個明顯特征:一是政府以其強制性權力與制定規則的絕對優勢,在博弈關系中處于主導地位;二是競爭博弈成為政府與企業間利益博弈的基本態勢,這往往使雙方陷入“囚徒困境”。比如尋租行為,企業為之必須承擔很大的法律風險,政府受賄“被控”后也會發生資源配置“失靈”,其結果是在相互牽制中都無法實現利益最大化。顯然,政府與企業現有的博弈關系,既不利于國民經濟的健康發展和社會資源的整合,也無法適應后工業社會網狀社會治理結構的變革。
社會責任:政府與企業的價值耦合
正在發生的后工業化運動要求變革既有的控制導向的社會治理體系,轉向多元主體的合作治理模式,這預示著政府與企業兩大治理主體必須矯正單向的競爭關系,重建一種有序的、道德的競合關系。但理論前提是,政府與企業能否達成價值共識。當然,政府“公共人”的價值目標是自明的,這意味著,必須重新審視古典經濟學對“經濟人”范式的闡釋。
美國社會學家福山(1998)談論“經濟人”的理論范式時指出:“人類行為的確有百分之八十的情況符合這種模式,問題是隱匿的另外的百分之二十,新古典經濟學只能提出難以服人的解釋”。他主張用道德、習俗等文化因素來解釋隱匿的動機。事實上,人們對經濟人“經濟理性”的現實理解也容易陷入“原教旨主義理論”的窠臼,慣于將“經濟理性”片面理解為“經濟計算理性”(王興尚,2004)。這樣,就只承認經濟人具有受“利己”本性驅動追求利潤最大化的經濟沖動,而否認經濟社會交往中倫理道德、情感等文化因素的規范作用。基于此,人們通常單純以“經濟計算理性”進行利益博弈,往往難以通過合作互動實現“利益雙贏”。endprint
事實上,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以來理論界和商界對于企業社會責任的廣泛討論與實踐,就超越了“經濟人”單純逐利的傳統理念,大大拓展了經濟理性研究的視野。企業社會責任出自社會對企業的倫理期待,要求企業不能將追求利潤視作唯一的生存目標,還要承擔對員工、消費者、政府、社區和環境等利益相關者的責任。管理學家斯蒂芬·P·羅賓斯(1997)認為,企業社會責任是一種“追求有利于社會的長遠目標的義務”,這種社會責任“加入了一種道德規則,促使人們從事使社會變得更美好的事情,而不做那些有損于社會的事情”。盡管至今中西方學界對于企業社會責任的概念、內涵、層次等問題仍聚訟不已,但一個普遍共識已經形成:現代企業承擔社會責任勢在必行。企業社會責任由三種責任構成。一是經濟責任,這是企業的原始責任,包括兩層含義:為股東謀求利潤最大化;為社會提供產品和服務并促進就業。二是法律責任,指企業的一切經營活動必須遵循法律法規進行,否則將承擔懲罰性責任。法律責任為企業的謀利行為設定了一條“避惡底線”,是企業承擔社會責任的邏輯前提。三是道德責任,體現為兩種層次:企業行事要合乎倫理,避免損害利益相關者的利益;作為企業公民,為社區捐獻資源,改善生活質量和環境。企業道德責任追求公共利益的實現,有效矯正“市場失靈”與“政府失靈”,賦予了經濟行為的正當性和善意義。
需要指出的是,在企業的經營活動中,經濟責任、法律責任和道德責任是內在統一、相互交融的,因為“我們既無法建構脫離人類經濟活動的虛幻倫理,也無法想象失卻了道德之維的純粹經濟”(王露璐,2011)。企業社會責任在利益與道德之間構建了一種必然聯系,并在此之間保持著必要的張力。由此,企業擺脫了“經濟人”范式的狹隘理解,具有了“公共理性”的特征,與政府的公共價值目標相互耦合,也符合后現代的理論建構原則。在后現代社會治理結構變革中,“‘道德治理與‘道德復興的話語重新煥發出強大的生命力”(劉祖云,2005)。這為政府與企業兩大治理主體在利益博弈中更為注重社會整體利益奠定了理論基礎。
理論設定:政府與企業合作博弈關系的倫理向度
如前所述,政府與企業間的關系必定面臨轉型,即由“零和”的競爭博弈走向“雙贏”的合作博弈,而雙方在社會整體利益上的價值契合,無疑大大強化了其尋求合作的動因。對此,理論研究應當作出積極反應,從“合作治理”的新理念出發,來引導和調整我國政府與企業利益博弈的倫理方向。
(一)明確“共治”的責任指向
所謂“治理”,全球治理委員會界定為:“是各種公共的或私人的機構管理其共同事務的諸多方式的總和,它是使相互沖突的或不同的利益得以調和并且采取聯合行動的持續過程”(俞可平,2000)。這一概念闡釋傳達了一個核心理念:合作與共治,它表明了行政體制外的力量與要素在社會治理中的重要功能,網絡化公共治理正逐漸替代傳統的線性的政府管理。目前,一個“組織良好”的社會需由政府、企業和非營利組織“三足鼎立”已成為全球共識。政府與企業組織作為構建社會結構和社會秩序的“軸心”,有必要厘清各自的道德責任及其倫理指向。
就政府而言,一方面,“有限政府”是對其行政權力與責任功能范疇的恰當定位,政府“應該把有限的資源,集中投放在市場最不可能充分解決問題的領域,以及政府行動有可能產生最大效果的領域”。政府的“有限性”規制了公權力的無邊界擴張,使政府角色變為掌舵者、引導者和服務者,為企業發展和承擔社會責任提供有利環境和價值方向。另一方面,在社會治理網絡中,政府以其唯一的政治權威居于中心地位,它必須承擔領導和聯結各方的責任,比如確定目標、制定政策、動員公眾參與和回應社會等,在構建治理網絡中促進各方共同獲益,最終實現社會整體利益最大化。
就企業而言,首先,要意識到社會治理的責任。企業作為“第二部門”,在提升公共利益上是其他社會組織難以企及的。我國近年來不斷涌現的企業社會責任運動,意味著企業社會治理的主體意識與功能的回歸。其次,企業要真正承擔社會責任,需要企業有限自主與政府適度干預相結合。企業社會責任的實現,不能依賴純粹的企業自主,我國食品安全、環境污染等突出問題就是有力的佐證,也不能依靠絕對的政府干預,否則會阻礙和限制市場功能的正常發揮。企業自主和政府干預要適度,必須明確各自的權責邊界,這也是政府和企業實現“共治”的前提。
(二)塑造相互依賴的伙伴關系
在社會治理領域中,“伙伴關系”日益成為優化組織間合作關系模式的建構框架,它強調“在應對社會的不確定性和復雜性時,組織間以信任為基礎,以能力互補為平臺,以項目投放與實施為契機,在組織的‘利益雙贏中創造社會價值”(劉祖云,2008)。在此新理念的引導下,發達國家的政府與企業變革了傳統的、縱向的管制與被管制關系,致力于重構一種制度化的、橫向的合作伙伴關系。
同樣地,“伙伴關系”的理念對于我國政府與企業關系的創新意義重大。一方面,它從思想根源上轉變政府與企業既有的競爭博弈觀念。另一方面,在伙伴關系理念的指引下,我國社會治理的總體結構從以政府為中心逐步轉向“政府-企業-非營利組織”三方構成的多中心治理模式。構建政府與企業的伙伴關系,必須注意兩個維度:一是相互依賴性。有學者富有洞見地指出:“組織間關系本身就是一項不可模仿的資源,一種創造資源的手段,一個獲得資源與信息的途徑”(羅珉、何長見,2006)。在社會系統中,政府以行政資本承擔“政治整合”的功能,而企業以市場資本發揮“經濟生產”的功能,彼此在資源、信息、技術、服務能力等方面要素互嵌,相互依賴,互為補充,協同致力于社會經濟發展和公共治理活動。二是平等主體性。在社會生活中,政府與企業既是交往主體,也是治理主體,兩者既保持著自身的相對自主性,又需要實現良性的互動合作。這意味著,盡管政府與企業之間在市場運行中存在不可或缺的適度干預和行為指導,但在社會治理體系中兩者都是獨立的和平等的,不能再是一種“權威與服從”的不對稱博弈關系,而應表現為“主體-主體”或“主體-中介-主體”的平等交往關系模式。endprint
(三)建立合作導向的利益協商機制
政府與企業的伙伴關系,旨在生成和發展具有自律性與自主性的調節系統,通過對話、協商確立其合作精神與合作原則,來解決彼此的矛盾與沖突。
依據演化博弈論的分析,在社會治理活動中,政府與企業的博弈方式分為合作與不合作。合作指雙方通過對話、談判達成共識,形成協議,保持一致行動;相反,不合作則指雙方無法達成協議或背叛協議,不能一致行動。倘若政府與企業間的博弈是一次性的或偶發的,根據納什均衡,雙方通常會選擇個人效用最大化的行動,罔顧雙方的共同利益,其結果往往是兩敗俱傷。實際上,政府與企業的博弈是“不斷試錯的重復博弈”,“囚徒困境”的結果會迫使雙方以實現雙方利益最大化為目標理性地、合作地參與博弈,這樣就可能促進納什均衡與帕累托最優的統一,即形成“利益共贏”局面。
政府與企業走向合作,需在法制框架內建立多層次的利益協商機制:其一,通過建立跨越政企邊界的“第三部門”,比如行業性協會、民間協商會等,成為政府與企業間理性對話的“連接帶”或“緩沖區”,承擔日常化、專門化的溝通、協調和談判功能,增進其合作博弈的機會。其二,通過共建合作機構、合作項目等方式加強溝通,譬如,企業為政府的公共決策提供人才、資金、技術、信息等支持,政府可以將公共服務外包給企業組織等,使雙方形成長期而穩定的合作關系。其三,發揮“論壇規則”的功效,即政府與企業在各種會議、論壇上簽訂具有約束力的行政性契約文件,以促進合作意向或調整博弈關系。合作導向的協商機制具有很強的“耦合力”,其形式靈活多變,注重在競爭與合作、個體目標與共同目標之間保持合理的張力,有利于保證政府與企業的重復合作。
(四)增進組織間的信任
政府與企業組織間的合作博弈必須建立在彼此信任的基礎之上。雖然合作可以增進信任,“合作行為可以增加責任感和創造信任的氛圍,必然推進信任的建設”(羅德里克·M·克雷默等,2003),但沒有信任根本無從談合作。從利益角度看,政府與企業相互信任是其長期合作博弈,實現“利益雙贏”的前提,否則會走向博弈慘局;從價值層面理解,兩大治理主體的互信是引領社會信用建設,實現公共價值的基礎,否則會因不信任引發矛盾沖突而顛覆社會公共信仰,這在社會現實中已然初露端倪。
“組織間信任可定義一方對其交易伙伴的可靠度以及誠實有信心”(羅珉、何長見,2006)。在合作博弈中,增進政府與企業互信至少有三種功效:第一,信任會避免任何一方可能的投機行為,并通過既有的合作經驗強化相互依賴感,從而減少與規避組織間沖突。第二,基于歷史與現實的原因,我國政府在社會治理中對其他社會力量信任投入較低。因而,政府加強與企業的政治互信,重塑其伙伴關系,具有戰略協同的時代意義。第三,信任構成政府與企業博弈關系的一種協調與管理機制。當組織間產生對方不會利用自己的弱點以自利的信心時,就會減少交換中因依賴與不確定性而可能發生的投機行為。這種信任關系就發揮了正向的協調與管理功能,也降低了彼此的溝通成本。毋庸置疑,信任的“在場”與“缺場”,直接決定著政府與企業關系的質量和走向。因此,在社會治理中,政府與企業應當致力于尋求和擴展信任關系培育與建設的具體途徑,把構建合作治理模式與增進彼此信任視為一個共進的過程緊密結合在一起,從而超越以往強制性的、交換性的互惠關系,建立一種自由自覺的、可持續的合作伙伴關系。
結論
在工業社會的單中心治理結構中,政府與企業的利益博弈是緊張的、離散型的競爭博弈。一方面,兩者難以在私利與公利的價值較量中尋找立足點,甚至在“合作博弈”中帶來公共利益的損失;另一方面,雙方的博弈在“道德”與“利益”目標上還未構成合理而必要的張力,直接影響到社會利益博弈的合理性和正當性。而在多元共治的社會管理格局中,政府與企業的合作博弈必須植入豐富的道德元素,由此在平等互動中形成很強的價值粘合力。然而,正如法國思想家埃德加·莫蘭(2002)所洞見的:“一切組織關系,包括一切系統,都含有而且還生產著既對抗又互補的力量。一切組織關系都離不開互補性原則,并將其現實化,它們也離不開對抗性原則,并或多或少地將其潛在化”。構建政府與企業的合作共生關系并不否認兩者間競爭性的存在,不過,一切利益博弈都應該且必須遵循社會整體利益最大化的總原則,這是后工業時代合作秩序的內在要求,也是重塑政府與企業行政關系的倫理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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