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車海剛

張玉雷 攝
“經過三十多年的高速增長,中國經濟的基本面和增長潛力的確發生了變化,再回復到以前接近兩位數高增長的因素已經不再具備。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國后發優勢的消失和追趕進程的終結,而是意味著后發優勢性質、結構和程度的變化和追趕型增長的階段轉換,因此,尚不會使我國的潛在增速滑落至低速水平。今后大約十到十五年之內,中國經濟仍然具有實現6%-8%的中高速增長的潛力。”在9月13日舉行的“國研智庫論壇2014”上,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研究員張軍擴如是說。
在論壇上,張軍擴首先對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2013—2014年重點研究成果和“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叢書2014”做了總體介紹。
他說,從2010年起,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每年選取當年的一部分重要研究成果,集結成“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叢書”,由中國發展出版社出版,讓過去主要為中央和國務院決策服務的智庫成果直接為經濟研究和具體的經濟社會發展服務。迄今已連續出版五年,共66種。今年的“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叢書2014”包括16部著作,都脫胎于國研中心2013—2014年度的重點研究成果。其中,重大研究課題一項,重點研究課題十項,還有五項是優秀招標課題。
據張軍擴介紹,“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叢書2014”主要展現了國研中心在六個方面的研究成果:
第一,增長問題。包括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重大研究課題“增長階段轉換的成因、挑戰和對策”的成果——《追趕接力:從數量擴張到質量提升》,主要探討中國經濟中長期增長的問題;以及《新時期我國財政、貨幣政策面臨的挑戰與對策》、《新時期我國消費新增長點研究》。
第二,“三農”和城鎮化問題。包括《中國新型城鎮化:道路、模式和政策》、《從城鄉二元到城鄉一體:我國城鄉二元體制的突出矛盾與未來走向》、《內需增長的支撐:農業轉移人口消費特點及發展趨勢》、《中國糧食價格政策改革:目標、路徑與可選方案》。
第三,創新問題。包括《第三次工業革命:中國產業的歷史性機遇》、《區域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制度與政策》、《中國企業國際化及全球競爭力》、《中國電子商務的發展趨勢與政策創新》。
第四,中國與世界經濟的關系問題。即《中國發展對世界經濟的影響》。
第五,生態文明及資源環境問題。包括《生態文明建設科學評價與政府考核體系研究》、《中國多尺度區域碳減排:格局、機理及路徑》。
第六,國家治理問題。包括《中國政府采購制度與運行機制研究》、《構建新型國有土地經營體系》。
張軍擴重點介紹了他所領銜的重大研究課題——“增長階段轉換的成因、挑戰和對策”的主要成果。該課題由張軍擴負責,余斌、吳振宇擔任協調人,王忠宏、宋紫峰等多名研究人員參加研究。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每年的重大研究課題多則三五個,少則僅一兩個。為什么要把對增長階段轉換問題列為2013年的重大研究課題?
張軍擴說,黨中央、國務院的重大決策需要對中國經濟中長期發展前景和增長潛力作更深入的研究和把握。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以來,隨著我國經濟增長速度的回落,中國經濟增長潛力和增長前景問題成為社會關注的熱點。經過一個時期的討論,學術界和政策界已經形成一個重要共識——這一次經濟增長速度的回落,不僅是受國際、國內短期因素的沖擊,而且是我國經濟基本面發生變化、增長階段正在轉換、潛在增長率有所下降的結果。因此,再回到過去兩位數的高增長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對于高增長階段結束之后,我國經濟增長的潛力究竟是多大、下一步經濟增長的前景究竟如何,還是存在不同的看法。有的人認為高增長之后還有中長期的高增速增長,有的人認為會很快滑落到低速增長。即便是認為還會實現中高速增長的人,對于中高速增長到底是多高、會持續多長時間、對我們的宏觀政策意味著什么等問題,也還是眾說紛紜。
國研中心認為,出現這些問題的深層次原因是對中國所處的發展階段缺乏明確的認識。所以,把增長階段轉換作為重大課題來進行研究。
盡管這項研究仍有待進一步完善和深化,但目前已經取得了很重要的成果。據張軍擴介紹,成果主要表現在理論進展和政策研判兩大方面。
理論上的進展是,對追趕型增長規律的研究有了一些新進展。課題組首先著力于從國際視野對追趕型增長的內在規律做了一些研究,取得了三項成果。
第一,明確區分了二戰后國際上的兩大類增長。
一類是技術前沿國家的創新引領式增長,典型的像過去的英國、當今的美國等;另一類是落后國家或經濟體的追趕型增長,成功者如日本、韓國以及我國的臺灣地區等。
前一種增長主要依靠新技術的突破和人口的自然增長,因此,盡管在技術取得重大突破時也可以實現較快的增長,但長期來看,增長速度比較平穩和緩慢。比如,據研究,美國過去約180年時間里長期平均增長率大約為3%-4%,其中一半是人口增長所帶來,一半是技術創新所帶來。這種增長也可以形象地叫做“蝸牛爬行式增長”。
后一種增長則由于后發優勢的存在和作用,常常能夠在一段時間里實現比前沿國家高得多的增長速度,或者換個角度講,常常能夠在較短的時間內完成前沿國家在較長時間內才能完成的工業化和增長任務。這種增長也被稱為“壓縮式增長”。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高增長顯然是后一種增長。
第二,提出了追趕型增長的兩個顯著特征。
落后國家之所以能夠實現壓縮式高增長,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擁有后發優勢。因此,后發優勢的大小決定壓縮式增長潛力的大小,后發優勢減弱,高增長潛力也會變小;后發優勢消失了,高增長的潛力也就不存在了。正是因為后發優勢和增長潛力的這種變化,使得后發國家的追趕型增長體現出兩個顯著特征:
一個是增速變化的生命周期特征。后發國家在追趕型增長啟動之前,一般都會體現為傳統狀態下的低速增長,其增速可能比前沿國家的增速還低。追趕型增長進程啟動之后,增速迅速提高,達到遠高于前沿國家的水平,并會持續一定時期。而當發展水平接近前沿國家時,發展差距和后發優勢消失,增速就會回落到前沿國家的水平。不難看出,由后發國家增長的追趕性質所決定,增速的生命周期特征是內生的,是必然會發生的。只要實現成功追趕,增長速度就必然會收斂于前沿國家的增長水平。當然,也可能追趕不成功,在發展水平遠未達到前沿國家水平前增速掉下來,如果這種情況發生,那就是落入了包括“中等收入陷阱”在內的增長陷阱了。
另一個特征,是增長速度變化的階段性特征。從國際經驗來看,追趕過程中發展水平不可能一下子接近前沿國家,后發優勢也不可能一下子消失,而是隨著發展水平的提高以及與前沿國家技術差距的縮小而發生變化,并由此帶來增長動力和增長潛力的變化。根據經驗數據分析,后發國家追趕型高增長之后一般并不會馬上轉入低速增長,而是會呈現從高速增長到中速增長、再到低速增長的階段性變化。
第三,研究分析了追趕型經濟體增速階段性變化的內在動因、機理及其對發展戰略和政策的意義。
根據對國際、國內實踐經驗的總結和對追趕進程與后發優勢相互關系的理論研究,并根據追趕進程中發展水平提升、增長環境和后發優勢變化、效率改進方式和增長動力轉換等影響關系,概括總結了追趕型增長進程中與增長階段轉換相聯系的三種動力機制和增長形態,即:數量擴張型高增長、質量提升型中高增長、創新引領型中低增長。
追趕型增長階段的轉換,內在是由于增長動力的轉變,核心是發展模式的變化。
早期的經濟高增長主要來源于資本積累和要素投入的增加,效率的提高則主要是通過要素從閑置狀態或低效部門轉向高效部門實現。這種全要素生產率提高的模式可稱為TFP1。實現TFP1,企業和社會所支付的成本低,有更多經濟剩余投入積累,從而形成高投資、高增速相互增強的局面。
經過一定時期的高速增長,發展水平顯著提升,經濟環境會發生一些重要變化。過去那種以簡單的數量擴張型粗放增長為主的增長模式越來越難以為繼,經濟增長將需要轉向主要依靠質量的提升和效率的提高來推動,而效率的提高除繼續來自于資源要素從閑置狀態或低效部門向高效部門的轉移(TFP1)外,將會越來越多地依靠行業內部企業之間和不同技術產能之間的優勝劣汰(TFP2)來實現。在這種情況下,增長的最主要特點就是優勝劣汰,新的企業、新的產能的出現往往會導致舊的企業、產能被淘汰而退出市場,而不像追趕初期那樣新產能的出現并不需要大量淘汰舊的產能。
到了追趕進程的后期,發展水平進一步提升,增長環境也會隨之出現新的變化。在繼續進行技術引進和模仿創新的同時,企業開始嘗試前沿創新,試圖通過創造新的市場機會和技術路線獲取高額利潤(TFP3)。實現TFP3需要企業投入更多資金,面臨更高市場和技術路線的風險;也需要經濟體投入更多社會先行資本,建設完備的教育、科研、金融體系。該階段追趕難度進一步加大,經濟增長潛力回落到更低水平。
張軍擴說,課題組取得的另一方面成果,是根據上述這些理論研究,提出三個層面的政策含義,對我國當前所面臨的增長階段、轉換的性質和增長潛力做出了判斷。
首先,是得出重要判斷——目前我國所面臨的增長階段轉換,屬于追趕型增長過程中不同增長階段之間的轉換,而不是追趕型增長結束的轉換。
其二,根據追趕型增長階段轉換的國際經驗,結合我國的實際,認為在今后十到十五年的時間里,我國還具有爭取6%-8%的中高速增長的潛力。
這個結論參照了對國際經驗的實證研究:我國臺灣地區,在高速增長結束之后維持了將近20年的7.3%-7.5%的中高速增長;日本、韓國,只實現了10年左右的4%-6%的中低速增長。課題組分析,中國有條件取得比較長期的中高速增長。這個問題研究起來很難,追趕型國家真正成功的并不多,可以參考的國際樣本、國際經驗非常少。
其三,從高速增長向中高速增長的轉換,并不能在延續舊的增長模式下自動實現,需要通過改革的深化和政策的調整去爭取。
由后發優勢所決定的潛在增速,只是就中長期增長的可能性而言,并不等于現實增速,它的實現還需要適宜的體制、政策環境、正確的發展戰略等其他因素的結合。換句話說,潛在增速只是實現中高速增長的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根據需求潛力、創新優勢等各方面來分析,我國的比較優勢和發展潛力都是巨大的,但這些比較優勢和發展潛力目前還受到體制弊端的制約,很難充分發揮出來。比如說,雖然我國勞動力成本低于美國,但由于政府管制比較多,競爭不充分,致使我國在資金成本、能源成本、物流成本等方面都高于美國。這就是因為改革不到位,制約了我國應有的要素供給的比較優勢和增長潛力。
張軍擴舉例說,現階段我國依然具有巨大的需求空間,想象一下,要將現在城市的地下管網改造一遍,需要多大規模的投資?要使我國廣大農村具備基本的基礎設施,包括基本的硬化道路、污水處理、垃圾處理等設施,需要多大的投資?要使大氣污染、水資源污染等得到基本有效的控制,需要多大的投資?如此等等。問題在于,與先前的投資相比,這些領域的投資有一個突出特點,就是它們大都具有一定的公益性質,不是可以直接商業化的投資,如何通過財政、金融制度的創新,建立適應新形勢的、可持續的投融資體制,從而充分釋放國內投資的空間,是我們面臨的巨大的改革挑戰。

張玉雷 攝
張軍擴強調,創新方面的潛力很大,制度制約的因素也很大。因此,關鍵還是要在保持經濟形勢基本穩定、風險總體可控的前提下,切實地推進各項改革。如果不能真正建立起適應增長階段變化、適應體制機制轉變的環境,不僅中高速增長的潛力不會變為現實,經濟增長還可能很快滑落至低速水平。
另外,張軍擴提醒,在分析我國增長潛力和增長前景時,還需要把握好中長期增長潛力與短期增速之間的關系。當前,我國處在經濟增長速度換擋期、結構調整陣痛期、前期刺激政策消化期“三期疊加”的時期,是矛盾比較集中的時期,舊的發展模式已經難以為繼,而新的發展模式還沒有形成,還需要防范長期積累的矛盾和風險,這種情況下,經濟實際增速可能比較低。
“中高速增長潛力不能要求每一年都實現中高速增長,同時也不能因為短期實際增速較低而對中長期增長的潛力進行誤判。”張軍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