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修遠


在中國歷史上,曾有幾個由北方少數民族建立的王朝,占據了自秦朝以來整個中國封建王朝歷史的三分之一。從938年遼朝攻占幽云十六州開始,到1368年元順帝被逐回蒙古草原為止,先后崛起于塞外的契丹、女真和蒙古,相繼在中原建立了遼、金和元三個王朝,其間共計431年。1644年,滿洲人的鐵騎跨過山海關,入主中原,建立了長達260多年的清王朝,因此,遼、金、元、清四個征服王朝在歷史上持續了長達700余年的歲月,占據自秦朝以來整個中國封建王朝歷史的三分之一。歷史學家把這些由北方騎馬民族南下征服中原地區所建立的王朝稱為“征服王朝”。
征服與學習
我國的北方邊疆地帶曾崛起過無數游牧民族,從匈奴、鮮卑、突厥開始,一直到后來的契丹、女真、蒙古和滿洲。這里常年寒冷干燥,相對于氣候溫暖濕潤的南部農耕區域,這里的生存環境極端惡劣,到處都是一望無垠的茫茫草原和大漠戈壁。特殊的生存環境造就了游牧民族豪放不羈、英勇好斗的性格,他們身體強壯,善于騎射,具有很強的尚武精神。
每當遭遇自然災害,牲畜大量死亡時,游牧民族就會南下掠奪中原地區的農耕產品,用來維持生存。因此,游牧民族在整體民族性格上具有強烈的對外擴張性。而游牧民族一旦崛起,又恰逢中原地區發生動亂或者統治中原地區的漢族政權孱弱腐朽時,游牧民族就不僅僅滿足于掠奪財物,往往會憑借強悍的軍事力量征服中原,在被征服地區建立長久統治,這些由蠻族入侵,征服漢地而建立起來的王朝就是“征服王朝”。
我國古代的游牧民族遍布各個歷史時期,為什么我們僅僅將遼、金、元、清幾個少數民族政權稱為征服王朝呢?原因在于統治方式的差異。例如,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各少數民族相繼建立了大小、強弱不等的少數民族政權,盡管在建立王朝的過程中也伴隨有武力征服,但是在建立政權之前,他們就已經從塞外邊疆遷徙到內地,逐步以半和平滲透的方式獲取政權,我們將這些王朝稱為滲透王朝。
以往歷史學者通常認為,來自北方的野蠻人一旦入主中原,就會被中原王朝先進的農耕文明所征服,迅速漢化。比如,遼朝的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在稱帝建國前就已經十分注重學習漢文化,在他手下云集了大量漢族知識分子,他們當中的代表人物有韓延輝、盧文進、韓知古等,他們幫助阿保機建立了各種漢化的政治制度,還教他如何利用漢人從事農業生產,促進了契丹經濟的發展。金朝的漢化則更進了一步,這種漢化進程從金朝立國伊始就已經開始了,到金海陵王完顏亮以后,金朝的漢化進程開始加速,據說完顏亮能詩擅文,儒雅風流,漢文化功底十分深厚。清朝則是征服王朝中漢化程度最深的一個朝代,滿洲人入關前和南下入關的過程中就已經漢化很深,他們早在改國號為大清之前的十幾年前就已經開始從事農業生產,還引進了中原地區的農業灌溉技術。
其實歷史事實并非完全如此。當兩種不同文化發生碰撞時,除了少數民族吸收漢族文化之外,漢族文化也同樣吸收游牧民族文化中的優秀成分,并且,少數民族的統治者在學習吸收先進的漢文化的同時,又極力排斥漢族文化,保持本民族的文化個性,反對完全漢化,這就形成了中國歷史上“征服王朝”的一個顯著特點:在政治上是二元統治,在身份認同上是雙重身份。
對被征服者的排斥
征服王朝大多實行二元統治,在采用漢族官制的同時,仍然保留本民族的固有官制。遼朝在占據幽云十六州以后,為了便于統治,建立起了兩套官僚系統,實行南面官和北面官制度,以北面官統治契丹人和其他少數民族,以南面官統治漢人。金庸先生在《天龍八部》一書中塑造了蕭峰這一悲情英雄形象,小說中,蕭峰流落大遼后,與契丹皇帝耶律洪基結為兄弟,后來在消弭遼國政變中救耶律洪基于危難之間,被封為南院大王,南院大王即屬于北面官系,負責掌管契丹六院部兵馬。遼朝的軍事要職均由契丹貴族充任,終遼一代,漢人不得參與軍事機密,軍隊完全由契丹人掌管。
遼朝的契丹人在生活習俗上也嚴格區別于漢人,在遼朝南部地區主要生活著以農業為主要生產方式的漢人,北部的契丹人則主要以畜牧業和漁業為主,盡管有不少的漢人居住在遼國北部的城鎮,但是部落草原地區卻是契丹人的天下,在飲食上,契丹人雖然十分欣賞中原地區的各種菜肴,但他們仍然以馬奶、乳酒等食品為主食,據說遼朝末代皇帝天祚帝竟然不知道他的漢臣厭惡凝乳。從遼朝立國開始,到天祚帝耶律延禧繼位,契丹人和漢人已經共同生活了兩百余年,他們在飲食上還是存在如此巨大的差異。
元朝更是極端抵制中原文化的征服王朝。在入主中原的初期,蒙古族統治者們極端排斥農耕文化,元太宗窩闊臺甚至曾經考慮把中原地區的耕地變為牧場,用游牧文明完全同化農耕文明。元朝中央政府的統治權也幾乎完全被蒙古人、阿拉伯人和回回人所掌控,即使地方政府的統治權也掌握在作為征服者的騎馬民族手中。在蒙古人統治中原期間,漢人通過考試而參與政權的途徑被阻斷,即使在元仁宗時期曾經一度恢復科舉,但通過科舉考試的漢人仍然寥寥無幾,而蒙古貴族和其他民族的征服者不用參加科舉考試即可擔任政府高官。在元帝國的統治范圍內,官方公文、政令的統一書寫文字除了占帝國人口多數的漢民族的語言文字之外,同時還使用蒙古文或其他游牧民族所使用的語言文字,這完全是為了便于騎馬民族更好的統治被征服的中原地區的漢人。
清朝盡管在入關之前和立國之初就已經漢化很深,并且清王朝的歷代帝王都十分重視學習漢文化,但是,從清朝入關直到辛亥革命爆發后清王朝覆亡,滿漢兩種文化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生完全融合。在滿清入關的初期,滿洲征服者還通過強行犧牲中原文化的方式來促進其統治范圍內的文化統一,早在滿洲建國時期,遼東地區的漢民就已深受剃頭之荼,滿洲統治者強制當地漢人剃發,以此作為歸順的標志。入關后,滿族統治者繼續推行剃發易服的政策,這一政策遭到了漢民的強烈反對,他們紛紛揭竿而起,掀起了反對清朝統治的抗清斗爭,遭到了滿清征服者的殘酷鎮壓,“嘉定三屠”、“揚州十日”作為漢民族的災難和恥辱給當地漢人留下了長久而深刻的記憶。
都是為了保護自己
這些由騎馬民族建立起的征服王朝在不斷漢化的同時都保留了他們本民族的文化,因此,他們通常具有華夷雙重身份。那么,為什么這些馬上征服者在學習漢文化的同時又極端排斥漢文化?首先,農耕文化和游牧文化在地區上分立對峙,但兩種文化又互相依存,游牧民族的種植業基礎薄弱,他們日常所需的農產品和手工業制品需要從中原地區輸入。此外,當他們以征服者的姿態入主中原后,為了便于對中原地區漢民的統治,需要采取因地制宜的統治方式,因此他們必須深入了解漢文化,以此來改善本民族的生產、生活條件,同時更好地維護其對中原地區的統治支配權,這就是騎馬民族積極吸納漢文化的主要原因。
其次,他們之所以在學習漢文化的同時又極端排斥漢文化,主要目的在于維護本民族作為征服者所享有的各種特權和地位,例如,元朝將帝國統轄內的各族人民分為四等,其中原南宋統治范圍內的“南人”地位最為低下,而“蒙古人”、“色目人”作為征服者享有更大的特權。因此,騎馬民族在不斷漢化的同時,仍然強調本民族的身份,保留本民族的文化特性,以避免與漢人完全融合,從而喪失他們作為馬上征服者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