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毅軍
1933年5月中旬,任弼時被調離蘇區中央局。6月中旬,他到達湖南和江西交界的湘贛蘇區擔任省委書記,同年12月,接替蔡會文兼任省軍區政治委員。作為中央政治局委員、省委書記、省軍區政治委員,他在從1933年6月到達湘贛蘇區至1934年8月奉命撤離、先遣長征的14個月里,緊緊依靠廣大黨員干部和人民群眾,全面開展建設鞏固湘贛革命根據地的工作,為積極策應中央蘇區的革命斗爭,作出了重要貢獻。
地處井岡山麓的湘贛蘇區和中央蘇區相隔贛江,是中央蘇區反“圍剿”戰爭的西翼。當年毛澤東、朱德會師井岡山,就在這一帶首創農村革命根據地,創造了一套包括建黨、黨軍、建政的正確經驗,樹立了實事求是、密切聯系群眾的優良作風。1931年7月派王首道、張啟龍、甘泗淇等去湘贛蘇區工作時,任弼時曾代表中央局與他們談話,交待政策。湘贛省在以王首道為首的省委領導下,分配土地,建立紅八軍,擴大地方武裝,到1932年11月全省第二次黨代會召開時,根據地擴大到11個縣和1個中心縣委,面積縱940多華里,橫1070多華里,人口89萬;全省有黨員3萬、團員2萬多,武裝力量13700多人,其中主力紅八軍轄3個師5000多人。
那么,任弼時為什么被調到這里工作呢?后來,他在延安整風時說,自己是被博古、洛甫等“認為執行極左路線不徹底,工作不合手而派到湘贛工作的”,原因是“不擁博,不贊成 (福建)省委是路線錯誤,以及《什么是進攻路線》的文章的態度?!边@是中共臨時中央從上海遷入江西蘇區4個月后發生的事。
中共臨時中央原來留在上海,由于推行王明的“左”傾教條主義政策,組織屢遭破壞,處境日益險惡,在上海難以立足,于1932年冬不得不分批遷入中央蘇區。1933年1月,博古等主要領導人抵達瑞金。先是將蘇區中央局和臨時中央合并,開始仍稱蘇區中央局,約6月間改稱中共中央局,總負責人是博古。這樣,周恩來的蘇區中央局書記、任弼時的副書記職務不再提起,實際上也就不存在了。3月間要開湘、贛兩省組織工作會議,暫時還保留任弼時的中央局組織部部長職務。5月8日,中華蘇維埃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從前方移到瑞金,增加項英、博古為委員,規定軍委主席朱德在前方時,由項英代行主席的職權;在前方另成立紅軍總部,任命朱德為紅軍總司令兼第一方面軍總司令,周恩來為紅軍總政委兼第一方面軍總政委。從此,軍事行動完全由臨時中央直接掌握。
為了加緊推行進攻路線,中央局在2月8日下達的指示中,不顧客觀的可能性,要求猛烈擴大紅軍,在人口約1000萬的蘇區和游擊區內“創造一百萬鐵的紅軍”;與此同時,采用“否定一切”“打倒一切”的手段,發動了一場波及全蘇區的反“羅明路線”斗爭。
羅明是閩粵贛省委(也稱福建省委)代理書記。關于開展游擊戰爭等問題,在長汀福音醫院養病的毛澤東和正在養傷的羅明進行了一次長談。毛澤東認為,毗連中央蘇區的閩西應開展廣泛的游擊戰爭,牽制漳州和龍巖的敵軍,配合中央蘇區紅軍的反“圍剿”。省委接受了他的意見,特派羅明為全權代表深入閩西發動游擊戰爭。博古等途經閩西時,得知了這個情況。
1933年1月21日,羅明向省委寫了《對工作的意見》,建議迅速“赤化連南、汀東南,使新泉與連城、長汀鞏固連成一片”。他認為,在中心蘇區和邊遠游擊區擴紅應有不同的要求,前者以擴大主力為中心,后者應首先擴大地方武裝,經過游擊戰的鍛煉,再抽調到主力紅軍,但也不宜整團整連地收編成主力。不顧群眾情緒“機械地規定”任務不好,“不估量地方武裝的力量,硬打強敵也是錯誤的”。應當說,羅明的建議是有益的。
當然,羅明的報告對群眾的恐慌情緒看得過分嚴重,而且有一些很不嚴肅的措詞。比如他說:“如果不抓緊我們最弱的一點,集中比較多的力量很好地配合起來,發展武裝斗爭,那就請我們最好的領袖毛主席、項主席、周恩來同志、任弼時同志,或者到蘇聯去請斯大林同志或請列寧復活,一齊到上下溪南,或者到其他地方去,對群眾大演說三天三夜,加強政治宣傳,我想也不能徹底轉變群眾的情緒?!边@就引起了很多領導者的不滿,他們對羅明的意見書嚴加指責。2月15日,中央局做出決定,指責閩粵贛省委“顯然形成了以羅明同志為首的機會主義路線”,赤化汀、連、泉地區是對抗進攻路線、向后方“逃跑退卻”,決定立即撤銷羅明的職務,調回瑞金,輪番批斗。28日起,又派人出席省臨時代表大會,批斗羅明三天三晚。
任弼時對這種“殘酷斗爭”“無情打擊”的惡劣做法是不滿的。他在六屆七中全會的發言中這樣說:“臨時中央來后,反羅明路線實質也就是反中央局,他們先是說福建省委是路線錯誤,我抗議后,改為說羅明是路線錯誤,福建省委是機會主義動搖?!痹谌五鰰r的“抗議”下,中央局在《關于閩粵贛省委的決定》的行文上確實有所區別,決議寫道:“在省委內一小部分同志中,顯然形成了以羅明同志為首的機會主義路線?!?/p>
——而左傾錯誤指導者卻認為,對羅明路線的“模棱兩可的態度,是最有害的腐朽的自由主義,任何對于擁護黨的總路線的不徹底,溫和,半途而廢,實際上將完全地成為機會主義退卻路線的俘虜,而給革命與整個蘇維埃運動以極大損害”。
——中央局在指責閩粵贛省委的決定前4天,對湘贛省委也橫加斥責,說他們最近一時期的工作“完全令人不能滿意”,書記王首道在肅反中“屢次表現不能容忍的自由主義態度”,下令改組省委,撤銷王首道的書記職務,任命從湘贛來中央匯報工作的總工會負責人劉士杰為省委書記。
——3月底,中央局又批判以鄧小平、毛澤覃、謝唯俊、古柏為代表的所謂“江西的羅明路線”。5月6日,“左”傾錯誤指導者提出:要把反羅明路線的斗爭“開展到全體黨員中去”,江西省黨的每一組織要檢查與中央路線是否“思想和行動的一致”,凡被認為“不能稱職的指導機關,應該實行部分的或全部的改造”。結果,臨時中央進入蘇區后短短的兩個月中,就接連撤掉了兩名省委書記,在江西、福建、湘贛3塊蘇區內,對推行進攻路線不積極、不支持、不滿意的干部一律加以打擊。
用任弼時的話說,上述做法“是用以抬高中央之威風,同時也是繼續發展反毛斗爭,打擊擁毛的干部”。而就在此時,任弼時在《斗爭》第三期上發表了《什么是進攻路線》一文,提出要“糾正過去一些同志對進攻路線的錯誤解釋”。他寫道:“把進攻路線單純看成是軍事上的進攻,以為地方武裝出擊了,就是完滿的執行了進攻路線。地方武裝獨立師團、游擊隊出擊敵人,是不是執行進攻路線呢?是的。但在軍事上,有時在某一方面是要采取防御甚至暫時的退卻,為著在主要方面去消滅敵人的?!薄败娛律系倪M攻,這是不是包括了進攻路線的全部呢?不是的。如果是這樣來了解進攻路線,那也是錯誤的?!?/p>
任弼時認為,在國內戰爭中,軍事進攻無疑是重要組成部分,但為了保障戰爭勝利,徹底解決土地問題,實行勞動法,轉變蘇維埃、工會及一切群眾組織的工作方式方法,做好擴紅、肅反等工作,都是組織和發動群眾參加戰爭“最根本”的問題,不把這些工作與軍事進攻聯系起來,這是不能提高群眾政治積極性,“工作不能完滿完成的重要原因”,“這與命令主義的普遍存在也是有很大的關系”。盡管他的文章并沒有否定“進攻路線”,只是在“單純軍事進攻”和普遍存在的命令主義問題上提出了批評,但這也為“左”傾錯誤指導者所不容。
4月間,中共中央局免去任弼時的組織部長職務,將他派往湘贛省任省委書記。1943年11月21日,張聞天在延安整風時發言說:反羅明路線是反毛及老干部,“打毛排弼”。
1933年5月中旬,任弼時偕陳琮英離開瑞金,奔赴湘贛蘇區,同行的有到瑞金來匯報工作的劉士杰和中革軍委的工作人員江文。江文是剛從無線電訓練班學習回總部的。任弼時此行,中央特配備無線電臺一部,一路上江文就不斷地發電報同湘贛省委保持聯系。
任弼時一行在秘密交通員帶領下,跋山涉水,沐雨櫛風,出根據地,進入游擊區,走了10多天,才到贛江邊。這時,贛江江面遼闊,水流湍急,北自新干南至贛州沿江一帶的縣城全部為蔣介石的嫡系部隊所占據,他們江防嚴密,日夜派兵巡邏。任弼時等一面發電同省委聯系,一面在江東隱蔽待渡。約莫等了兩三天,在一個晚上,湘贛蘇區紅八軍軍長蕭克和紅八軍第二十二師政委王震率部到贛江西岸萬安縣城以北10多里的潞田渡口,先清理了敵人的碉堡,然后舉火為號同江東聯絡。任弼時等便趁夜黑坐小船橫渡贛江,安然到達湘贛蘇區。前來迎接的蕭克清楚地記得,這一天是6月11日。
任弼時走馬上任之時,面臨著復雜、困難的局面。
第一,軍事上繼續遭受國民黨軍隊的圍攻,根據地沒有完全恢復。第四次反“圍剿”中,國民黨軍8萬多人包圍進攻湘贛蘇區。為配合中央蘇區作戰,紅八軍奉命北上袁水地區牽制敵人,在根據地內主要靠地方武裝應敵。在敵我力量懸殊的情況下,東面的安福,西面的寧岡、蓮花,南面的上猶、崇義,先后落入敵手。在任弼時到達前兩個月,湘軍王東原、陳光中部竟直插蘇區占領省委所在地永新的禾川鎮,直到紅八軍趕來后才被迫撤離。5月,紅八軍先后在九渡沖、棠市兩戰告捷,雖然扭轉了局面,但原有的根據地還未能全部恢復。這也就是臨時中央一再責備省委和省軍區是“退卻逃跑”,“處處是防御路線”,“沒有最大限度的積極化”的原因。
第二,政治上肅反嚴重擴大化,人心不穩。1930年冬,“富田事變”以后,在湘贛蘇區也大抓“AB團”。主持肅反工作的省總工會委員長劉士杰捉的人越來越多,甚至把一批省委親自培養提拔起來的當地干部也當做“AB團”分子抓了起來。國家保衛部還下令把省蘇維埃主席袁德生當做“AB團”分子逮捕。王首道、張啟龍、王震和甘泗淇等一致認為袁德生是安源工人,是湘贛根據地的負責人之一,不同意逮捕,就派劉士杰到中央去匯報。博古等人聽了劉士杰的口頭匯報后,未經核查便責備省委對“反革命”容忍、姑息,是右傾機會主義動搖,即宣布改組湘贛省委和省蘇維埃,撤銷王首道、張啟龍的職務,并指定劉士杰為省委書記。后因湘贛干部反對,劉士杰未到職,暫由陳洪時代理。5月,中央改派任弼時為書記。任弼時到湘贛時,袁德生被關在保衛局,省軍區政治部主任于兆龍被宣布為“湘贛羅明路線”的代表,而在嫌疑犯的名單中甚至還包括王震、甘泗淇等人。一時間,省委和省蘇維埃機關所在地永新城里人心惶惶。
第三,經濟上極度困難,群眾生活難以保障。由于受敵人長期封鎖,群眾連鹽都吃不上。戰士們一天8分錢的伙食費也沒有保障,成天行軍作戰,爛腳的、患瘧疾的很多,離隊不歸的戰士全省達3000余人。
任弼時對劉士杰是有個認識過程的。后來他評價道:劉士杰“背的是工人金字招牌”,有些小聰明,是“中央很信任的一個人”,從瑞金回湘贛后,擔任省委副書記,“神氣十足,他想利用自己的地位打一些人”,“有欽差大臣的味道”。打擊王首道與張啟龍“夾雜有劉士杰的個人報復主義”。到湘贛不久,任弼時發現他“好吃懶做”,因和陳洪時有矛盾,就不擇手段。在沒有認清劉士杰的本質以前,任弼時在工作上對他是信任的,“但還未完全任其發展”。后來,劉士杰和陳洪時先后叛變,因此任弼時稱他們是“投機分子”。對于在湘贛一年的政治路線,任弼時說:“那個時候并不知道四中全會以后的路線是錯誤的路線,這個錯誤路線是過了七八年之后才發覺的”,雖然在執行中“提出過不同的意見,反抗過”,但是“也沒有能夠把這個錯誤路線完全糾正”。
6月中旬,任弼時出席省委原定的總結會議。他在會上作了目前形勢與黨的中心任務的報告,強調當前的中心任務首先是戰爭動員工作和擴大紅軍,要求8月份內主力擴大到7000人,7月中旬以前將各縣的赤衛軍、模范師按團營連編制完畢,“八一”以縣為單位檢閱。
對肅反工作,任弼時指出,“必須消滅一切群眾中對肅反的恐怖觀念”,健全各級保衛局組織,根據階級路線“迅速解決已經逮捕的犯人”,抓緊結案工作。對查田運動,則提出要反對在農民中查五代階級成分的錯誤做法,“注意對中農的鞏固聯盟”。還建立了裁判部,規定殺人要經過省委批準。
但是,劉士杰趁任弼時在前方部隊的機會召開省委會,給王首道嚴重警告處分,開除張啟龍的黨籍,在報上點名稱他們是“反革命”,接著召開群眾公審大會,判處張啟龍1年零2個月徒刑,關入保衛局。為此,甘泗淇趕到前方報告任弼時。任弼時趕回禾川鎮,對劉說:“不管他們有多少錯誤,不能當反革命對待?!苯又H自到保衛局,放出張啟龍。
王首道受到打擊后,下放到袁州、永新一帶做基層工作,任弼時對他也十分關懷。王首道回憶道:“他親自找我談話,要我很好總結經驗教訓,不要灰心喪氣。我被撤職以后,下放到北路分委(袁州)永新一帶搞基層工作。由于環境艱苦,我手腳生瘡,患了瘧疾,骨瘦如柴。弼時同志叫他的愛人陳琮英同志來看望我,還在經濟上給我一些幫助?!髞?,我要求到中央革命根據地去工作,也得到弼時同志的同意。”
6月中旬,鑒于敵情嚴重,中革軍委命令湘贛紅軍和湘鄂贛紅軍合編成立紅軍第六軍團,歸紅一方面軍直接指揮,“在單一的戰略意旨之下”,迅速地給河西的湘敵以打擊,然后北上作戰。6月18日,湘贛的紅八軍首先改編為紅六軍團第十七師,蕭克為師長,蔡會文為政委,李樸為政治部主任,轄3個團。
7月27日,任弼時向中央報告反“圍剿”的準備情況:省委決定紅十七師準備與湘鄂贛的紅十八師會合,前出到萍鄉、蓮花、攸縣、醴陵之間調動敵人決戰;組建少共國際團和兩個工人營,加入主力紅軍;在整頓擴大獨立團營的基礎上,組建一個新師,以便紅十七師北上后在根據地內作戰;發行公債20萬元,并準備召開全省區以上的土地部長會議,抓緊在新區分配土地,老區糾正查田運動中侵犯中農甚至貧農利益的錯誤;開辦黨校,訓練新干部,籌備召開全省第三次黨代會;等等。隨后,省委在全省群眾中進行戰爭動員。
黨代會前后,以任弼時為首的湘贛省委作出了一系列新的決策。在查田運動方面,重申要“依靠雇農貧農鞏固與中農的親密的聯盟,加強雇農及農村工人在查田運動中的領導”,對以前的一些錯誤做法“應當立即糾正”。在經濟建設方面,決定發展蘇區生產,擴大對外對內貿易,調劑糧食,發展合作社運動。在肅反斗爭方面,強調在反“圍剿”戰爭緊張的環境中,“應防止一切對肅反工作中的消極與優容姑息和一切自由主義的錯誤,但同時要反對一切夸大反革命力量和重復過去肅反工作中的盲動的錯誤”。省委還注意加強對黨員的教育訓練,強調要為“發展一倍新黨員而斗爭”,要求邊區和新區更應擴大黨的隊伍,克服關門主義;在執行黨的紀律時要糾正不重視教育而“一批一批撤銷”的打擊政策,“徹底鏟除”對犯錯誤的黨員采取監視、罰做苦工、坐禁閉等“懲辦與非黨紀律”的辦法。
11月21日,任弼時主持召開全省第三次黨代表大會,并作政治報告。任弼時主持起草的《政治決議案》,分析了形勢,系統地提出了軍事斗爭、經濟斗爭、肅反和黨的建設等指導思想和方針政策。會上,任弼時、劉士杰、張子意、尹仁桂、譚余保、陳洪時、鄒德虎、曠進媛、曾竹山當選省委常委,任弼時為書記,劉士杰為副書記兼組織部長,張子意為宣傳部長兼白區工作部長。
“左”傾錯誤路線指導者卻對湘贛新省委工作非常不滿意。1934年1月3日,中央局給省委的《指示信》中指責大會“沒有能夠正確的完成它的任務”,以任弼時為主任的“政治決議起草委員會和大會的政治討論”是“敷衍”的,大會決議案是“空洞膚淺的老套和洋八股”,應當“立刻拋棄”;責令“省委本身開展真正的布爾什維克自我批評”,作出“新的個別工作的決議”。《指示信》雖然沒有直接點任弼時的名,但是一再責令“把這個指示信公開發表”,實質是要在全省范圍公開批評以任弼時為首的新省委。
為什么中共中央局對湘贛新省委的不滿情緒如此強烈呢?其原因正如《指示信》所稱“在反機會主義斗爭的領導上,存在著很大的缺點”:一是大會只是“對付王首道、甘泗淇那幾只‘死老虎’”,而且在實際工作中,“對于機會主義的首領王首道、甘泗淇仍然在負領導工作的責任,仍然在為省委甚至黨大會寫決議”;二是在軍事上沒有反對中央局早已指出的“和平保守的機會主義”,沒有把以“蔡會文為首的機會主義斗爭在全黨特別在武裝部隊開展起來”,“相反的卻繼續和掩蓋了這一錯誤”。由此“證明”以任弼時為首的湘贛黨的領導機關存在著“保守主義觀念”,“兩面派和調和主義”。《指示信》咄咄逼人地聲稱:要“把主要的火力向著一切兩面派和實際工作中的機會主義者”。
這時,任弼時在政治上處于非常困難的境地。中央局指責中提到的事實并非都是無中生有。任弼時對王首道、張啟龍的保護是確實的。被稱為“死老虎”的甘泗淇,在撤銷軍區政治委員職務后,仍擔任省蘇維埃財政部長,第三次省蘇維埃代表大會期間又任經濟建設委員會和日報編輯委員會主任;就是在收到中央《指示信》后,當紅十八師政委王震出席瑞金第二次全國蘇維埃代表大會期間,任弼時仍致電朱德,以甘為代政委。
至于蔡會文,盡管中革軍委指責他在第四次反“圍剿”中“不執行軍委給予的戰斗任務”,但任弼時到湘贛后,蔡會文繼續擔任湘贛省軍區的總指揮和政治委員,后又任新成立的紅十七師政委。第五次反“圍剿”初期仗沒有打好,蔡會文建議“不應與強敵死抗”,被中革軍委批評為嚴重右傾。中革軍委還來電要求省委加強領導,由任弼時替代蔡會文任省軍區政治委員。任弼時復電說:“因軍區事務繁多,省委工作亦很多,我近來體質更弱,在身體上很難兼顧,我意會文在前方時,仍由洪時代理政委?!秉h代會后不久,蔡會文因不滿軍委的批評,于12月10日致電中革軍委代理主席項英,請求調回軍委“另分配”。這是他第三次請求調動工作。這樣,軍區政委才由任弼時接任。任弼時后來說,“我對他的結論并沒提及他是羅明路線,如他在中央蘇區,就恐怕要和蕭勁光差不多”。
任弼時因不滿意“左”傾指導者的打擊政策,因而對受臨時中央打擊的同志采取寬容態度,處理時慎之又慎,這一切或見于文電,或形成決議,絲毫沒有“兩面派和調和主義”,相反,是光明磊落地對宗派主義干部路線的抵制。盡管“左”傾指導者一再給任弼時以打擊,但在湘贛的廣大干部中,他始終被認為是黨政軍有威信的領導核心。王震稱他為“蘇維埃工作和黨的政策的最正確的指導者和領袖”,王恩茂則說,任弼時的到來,“停止了肅反擴大化,保護了一些同志,保存了軍隊和地方的一批干部”,“如他不來,打AB團的運動要進一步擴大化,更不得了,許多后來參加突圍的干部保存不了”。
任弼時在1944年10月26日于陜北召開的湘贛工作座談會上說:“今天我們檢討湘贛歷史,我認為應否定那時候中央對舊省委(指王首道為書記的省委)是機會主義動搖的估計,因為這不合乎事實。隨著這個否定,當然改組省委也就是錯誤的,后來打擊省委這些人是更不對的。我看不僅僅對湘贛右傾機會主義動搖這個估計不對,就是羅明路線,江西幾個區域的機會主義的帽子,戴得也不對。我想統統應在否定之列。”作為湘贛后期的省委書記,任弼時不推諉自己的領導責任。他自我批評道:“我在省委的這一時期,對清理舊案,我沒有盡到責任。這是一個很大的損失?!?/p>
1934年1月中旬,六屆五中全會在瑞金召開。五中全會是“第三次‘左’傾路線發展的頂點”,會后在軍事上由進攻中的冒險主義進而轉向防御中的保守主義和退卻中的逃跑主義;在統一戰線問題上,“堅持發展了左傾關門主義的錯誤”,重申反蔣抗日的福建人民政府和十九路軍“不過是一部分以前國民黨的領袖及政客們的一種欺騙民眾的把戲”,任憑蔣介石派重兵“討伐”,其結果是“第五次 ‘圍剿’就不能打破,福建人民政府也只好倒臺”。
任弼時沒有出席五中全會,但繼續擔任中央政治局委員。五中全會后,蔣介石將“討伐”福建人民政府的兵力調回江西,集中力量圍攻中央蘇區。中革軍委于是命令湘贛的紅十七師北渡袁水,會合湘鄂贛的紅十六師,向南潯路永修一帶,破壞南昌至九江的鐵路交通大動脈,鉗制國民黨軍。1月26日,紅十七師北上,留在湘贛的紅軍主力實際只有紅十八師第五十二團和茶陵獨立團(后編為紅十八師第五十三團)。湘軍便乘機攻占湘贛蘇區的西大門梅花山,向省委所在地永新推進。
3月底,任弼時主持召開省委擴大會議,討論紅六軍團的行動方針。出席二蘇大會的王震傳達大會情況和毛澤東的意見。盡管中革軍委負責人當面交代,要湘贛紅軍構筑碉堡陣地,實行“短促突擊”的戰術,毛澤東卻對王震說:你們有多少人?多少槍?堡壘對堡壘,你們擺得滿嗎?!毛告誡道:不能那么打,還是應該集中兵力打運動戰,打殲滅戰,還是要用那個十六字訣。討論過程中,陳洪時主張按中革軍委指示,短促突擊,強攻永新。少數同志鑒于紅十七師勞師遠征剛回來,主張避戰休整。多數同志認為,占領永新之敵,為了打通永新至蓮花、永新至安福的交通線,可能有長距離的運動,容易暴露弱點,為我軍打運動戰創造條件。任弼時權衡利弊,支持多數人意見,他說服主張避戰休息的同志,批評了強攻永新的錯誤主張,決定按毛澤東的意見,發揚紅軍之所長,伺機在運動中殲敵。
臨戰之前,任弼時重視敵情偵察,重視電臺工作。到湘贛后,他曾交代電臺的政委江文,注意研究破譯敵方的密碼。他經常和電臺的技術人員一起研究破譯密碼的規律。對敵軍中過來的電臺技術人員,他都要親自和他們談話,曉以大義,動員他們在紅軍中服務,讓他們一起參加破譯敵方的密碼。這樣,湘贛紅軍漸漸地掌握了一套破譯的技術。為尋找打運動中之敵的機會,電臺提供了重要的情報。
一天,電臺破譯了湘軍第十五師師長王東原和軍長劉建緒的來往電報。王東原發報:東原所部疲憊已極,建制殘缺不全,需要整編。劉建緒電復:令彭位仁帶一師人槍由茶陵去永新接王東原防務,王東原部最近返回茶陵。4月4日,永新地下黨也派人送來情報,說王正在籌糧抓夫,準備5日出動,途經沙市。來自不同渠道的情報對上了號,任弼時立即請蕭克作出兵力部署。
4月5日上午10時,王東原部成一路縱隊進入“口袋”,前衛到達沙市東面時,紅軍全面出擊,激戰兩個多小時,到下午1時許,全殲王東原部第四十三旅,活捉旅長侯鵬飛、團長徐本楨,俘1000余人,繳步槍2000余支。這是贛江以西地區第五次反“圍剿”以來最大的勝利。4月中旬,又在安福、蓮花間打垮了湘軍第六十二師,湘贛蘇區的局勢暫時穩定下來。但這并不能改變整個戰場的危機,形勢仍很嚴峻。
這時,中央蘇區戰情告急。4月下半月廣昌保衛戰失敗后,國民黨軍分六路實行全面的堡壘推進。共產國際軍事顧問李德命令紅軍“全線抵御”“短促突擊”,指示紅六軍團采取同樣的方針,以陣地防御戰來保衛永新平壩子,配合中央紅軍作戰。在這個錯誤方針指導下,7月,金華山、松山防御戰先后失利,根據地被分割成若干小塊,省委和后方機關轉移到牛田地區,紅六軍團被8個師的敵人壓迫在牛田和津洞方圓數十里的狹小地區。紅六軍團已處敵嚴密包圍中,西面是高山,不能發展和運動隊伍,東面、北面,敵軍筑碉推進,很難突破,如向東南移至新游擊區,主力運動不能保守秘密。出路何在呢?
1934年7月初,任弼時主持召開省委會議,研究紅六軍團主力行動方案。會上有兩種意見:一是上井岡山,堅持在原地區打游擊,任命王震為省軍區司令員,重新劃分游擊區域,并派紅十七師第四十九團和由李貞率領紅軍學校全體學員開赴井岡山,恢復根據地,憑山險堅持。二是突出重圍,向基本蘇區的東南地區轉移,準備打通與中央蘇區的聯絡。
早在湘贛根據地的中心地區永新失守后,3月初,省委就派出獨立四團到湘南的桂陽、宜章、郴縣和粵贛邊的樂昌一帶活動,發展游擊區。7月初,獨立四團的第一支隊回來向省委及軍區司令部報告:已在郴縣、宜章、桂陽3縣的10個區20萬人口地區開辟了新的游擊區,有農會會員1萬人以上,黨員500多人,并在郴縣的5個鄉建立了臨時政權,正在分配土地,“群眾斗爭情緒很好”,獨立四團的人數已由出發時的300余人增加到670多人,改稱湘南縱隊,轄3個支隊,“另有繁殖游擊隊八個共二百六十人”,各區的赤衛軍也開始建立。
7月5日,任弼時和王震召集紅十七、十八兩個師的主要干部在牛田開會。會上,任弼時作關于紅六軍團主力準備向基本蘇區的東南轉移和今后任務的報告,提出初步方案,使大家思想上有所準備。7月8日,任、王聯名向朱德報告,并請示“行動方針”。
牛田圩是一個集鎮,省委機關住在萬壽宮的祠堂里。7月23日深夜,機要科長龍舒林送給任弼時一份電報。
這是從中革軍委電臺發來的一個訓令,要求紅六軍團往西向湘中發展。來電開頭便說,“中央書記處及軍委決定:紅六軍團離開現在的湘贛蘇區,轉移到湖南中部去發展廣大游擊戰爭及創立新的蘇區,同時,除了六軍團外,湘贛軍區所屬諸獨立部隊及游擊隊,應無例外地留在現有蘇區及其周圍,進行廣大的游擊戰爭,捍衛蘇區”。
來電指出:“準備離開現在蘇區的部隊應包括六軍團之十七、十八兩師全部及紅校學生,無線電臺兩架,野戰醫院和制彈、修械廠。弼時同志及部分的黨政干部應堆備隨軍行動。弼時即為中央代表,并與蕭克、王震三人組織六軍團的軍政委員會,弼時為主席。”
并要求“一切準備工作統限于八月中進行完畢”。
龍舒林后來回憶道:“弼時同志看后,非常沉著,似乎早有思想準備。我是兼搞統計工作的,他便問我:地方有多少人?我回答后,他又問,你是走還是留呀?我說跟主力走。他說:好,男兒志在四方嘛!”
但是,受李德等控制的中革軍委對下級的預見不但不加肯定,反而加以責備,認為任弼時原來在牛田會議上提出向基本蘇區東南轉移的意見,可使敵人了解我軍企圖而加緊封鎖,因而給任以“嚴重警告”處分。
根據訓令,任弼時立即召開省委會和全軍政工會議進行傳達和討論。中央來電指出:敵正在加緊對湘贛蘇區的封鎖和包圍,特別是加強其西邊的封鎖,阻止紅六軍團向西發展,“在這種情況下,六軍團繼續留在現地區,將有被敵人層層封鎖和緊縮包圍之危險,而且糧食及物質的供給將成為尖銳的困難,紅軍及蘇區之擴大受到很大的限制,這就使保全紅軍有生力量及捍衛蘇區的基本任務都發生困難”。電令強調:紅六軍團突圍西征,去湘中的積極行動,將迫使湘敵不得不進行戰場上和戰略上的重新部署,破壞其逐漸緊縮中央蘇區的計劃,以輔助中央蘇區作戰,并能最大限度地保存紅六軍團的有生力量,“確立與紅二軍團(即紅三軍)的可靠的聯系,以造成江西、四川兩蘇區聯結的前提”。
任弼時在會上作了《爭取新的決戰勝利,消滅湖南敵人,創造新的根據地》的報告。會后,即進行緊張的組織工作:調整機關,縮減和合并直屬部隊,清理安置傷病員,補充部隊,決定走和留的干部名單,配齊部隊各級正副職干部;在嚴格保密的前提下,發動部隊備干糧、打草鞋、補充彈藥,進行著裝演習,實施行軍、偵察、警戒的教育。
全軍日夜不停地加緊準備,到7月31日,任弼時和王震聯名向中央報告:第十七、十八師現有6830人,十八師增編了第五十四團,至8月15日,全軍可補充至9330人,槍3752支;從省級機關抽調干部250人,隨軍準備做新區地方工作;不能行動的重傷員350人,分散隱蔽于永新東南山區;被服、修械、制彈3廠,人員330,隨軍240人,重材分散埋藏;全省現有蘇區人口13萬,黨員1140余人,蓮花、安福、萍鄉3縣委合并,永新、吉安、吉水為中心縣委,新峽、清宜兩縣合并,遂萬泰新老蘇區分成兩縣,各縣干部無調動。現任省委常委決定以陳洪時、曠光明(宣傳部部長)、譚余保(省蘇維埃主席)、姚厚德(工會)、曠進媛(婦委)、張云逸等組成臨時省委,中央指定陳洪時為省委書記,定8月半召開擴大會,補選省委委員。
正是因為任弼時對部隊轉移預為準備,所以能在中央訓令下達后的一周內完成繁重的準備工作,比中央規定的時間提前了半個月,使突圍行動在時間上爭得了主動。而在這期間,任弼時是背著“嚴重警告”的處分工作的。8月1日,他致電中央申述,說明牛田會議上討論的并不是向西面突圍的情況,中央對他的處分不符合事實,“望加考慮”。
1934年8月7日,正是三伏天氣,羅霄山區時而烈日當空、酷暑逼人,時而大雨傾盆、道路泥濘。下午3時,任弼時率紅六軍團9000多子弟兵,告別了長期哺育紅軍的湘贛人民,離開了無數先烈以鮮血和生命建立起來的根據地,秘密踏上新的征途。等待著他們的是強敵的圍追堵截,是山川的險阻,是無后方的長途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