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辦公室：一種新的金融產品

李巍

從家族辦公室的角度來看，李嘉誠拋售國內物業進軍歐洲是最為合理的市場行為，理性的企業家一定會高賣低買。而中國的監管部門、金融部門與家族辦公室利益訴求一致，可以利用其專業建議，對私人銀行、財富管理部門進行更好的監管。

作為一種獨特的金融產品模式，現代的家族辦公室（Family Office）出現于19世紀。一些富裕家庭為管理本家族的財富和商業利益，組織律師、會計師等不同領域的專業人士成立家族辦公室，提供高度個性化的服務。伴隨中國經濟的持續發展，中國富裕家庭數量快速增加。面對無法滿足資產投資保值管理需求的私人銀行，他們需要建立自己的投資團隊來幫助他們完成資產管理。借鑒發達國家模式的家族辦公室在中國應運而生。隨著金融改革向市場化不斷推進，中國的家族辦公室適逢其時，正在發展成為金融市場上一支簇新的力量。《中國經濟報告》（以下簡稱報告）記者采訪了中國首個企業家族辦公室的創始人毛雋博士，作為一名曾經在倫敦金融城工作過十多年的銀行家，毛雋博士和我們分享了對這種新商業模式的理解，以及期待此商業模式可以厘清金融市場亂象的正面作用。

家族辦公室的興起

報告：請問什么是家族辦公室？這種模式在西方的歷史和普遍性是怎樣的？家族辦公室何時在國內興起，現在行業狀況如何？

毛雋：家族辦公室是作為投融資金融管家而受雇于富裕家族的一個團隊，它在金融市場中尋找合適的投資對象和投資產品。好的商業模式，一定是順水推舟（市場需求所致）、水到渠成（產品優異）的結果。家族辦公室提供最真實的金融服務，找到客戶需求的投資機會，而不是向客戶銷售產品。與律師、審計師一樣，家族辦公室收取服務費，而不是提成交易傭金。家族辦公室在海外已有幾百年的歷史，其相似行業在中國已有近千年歷史，現代的家族辦公室就是由中國歷史上大家族中的大管家和賬房先生兩人的職能總和演變而來。大概三百年前，隨著現代金融的發展以及債券、證券、資本市場的出現，歐美一些金融市場逐漸成熟，那里的家族辦公室隨之得到了進化。現代多家族辦公室是一個從事金融投融資財務服務的公司。家族辦公室的主要功能是投資、融資、現金管理、企業管理、公益、傳承，其中前四項以資產保值增值為目的。

報告：這些功能主要是由家族辦公室的人員實現，還是由合適的專業機構實現？

毛雋：這些均是在家族辦公室的人員嚴格把關下，由第三方金融機構提供并實現具體的金融操作。企業家族辦公室是企業家雇用的團隊，而金融投融資產品提供商是企業家金融服務的上游（融資提供方）或下游（投資產品提供商）。

報告：為什么定義為“企業”家族辦公室？

毛雋：“企業”在這里指中國大家族的特征。國外統稱為家族辦公室，而在中國有真正需求的是資產達到5千萬到3億美元的企業主或企業大股東。由于家族辦公室的服務會產生相應的費用，往往需要從產生的實際回報體現所付代價的可比性。在中國，專業金融團隊（和非專業投資者相比）一般為現金資產（包括可質押的股權資產和房地產資產）達到3億人民幣的客戶服務會產生超額收益。企業家族不啟用“家族辦公室”很難實現資產保值和健康的金融投資回報。中國的企業家大多保守，他們傾向于保有現金資產（如在銀行進行定期存款），以防止商業銀行減少貸款及現金流不匹配等現象發生。中國企業家面臨的國家臨時金融政策帶來的困擾遠比國外企業家大。對于此類企業，兩全方案更為有效，即既保證企業臨時現金流需求、又解決資產步步為營的分塊保護。

家族辦公室的外腦功能

報告：能否舉幾個國內外企業家族辦公室的例子？

毛雋：英國女王家族是英國家族辦公室最成功的家庭之一，除了英國教會外，他們是英國最大的地主，也是家族傳承、家族管理最成功的家庭之一。列支敦士登家族被列支敦士登國請出來執政國家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們的家族辦公室非常成功。現LGT集團首席執行官的哥哥是列支敦士登的國家元首。英國的怡和洋行也非常成功。這些企業家族辦公室的成功，大都因為家族成員是專門從事金融工作的優秀人員。這些家族往往成功地建立金融團隊，靠金融服務而創下家族資產后，再為其他非金融的家族企業提供企業家族辦公室的金融服務，從而成為世界著名的金融機構。

多家族辦公室的好處在于可以降低金融服務成本。一定資產規模的管理至少需要20-30人。郭鶴年的家族辦公室就有50多人。只要有好的管理體系，管理3-4家甚至上百家，也只需要這些人。所以管理多家族辦公室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套系統、一套流程，同時要對基本市場、金融資本進行很好的盡職調查和研究。

創業家們對市場具有敏感的嗅覺，對宏觀經濟亦有自己的看法。美國的股市偏高，存在一些泡沫。美國的經濟指數會對美國市場，特別是股市的向上空間有一定的壓力。反而歐洲的股市上升空間還未完全釋放出來。同時，在經歷中國股市前幾年的低迷之后，企業家認為抄底后一定會反彈，所以想把資產配置到A股或者歐洲市場，家族辦公室會為他們做精細盡職的調查，落實到要投到哪些行業和股票上。如李嘉誠，他和他的家族辦公室所做的判斷是：亞洲的泡沫資產較大，特別是亞太地區的房地產泡沫太大，所以他在拋售香港及內地的資產。另外，人民幣被人為高估，相比之下，歐洲的資產被人為拉低：據稱萬科未出售的房產價值在歐洲可以購買幾個國家。在此情況下，李嘉誠如此龐大的家族資產，一定會高賣低買。

報告：所以，從一個家族辦公室的角度來看，李嘉誠的行為并非是對中國的經濟失去信心，而是簡單的商業行為。如果給他作決策的話，是否也會有高賣低買的建議？

毛雋：一定會的。市場不管如何瘋狂，回歸合理是一定的。據我了解，李嘉誠先生的決策也是聽取了家族辦公室的專業建議的。簡單地說，企業家族辦公室就是那些非常聰明的人的大腦以外的又一個外腦。家族辦公室是一個非常專業的智囊團。企業家會在稅收優化方面找到專業的財務人員、審計人員；在法律支持方面找到專業的法務人員；在投資方面借助資深的金融投資團隊。企業家們設立的目標，需要成熟的專業人員來實現。

報告：你能否大概評估一下中國的企業家族辦公室的市場份額？

毛雋：按照2012年UBS專業的財富管理研究機構的統計報告，在國內及海外市場，中國可投資的超高凈值的資產保守估計有200億美元。基本上企業家們將這些錢放在銀行里，不敢做任何事。偶爾買一些產品，往往會發現弊多利少，所以對私人銀行、財富管理提供的服務越來越不滿。現在的國際金融機構就是一個金融產品的超市，只關心怎么能把傭金最大化的產品銷售給客戶，不管在某一市場環節，什么產品最適合什么樣的客戶。這樣是弊大于利。產品應該是風險越大、溢價越高，而往往金融機構卻在銷售風險大、傭金高、收益低的產品。家族辦公室的作用之一就是理順其中邏輯，讓客戶的風險和收益成正比。

報告：在中國市場上，有沒有成功的企業家族辦公室？

毛雋：一開始就搭建了多家族辦公室模式的金融服務機構還沒有。但是中國市場已存在很多形式的類家族辦公室，構成了家族辦公室的模型。例如，牛根生把他和家族中的上市公司的資產成立了一個家族信托。以家族信托的方式管理家族資產，其實是家族辦公室一項很重要的工作。另外，牛根生的家族辦公室還有一個特點，即幾乎所有的資產是慈善基金。這與其他家族信托是有很大區別的。像李嘉誠等一些香港大家族的家族資產只有一部分是公益慈善基金，絕大部分資產還是歸于家族成員的受益及資產的投資。

發展障礙與規范

報告：中國要有健康的金融市場，或者具體到有健康的家族辦公室，是否有體制上、機制上的障礙？

毛雋：家族辦公室在金融市場中扮演的是金融管家的角色。正如任何公司都有財務部門，大企業、大股東都需要金融管家。這個行業的發展是中國金融市場朝專業化發展的進步力量。家族辦公室的工作是尋找能滿足雇傭者需要的機構，不進行金融產品銷售。而監管的對象是銷售產品的部門。家族辦公室是對產品、機構作盡職調查和把關的服務團隊，一定意義上幫助、輔助了監管部門的監督。

報告：目前這一行業內是否存在亟待提升和規范的方面？

毛雋：家族辦公室的服務范疇主要集中在資產管理和傳承兩方面。中國的監管部門、金融部門可以利用家族辦公室和接下來要組成的家族辦公室聯盟，對私人銀行、財富管理部門進行更好的監管，特別是監管可能產生的道德風險。家族辦公室是私人銀行、財富管理、投資銀行等金融產品的客戶，同時具有專業知識，能夠看到在業績的壓力下可能出現的有害于投資人、不負責任的甚至掩蓋真實風險、弄虛作假的銷售行為，可以向監管部門提供信息反饋，讓監管部門明確了解這些銷售金融產品的機構目前存在的道德風險和金融風險。一般投資者金融知識有限，并且大多只看收益，無法識別風險。而家族辦公室是合格的金融工作者團隊，銷售產品機構很難向其掩蓋真實風險。因此使用家族辦公室可以避免亂相發生。可以這么說，企業家族辦公室是金融亂相、金融污水中的一臺凈化器；從商業本質上來說，家族辦公室也是站在金融監管機構和政府機關部門的角度，為健康的市場經濟而吶喊的聲音。

報告：現在的新經濟出現了很多科技方式，如P2P小微貸、余額寶等互聯網理財工具。你對這些工具有何評價？

毛雋：余額寶對中國推進利率市場化起到了相當大的積極作用，對金融壟斷的銀行業務是一個非常大的挑戰，也促使銀行必須走利率市場化的道路。否則，他們會失去客戶和市場，意味存錢流失。家族辦公室希望市場是有效的。余額寶的產生使金融市場更有效化。市場越有效，風險和回報就越匹配。

家族辦公室是一個很好的力量。真正的金融工作者成為了金融產品的買家，就會促使這些金融產品賣家的專業化。我們呼吁，也始終致力于建立公開、透明、健康的金融秩序，對有效的金融市場起到推進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