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于做這個時代的落伍者

周英杰

如果用一個漢字來形容當下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變”大約是比較準確的一個選擇。變，而且是快速地變化，當之無愧地成為我們這個時代最大的特點。迄今為止，人類歷史上還沒有哪一個時代像今天這樣變動不居得讓人眼花繚亂，無所適從。

變動、變化往往首先濫觴于新技術領域，并從這里水銀瀉地一般影響到整個人類的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你無法想象，3G剛剛風靡了才幾天的時間，4G已經橫空出世，并且正在預謀頂替3G的位置；微博似乎昨天才剛剛搶了一度大出風頭的博客的飯碗，自己卻已經遭遇到了微信的強有力挑戰；諾基亞品牌前幾年的市值是2000億美元，堪稱手機制造業響當當的龍頭老大，可是幾年過去，星光已經暗淡。如今風靡全球的是后來居上的以“一只被咬掉了一塊的蘋果”做商標的智能手機！昔日的老大只能以70億元被賣掉……

那些馳騁政海和商海的時代弄潮兒們也避免不了走馬燈一樣起落的變化。有的人昨天還在公眾面前指點江山，今天卻已經鋃鐺入獄；有的人昨天還是腰纏萬貫，今天卻已經一貧如洗。你看不見這些，你就沒法理解現在正在風口浪尖上躊躇滿志的馬化騰、馬云們的焦慮。過去，強調更多的是“高處不勝寒”，如今的主旋律則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沒幾天”。你再厲害，也只能在王者的位置上待幾年或者幾個月。幾乎沒有了常青樹，正在成為這個時代奉行不移的法則之一。

各項新技術的突飛猛進與飛速變化，必然讓現在的人心變得騷動不安。我們常常被教訓說要“更新觀念，跟上這個不斷變化的時代”。于是，很多人就像一匹匹被打了興奮劑之后送上跑道的賽馬，不用別人加鞭，自己就玩了命似地往前瘋跑。沖啊，跑啊，殺啊，似乎一旦落后了就要被一股莫名的勢力吃掉一樣。這肯定不是一場硝煙彌漫的真刀實槍的戰爭，但每個人的生活姿態卻形同遭遇到了不是戰爭的戰爭。戰爭是為了取勝，而我們的飛速前奔的姿態卻只是為了不斷膨脹的物欲。

追求變化，追求不能永遠饜足的物欲，令我們的壓力空前地增大，心臟像不斷上緊的發條，每時每刻都在緊張兮兮地應戰誰也不知道什么樣的下一刻。于是，憂郁癥、過勞癥、焦慮癥乃至自殺潮理所當然地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幾大時代病。我曾經躬逢其盛，親身體驗過在北上廣深四個一線城市的地鐵生活。我發現地鐵上的中國人雖然形形色色，衣分六等，氣質迥異，但卻似乎都有著一副雷同的表情：呆板、沉郁、嚴肅。從每個人的臉上輕而易舉地能夠讀出一絲憂郁和迷茫，卻很少能從那里看到過發自內心的快樂和幸福的影子。

這難道就是我們生活的目的嗎？當我被告知如今北上廣深等一線大城市的所謂“白領”的收入標準是每月至少4、5萬元的時候，我不禁暗自在想：大家真的需要那么多錢嗎？我無緣長期生活工作在那樣光鮮的大城市，現實中我也沒有那樣高的收入，但我總覺得以每月數千元的薪水，在如今的二線以下的城市已經足夠維持一個衣食無憂的生活了。當然，房價的確是高得太過離譜，物價的確已經超過了美國，但我們的生活標準就一定要定得那樣高企嗎？

在這個追求變化，追求物欲的時代，悖論無所不在。我們的生活正在進入越來越奢華的境界，中國剛剛擺脫貧窮似乎才沒幾天的時間，就迅速成為了全球奢侈品品牌的最大買家。但是，很多戴上名表、開上名車、用上名牌服飾的人，也迅速地發現物質的滿足只能是暫時的，欲望是永遠不能被填滿的。你得到了一件東西，可是你的滿足只有那么短暫的瞬間，很快你就會想得到下一件更好的。奢侈品成為了激發人性中那些最丑陋部分的一項利器！

我們被物欲俘虜，終于變成了物質的奴隸！不知道有沒有人悄悄地追問自己的內心：我們所苦苦追求的東西真的就那么有價值嗎？當你手里拿著一部還沒有陳舊的蘋果第四代手機的時候，真的有必要當新的蘋果剛剛推出來的時候，就急不可耐地換成新的一代？

當潮流把我們綁架到不斷求新、求快、求變的潮流中的時候，我在想的一個問題是：我們是不是應該有權敢于向這種綁架表示一下拒絕呢？我們可不可以主動地另類一下子，從隨大流向前瘋跑的隊伍中慢下來，停下來，轉換一個方向，去追求那些自有人類以來就亙古不變的東西呢？

無論技術怎樣變化，有一些東西是永遠不變的。譬如，年輕的媽媽注視襁褓中正在哺乳的孩子的眼神；戀人之間的親密擁抱；朋友之間把酒敘舊的溫情；閱讀老子和孔子等先賢們的著作所得到的智慧上的啟迪；傾聽莫扎特、門德爾松等古典大師的音樂所帶來的美的愉悅……

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好東西是永遠不變的，它永遠是那樣，過去是那樣，現在是那樣，將來還是那樣。變化不居本身有時恰恰在向世界明白地宣示說，這不是最好的。正因為不是最好的，所以才不斷地被超越，不斷地被更新……

技術也并非是萬能的。當神奇的3D打印機在美國成功地打印出一支能夠發射子彈的手槍的時候，一位網友幽默地在門戶網站上跟帖說：3D打印機能幫我打印出一個老婆嗎？我想，無論技術如何先進，也是不會打印出一個老婆來的吧？

從努力跟上時代的不懈爭斗中停頓下來吧，從紛紛擾擾的外部的喧嘩與騷動不安中回歸到自己的內心吧！當變化成為這個時代的主旋律，轉而去追求那些亙古不變的東西和價值，也許這才是療治這個時代諸多疑難雜癥的唯一藥方。因此，當你再次被要求跟上這個時代的變化，不要成為落伍者的時候，你是不是有勇氣說一句：“我為什么一定要跟上它呢？”

“時代的落伍者”，這常常被當成是一個貶義詞。可是，在這個糟糕的年代里，即使做了一個落伍者又有什么關系呢？

（作者為近代史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