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孝德

中央城鎮化工作會議,對我們需要什么樣的城鎮化,用了極富詩意的表述:“要體現尊重自然、順應自然、天人合一的理念,依托現有山水脈絡等獨特風光,讓城市融入大自然,讓居民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特別是“記得住鄉愁”這句話,引發了社會的廣泛熱論。為何“鄉愁”二字,能夠在當今城市化浪潮中砸出如此大的響動,這是一個值得我們關注的現象。
當我們把“鄉愁”置于中國五千年前的文明史來考察,當我們把今天中國的城鎮化植入歷史、文化、國情的時空來研究,則會發現,記得住鄉愁的背后,是需要對中國五千年鄉村文明再解讀,是對走中國特色有根城鎮化之路坐標的再定位。
鄉村是中國五千年文明之根系
眷戀故鄉和懷鄉思歸的鄉愁是全人類共同的文化心理。然而,中國人應該是世界上鄉愁情結最濃的國家,因為中國是世界上鄉村社會發展歷史最悠久、成熟度最高的國家。以鄉村為載體、以鄉村為根系的中國五千年鄉村社會演化,形成的鄉情、鄉思、鄉戀已經融合在中華民族的血液中和中華文明的基因里。正因為如此,當我們面對綿延幾千年的中國鄉村漸行漸遠、并大規模地消失,給我們帶來的鄉愁,是中華民族有史以來最痛楚的鄉愁。
2000年時中國有360萬個自然村,到2010年,自然村減少到270萬個,10年里有90萬個村落消失,平均每天有將近250個自然村落消失,而自然村中包含眾多古村落。在這樣一個大歷史背景下,對于快速消亡的鄉村帶來的鄉愁和鄉痛,中央提出了要讓中國的城鎮化成為記得住鄉愁的城鎮化,筆者認為,中央以如此打動人心、觸動情感的語言描述中國未來的城鎮化,其所要表達的是要讓我們在記得住的鄉愁中,記住歷史;是要告誡全黨和全國人民,中國的城鎮化道路必須是與中國五千年文明脈絡相同、相續的城鎮化。從這個視角看,要記得住鄉愁的前提是:我們必須喚醒民族的理性和自信,重新認識中國五千年鄉村文明的價值和使命。
今天,當以城市化、工業化是世界發展潮流的視角來看中國城鎮化發展大勢時,我們還必須導入另一個視角,這就是以中國五千年文明史演化視角,來找到屬于中國特色的城鎮化定位時代坐標。
從工業化、城市化潮流看,確實存在一個無懈可擊的邏輯,這就是鄉村將在城市化、工業化過程中走向被解構和終結的命運。因為鄉村不是工業化的有效載體,因為西方的工業化進程就是城市替代鄉村走向兩元歸一的過程。但是,當我們按照這個時代潮流的邏輯,來設計與推進中國城鎮時,不能忘記,還有另一個巨大的存在需要我們去關注:這就是中國的城鎮化是在一個有著五千年鄉村演化史的時空中進行。
無論從學理上對中國五千年文明有如何多樣化的解釋,但從中華五千年文明存在載體看、從文明演化根源看,恰恰與需要我們記得住鄉愁的鄉村緊密相連。負載著中國五千年文明的生產方式是農耕經濟,而農耕經濟的載體不在城市在鄉村。所以,以鄉村為載體成長起來的中華文明之根也不在城市,在鄉村。秦始皇統一中國以來,在歷次更朝換代中,作為皇權中心的城市,雖然遭到一次又一次的毀滅,但中華民族血脈的繁衍,并沒有因城市的毀滅而中斷。只要鄉村在,中華文明就會一次又一次地劫后重生。從這個角度看,中華文明是屬于鄉村社會主導的文明。
與此相對應,2500年前誕生于地中海、起源于古希臘、古羅馬的西方文明,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古代工商業經濟基礎上的另一種形態的文明。由于工商業經濟最需要的載體是城市,由此決定了西方文明之根在城市,而不是在農村。所以,古希臘、古羅馬文明的鼎盛、衰微與消失,總是與城市興衰緊密聯系在一起。近代以來西方走向文明復興之路,也是從地中海城市的繁榮導致的文藝復興開始的。近代以來的城市化對于西方而言,是西方傳統文明發揚光大、走向世界的過程。
我們必須以全新視角,重新審視人類文明的演化。從上述分析可以發現,人類文明演化不是沿著單一路徑進行。西方與東方,從一開始就是從不同的歷史起點出發,沿著不同的文明之路而進行著。西方的文明形態決定了西方搞城鎮化可以不顧鄉村是否終結和鄉愁的寄托。然而,中國的城鎮,必須為負載著中華文明的鄉村給與足夠的空間。從這個意義上講,記得住鄉愁的中國城鎮化,必須在中華文明五千年文明與世界城市化構成的兩元時空坐標中去探索,而不是僅從單一世界城鎮化的坐標來定位。
鄉村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家園
記得住鄉愁的城鎮化,需要我們以新的財富觀和價值觀,來重新解讀鄉村和鄉愁。在GDP主義和物質主義流行的今天,如果從純物質財富、GDP財富看,鄉村除了能夠為工業化社會提供城市不能生產的糧食外,其他的價值可以忽略不計。但是從文化財富和精神的價值看,讓我們記得住鄉愁的鄉村,恰恰負載著城市無法找到,金錢無法購買、物質無法替代的精神與文化。一方面,我們都認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核心和靈魂是中華民族文化的傳承與復興;另一方面,我們卻對中國五千年文化之根、傳承之載體的鄉村,不屑一顧,進行著人為的破壞和拆除。我們應該清楚,城市的確可以使我們享受工業化帶來的物質文明,但鄉村才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家園;城市可以為我們提供豐富的物質財富、甚至是來自西方的都市文化,但值得我們自豪的中國五千年文化之根卻在鄉村。
今天值得我們自信的不僅僅是世界經濟總量第二的經濟大國,最值得我們自信的還有中國擁有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最具有多樣化、歷史最悠久的鄉村文化。如果說按照工業化的標準化、分工化的生產方式建造的現代城市是如此千篇一律,那么中國古代鄉村文明,卻在尊重自然、順應自然、天人合一的理念下,用他們的智慧,在不同的地域、不同歷史時期創造了世界上最豐富多樣的鄉村文化。從自然來看,在中國丘陵地帶坐落著詩意鄉村,山地是桃源鄉村,平原是田園鄉村,青藏高原是天堂鄉村。從歷史來看,有神話鄉村,遠古鄉村、歷史名人鄉村。從功能看,有茶之鄉、花之鄉、陶瓷之鄉、刺繡之鄉、武術之鄉、雜技之鄉、耕讀之鄉等等,數不勝數。
目前有的學者甚至把城市化看成是圓中國近百年以來實現現代化夢的終結目標,認為中國城市化率達到80%或更多那一天,就是中國實現現代化的那一天。在這樣的幻覺下,他們武斷地認為,目前中國2.5億農民工全部有強烈市民化愿望。據筆者調研,根本不是這樣。在大多數農民心目中,鄉村雖然不是掙大錢的地方,但卻是他們低成本生活的地方;鄉村雖然沒有城市的收入高,但他們享有城市用貨幣無法購買的另一種真情、健康、清潔空氣的福利;雖然鄉村青年人喜歡到城市去,但鄉村老人卻認為鄉村是他養老歸根的地方;在房地產商的眼里,鄉村除了其土地值錢外,那些破房子都是無用的東西,但在祖祖輩輩居住在這里的鄉親卻認為,無論怎樣破的房子,都是他們生命的一部分。都記載著他們的鄉思、鄉情和鄉愁,是無論多少錢都不能賣的東西,所以就有許多村民以死相抗來抵制拆遷。
鄉村攜帶著中華民族的興衰密碼
以鄉村社會為根基的中華文明,決定了鄉村不僅攜帶中華文明演化的基因,也攜帶著中華民族的興衰密碼:鄉村興之中國興,鄉村衰之中國衰。早在2000多年前,中國圣賢就發現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中國文明演化規律。這個舟是什么?就是中國的農民和鄉村。農民和鄉村不僅是中國古代文明演化不能突破的底線,也是中國古代朝代周期性更替過程的動力所在。
這個規律一直到近代仍然發揮作用。毛澤東領導的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鄧小平領導的中國改革開放都遵循了整個規律。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成功,就是走了一條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就是最大限度發揮了農民的力量。鄧小平領導的中國改革開放,同樣走的也是一條農村包圍城市的改革之路。30多年前中國的改革是從農村承包責任制開始的。20世紀80到90年代,首先進入中國市場的是中國農民創造的鄉鎮企業而不是國有企業。鄉鎮企業發展的鼎盛時期,創造的GDP總值曾占到了中國整個GDP的1/2。進入21世紀以來中國走向城市化快速發展的過程,中國城市建設的主力軍是誰?仍是中國進城打工的2.5億農民工。目前,許多地方政府,在盲目推進城鎮化過程中,在商業利益的驅動下,正在忘記這個規律,他們所搞的城市化,成為一種運動式的大規模消滅鄉村的城鎮化。其實這是一種冒險。我們一定要記住,鄉村興之中國興,鄉村衰之中國衰,這個鐵的規律在今天仍然發揮作用。
中華民族五千年的鄉村文明,不僅是中國人的精神家園,也是世界文明的文化遺產。特別是在十八大之后,提出走生態文明之路的背景下,中國的鄉村文明更顯示出其應有的時代價值。在工業文明邏輯中,中國鄉村文明的前途是終結。那么,在生態文明時代,中國鄉村文明的命運是復興。因為,正在推動的生態文明建設所需要的天人和諧文明觀、低碳經濟的消費觀、回歸生態與傳統的新幸福觀,恰恰最易找到的是在鄉村。此外,正在興起的以分布式為特征的新能源革命,如太陽能、地熱能和風能、生物能為內容的新能源與化石能源相比,是一種相對均衡分布的能源,使中小城鎮與農村獲得了低成本使用新能源的優勢。新能源的低成本、直接性特性,決定了新能源使用的優勢和市場不在大城市、而是在中小城市與農村。
如果說,鄉村興則中國興是貫穿中國五千年文明演化的鐵律,那么,鄉村文明遇工業文明衰,逢生態文明興,則是近代以來中國鄉村文明演化的另一個規律。
記得住鄉愁的城鎮化,是有根的城鎮化
綜上所述,中央提出的要記得住的鄉愁,就是要警示全社會要記住中華民族的歷史,記住中國共產黨的成功經驗是什么,記住中國改革開放路如何走過來,記得住我們從哪里來。銘記鄉村是中國最大的國情,鄉村是中國社會安全、經濟安全的大堤。如果我們的城鎮化,成為回不去的鄉村、記不住鄉愁的城鎮化,那么這樣的城鎮化,無疑就是一個斷根的城鎮化。
要讓中國的城鎮化成為記得住鄉愁的有根城鎮化的內在要求,就一定要為中國五千年鄉村文明發展留下發展的空間。具體講就是中國必須走城市與鄉村兩元文明共生的城鎮化,而不是西方式的兩元歸一的傳統鄉村消失的城鎮化。目前我們各地所搞的城鄉統籌和城鄉一體化,之所以在實際工作中變成了把農村建設成城市、讓農民簡單變成市民的一體化,變成記不住鄉愁的一體化,其深層原因,就是我們忘記了中國鄉村負載著城市所沒有的文化與歷史的價值。我們必須認識到,在當代中國的城市、鄉村作為承載著不同文明和文化、具有著不同功能、提供著不同居住方式。記得住鄉愁,絕不是要把中國五千年的鄉村文明放在博物館中成為死文物而存在,而是出于民族責任感,民族自信心來保護中國的鄉村文明,讓鄉村成為中國實現中國夢的載體之一,成為實現現代化的載體之一。中國特色城鎮化的最大挑戰,不是在短期內實現更高的城市化率,而是要破解中國的鄉村如何就地文明化的世界難題。讓負載著中國五千年文明的鄉村,如何在生態文明時代成為滿足人們多元化生活方式需要的新空間之一,這才是中國城鎮化遇到的新挑戰。記得住鄉愁的中國特色的城鎮化,需要我們把鄉村和城市的兩元空間,都看成是實現中國夢的新載體。我們理想的城鎮化,不是把中國農民都變成市民,而是中國人在詩意鄉村、溫馨小鎮、田園城市的多元化、生態化的居住環境中,有更多的選擇、生活的更幸福。
總之,中國鄉村文明是一塊塵封的玉,不是瀕臨死亡的老人。中國鄉村文明的復生,是人類文明中心從西方回歸到東方之后的又一次涅槃。15世紀發生于地中海城市的文藝復興成為近代西方崛起的起點;那么21世紀,中國鄉村文明的復興則會成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新起點。
(作者為國家行政學院經濟學教研部副主任、國家行政學院生態文明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