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冰
本期封面專題,以“鄉愁”為主題。為本刊撰稿的幾位作者,從不同的角度,回應了當前城鎮化中存在的不良傾向。德國學者克勞斯·昆茲曼以一個“外鄉人”的視角,評價了中國的大規模城鎮化,他指出,新型城鎮化建設不能任由“市長”、開發商和建筑師主導,他們所青睞的歐式建筑以及時尚、商業的“創意城市”,并不能構建新的城市文化,反而使得原有文化特征逐漸消失。國家行政學院張孝德教授提出,重新認識中國鄉村文明的現代價值,他寫道:“記得住鄉愁,絕不是要把中國五千年的鄉村文明放在博物館中成為死文物而存在”,“我們理想的城鎮化,不是把中國農民都變成市民”。北京林業大學副院長田園則從城市規劃的角度,指出導致無法留住山水鄉愁的根源乃是工業化思維方式。
自去年中央城鎮工作會議提出“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之后, “記得住鄉愁”成了流行語。這幾個字為何在人們心中產生如此強烈的共鳴?相比習以為常的官方文牘的佶屈聱牙、老氣橫秋,這句清新的表述的確讓人眼前一亮。但很顯然,行文的清新絕非問題的根本,直指人心的是,它觸及了當前城鎮化的一個要害問題,即我們究竟要建設一個什么樣的城鎮化,城鎮化建設究竟為了誰?
城鎮化已成潮流,也是共識,但現實卻昭示我們:恰恰是在“發展什么樣的城鎮化、城鎮化建設究竟為了誰”這一方向性問題上,目前城鎮化建設出現了偏差。
據不完全統計,從2000年到2010年的十年間,中國的自然村減少了90萬個,平均每天有250個自然村落消失。自然地理方面,根據國家水利部和統計局發布的《第一次全國水利普查公報》,截止2011年底,我國流域面積在100平方公里的河流約有2.3萬條,但這個數據卻比上世紀90年代的統計減少了2.7萬多條。
城市突進,山河變色,堪稱我國近20年來社會經濟發展的形象寫照。而這一切,對于無數活生生個人的心理、情感、生活,又有何樣映射?經濟和城市的發展,有力促進了人口的快速流動。目前,流動于各個城市的農民工有2.5億人,在科技、金融、文化等領域,人才流動更是呈加快之勢。但是,城市建設在很大程度上忽視乃至無視人文關懷,水泥森林、冷漠人情,彌漫于各個城市,,種種“城市病”成為折磨人們的夢魘。與此同時,城市的社會保障和相關政策,也滯后于社會發展現實。人們向往城市的生活方式和發展機遇,他們懷著夢想而來,在城市中灑下汗水、交上稅金,但卻每每無奈地發現,付出勞動和情感的城市,卻未必是他們的家。而最讓人浩嘆的莫過于,當起心動念想回到故鄉,卻發覺再也回不去。
“留不下的城市,回不去的故鄉”,是許多人的心中隱痛,也幻化成綿綿苦澀的鄉愁。在筆者看來,所謂的鄉愁,在當前城鎮化的層面,其實分為兩個指向:城市規劃以及人文政策上的疏漏導致城市的非人性和陌生感,吸引人留不住人,留住了人卻留不住心,此其一;其二,以“推土機”為手段的城鎮化建設,在“化”城不“化”人的同時,反而還將人們現實中和感情上的家鄉徹底毀壞。
記憶猶在,但,人非物也非!老家的老屋沒有了,兒時清澈水滿的溝河干涸發臭,甚至已不見蹤影而代之以寬大的市政廣場或者新城。面對這一切,我們的記憶將安放何處?我們的鄉愁將如何記住?我們的城鎮化,難道必須把故鄉用水泥鋼筋徹底封死?
鄉愁絕不僅僅是一種抒情,它實際是我們與過去生活的情感對話,更是我們面向未來的理由和信心所在。在此意義上,新型城鎮化之新,必須“化”城同時也要“化”人,讓城市真正成為人的城市,成為人的家,成為鄉愁的記憶和載體;同時,城鎮化也絕不是要將農村趕盡殺絕,而是要彌合城鄉鴻溝,盡量做到公共福利均等化,在城鄉一體的框架下,建設城中村莊,村莊中的城市。唯此,才能“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
而要達成這種目標,除了技術性的規劃,還需要在兩點上下功夫:1、徹底放棄“推土機”上的城鎮化做法;2、保障公民權利,讓公民能夠真正自主處置自己的財產,自主決定如何建設自己的家鄉,讓“建設家鄉”實至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