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理論自1965年產生以來便逐漸被運用于文學理論與批評,解釋文學中長期而廣泛存在的思維與語言的模糊現象,有其獨到之處。無論是與中國文學中的風骨、神韻、格調、境界、意象、意境諸說,還是與西方現代文論中的象征、表現、無意識、非理性、語義學等等都存在理論精神上的相通契合之處。而用它來審視先于它產生并風靡西方的意識流小說,也會在新的高度得到新的溝通、整合。
意識流小說是20世紀初期興起于西方,以表現人的意識流動、展示恍惚迷離的內心世界為主的小說,它以象征、暗示、內心獨白、自由聯想等意識流的創作方法為主要特征。由于它重在精神流動的形象描述,因此展現出思維的模糊變異和語言表達上的模糊多義性。下面以人教版高中語文選修課本《外國小說欣賞》中的《墻上的斑點》為例子,談談意識流小說教學中怎樣運用模糊理論來指導學生的多義性解讀與創造性解讀。
《墻上的斑點》描寫的是主人公由墻上的一個斑點而引發的一連串漫無邊際的遐想。我們可以根據文章的特點分層次地進行模糊解讀。
一、利用模糊效應,開創審美境界
模糊效應為我們提供了豐富的想象空間,讀者可以通過它多義性創造性地拓掘文本的整體世界。這類似于傳統語文教育的主題分析,但由于讀者也是積極的創作者,因此我們不能局限于作者的意圖或文本本身所表達的中心,而應將這種審美行為指向更豐富的關聯性。鑒于此,將它稱為意蘊觀照更為穩妥,而這正是模糊性的表現。
《墻上的斑點》是無法用一般意義上的“主題”來分析的,因為它只是描述人思維的自由流動,反映所謂的“內心真實”,在邏輯思考之上更多的是形象的跳躍以及生命的玄思妙想,而絕沒有什么事先設好的主題圈子要鉆進去。所以我們必須運用我們理性的模糊恰如其分地處理這感性的模糊。既然無法用簡單的抓思想核心的方法,那么將其思想碎片就其原貌進行觀照,并在其澄明以后相互串聯尋找其思想特征,就應是符合意識流動規律并且進行有效的方法了。細讀原文可以發現許多模糊的哲理性的論述,而且具有一致的理性傾向。
第三段這樣表述:“但是,即使我站起身來瞧瞧它,十之八九我也說不出它到底是什么;因為一旦一件事發生以后,就沒有人能知道它是怎么發生的了。”從字面意義來看,它幾乎是清晰的,沒有歧義。但是,反復玩味便會領悟到人的認知能力與世界本相之間的距離。這句話所指代的哲理意蘊是迷離惝恍的,甚至有些神秘的不可知論的味道,但這種體驗卻又似曾相識;因此在語言意蘊之間便不存在任何生硬的一一對應或者難以理解的隔膜,而是充滿了思索的張力。正如索緒爾語言學里所探究的那樣,由固定性較強的“所指”上升到了靈活性很強的“能指”,而這個“能指”就要靠我們結合生命的經驗去揣摩體會那種真切卻模糊的感覺,提升思維境界。再如第四段:“至于什么是樹,什么是男人和女人,或者是不是存在這樣的東西,人們再過五十年也是無法說清楚的。別的什么都不會有,只有充塞著光亮和黑暗的空間……隨著時光的流逝,它會越來越清楚、越——我也不知道怎樣……”前一句已在上例中得到類似的解說,而下一句“別的什么”指代的到底是什么,可以充分地多義發散,如:物質啊、他人的經驗啊、歷史文化啊、軀殼皮囊啊……而這里的“充塞著光亮和黑暗的空間”又指什么呢?我們可以根據意識流小說總的思想傾向和本文的思想傾向,創造性地理解為精神的光芒和晦暗、獨立的生存感覺、可知與不可知的交織、時空宇宙對人的拋棄等種種朦朧卻新奇的意蘊,而這無疑可以激發讀者的想象與打破這種形象深入其理趣的渴望。所以,從模糊的語言出發,在模糊的審美中提煉出有很大自我成分的真知灼見,必定是比主題分析更有效的訓練學生把握文本乃至超出文本的方法。在原文中,這些哲理不斷得到加強,以至于讀者可以較清晰地分辨出大致的輪廓,從而使這種意蘊的模糊有了它的邊界,而非散漫無度的。比如第六段中有:“我希望深深地、更深地沉下去,離開表面,離開表面的生硬的個別事實。”它表明作者在承認“生命只是神秘的感覺而難以明知”的前提下,也在努力追索表象下的內在本質,這里的“生硬的個別事實”以及“沉下去”都是形象卻模糊的表述。再如第九段中的:“用自己的思想劃開世界……在世界的中心扎下根。”“世界的中心”這一模糊語詞無疑是作者精心提煉的代名詞,代表的可以是人的精神,可以是人的自我,可以是自由獨立等等與物質世界相區別的“虛無”但卻真實的“存在”。這便是意識流小說家給我們展示的煙雨迷蒙卻放著光亮的彼岸世界。
通過對這些看似模糊卻帶著清晰可能的語言片段的整體性觀照,我們就能突破間隔,多義性自創性地闡釋意識流文本的意蘊。
二、運用自由聯想,貫通審美意緒
要充分重視自由聯想在意識流小說中的決定性作用,發揮讀者的想象力去跳過“天塹”,穿越由于作者思維的跳躍而形成的空白,使分散的“點”由于模糊了界限而詩意地化為“流”。
比如第二段,由“墻上的斑點”聯想到“一只釘子留下的痕跡”,這是靠形象相似而進行的模糊關聯,并非什么必然的邏輯聯系;而由“釘子”聯想到“小肖像畫”,進一步聯想到“房子”直到“這種人家”,盡管有邏輯推理的成分,但對他們的具體描述都是靠臆想,我們完全可以讓學生根據自己的理解進一步充實這幾種物象,這是由它本身所具有的不確定性所決定的。接下來,思維的跳躍性、表述的模糊性更加突兀,橫空出世般地跳出一個“據他說”,并對“他正在說”的內容津津樂道,這無疑又是作者的獨特創造:一個面目模糊的背景人物。對這個人物如果不運用模糊的方法去了解,那將是不可思議的。從后文“我們兩人就一下子分了手”中“分了手”有“話不投機”的意思來分析“他”的話,可以發現“他”有點世俗的虛榮觀念,并且未免沾沾自喜地宣揚“藝術品背后應該包含著思想”的觀念,顯得迂腐保守;但這都是讀者的主觀理解,這個人物的神秘面紗是如影相隨的。
再如第八段講述的那個短小的故事也是疑竇叢生,只能模糊地體悟。一位退役的上校(古物收藏家)為了弄清古冢(由那個墻上的斑點聯想到的)究竟是墳墓還是宿營地,向一位牧師求助。然后就是結局,最終傾向營地說的他,中風病倒,最后一個清醒的念頭是營地和在那里發現的一個箭鏃,而這個箭鏃已被收進博物館,躺在一堆文物中間了。這個故事是自由聯想的產物,一方面情節是殘破的、隨意的,留出讀者自由發揮的空白;另一方面它的出現是有獨特的象征意味的,從作者對這個故事的一句結論便可看出:“我真的不知道它到底證明了什么。”結合前面意蘊觀照得出的作者的思想傾向,我們可以創造性地解讀:這個故事不在乎是否論證了什么問題,但它至少啟發讀者感受到對事物的了解、分辨有時未免徒勞,而這似乎也是契合作者的不可知論的。endprint
對意識流小說中的自由聯想,我們有必要發揮出讀者自身的自由聯想,去體味那些“有意味的形式”,讓模糊闡釋產生出使原意增殖的功效。
三、融合意象意境,體味審美情致
由于意識流小說重的是“意”,因此傳統創作中的意象、意境在它之中更凸現出主觀性的特征,在形象塑造、環境營造上更具模糊意味,更需要將形象豐富的展開,使環境更自由地延伸,達到建構讀者心中優雅并有自我歸屬感的審美客體的目的,提高讀者準確闡釋自身理解的能力。
先說意象,如第四段:“那么來世呢?粗大的綠色莖條慢慢地被拉得彎曲下來,杯盞形的花傾覆了,它那紫色和紅色的光芒籠罩著人們……中間隔著一條條粗大的莖干,也許在更高處還有一些色彩不很清晰的——淡淡的粉紅色或藍色的——玫瑰花形狀的斑塊……”這段話是穿插在大致表述“生存是一種難以知曉的感覺”的那段文字之中的,這里的“綠色的莖條”、“花”究竟是作者眼中真實的事物還是某種隱喻的意象?或者表示作者當時的意識本來就是突然在哲理表述中莫名其妙地闖入了一點其他的雜質?(也許這更符合人思維的本來面目)此時,這個意象本身就引出了三種可能,如果我們排除第一種簡單化的可能,也排除第三種證據不充分的可能,向模糊更深處漫溯,那么就應當將其與此段的思想傾向統一起來,這個“模糊意象”就有了一些清晰的色彩;它所代表的就是“生命神秘的感性體驗”,有光芒但更多的是“就這個樣子”的生硬事實。根據上下文來使意識流的意象由模糊趨向清晰,應是培養學生良好的閱讀習慣的有效方法,避免混亂引申。又如第七段“假定鏡子打碎了,形象消失了,那個浪漫的形象和周圍一片綠色的茂密森林也不復存在,只有其他的人看見的那個人的外殼——世界會變得多么悶人、多么浮淺、多么光禿、多么凸出啊!”這里的意象——鏡子顯然在詞語底下壓著另外的東西,關鍵要將“鏡子”的功用與作者所重視的東西結合起來,作者認為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呢?什么才是真正的本質呢?由這個便可突破模糊界限,認識到鏡子是象征“精神世界”等等可以反觀人的外殼的內在方面。再如,第十三段里“那棵樹”的豐富內涵,它不再簡簡單單是棵物質的樹了,它經過模糊化的精神加工之后已成為“有意味的形式”,象征著堅毅獨立的品性,象征著寬大包容的胸懷,象征著生生不息的力量,使它成為多元解讀的中心。而剖析意象不同方面的含義,不僅能加強理解的圓融,也是與高考的閱讀考查緊密掛鉤的,因此不僅有人文意義,也有應試意義。
然后是意境,如第六段中對莎士比亞的自由聯想一節,作者設制了夏夜人們在門前張望正在椅子上思索的莎士比亞的情景,這看似簡單,卻如此憂郁凄美;我們可以透過作者的白描捕捉到太多感人的成分,盡管很多都是種模糊的感受而已。杰出的作家就是能使讀者集合起自身所有的經歷和想象投入到那場景中去,身臨其境地發現美。這里的精確詞匯都變得模糊了,互相交融,并且使原文中沒出現的事物也閃爍在讀者面前。“扶手椅”是什么樣的,木頭的?皮制的?旋轉的?可拆卸的?……“爐火”是什么狀態的,很旺?即將熄滅?……他在思索什么?什么使他如此沉靜凝神?既然如此,那么他的面前也應該有一杯散著余溫卻漸漸冷去的咖啡吧。他的前額和手分別是什么樣子的?人們帶著怎樣的眼神張望這一代文豪?他們了解他嗎?……這仿佛一幅油畫,但又超越了油畫;假如油畫擺在面前,一切畫面都已固定,受眾的想象空間也就萎縮了(盡管也會體驗到一些美)。作者就是通過模糊的手法使這段自由聯想具有了溢出的美感,非大手筆不能為之,而我們就應引導學生用追問添加與整體模糊去觸摸它的神韻。
最后,再簡單談一談具體的語言與修辭上的模糊解讀。如第一段:“眼光在火紅的炭塊上停留了一下,過去關于在城堡塔樓上飄揚著一面鮮紅的旗幟的幻覺又浮現在我的腦際,我想到無數紅色騎士潮水般地騎馬躍上黑色巖壁的側坡。”這是一個由炭塊產生的幻覺,無疑是模糊的,但正因如此就更加形象生動、意味悠長,人們反而能根據這種描述更準確地了解那炭火的狀態,這正是模糊與精確的辯證統一關系。不能設想,有什么科學化的表述能讓讀者更好地把握這炭火的整體形象,即使能畫出火焰的波動曲線又怎樣呢?再如第二段“我們的思緒是多么容易一哄而上,簇擁著一件新鮮事物,像一群螞蟻狂熱地抬一根稻草一樣,抬了一會兒又把它扔在那里……”如果要精確一點地表述思維,得用心理學乃至醫學上的術語,但那是徒勞的,特別在意識流小說這種強調精神的文學性流動的流派中。但這里頗有跳躍性的比喻就收到了很好的效果,盡管我們仍不知道思緒的運動方式怎樣,但卻模糊地了解到它那起起伏伏的狀態,這便達到了精確的目的。再如第三段寫生活的飛快速度:“(如)一個人……被射出地下鐵道,從地道口出來的時候頭發上一根發針也不剩。光著身子被射到上帝腳下……頭發飛揚,就像賽馬會上一匹跑馬的尾巴。”即使我們完全不知道速度是每小時多少公里,也能清楚地明白一個字:快!!發針不剩、衣服吹光、頭發像奔馬的尾巴:夠模糊,因為它完全沒寫速度;夠精確,因為速度已在形象之中。
以上是運用模糊理論來解釋意識流小說中的一些語言現象的粗淺看法。在語言中,模糊的恰當運用可以使文章意蘊豐富多義,拓展讀者的閱讀想象,誘發獨創性的見解,因此是一種積極的文學手法。最后以《墻上的斑點》的總結句子來描述一下給讀者困惑也給他們欣喜的“模糊”吧:“一切在轉動、在下沉、在滑開去、在消失……事物陷進了大動蕩之中。”
(黃俊峰 廣東省深圳市寶安第一外國語學校 518128)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