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式建筑的中國式歸來

中國傳統建筑，作為古跡，是文化藝術瑰寶；作為當代新建筑經常被要求穿戴的形態，是社會慣性的荒謬；作為文化情結與傳承符號，又必然以更隱晦的方式融入城市建設。

中式傳統建筑的最大特點是由木結構建成，經幾千年傳承，其基本形態不變，形式獨特，成為區別于西方建筑的最顯著特征。我們所注意到的外觀特點，如架構體系、斗拱方式、飛檐翹角、紅墻黃瓦，都是由建筑材料的獨特性決定的。

中式建筑另一特征就是單調，千房一面，千城一面。中國傳統建筑無論何種功能，不論皇宮、民宅、神廟、衙門，其構造與空間的形式是基本一樣的，完全無法憑建筑外觀判斷一座建筑的用途。而不像西方建筑，宮廷、教堂、公共設施、民居，都呈現不同的形態。這也是由于西方多采用磚石材料，材料的耐久性、可塑性帶來的表達跨度更大。

中國古建筑這個“速朽”的品類，最大的缺陷是木基材料難以持久。對于木材的依賴，與“活人住木頭房子，死人住石頭房子”的傳統有關，除了陵墓、無梁殿、城防以及貧瘠地區的民居，主要建筑結構基本沒有石材的。這一傳統導致中國基本沒有整體保留下來的城市建筑群，現在所謂的古建遺存也多是復建又復建的。

古建長期對木料的需求也導致生態環境破壞，漢人生存區域大型木材越來越難獲得，不可避免的火災和人為的火燒阿房宮之類，使得后期各朝代不得不拆前朝的宮殿陵寢建筑的木料，用于新宮殿興建。到了明清，連紫禁城里主要宮殿的大梁，都是利用尺寸不足的舊料拼鋦而成，當時的中國鋦木工藝應是一流。

中式建筑本身很難直接應用于現代生活。由于材料特征決定的空間與立面形態，首先很難造得高，除了特殊需求的木塔、觀江樓、戲樓等，基本沒有兩層高的。其次，內部空間受材料限制也不可能開間很大，能做到11開間的大房子一定是朝廷頂級的建筑了，因此建筑的開間也是等級制度的一部分。第三，中式建筑的采光、采暖、防潮、衛生標準、白蟻等方面都很難處理。

現代的中式建筑僅僅保留了傳統的符號，或在空間格局上，或在裝飾元素上。今天有了鋼筋混凝土材料，鋼材，玻璃，可以實現大跨度、超高層、現代衛生標準、空調采暖設施。即便做中式，也僅僅是用現代材料滿足現代功能，僅建筑外觀或裝修表皮形態仿傳統形態。

對于中式形態的追求，多來自文化，感情訴求。政府對中式的需求，是出于城市與政權需要民族文化的象征。文化設施當然需要功能的外在表達。而個人用戶無論會所還是私宅，無非個人身份與情趣的體現。

意見領袖們如張藝謀、李敖等名流，不會退回到長衫時代，但肯定會找到一種適合于表達自己的，具有民族身份的居住表現方式。現代升級版的蘇州園林、喬家大院、北京王府也許是一種選擇，既有民族文化底蘊又具有現代生活舒適性。

現代建筑強加民族符號是結構與材料邏輯意義上的“反動”。現代建筑與中國傳統建筑反差巨大，傳統建筑是農耕時代材料與工藝的杰作，現代建筑是后工業時代的材料技術成就。除非中式主題的游樂設施文化設施，對于大型公建，強加的中式符號會帶來某種滑稽，如同成人戴著童年的帽子，北京八十年代的各種嘗試，反倒使一個國際大都會泛著一股縣城農耕文明。

無論寫字樓還是民居類，高層超高層建筑仿中式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傳統中式除了塔從來就沒有高層。看著一堆木結構經典大屋頂形態聳入云端，總聯想到穿西裝戴瓜皮帽，有些嘗試好似摩天大廈頂上建了個廟。仿造傳統建筑，只有低層別墅，四合院比較適合，更接近古典原型。特別是傳統建筑的院落與空間形態，對于當代的文化類設施、別墅會館，非常值得借用。

新建筑能汲取的傳統建筑營養，主要體現在空間與規劃格局，還有外觀構件裝飾符號。建筑外觀審美仁者見仁，但總有人青睞傳統古典。由于建筑的構造方式早已升級，那些構件與材料的特征形態，如大屋頂、斗拱、瓦當、窗欞，真正成為了象征符號。在后現代潮流中，這些符號如同唐裝與書法一樣，經常毫無內在邏輯地被拼貼應用，顛覆秩序倒也是移動互聯時代的特征。

與其機械套用傳統建筑符號，倒不如采用更含蓄的色調與材料象征。所謂新中式，新東方主義，就是在探索用新材料新工藝，追求對傳統建筑的神似而非形似，萬科深圳第五園就是很好的嘗試。這一方面，日本同中國一樣，具有悠長的建筑文化歷史和成熟的傳統建筑風格。但是日本形成了現代的日本建筑風格和現代的日本民居風格。而中國目前民族文化的建筑載體仍然是傳統的建筑形式。雖然有很多項目試圖嘗試“唐風”，但仍未形成現代中國建筑風格和現代中國民居風格。

在當今購房市場，同樣價格的樓盤，中式風格住宅類產品普遍缺乏競爭力，大約是由于中式帶來的聯想多是落后挨打。北京有個樓盤就從早期的中式風格，改弦更張為歐式經典，以求扭轉銷售頹勢。在城市建設中，中國民族風格的衰弱也是必然，強勢的經濟勢必帶來強勢的文化。好萊塢、迪斯尼以及麥當勞是西方文化的三大法寶，這種集體自覺地建設西式文化的短視行為，將使我們在未來民族文化崛起后的城市改造中付出更高代價。

審美的取向是隨經濟與文化水平的提高而變化的。秦佑國教授曾用一條曲線說明隨著經濟水平的提高，西化程度也會越來越高，直至經濟達到一定高度，西化趨勢才會轉而下降。形成現代中國風只是時間問題。中式現代建筑風格究竟什么樣并不重要，不同的開發商與設計師正在做出不同的嘗試。可以確定的一點是這一天肯定會到來。

城市景觀是集體意志的決定，是社會心態的反映，是國民經濟水平、文化品位和自我形象追求的綜合成果。無意指責某一開發商的覺悟與品位。在完成了城市建設與地產開發上半場的使命后，行業完成了原始積累，城市建設也滿足了基本社會需求，無論是政府，建設方還是消費者都應該更加理性地重新思考建筑和城市的價值取向。一個地產項目，或者一座城市的價值要更多地依靠技術品質和文化內涵來進一步提升。

對于中國傳統建筑古跡的收藏也好，對于中式符號的現代材料的仿造也罷，都有商業與文化層面的市場需求，但價值主要集中在特殊功能需求的文化建筑、商業設施，特別是低層建筑，因其更接近傳統社會的生活方式。人的活動是主體，房子是容器和載體。生活變了，沿用外殼當然免不了沖突與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