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 偉
建國六十多年來,我國各級各類教育事業穩步發展,有效擴大了教育機會供給,成績顯著;與此同時,各種教育問題也逐漸凸顯出來,尤其是人們對教育公平的呼聲越來越高。新一屆政府已將其作為教育工作的切入點和抓手,《中國共產黨十八屆三中全會全面深化改革決定》提出要“大力促進教育公平”,教育部正在加緊制定《推進教育公平總體方案》,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也設立了課題組予以支持和配合,開展相關研究和項目論證。
受我國歷史傳統和社會文化的影響,在各級各類教育事業發展的過程中,職業教育遭遇的問題最為突出,公平問題也最為急迫。無論是在招生入學上,還是培養過程中,抑或是在就業競爭中,職業教育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偏見和歧視,以至于淪為“二流教育”,成為普通教育之下的教育層次,失去了應有的類型獨立性、價值和尊嚴。且看一例:某市規定,2013年,具有相應資格的進城務工人員隨遷子女,可以參加中職學校的考試錄取;自2014年起,可以報考高職院校。此舉一出,引起社會各界極大爭議和強烈反響,支持者有之,反對聲更甚。
教育公平是個體根據選取的參照系,對某一教育現象做出的價值判斷和主觀感受。選取的參照系不同,對同一教育現象即使是同一主體也會做出不同的價值判斷,具有不同的主觀感受;同一參照系,針對同一教育現象,不同的主體根據自身經歷和原有知識結構也會做出不同的價值判斷,具有不同的主觀感受。“主體”和“參照”這兩個因素都可以發揮決定性的作用,所以造成教育公平的界說較為困難,公平結果的判斷呈現出多元甚至相反。
允許外來務工人員子女就讀職業院校,支持者認為這是教育公平的進步。在該市,受戶口影響和教育資源數量的限制,以前外來務工人員子女沒有在該市升學就讀的資格,升學考試需要回老家參加。現在政策允許他們在該市參加考試,進入中職和專科層次的職業院校學習,給這個群體開通了一條在該市入學學習的通道。換言之,以前沒有給外來務工人員子女提供這個入學機會,現在給予了,就是教育公平的進步。這是以過去的教育政策為參照系,從時間線索上進行縱向考察,得出的評判結論。主張該觀點的人士認為,教育改革牽涉到社會的方方面面,每一點滴的進步都需付出艱辛的努力,是社會各方利益充分博弈的結果,來之不易,我們不能責備求全,應該對每一個進步都要持支持和贊賞的態度。
這個政策得到更多的是批評和反對。批評人士將橫向上的普通教育作為參照系,質疑“為什么不開放相應的普通高中和本科院校”,他們認為這是對職業教育歧視的赤裸裸表現,是現有教育不公平的加劇和惡化,更有外地維權家長稱這是給他們孩子的“施舍”,拒絕接受,強烈抗議。當前我國,接受職業教育的主體都來自于社會下層。北大幾位學者對北京70多所高校做過抽樣調查,發現高職院校中70%左右的生源都來自于農村家庭;同樣的現象在中職學校更為嚴重,比例更高。雖然沒有更全面的權威數據統計發布,但是職業院校中社會下層群體聚集已成為不爭的事實。該市僅將職業院校作為向本就弱勢的群體開放的唯一平臺,無疑是將弱勢疊加,加劇了社會階層的分化。教育不公進一步導致了社會不公。
同一教育現象,出現截然相反的評判結論,既有上述“參照”和“主體”兩個影響因素的原因,也存在公平程度的問題。由于主體感知的不同,在人類生活的繁雜社會中,沒有絕對的公平,只有相對的公平。公平只有程度高低之分,沒有絕對的公平與不公平之別。我們只能提高公平的程度和水平,使其無限接近于絕對公平,但卻難以達到。正如哲學中的相對真理和絕對真理的關系,是同一個道理。上述案例出現的反對聲音,認為該市允許外來人員子女報考職業院校“不公平”,其本質上是因為政策的公平程度低,沒有達到人們心里預期,沒有達到人們可以接受的程度,造成認為其“不公平”。這種“不公平”更準確地說,是層次較低的公平,有待進一步提高。
對這個政策的出臺褒貶不一,觀點針鋒相對,原因多種多樣,我們很難判斷政策設計者和制定者的價值取向中是否含有對職業教育的偏見,但這至少反映出我們政府的執政理念還是局限于“管理”于事,而非“服務”于人。若是參照特長生或民族地區考生招生的做法,將本科院校和普通高中以適當的比例,向符合一定條件的進城務工人員子女開放;而不是全盤堵死,采取“一刀切”的簡單粗暴做法,切實使政府職能由“管理”轉向“服務”,真正做到以人為本,也許不會存在這么大的爭議,會是另外一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