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楚
每到9月秋來,我們會迎來中國現代史上最重要的兩個紀念日:一是日本帝國主義侵占我國東三省的“9·18”國恥紀念日,一是經過8年血火淚流之路,中國人民贏得抗戰勝利的“9·3”民族獨立戰爭勝利紀念日。“9·18”事件發生于83年前,但此事是其后14年中國人民尸山血海之路的標志性起點。如果不能更富于歷史同情地重構“9·18”的情景,并以此歷史的同情之理解回顧這一事件及其與中國現代史的重大關聯,很自然會導致對中國現當代史致命的誤讀。
今天人們紀念“9·18”,往往忽視83年前中國社會的基本特點。后見之明使人們很容易誤會當時的危機僅僅是單純的忍受與抗戰的政策選擇問題。事實上,這一充滿道德色彩的思維與當年的現實差別無異于天壤。
1931年的中國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感情和理念的事物,而非政治的實體。當時除因各種主義產生的意識形態生死斗爭已漸具規模外,名義上的南京中央政府對于全國并無組織化的領導政體。相反,由于權力與利益的分歧,僅在事變發生前一年,北伐勝利后形成的新軍事-政治集團還爆發了規模空前的大型戰爭,也就是著名的中原大戰。大戰尾聲時,領導東北的張學良揮師入關,收取華北,從此東北軍事集團因橫跨東北和華北兩地而首尾難顧,這也是日本軍閥開啟覬覦與冒險之心的端緒之一。
簡言之,“9·18”發生的時期,無論日本軍閥,還是中國的軍政領袖都意識到,中國雖幅員遼闊、人口眾多,但并非一個從組織上和認同上統一,以及良好整合的國家。當時中國在政治、行政和軍事上的實際不統一所帶來的后果是顯然的,它帶來了兩大致命的弱點。
其一,行政的不能統一使外交決策與施行受內部政治的掣肘而無法運用自如,另一方面使國防經濟與備戰努力受到極大局限。戰前主要國防戰備工程均建筑于東南地區,除了因應未來作戰方向需求之外,內里原因是中央政府很難有效規劃和指揮內地和邊遠省區的戰備資源與設施,包括整軍建軍在內。
其二,從全國范圍來說,這種軍政經濟等政治結構和組織的不統一帶來的社會后果也是嚴重的,這種組織不能整合因而政策曖昧無力的狀況,使得社會和城市民眾,特別是對社會意識塑造有強大影響力又富于民族主義意識的知識階層,對中央政治產生嚴重的隔膜和敵意。而以“安保領國”為核心目標的地方勢力,也無不以迎合這種知識階層與民眾的抗敵呼聲為政治自保之道。
近代以來的民族意識由于知識階級的呼喚而覺醒,這種普遍的意識在青年中迅猛流布,到“9·18”發生,這種意識無疑在國族危機的沖擊下升華為一種不可抗拒的政治和政策路線。從此,內部軍政集團的沖突再也不能回復到北洋時期和中原大戰的規模,中國人民的國家認同和民族意識,開始直接影響政府的對日決策。盡管政治和行政的統一到全面抗戰爆發亦未能最后達成,但很顯然,統一的國家政治、國防、行政與經濟的發展勢頭已經顯示出來。
“9·18”所升級的統一國家與民族意識,最顯著的標志莫過于當時流行的“共赴國難”的綱領性口號。到日本全面侵華爆發6年之后,“共赴國難”已經成為具備雛形的中國統一國家的無上政綱,也是民眾普遍認同的政治尺度。任何軍事或政治集團,不論其私心目標為何,都不敢違逆這一綱領和尺度,也不得不大張民族主義旗幟以行事。
正是在此意義上,“9·18”事變中東三省喪師失地,不僅被認作東北軍政集團的恥辱,同樣被看作整個中國民族與國家的恥辱。有這種意識,乃有全面抗戰軍興后“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團結御侮的國家戰略。可以說,從“9·18”至“7·7”抗戰,近代因外敵侵略刺激產生的中國國家認同與民族意識終致成型。
這是紀念“9·18”國恥時不可忘記的歷史遺教。換言之,民族和國家都非某種天然之物,歷史上無數輝煌的民族和國家消失了,即使文化的發揮和傳承也未必能保證締造國族永世長存。當人們停止對獨立和自由的信念,不再為信念中的國族而奮戰,即使種族和文化能夠茍延殘喘,其民族與國家的存在也不會再有生命。因此,創建獨立的國家以保護人民之自由,這種普遍和堅韌的信念由國恥而點燃,這一切困難和輝煌之路,都從83年前那個悲慘的夜晚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