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郁

《奧威爾日記》
喬治·奧威爾 著
彼得·戴維森 編
宋僉 譯
上海譯文出版社
2014年6月
奧威爾曾在評論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的文章中宣稱:“自傳只有在揭示丑陋真相時才是可信的。那些對自己評價良好的人很可能是在撒謊,因為所有生命倘若從內部洞悉,都呈現為一系列的失敗。”
奧威爾如此激烈地反對自傳,但是他的大部分作品,除了最為知名的《一九八四》和《動物農莊》外,都表現出了一種強烈的自傳性。他筆下的大多數主人公都是窮困潦倒,而且他對自己私生活諱莫如深,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陷入新聞報道之中。這種謹小慎微的性格,也讓我們理解為何窮困了半輩子,當《動物農莊》開始大賣之后,他偏偏選擇了遠離都市,隱居在一個小島之上寫作《一九八四》。
對大多數作家而言,日記是窺探一個作家私生活的最好方式。但對奧威爾而言,他的日記對私人記事寥寥無幾,更多是提供寫作的素材和時代的記錄。所以這部由戴維森編選的《奧威爾日記》記錄最多的是一個小人物的貧困與大時代的政治。
日記具有強烈的秘密性和私人性,它描述的東西大多數不適合公開,涉及到作家的私生活只是一方面,更多時候充滿了個人的偏見性書寫,會給很多人帶來麻煩。而且作家日記最大的特點就是出于作家本人之手,具有一種獨一無二的秘密屬性。但在奧威爾的日記中,在不同的時期出現了不同程度的代寫。
當他在1939年9月離開沃林頓后,他的妻子幫他代寫了家庭日記;1947~1948年的冬天在他住院期間,他的妹妹代他記錄了一些基本的信息,如天氣以及在巴恩爾農場周圍開展的農務。除了這些比較公開的時代記錄,還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地方,比如他很少在日記中提及關于自己的寫作和作品的評價。對他而言,寫作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尤其是在戰爭年代,有比寫作更重要的事情。
奧威爾的人生經歷很奇特,大多數作家一生都渴望通過寫作進入上層社會,但奧威爾從開始就有意識地步入最下層的生活。他出生于印度,得了一筆獎學金之后便到伊頓公學讀書,之后在緬甸警局工作了5年,接著跟隨一群流浪者在巴黎和倫敦過了一段落魄的生活,他也曾和威根的礦工住在一起,感染過肺結核,參加了西班牙內戰并被射傷。他寫過3部報告文學和4部小說,這些作品為他贏得了良好的聲譽,卻沒能改善他的經濟狀況。戰爭的爆發使他一度無所適從,精神沮喪。那是他一生最為窮困潦倒的事情,由于身體欠佳,既不能參軍,也找不到任何能讓他對戰爭盡點心力的工作。
戰后他終于靠《動物農莊》的暢銷過上了稍微好的生活,他偏偏又選擇了遠離塵囂的都市,去一個小島上寫作《一九八四》。這些悲慘的、痛苦的、糾結的經歷都體現在這些日記中。我們無法理解這種生活,總在貧困線之下,忍耐饑餓、嚴寒、羞辱和不公平的對待,但是他似乎樂此不疲。
美國的傳記作家杰弗里·邁耶斯分析說奧威爾一生有一種自虐的心理需求,越是遠離人類痛苦的場景,自責的感受就愈加強烈,對他而言,面對社會不公或政治專制時保持沉默是可恥的行為,是與邪惡同流合污的舉動。為了緩解這種社會的原罪,奧威爾在緬甸辭去職務,加入了巴黎和倫敦被壓迫的窮人隊伍中,他同這些人一起反抗暴君。奧威爾的一生仿佛都可以解讀成“為崇高事業而產生的受虐沖動,證明他為減輕自己的罪惡感而產生了自我懲罰的需求”。
奧威爾對政治的關心程度超出了任何一個作家,這種責任感與他的道德感融為一體。他隨時都會反省自己是否對現實關注的程度不夠,總是擔心個體在大時代中的絕望感可能會影響他對政治局勢的清醒判斷力。
當蘇聯與英國簽訂協定加入反法西斯的戰爭時,奧威爾敏銳地意識到了在英國突然有很多人都開始歡呼蘇聯這個依靠斯大林的殘暴統治的極權國家。1941年7月的日記中,他寫道:“現在我們所有人居然都成了親斯大林分子—再沒有能比這一事實更能揭示我們這個時代道德與情感的淺薄了。這個令人作嘔的謀殺犯暫時站在了我們這邊,因此大清洗等等罪行都一夜之間被人遺忘了。”
這種對政治清醒的認知也反映在了他的作品中。比如在《一九八四》常見的評論中,我們經常聽說,這是對極權主義未來的強烈批判。但是這則日記讓我們明白,《一九八四》反映的不是我們未來的社會,而是對現存世界的真實而具體的刻畫。奧威爾不僅僅是對自身體驗的一種提煉,而且是對殘酷的現實世界的清醒觀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