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茜

拍完《黃金時代》,許鞍華甚至成了魯迅的粉絲,打算未來還要好好研究五四作家。
上世紀80年代后,雖然香港電影充滿陽剛豪邁的動作片、警匪片和無厘頭喜劇,但也不乏格調獨特的女性題材創作。尤其是許鞍華,她的作品制造了另一種電影形態,以女性視角關注女性命運,作品無所規矩,各型各異,注重藝術也關心政治。于是,許鞍華的作品在唯票房論的中國電影市場中顯得獨樹一幟,給浮躁的香港電影平添了幾分柔情。
兩年前,她的《桃姐》橫掃第31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影片、導演等五項最具分量大獎后,這位香港女導演在電影界的地位更加如日中天。
對于她的新作《黃金時代》,上映前半年便成為人們的談資。不僅因為她是女導演,不僅因為她拍的題材類型獨特,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突破了過往作品里基本只關注當代女性。
許鞍華作品中的許多人物都來自真實生活,《瘋劫》取材自一樁真實的案件,《姨媽的后現代生活》中的姨媽真有其人……《黃金時代》則來自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蕭紅。
過了65歲,許鞍華想老老實實拍一部藝術家的電影。最后,她選擇了這位民國女作家。
許鞍華曾說:“每部電影的背后都有導演自己的影子,都帶有自傳性。”
于是,3小時的《黃金時代》觀影下來,與其說是許鞍華尋找蕭紅,不如說是許鞍華尋找自己,只是許鞍華把自己扮成記者,穿越到民國進行采訪,看另一位藝術家如何創作、面對生活如何選擇,并以此為鑒。
蕭紅是民國女作家中寫作天賦極高、命運凄慘、緋聞頗豐的傳奇人物。她被譽為“30年代文學洛神”,卻一路流亡,一邊躲避戰亂,一邊經歷著令人唏噓又痛徹心扉的愛情。
《黃金時代》的名字源于蕭紅在日本留學時給相戀多年的蕭軍的一封信。那時,她的生活相對之前的顛沛流離稍有好轉,她感慨此刻正是自己的黃金時代:“自由和舒適,平靜和安閑,經濟一點也不壓迫。”
但在旁人看來,蕭紅所謂的“黃金時代”并非海闊天空般美好,簡直壞到不能再壞。
蕭紅去日本前,已經知道蕭軍對自己不忠,正處情感裂變的痛苦中。經濟上雖因魯迅幫她發表了《生死場》有所好轉,但依舊需要朋友幫忙過活。同時,她一直敬愛的魯迅先生也去世了。
許鞍華說,一個人可以自由自主地讀書學習的時候,就是他的黃金時代。許認為自己的黃金時代是25歲到英國留學的時光。而蕭紅東渡日本的時候,也是25歲。
許鞍華認為,蕭紅所謂的“黃金時代”對于現實具有反諷意味,現代人面對困苦不敢像她那樣堅強、勇敢。但由于蕭紅的史料并不多,很多歷史無法考證,電影中,蕭紅身邊朋友的講述不僅豐富了故事本身,還彌補了史料不足的遺憾。而對于一個故事流傳的多個版本,則通過不同人物的回憶,并行再現。

近年來紀錄片有一種趨勢,大量起用職業演員重現缺乏新聞視頻的畫面。《黃金時代》也可以看作現代演員重現歷史的紀錄片。但蒙太奇的剪輯、碎片化的敘事有時讓人覺得時空被穿插得凌亂,突出了“影”而少了“戲”,敘事的銜接處有時很難找到合理的轉折。倘若對蕭紅和她同時代作家及時代背景不了解,恐怕會霧里看花。
許鞍華說,影片拍到后來,依然有很多謎團,比如蕭紅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她到底愛不愛端木蕻良?可能連蕭紅自己都沒想清楚。
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員趙小青女士多年從事東方電影女性形象研究,她對許鞍華的作品評價甚高:“她的電影有一種文化人類學的意義,具有文獻價值。”在她看來,許鞍華的女性故事有兩個特點:一是“女性觸角”,如《瘋劫》中李紈為留住有了情婦的未婚夫而做的種種努力,甚至悲屈地模仿情婦穿衣裝扮,直到忍無可忍徹底毀滅;《女人,四十》中的阿娥,無奈悲歡,隨遇而安的心境,在極度的家庭工作壓力下,偷偷在晾臺痛哭出內心的壓抑……第二個特點是“香港個性”,在她的作品中,隨時可見那些具有標志性的建筑場所及生活細節,如舊唐樓、屋村商場、窮街陋巷、公立醫院等。
《黃金時代》中,許鞍華對人物、場景細節捕捉得細膩、充盈。比如蕭紅和蕭軍剛到小旅店入住時,旅店的樓梯、窗戶、紛飛的大雪、灑下的一束陽光、蕭紅在魯迅家哼唱二三十年代的流行歌曲《教我如何不想她》……時代背景就這樣通過主演湯唯逐漸呈現了出來。加上蕭紅朋友們對她的回憶,有時,恍若時光穿越,遇到了真實的蕭紅。
也有出戲的時候,比如蕭軍初識蕭紅便被她的才華吸引,驚為天人,留給她五毛錢之后,第二天便與身為孕婦的她發生了關系。湯唯的表演雖不露骨,某些表情卻還是似曾相識,難免讓人想起《色·戒》中的“王佳芝”。
許鞍華歷來作品中,大咖云集,《瘋劫》中的趙雅芝、張艾嘉、萬梓良,《女人,四十》中的蕭芳芳,《姨媽的后現代生活》中的斯琴高娃、周潤發、趙薇……到了《黃金時代》,除了湯唯、馮紹峰扮演的蕭紅、蕭軍外,王志文扮演的魯迅、丁嘉麗扮演的許廣平、郝蕾扮演的丁玲……幾位實力派的演出都是這部電影的亮點。要說遺憾,有時很難將向來柔情的“公子”馮紹峰和粗獷的東北作家蕭軍畫等號;而在湯唯的眼中,似乎看不到作家文學思考背后的底蘊,也看不到曾經地獄般生活的經歷帶給人的滄桑感。
湯唯主演過的另一部電影《色·戒》,也是一部女性題材的影片。與蕭紅一樣,王佳芝也是一個顛覆性的形象。李安曾說,無論是張愛玲還是王佳芝,都讓他產生了對女性心理的探究欲,“女性心理如何與這個陽性為主的社會大結構相較量,通過電影,對愛情、人際關系進行探索。”
許鞍華在《黃金時代》中塑造的蕭紅,也是一次對女性心理的探索。相比蕭軍對情感的不忠和對革命的堅定,蕭紅更愿投身單純的文學創作。
如果說李安在《色·戒》中用男人女人的對比探究女人,那許鞍華在《黃金時代》中除了展現男人女人的對比外,還有女人和女人的對比,比如蕭紅和丁玲等。
有人說,蕭紅的故事讓人看到了影片之外更可貴的、現代人很少認真思考的“自由”。這聽起來,倒是不錯的觀影理由。也有人說,《黃金時代》就像分角色朗讀課文。甚至有人預測,該片票房不會太樂觀。
在電影上映前,我曾問許鞍華,怎么看一部電影的成功?她說:“只要有觀眾就是成功,文藝片并不是說教。”
《黃金時代》也許只是許鞍華借蕭紅為現代繁華社會提供的另一種人生,無所謂風格、無所謂傳統。就像她喜歡的巖井俊二的電影,故事有時特意擾亂觀眾,技術上超現實、迷亂,但最終的表達是人性、愛情、友情。
藝術反正沒有唯一的表達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