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楊 陳竹君
程東曉先生算得上中國最早從事反邪教工作的政府人員之一,將邪教思想從一個人大腦清掃出去,再填補進正確的價值觀是他的基本職責所在。
最初接受這份工作時,他有點茫然無措。2000年前,他是南京市下關區工業局辦公室主任,之后被指派到下關區防范辦任教育轉化科科長。防范辦全稱是防范和處理邪教問題辦公室,是政府為應對邪教問題設立的專門機構。2000年前后,有邪教組織號召教徒到天安門討說法,呈現對抗政權的趨勢,在多數國家,正統宗教是反邪教的主力,政府作為中立者起仲裁作用。在中國,由于沒有占主流地位的宗教,政府教化者的角色讓不少邪教組織轉向與政府尖銳對立。最近幾年,國家將反邪教政策調整為“團結、教育、挽救絕大多數人”。
56歲的程東曉平頭、大眼,式樣平常的T恤衫平整地扎進西褲。很難說是職業習慣還是性格使然,他常常顯得熱情洋溢,善于主動挑起話題,又不給人以壓迫感?;仡欁约菏嗄甑男敖剔D化工作——某種程度上是被動選擇的職業——程東曉總結,這是一場與人的精神世界斗爭的戰役,其間艱難,外界難以想象,他入職后遭遇的第一單任務,是一場以“慘敗”收場的真人試驗。
那是14年前,南京市委防范辦在全國范圍內率先對一個邪教組織的教徒進行轉化,6位來自天文學、哲學、心理學等領域的教授加入攻堅小組,程東曉負責后勤,觀摩學習。他們的任務是,合力扭轉一位叫李梅的美術老師。
在一個寬敞明亮的房間里,教授們和李梅展開激辯。程東曉回憶,教授們費盡唇舌,卻一個個“敗”下陣來,氣氛看似劍拔弩張,實則雙方都在各自的邏輯里打轉?!熬褪撬f服李梅,李梅去說服他?!?4年后的一個夏日早上,程東曉形容這個羞辱性結果帶給他的震驚,“肅然起敬這個詞肯定是不合適(指對邪教),”他琢磨了一會兒說,“他(指邪教領袖)的理論形成了一套理論體系,所以邪教改變的不是簡單的一個人練不練功的問題……而是改變了人對整個世界、社會、事物的一些總的看法和觀點?!?/p>
程東曉奉命邊開班邊探索,第一期計劃改造10名邪教成員,下關區公、檢、法共抽調10名干部,“一人包干一個”。首要困境是如何讓邪教徒吃飯。大部分人是因違法強制進入學習班,往往帶著殉道的決心,稱這個封閉的場所為“洗腦班”,即便最溫和的反對者也“像雕塑一樣”無動于衷。
程東曉“磕下”的最頑固案例是一位30多歲的女性邪教徒。她斷定防范辦要迫害她,于是絕食,成天躺在床上,大小便也不挪地,只求一死。學習班專門雇了兩名老太太,每天苦口婆心地勸卻毫無成效,最后只好強行喂水喂飯,把她拖到浴缸里擦洗。程東曉像上班打卡一樣,每天端著茶杯來找她談,不但要忍受長時間坐在臭烘烘的房間里,還要努力表現得愉悅熱情。最初,他只能自說自話,從法律、道德談邪教教義,對方置若罔聞,高興時在小紙條上寫“你講得對”或“你講得不對”。
現在回想,程東曉仍頭皮發麻。“所有的事你都說完了,你沒話說了。真是很難很難。”“談話”進行到第14天,對方表態,答應隔天開口。第二天早上,程東曉跑來見她,她指指自己的喉嚨,擺擺手,示意發不出聲。原來,在進班前至少半年,她就拒絕跟任何試圖轉化她的人對話,導致她失聲。她費勁地哈著氣,幾小時過去了,終于勉力擠出一點微弱的氣聲。接下來,程東曉用5天時間說服她主動吃飯,3個星期說服她刷牙洗澡,前后一共40多天,她才相信學習班并非迫害之所。當她走出學習班時,他們已經成了互相信任的好朋友。

當邪教成員停止對抗,開始吃飯喝水、開口講話時,轉化工作進入第二步—思想教育。為避免對立情緒,一般情況下,程東曉和他的同事會小心謹慎地尊稱邪教領袖為“你的師父”或“某大師”,談及邪教教義時,“歪理邪說”這類詞不能使用。“你就是一個大法弟子,你就是站在一個大法弟子的立場上去思考問題?!彼f。
最初的探索十分笨拙。“吵,沒有經驗,就那么吵?!背號|曉說,喉嚨出血也無濟于事,他常常被駁得啞口無言。說不動對方,就在筆記本上挨個記下來—“回來我就開始查資料”。轉化工作就像一場火拼激烈的漫長辯論賽,“他(她)在想著對付我們,我們再對付他。爭分搶秒,斗智斗勇?!?/p>
以“破法”為目的,程東曉和他的同事開始研究邪教教法的漏洞。除了邪教徒,沒有誰比他們更了解邪教的教義。比如,一部邪教教法強調,電子圍繞原子核做圓周運動,與地球繞著太陽轉一樣。程東曉模模糊糊地覺得不對,專門找到南京市第十二中學的一位化學老師給他重上初中化學課。老師從原子由原子核、電子構成講起,解釋說電子做的是“不規則運動”,程東曉興奮地揶揄“統管宇宙的主佛”犯的錯誤如此低級。類似的錯誤還有:“光年”被當作“時間單位”使用,法國君主制的覆滅被歸結為巴黎公社的功績……“把他(指邪教成員)思想搞亂”,程東曉壓低聲音告訴記者。
程東曉的同事何成浩有時僅僅通過發問,就能讓邪教成員松動。借調來防范辦之前,何成浩是南京市一所中學的德育處主任?!拔艺f不通他,但我可以問倒他?!北热?0多歲的網絡工程師石林,退休后在家登錄外網,受此影響,加之“文革”時家庭遭遇的不公正對待,對國家、社會風氣抱怨頗多。何成浩用請教的姿態將精心準備的3個問題拋給他,其中針對老人反黨反社會的情緒,何成浩設計了“為什么要以雙重標準評價國共兩黨?”陪護石林的人員后來告訴何成浩,老人被問題困擾得半夜輾轉反側,后來干脆一骨碌爬起來,呆坐著。從后來的結果判斷,這是老人被成功轉化的重要節點。
摸到行之有效的門路是幾個月后的事。在日復一日、令人疲憊的辯論中,程東曉和同事們發覺專題討論更高效。一次只深談一個問題。比如,談練功能否治病,無論對方跑題多遠,轉化者必須不屈不撓地折回話題。他們寄望一次性擊碎邪教成員在某個問題上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