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錦平,張京春,劉 玥,趙瑩科,鄔春曉,張 惠,呂長霞
(中國中醫科學院西苑醫院心血管病中心,北京 100091)
中醫基礎理論的各種著述、綜合性醫學著作乃至本草、方劑、醫案等著作中,都能發現對肝的生理特性、病理變化及其與心系疾病的諸多關聯與認識,但大多零散且缺乏系統全面的探討。本文對相關古代文獻進行初步梳理,進一步理解肝的病理生理機制,以期為從肝論治心系疾病提供理論支持。
肝五行屬木,通于春氣。肝主升發、性喜條達而惡抑郁、主筋,其華在爪,為罷極之本,藏血而舍魂。《內經》對其生理特點進行了簡潔的概述。《素問·六節藏象論》云:“肝者,罷極之本,魂之居也;其華在爪,其充在筋,以生血氣。”《臨證指南醫案》[1]華岫云的按語曰:“故肝為風木之臟,因有相火內寄,體陰用陽。”也有一些醫家,把肝之體用分別與肝藏血、主疏泄的功能對應起來,即肝以藏血為體,以疏泄為用,成為對肝臟生理功能的高度概括。后世對于許多理論進行了高度的概括,如周學海[2]:“肝之性,喜升而惡降,喜散而惡斂。”
元·朱丹溪首次正面提出“肝司疏泄”。《格致余論》[3]有載:“主閉藏者腎也,司疏泄者肝也。”肝主疏泄是指肝具有疏通、暢達的生理作用,從而影響情志的變化、脾胃的運化、津血的運行等諸多方面。如《血證論》[4]:“木之性主于疏泄,食氣入胃,全賴肝木之氣以疏泄之,而水谷乃化”,指出肝疏泄功能促進脾胃的消化功能。又如《讀醫隨筆》[2]中所述:“凡臟腑十二經之氣化,皆必藉肝膽之氣以鼓舞之,始能調暢而不病。”可見,肝的疏泄功能對人體氣機具有調暢作用。此外,肝之疏泄正常方可調暢氣機、水道通利。此外沖任與肝經有密切關系,肝氣調暢,則任脈通,太沖脈盛,月事以時下。
肝藏血主要表現在貯藏血液和調節血流兩個方面。正如《素問·五臟生成》云:“肝受血而能視,足受血而能步,掌受血而能握,指受血而能攝。”此外內經中記載肝與天癸有非常密切的關系,故有“肝司血海”、“女子以肝為先天”的說法,旨在強調肝與女子生殖緊密相關。《靈樞·本神》有“肝藏血,血舍魂”的說法,由此可知肝藏魂,能夠調節精神活動。
肝之病理機制以肝氣常郁、肝陽易亢、陰血常虧為其特點。臨證每以疏泄不及或太過,藏血不足或失藏,升發不及或無制,風陽暴張或虛動為常見病機類型。
肝之為病,病機雖龐雜多變,但肝氣郁結為各種病機轉歸之根由。清·何夢瑤《醫碥》[5]有云:“百病皆生于郁,人若氣血流通,病安從作?一有怫郁,當升不升,當降不降,當化不化,或郁于氣,或郁于血,斯病作矣。”
對于肝風病機的認識《內經》病機十九條有“諸風掉眩皆屬于肝”的經典論述。后世對于肝風進行了充分論述,葉天士提出了著名的“陽化內風”學說,即“水弱木失滋榮,陽氣變化內風,乘胃為嘔,攻脅為痛”。葉天士認為“身中陽氣之變動”所致,指出肝風的病因病機或由于腎液少,水不涵木,虛風內動;或由于怒勞憂思,五志氣火交并于上,肝膽內風鼓動,上盛而下虛;或由于肝血腎液兩枯,陽擾風旋等,皆與厥陰肝木有關。
肝藏血的功能失司主要表現為肝血不足、血不歸藏兩方面。宋·嚴用和《濟生方》[6]曾有記載“肝不藏血于宮,宮不能傳血于海,所以崩中漏下。”另外肝血不足,則血不養目。在《諸病源候論》[7]中有“肝藏血,候應于目,產則血虛,肝氣不足,故目瞑也”。此外血不榮筋,則可出現筋肉攣急、屈伸不利的情況。
王冰注《素問·五臟生成》有云:“肝藏血,心行之。”即心血充盈、心氣旺盛則血行正常;肝藏血充足亦有助于心行血。《血證論》[4]認為:“肝屬木,木氣沖和條達,不致遏郁,則血脈得暢。”《血證論·痞滿》[4]曰:“心下為陽明部分,乃心火宣布其化之地,君火之氣,化血下行,隨沖脈以藏于肝,即從心下而起。”同時肝之疏泄功能也發揮了重要作用,正如周學海在《讀醫隨筆》[2]中指出:“肝者,貫陰陽,統氣血,居貞元之間,握升降之樞者也”;“肝氣舒,心氣暢,血流通,筋條達,而正氣不結,邪無所客矣。”從中看出肝在氣血運行中有舉足輕重的作用,也說明肝、心兩臟關系密切。心主神志,肝主疏泄,兩臟功能均與情志活動密切相關。肝主疏泄調暢情志,《靈樞·邪客》亦云:“心者,五臟六腑之大主也,精神所舍也。”
《靈樞·口問》所謂“悲哀愁憂則心動,心動則五臟六腑皆搖”,情志所傷與肝、心二臟相關。《諸病源候論》[7]云:“汗血者,肝心二臟虛故也。肝藏血,而心主血脈,心之液為汗。肝是木,心是火,母子也。血之行,內在臟腑,外通經絡。勞傷肝心,其血脈虛者,隨液發為汗而出也。”表明心肝受邪導致血液運行障礙。心為君火,肝腎則藏相火,君火明則相火相安,君火動則每致相火妄動。明·周之干[8]曰:“心本君火也。君火之德寧,由肝木能中和。”可見心肝是互相制約的。
五臟疾病相互傳變,肝心為母子之臟。正如《雜病廣要·驚悸》[9]云:“有因怒氣傷肝,有因驚氣入膽,母能令子虛,因而心血不足,又或嗜欲繁見,思想無窮,則心神耗散而心君不寧,此其所以又從肝膽出治也。”吳昆在其著作《黃帝內經素問吳注》[10]中談到:“肝為心之母,肝病則心失養,心失養則神不守舍。”
心肝生理上的相關性決定了心肝在病理變化中相互影響,心肝兩臟通過經絡、氣血、五行、七情等多種因素相互影響。
《內經》早有針刺足厥陰肝經行間、太沖穴治療心痛的記載。《靈樞·厥病》曰:“厥心痛,色蒼蒼如死狀,終日不得太息,肝心痛也,取之行間、太沖”,從針灸療法上表明心病可以從肝論治。張仲景創制酸棗仁湯治療虛煩失眠,后世醫家認為:“虛勞虛矣,兼煩則是挾火,不得眠是因火而氣亦不順也,其過當責心。然心火之盛,實由肝氣郁而魂不安,則木能生火”,亦多運用酸棗仁湯治療心肝血虛所致失眠。《石室秘錄》[11]偏治法云:“然則宜治心包絡,何以責之肝也。肝屬木,心包絡屬或,肝木生心火,治肝木之寒,則心火有養而心包絡之寒邪自散。況肝木之氣既溫,生心火之余必能來生包絡,故不必救包絡而必先救肝。肝木得寒則澀而不舒,散肝中之邪即所以散包絡之邪也。”即從暖肝散寒、溫經脈治療心痛。此外對于許多心系疾病,陳士鐸倡導心肝同治,得到后世諸多醫家的推崇。如《石室秘錄·傷寒相舌秘法》[11]260曰:“見舌紅而有白點者,乃心中有邪也,宜用柴胡、黃連以解之,心肝同治也。”又如“人病心痛,不可止治心痛,必須兼治肝;病心致痛,理宜治心,而今不治心者何也?蓋心氣之傷由于肝氣之不足,補其肝,而心君安其位矣。”[11]168
此外,對于許多神志病變雖然心主神明,但臨證亦多從心肝兩臟論治。許叔微在《普濟本事方》[12]提出:“平人肝不受邪,故臥則魂歸于肝,神靜而得寐。今肝有邪,魂不得歸,是以臥則魂揚若離體也”,表明肝心神魂相關。心悸、怔忡等病多由稟賦不足、情志所傷等原因,治療上常結合補心滋陰、疏肝理氣法論治。《明醫雜著·醫論》[13]中有“凡心臟得病,必先調其肝、腎二臟。腎者心之鬼,肝氣通則心氣和,肝氣滯則心氣乏,此心病先求于肝,清其源也”。下面以心系常見疾病眩暈、胸痹與心悸為例闡述其從肝論治的治法與方藥。
中醫認為“諸風掉眩,皆屬于肝”,故治療眩暈(包括現代醫學所指高血壓)多從肝論治。如天麻鉤藤飲出自《雜病證治新義》,目前廣泛應用于臨床高血壓病的治療[14~16],并取得滿意療效。方中天麻、鉤藤、石決明平肝息風;杜仲、桑寄生補益肝腎。張錫純[17]創立鎮肝息風湯、建瓴湯,前者具有鎮肝息風、潛陽滋陰之功效,用于類中風患者。建瓴湯亦有滋陰潛陽的作用,此外更有養心安神的療效。目前兩方都廣泛應用于高血壓證屬陰虛陽亢患者[18~20]。逍遙散是宋·《太平惠民和劑局方》中的名方,用于肝郁血虛脾弱證,癥見兩脅作痛、頭痛目眩、口燥咽干、神疲食少的患者。此方借鑒張仲景四逆散、當歸芍藥散之法,廣泛應用于內外婦兒各科,尤其對于更年期高血壓患者療效確切[21]。
“胸痹”包含現代醫學冠心病在內的多種疾病,其病位在心,也與肝、脾、腎密切相關。胸痹心痛的發生與肝臟密切相關。沈金鰲在《雜病源流犀燭》[22]中有云:“胸者,肝之分,肺、心、脾、肝、膽、腎、心、包七經脈俱至胸,然諸經雖能令胸滿氣短,而不能使之痛,惟肝獨令胸痛”,倡導胸痛應當治肝。早在《金匱要略》[23],張仲景以橘枳姜湯治療“胸痹,胸中氣塞,短氣”,開創了行氣法治療胸痹的先河。及至明清,醫家多強調疏肝行氣、開郁散結治療胸痹心痛之證。如汪機《醫學原理》[24]云:“心痛未有不由氣滯而致者,古方皆用行氣散氣之劑,治而愈之。”清·陳修園認為,氣順則痰自消、氣行則瘀血除。此時期醫家多運用小柴胡湯、金鈴子散等開郁消滯之劑,更總結出許多至今仍廣泛應用的方劑如柴胡疏肝散、沉香降氣散等。柴胡疏肝散出自《醫學統旨》,為疏肝理氣之代表方,有疏肝解郁、行氣止痛的功效,現在臨床上亦多有運用柴胡疏肝散治療冠心病心絞痛的報道[25]。另有治療氣滯血瘀的代表方劑血府逐瘀湯,此方出自《醫林改錯》。原方用于治瘀血內阻胸部、氣機失暢以致胸痛胸悶,方中用柴胡、枳殼疏肝理氣、川芎行氣活血,不僅可行血分之瘀滯,又可行氣分之郁結,現代廣泛應用于冠心病的治療[26]。
中醫認為心悸多由稟賦不足、勞傷過度、情志所傷引起,因此在治療上強調益氣養陰、疏肝理氣,注重心肝同治。《傷寒論》[27]曰:“少陰病,四逆。其人或咳,或悸……四逆散主之”,此為肝氣郁結、陽氣郁遏于里所致。肝氣郁結而氣樞不暢,故為咳、為悸。《傷寒論》[27]中另有“傷寒五六日,中風,往來寒熱,胸脅苦滿……或心下悸、小便不利,或不渴、身有微熱,或咳者,小柴胡湯主之。”小柴胡湯可以發越肝膽郁火,使得肝膽火清而心神自寧,2經方在治療心悸病癥中被廣泛應用。此外,歷代醫家治療心悸亦多以疏肝活血、疏肝健脾為法,臨證中亦常運用柴胡疏肝散、血府逐瘀湯、逍遙散等辨證施治,可見疏肝理氣治療心悸的普遍性。
肝與心從生理、病理上密切相關,其理論源于《內經》和《難經》,后世醫家不斷繼承發展,歸納起來主要是兩臟在五行、氣血、經絡等諸多方面相互影響。從肝論治心系疾病的理論在古今醫著中多有體現,且為現代臨床所廣泛應用,尤其是從肝論治冠心病應用更為廣泛[28]。此外,心律失常、高血壓等現代心血管系統疾病中亦多有涉及,都體現了從肝論治心系疾病的臨床實用性和普遍性。但這一理論尚需臨床大規模、多中心的循證醫學統計分析加以證實。有關從肝論治心血管疾病的近現代研究正在逐步開展,為證實“從肝論治”是臨床論治心系疾病的重要治療原則,課題組將陸續開展一系列臨床基礎研究,為論證從肝論治心血管疾病提供具有說服力的證據,以便進一步佐證從肝論治心血管疾病的科學內涵,更好地推廣于臨床,服務于廣大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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