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超穎,孫偉芬
(1.福建中醫藥大學,福建福州 350108;2.福建中醫藥大學附屬泉州市中醫院,福建泉州 362000)
原發性肝癌簡稱肝癌,是全球范圍內常見的惡性腫瘤之一。據統計,2020 年全球肝癌新發患者有905677 例,死亡患者達到了830180 例[1]。中國肝癌患者人數占全球肝癌患者數量的一半以上,是肝癌負擔最重的國家之一[2]。由于肝癌早期起病隱匿,被發現時病情已發展至中晚期。西醫的手術、介入治療、藥物等治療已取得極大,但治療方法單一,且這些治療手段在控制腫瘤的同時大多會對機體正常組織造成破壞。研究顯示中醫藥治療本病可緩解疼痛、延長生存周期、提高生活質量,其治療肝癌的優勢日益凸顯[3]。
孫偉芬教授認為正虛與邪實貫穿中晚期原發性肝癌始終,早期以氣滯、濕熱、血瘀等邪實為主,日久則氣血虛衰,肝腎陰虛,終致陰陽兩虛。正虛是中晚期原發性肝癌的基礎,主責之于肝脾腎三臟,正虛與邪實共同作用,發為本病。故治療上從扶正抗癌、攻補兼施,五臟并治、滋養肝腎,疏肝理氣、調養脾胃等方面著手,取得了較好的臨床療效。現將孫師治療中晚期原發性肝癌的經驗總結如下,以饗同道。
祖國醫學雖無原發性肝癌這一明確病名,但根據臨床癥狀可將其劃分為“肥氣”“肝積”“積聚”等范疇。關于該病的病因病機在中醫古籍中有著許多論述,如《脈經·平五臟積聚脈證》“診得肝積,脈弦而細,兩脅下痛”;《圣濟總錄》“積氣在腹中……牢固推之不移者……其狀如杯盤牢結……令人身瘦而腹大,至死不消”。這些醫學古籍描述了發于脅下的積塊具有按之則痛、推之不移的特點,多伴有腹脹、消瘦、呃逆、食欲減退等臨床表現,與現代醫學中的肝癌相似,但現代醫學中尚未有本病病因病機的統一標準。
孫師根據自己的臨床經驗,認為肝癌是由于機體正氣先衰,臟腑功能失職,復加外邪侵襲、酒食勞倦、情志失調等導致氣滯、痰凝、血瘀相互交結而形成的。病位主要在肝,但與脾胃腎等臟密切相關,病機特點為本虛標實,臨床常表現為虛實夾雜之候。肝癌到了中晚期常會引起肝陰虧損,肝腎同源,子病及母,最終導致肝腎陰虛。
孫師師從福建名老中醫張志豪,秉承“五臟一體、形神一體”的整體觀念,認為肝癌晚期,癌毒稽留,正虛邪戀,脾氣敗壞,肝脾腎皆虛,治療上強調從整體出發,以扶正祛邪、疏肝理氣、調養脾胃、滋腎養肝陰等法治療,維護人體臟腑陰陽平衡,達到以平為期。
2.1 扶正祛邪,攻補兼施《醫宗必讀·積聚篇》提到:“積之成也,正氣不足,而后邪氣踞之”。腫瘤的發生發展多以“正虛”為本,“癌毒”為標,歸根結底就是人體正氣不足不能衛外,導致邪氣趁虛而入,在多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形成了腫瘤。孫師認為,邪正雙方“互相斗爭”貫穿于腫瘤疾病的始末,在治療上應辯證地結合祛邪與扶正,將扶正祛邪作為為治療大綱。疾病早期,以祛邪抗癌為主,兼以益氣扶正,重在祛邪,以宣通經脈,消散癌腫,避免瘤體進一步生長。中期邪毒亢盛,正氣虧耗,臟腑失調,氣血失和,痰瘀毒互結,治療則宜攻補兼施,祛邪與扶正并重,以減少傳變。晚期癌腫累及多臟,氣血大傷,甚則損及真元,治療則宜先益氣扶正,待機體正氣稍復,乃可輔以祛邪抗癌。所以在疾病不同階段,孫師以扶正祛邪,攻補兼施為治療大綱,選方用藥酌情調整祛邪和扶正藥物的用藥比例,常加用半枝蓮、白花蛇舌草等抗癌攻邪之藥[4-5],使“癌毒”得以及時祛除,氣血得以沖和,邪去正安。
2.2 疏肝理氣,調養脾胃 肝為剛臟,主疏泄,具有疏通條達人體氣機的作用,若肝失疏泄,則易見肝氣郁結,氣郁容易生痰生瘀,久而痰凝血結而致積聚。肝藏血,體陰而用陽,肝氣與肝陰相互聯系,相互影響。若肝失條達,疏泄失職,氣機不暢,血運失常,則會導致肝體失于濡養,出現肝陰不足的表現。若肝臟陰液不足,肝失柔潤,木失條達,則易肝氣郁結,出現氣滯血瘀的情況。所以,孫師指出,肝臟疏泄失常,氣滯痰凝血結是肝癌發生的重要因素之一,故肝癌的治療應立足于肝臟的生理功能和自身的特性,將疏肝理氣貫穿始終,同時注重養肝疏肝。對于中晚期原發性肝癌的患者,在臨床實踐中,孫師常以一貫煎、六味地黃丸腎等滋養肝腎的經方為選方用藥的基礎。有研究表明[6-7]:一貫煎能養肝滋腎,舒肝暢氣;能抑制腫瘤血管生成因子的活性,阻斷血管生成,對抑制腫瘤生長有著較好的效果;能調節免疫系統,提高機體抵抗力。該方中的川楝子也能起到抗腫瘤作用[8]。《金匱要略》云:“見肝之病,知肝傳脾,當先實脾”。脾胃作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且脾主運化,人體有充足的“營養”化生精、氣血、津液皆依賴于脾胃運化的功能能夠正常“工作”。因此,孫師強調,肝癌中晚期患者久病體虛,正氣虛衰,脾胃功能低下,無土以養木,出現腹脹、腹瀉、消瘦、食欲減退、惡心嘔吐、呃逆等癥狀,然而這些癥狀都屬于中醫“脾胃病”的范疇,說明脾胃與肝癌的發生發展密切相關,治宜以“調養脾胃”為主,臨床選方用藥時常加入一些健脾理氣中藥,不僅能有效減輕各類抗腫瘤治療的副作用,緩解胃腸道不適等癥狀,亦能延緩肝癌的體積增長,增強機體免疫力[9]。
2.3 五臟并治,滋養肝腎 在治療肝癌時,孫偉芬教授立足于中醫學五臟一體觀,認為人是一個有機整體,構成人體的五臟六腑相互聯系、相互影響,辨病時應兼顧五臟,從而達到“五臟并治”。然腎為先天之本,是生命力活動的原動力,與五臟相互聯系,具有推動和滋養各臟腑的功能。腎屬水,肝屬木,在五行理論中,兩者為母子相生關系,故肝腎精血同源,陰陽互滋,生理上互相榮養,病理方面亦相互影響。中晚期腫瘤患者病情重且病程長,癌毒侵襲臟腑日久易使各臟出現陰虛或陽虛。當肝癌患者到了中晚期,子病及母,病常傳至腎臟,進而出現肝腎虧損的情況。肝屬陰臟,體陰而用陽,非柔潤不和,肝病的治療宜柔不宜剛,宜和不宜伐,故孫師認為治療肝癌應以滋養陰血為重。肝癌患者病程行至中晚期,往往肝陰不足,久而損及腎陰,導致肝腎陰虛,故而治療上可采取滋水涵木的方法,以滋腎陰而養肝陰。
2.4 和調陰陽,以平為期《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陰陽者,天地之道也……治病必求于本。”《醫經溯洄集》講到:“陰陽之在人,均則寧,偏則病…盛則過矣,虛則不足矣。”說明了人體的根本在于陰陽,當機體陰陽處于平衡協調的狀態時,正氣方能充盈,衛外固內,人體才能維持有序和穩定的生命活動。《素問·三部九候論》曰:“無問其病,以平為期”;《素問·平人氣象論》曰:“平人者,不病也”。表明了中醫治病的最高境界在于使患者成為健康、平衡之人,沒有太過和不及。因此,孫師認為,治病必求于本,肝癌發病的“本”在于臟腑陰陽失衡,應以和調陰陽為治療宗旨,從整體出發,通過四診合參來判斷機體陰陽盛衰的情況,來調補各臟腑的氣血陰陽。中晚期肝癌患者常出現肝陰虧虛的現象,應滋養陰液以糾正肝陰偏衰的狀況,最終恢復機體臟腑氣血陰陽的相對平衡,達到以平為期的效果。
患者陳某,男,64 歲,2021 年3 月21 日初診。病史:2021 年3 月29 日因“右上腹脹悶疼痛不適”就診我院(福建省泉州市中醫院),查上腹部CT 平掃+增強示:“肝內大量占位性病變,考慮原發性Ca(多結節型)可能性大”。腫瘤標記物:甲胎蛋白(AFP):140.24 ng/mL,糖基抗原199(CA199):43.6U/mL,肝功能:大致正常。遂于2021年4月6日行肝穿刺活檢術,病理回報示:“肝占位腫物穿刺標本”:結合組織形態及免疫組化結果符合肝細胞癌。明確診斷為“原發性肝癌IIb 期”。自發病以來,未行系統抗腫瘤治療,右上腹脹悶疼痛無緩解。目前癥見:形體消瘦,右上腹脹痛,腰膝酸軟,口干咽燥,盜汗,五心煩熱,納少夜寐差,舌紅少苔,脈細數。中醫診斷:積聚(肝腎陰虛證);西醫診斷:原發性肝癌IIb 期。方選一貫煎加減。處方:生地黃10g,北沙參30g,麥冬30g,當歸10g,枸杞子10g,炒川楝子10g,郁金10g,茵陳30g,金錢草10g,白花蛇舌草15g,半枝蓮15g,炒白術10g,黃芪20g,甘草片3g。7 劑,水煎服,日1劑,分為早晚飯后40min溫服。
2021 年4 月28 日二診:服藥后上腹部疼痛減輕,精神狀態尚可,腰膝酸軟、口干、煩熱盜汗等癥有所改善,食欲仍不振,寐欠安。復查腫瘤標記物:AFP:100.48 ng/mL,CA199:33.9U/mL,肝功能:大致正常。故效不更方,囑患者再進7 劑,煎法同前,安心治療。此后根據患者具體情況,辨證加減用藥,患者自覺良好,定期復查,病情控制比較理想。
按語:本案患者有長期飲酒史,損傷肝臟,致肝病日久,正氣虧虛,肝臟癌毒乘虛內生而成肝積。肝病久羈,灼傷陰津,致肝陰虧虛,久而傷及腎陰,肝腎陰虛,臟腑失和,故形體消瘦、右上腹脹痛;肝腎陰虛致筋骨失于濡養,故見腰膝酸軟;肝病失于調達,肝郁氣滯,橫逆犯脾,脾胃虛弱則納少,陰虛內熱則五心煩熱,內迫營陰則盜汗,津液受損則口干咽燥;舌紅苔少,脈細數為陰虛征象。本例患者證屬肝腎陰虛,治療上當以滋養陰液為主,使肝陰足而能化剛燥為柔潤,方以一貫煎加減。“一貫煎”出自清代名醫魏之琇的《續名醫類案》,是滋水涵木,疏土養金的良方。本例患者治以一貫煎加減,方中重用生地黃滋陰養血以補益肝腎為君,北沙參、麥冬、當歸、枸杞子配合君藥滋陰養血生津以柔肝為臣;并佐少量川楝子、郁金以疏泄肝氣;茵陳、金錢草健脾利濕退黃;白花蛇舌草、半枝蓮清熱解毒抗癌;加黃芪、白術以調養脾胃,甘草調合諸藥。諸藥合用,扶正不留邪,祛邪不傷正,共奏滋腎養肝、疏肝理氣、健脾和胃、軟堅散結消腫之功。
肝癌起病隱匿,大多數患者確診時已是中晚期肝癌,預后極差,對人類的生命健康具有嚴重的威脅。孫師在臨床應用中,準確辨證,強調治療需扶正與祛邪并行,攻補兼施,對于中晚期的肝癌患者,還應注重滋養肝腎、疏肝理氣、調養脾胃、五臟并治,同時要調整機體的陰陽平衡,達到以平為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