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組詩

傅菲

薔 薇

三年之后，泥垛已不是講述中的泥垛

荒草拱上來。轉角而去的人，安在否？

他滿懷喜悅地生活，新鮮而微弱

凡是遇見他的人都會愛上他

事實上，他是簡樸的人

用剩余的三公斤淚水，每日取一滴

澆灌泥垛上的薔薇

薔薇小令

手漫過去，大雨紛紛如幕

那是你午睡時的臉，一朵，兩朵，三朵……

看似即將衰老，又燃起淡淡火焰

假如熄滅，會帶來時光的黑夜

你所遺忘的也是我所珍藏的

回望你的雙眼

恰似一個墳墓毗鄰另一個墳墓

薔薇的悲傷

久久不忍說出的詞：湍急

有河流穿越我的身體

寂靜而川流不息

曠野之中，一團一團的迷蒙之霧在彌散

淺紅色，那是傍晚沉醉時發生的錯誤

我無法不接受流淌

帶來塵埃 愛 深呼吸

最后帶來凋謝 不留匆匆一瞥

喜歡你種下的薔薇……

你左邊是水流，右邊是落葉。小巷深處

我必須習慣空蕩，盡頭也不是時間

習慣星光微弱下去

檐雨冰涼 淹沒腳踝

習慣思念一個不告訴我姓名的傳教士

不是愛，但溫暖，偶爾痛

我喜歡你種下的薔薇……晚安

滾過薔薇的閃電

提起筆，薔薇已拒絕盛開

寫下閃電，不知春天是否會來臨

在天邊游走的人，沿路鋪下銀色血跡

閃電在薔薇上尖叫，妖嬈，斷裂，狂飆

吱吱吱，使人想起電鋸

在大理石上切割，灰塵飛揚，滿地碎屑

在一公里之外也能聽見，撕人心肺

目睹薔薇盛開的人遠去他鄉

閃光之后扔下一片漆黑

像不散的亡靈，纏繞指尖

手捧薔薇的人

嗚嗚嗚，鳴笛聲響起

人群在水蒸氣中晃動，又沉沒，彼此虛擬

夤夜的街口有風在掃蕩，像掌心上荒涼的曠野

列車將我帶往何方？

也許我下車的地方空無一人，寂寥茫茫

旅程從來都是孤身的旅程，也無原路可返回

列車離開麻石站臺之前，我留最后一刻鐘給你

不要相擁，不要細語道別。我只想回眸時

看你手捧薔薇，面帶微笑，猶如初見

不是每個人這么幸運，遇見薔薇

“做一個匿名者，埋身塵世。”

她言辭有夜色的水紋和反光。她眼角射出的子彈

把多年來的生活擊穿。她雙肩顫抖

恍如在滂沱的冬雨中踉蹌。她唇邊的空氣形成洄流

四年前，我認識她。現在，她坐在鏡子里

用雨水梳妝，被人掛念。

“我曾熱衷于做一個身敗名裂的人

遇見薔薇，不是每個人都這么幸運。”她說

“生活就是一堵滿是彈孔的墻，我扶墻而歌。”

十二株薔薇

你栽種一株，余下的十一株由我完成

之前的四十年，我始終拒絕命運而依據內心法則

現在，我要把薔薇栽滿荒蕪的院落

花蔓堆疊，在春風沒有消失之前

早晨澆水中午修枝。薔薇盛開

無論多繁茂，都是易碎品

都是塵世的泡沫，容易被細小的風卷走

……我已經知道這些

時間逐日填滿我的未知部分，即使我不愿接受

在薔薇花凋謝前離開

我曾熱衷于細數雨珠

一朵，兩朵……密密匝匝鋪滿湖面

又轉眼消失。猶如光投身于巨大的黑暗

猶如我們溶解在時間的黏液

雨珠的墜落比薔薇的花期更恒長

卻比我離開前的回眸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