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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戰到底

2014-01-03 13:17:22朱維堅劉春華
啄木鳥 2014年1期

朱維堅+劉春華

第一章 省委巡視組住地的槍聲

(柳尚青的回憶)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夜晚,那個非常美好的夜晚:月明,星稀,天高,地闊,路燈格外明亮,街市格外靜謐,連那條幽暗的小巷也顯得格外安詳而美好……

這是那個夜晚留在我腦海中的最初印跡。而事實卻是,就是從那個夜晚開始,我身不由己地卷入到一起特別重大的案件中,從此改變了我的命運。盡管在那個夜晚之前,那起案件、那個陰謀已經開始了很長時間,可是對我來說,它是從那個夜晚開始的,它將永遠刻印在我的記憶中,如影隨形般地伴隨著我,直到我的生命結束。

那天晚上,我的身份是湖山市公安局城中分局刑警大隊大案中隊主持工作的副中隊長,擔負的是警衛任務。

就公安內部來說,警衛是國保、經保,頂多是治安、派出所等單位的任務,和刑警無關。可是近年來似乎沒有了這方面的劃分,凡是上級有領導來,一律警車開道,戒備森嚴,尋常人等不得靠近,而警衛的首要任務則是嚴禁任何上訪告狀者靠近領導。對此,身為刑警的我們多少有些牢騷。

不過,對那天晚上的警衛任務我們并沒有抱怨,因為這次的警衛對象確實重要,他們是由省紀檢委牽頭,會同組織、監察等部門組成的巡視組。我們湖山市新來的市委書記南豐對省委巡視組的安全不敢掉以輕心,市局領導做出了二十四小時全天候警衛的部署。在這種情況下,單靠國保、經保及派出所的力量就遠遠不夠了。

巡視組就住在距我的警衛區直線距離二百多米遠的湖山市賓館,我們圍繞賓館設下了四層警衛線,刑警在最外圍。因為在外圍,警衛的任務相對較輕,也因為是外圍,警衛的范圍也就特別大。像我們這個警衛組,負責的就是這條長長的小巷,主要任務是盤查過往的可疑人員,從晚八時開始至晨八時三班倒。

我們這個小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我,另一個是我的師傅兼隊長……不,現在,我們的位置已經掉過來了。昨天,局黨委的任免令發了下來,上邊寫著:任命柳尚青同志為城中分局刑警大隊大案中隊副隊長(主持工作),陳默同志不再擔任城中分局刑警大隊副大隊長、大案中隊長職務。

就這樣,我成了隊長,成了師傅的領導,而師傅則成了我的下屬。

前面一百多米處,一個模糊的男子背影在晃動,那就是我的師傅陳默。師傅已經五十多歲,這個年紀還在刑偵一線的警察很少了。他提出辭去大案中隊長的職務時,局領導曾建議他換一個清閑的崗位,他卻說多年來已經習慣了刑偵工作,還是這樣熬到退休吧,還說他一定會心甘情愿地當好我的下屬,支持我的工作。

他就這樣留了下來,留在了大案中隊,今天夜里,又和我一起來到這條小巷里。

師傅走在我前面一百多米的距離,這是他的安排。盡管位置已經掉過來,可我還是習慣聽他的。他說,夜幕中,兩個男人走在一起引人注目,不利于發現可疑跡象。我們就這樣一前一后默默地往返著,一直走到我有些疲憊,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是二十三點四十五分。再有十五分鐘,接班的另一組弟兄就來了,我們今夜的警衛任務也就完成了。我因此放松下來,還打起了哈欠,可是,打哈欠的嘴還沒閉上,槍聲就傳了過來。

槍聲響了兩次,很清晰,是從師傅那個方向傳來的。我有點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我馬上看到師傅的身影矮下來,繼而矮著身子向前搜索,顯現出與他的年紀不相稱的敏捷。于是我明白了,槍聲是真的,出事了,出大事了……

死者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男子,眼睛大睜著倒在地上,看上去有幾分猙獰。他的上半身洇在血泊中,胸口還有暗紅色的鮮血向外涌出……更令人震驚的是,他的手中還握著一把匕首。

一起涉槍殺人大案就發生在我的眼皮底下,我一時有些無所適從。還是師傅鎮靜,他拿出對講機向指揮中心做了報告,簡單明了地說明了發案地點,并指明是涉槍殺人,請求增援,還要求盡快在出城路口和重要街道路口設卡。

附近的幾個警衛小組陸續趕來,繼而警笛聲由遠及近……這是湖山市警察的不眠之夜。忙碌中,天漸漸亮了。

省委巡視組住地附近發生殺人案,而且是涉槍殺人,兇手身份不明,作案后不知去向,加之身上有槍,其潛在的危害性不可估量。案情迅速上報到省公安廳,甚至驚動了公安部。

在死者身上發現了一個身份證,上邊的照片和死者相似。同時,還在其身上發現了八千多元人民幣、兩張火車票?,F場除了大量血跡,還有凌亂的腳印。痕檢人員分析,這些腳印是三個人的,估計死者在被害前曾和另兩個兇手進行過搏斗。死者胸前有大量火藥殘留,這說明兇手是近距離開的槍。尸體附近還找到了兩枚子彈殼,也間接證明了這個判斷。死者本人的血型是AB型,但死者手中的匕首上以及地面上的少量血跡是O型,因此可以推斷,有一名兇手受了傷,而這個兇手是O型血。

局領導很快作出部署:一,確認死者身份;二,將子彈殼和死者身上的子彈頭送省公安廳進行檢驗,尋找槍源;三,對全市醫院、外科診所等進行調查,看案發后有無前往診治傷情者;四,由于昨夜的堵卡和搜捕都沒有什么發現,判斷兇手可能還沒有出城,還要繼續對火車站、長途汽車站及出租車等進行調查,同時搜集現場附近的所有監控錄像資料;五,死者身上的兩張火車票一張是江華到長寧,另一張是長寧到湖山市,要立即和江華、長寧的警方取得聯系。

部署很嚴密,加之發案時間較短,參與破案的人員都覺得,此案在短時間內取得突破的可能性較大。然而,事實并非如此。

戶政部門發現死者的身份證是假的,盡管上邊的照片是真的。省公安廳對現場提取的彈頭和彈殼進行比對,在全省的槍支檔案庫中沒有找到這支槍的資料,省廳已將相關資料報公安部,在全國槍支檔案庫中進行比對,目前結果還沒有出來。本市的堵卡和搜捕沒有取得任何進展,醫院診所全都走遍了,雖然發現了幾名昨天夜里去包扎傷口的人,可全部與本案無關。endprint

好在,我們在監控錄像上取得了突破。發案現場附近的一個攝像頭拍下了一個男子的身影,但是,他刻意躲避著鏡頭,只拍到了他的側后,看不清全貌。專家看后分析說,這個人的身高在一米七八左右,年齡在二十五歲到四十歲之間。這樣的特征等于沒有特征。

真正的突破在火車站。死者身上的車票說明其很可能來自外地,根據其乘坐的車次到站時間推算,他在湖山市下車還不到五個小時就被害了,加之沒有查到他在旅館入住的信息,所以我們很自然地作出推斷:殺害他的兇手同樣來自外地,是跟隨他來到本市的。因此,我們把火車站列為偵查的重點。

我們迅速取得了車站的錄像資料,復制了多套光盤,分發給多個部門進行審查,很快就有所發現。首先發現的是被害人,錄像中,他從站臺方向走來,匆匆通過檢票口,又匆匆向前走去,走出了鏡頭。被害人的身后是兩個姑娘,看上去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不可能是兇手。兩個姑娘之后的第三人是一個三十出頭、身強力壯、神情兇悍、行囊簡單的男子,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前面,盯著被害人的背影。走出檢票口后,他還加快了腳步,超過前面的兩個姑娘,向被害人的方向追去。

根據現場分析,兇手應該是兩個人,可是,我們在視頻中沒有發現別的嫌疑人,只能將這個男人作為重點對象追查。破案指揮部立刻向江華、長寧及火車沿途縣市的公安機關發出協查通報。這時,更重要的消息傳來。公安部物證鑒定中心對現場提取的彈殼和彈頭進行了比對,證實這支槍半年前曾在江華打響,殺害過一個人,此案至今未破。兇手顯然和江華有密切關系。

江華市公安局動作很快,協查通報發給他們的隔日下午,兩個便衣男子就來到了我們公安局。大隊長介紹,一位叫許茂才,是江華市公安局的刑警支隊長;另一位叫戰泰平,是許茂才的下屬、江華市公安局刑警支隊重案大隊大隊長。許茂才告訴我們:“案子雖然發生在湖山市,可槍源極可能在我們江華,它不但和半年前我市那起殺人案有關,也可能和我們正在偵查的另一起涉槍案有關!”

我問:“另一起涉槍案?”

“對,不過那起案件已經查清了作案人,殺人的和被殺的都是警察。”

這起案件我聽說過,那個殺人的警察作案后逃跑了,公安內網上有協查通報。

許茂才說:“一年內發生兩起槍案,我們的壓力實在太大了,市委曲書記非常重視,他指示我們,如果情況允許,請湖山市公安機關把案件移交給我們?!?/p>

師傅說:“你們的案子是怎么個情況,能給我們介紹一下嗎?”

許茂才說:“半年前,我們江華市發生一起槍擊案,一個叫袁奇的流浪漢被殺害,沒查到他有任何親屬,也沒發現什么關系人。雖然提取到子彈頭,但比對后沒有發現匹配的槍支,這說明兇手用的是支黑槍?!?/p>

師傅問:“另一起槍案是怎么回事?”

許茂才和戰泰平對視了一眼。戰泰平說:“另一起……應該和這一起沒什么關系?!?/p>

許茂才搶過話頭:“這個案子的作案人已經查明,叫葛誠,曾經是我們江華市公安局刑警支隊重案大隊的大隊長,被害的警察叫屈明,因為矛盾激化,葛誠將屈明殺害,一直在逃。”

聽起來,這兩起案件是沒有什么聯系。我覺得他們的理由很充分,心情也可以理解,如果把案子移交給他們,我們湖山市公安機關的壓力就輕多了。但師傅說:“許支隊長,這種事,我們說了不算,大隊長恐怕說了也不算。”

大隊長說:“可不是,是否移交,得報市局領導批準才行。這是涉槍殺人案,還發生在省委巡視組住地附近,我們怎么敢輕易移交出去呀?”

案情分析會在市局刑警支隊會議室召開。師傅因為剛剛卸任大案中隊長,加之和我第一個趕到發案現場,也被要求參加會議。

案發快三天了,與會者們基本沒得到真正的休息,一個個臉色發暗。局長還沒來,有些人堅持不住,趁這工夫閉上眼睛小憩。我打了個哈欠,也想閉上眼睛。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開了,兩個人走進來??吹竭@兩個人,我的眼睛一下睜大了,困意頓時無影無蹤,其他人也都跟我一樣,一下坐直了身子,瞪大眼睛。

進來的兩個人中,稍稍落后一點兒的是我們湖山局局長方大寬。另一個人居然是我們湖山市的市委書記南豐!他五十出頭年紀,一身便衣,面孔平和鎮定,和局長并肩坐到會議室前面的主座上。

方局長咳嗽一聲:“開會吧。這次會議主要是對剛剛發生的涉槍殺人案的前段工作進行總結。因為該案發生在省委巡視組住地附近,市委、市政府非常重視,南書記在百忙之中親自來參加我們的會議,讓我們……”

方局長下邊的話顯然是“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表示歡迎”,但是,他的話沒說完就被南書記打斷了:“方局長,案子要緊,咱們就別客氣了,抓緊研究案子吧!”

方局長只好把后半截話咽回去,宣布會議正式開始,首先要參與偵破的有關部門匯報情況。在領導面前,誰也不敢說廢話,個個言簡意賅。匯報告一段落,方局長又要求大家對案情進行分析。大家一下子變得謹慎起來,市委書記在場,萬一分析錯了,那可夠丟人的。這時,我看到南書記對方局長耳語了兩句什么,方局長的目光看向我和師傅:“柳尚青,還有陳默,案子出在你們的警衛區,你們也是第一個發現尸體的,南書記想聽聽當時的情況和你們的想法?!?/p>

作為基層分局刑警大隊的副中隊長,能夠被市公安局長叫出名字來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一時有點兒緊張。師傅顯然感覺到了我的緊張,先開口匯報了大致情況,然后把目光看向我,顯然是讓我發言。

看到師傅鼓勵的目光,我心里有了底:“那我就說說個人看法。因為案發在省委巡視組住地附近,所以,此案可能有一定的政治背景。如果這樣,案情將會非常復雜。但也可能是一起偶發案件,只是因為某種原因偶然發生在巡視組住地附近。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可以判斷,此案的受害人和兇手極有可能來自江華。”

師傅補充說:“江華公安局的人已經到了,他們不認識被害人,也不認識錄像中的嫌疑人,但他們認為這起案件和他們那里發生的一起涉槍殺人案有關,希望移交給他們?!眅ndprint

會場上一片竊竊私語,不少人同意把案件移交給江華市公安局,理由是案源很可能在江華,我們湖山市是受了江華的牽連,因此,由他們負責偵查,效果會好得多。我覺得這些說法有一定道理,但是也知道,這些人之所以這種態度,還有個說不出口的原因,那就是案子移交出去,破與不破,都和我們關系不大了,從領導到基層民警,壓力都減輕了。

師傅又開口了:“我覺得,按照屬地原則,此案發生在湖山市,就是我們的案子。移交出去是輕松了,可如果真的和我市有重大牽連,卻交給江華市公安局去偵破,笑話可就大了?!?/p>

這話得到了南書記的肯定:“陳默同志說得對。案情重大,必須由我們湖山市公安局主導偵破,不能移交給別人。”

南書記的話定了調,案件移交給江華市公安局的可能性不存在了。

會議結束,我和師傅回到辦公室,把南書記和方局長的意見告訴許茂才和戰泰平,他們十分失望。師傅說:“其實,移交不移交也沒什么,我們把有關情況提供給你們,你們回江華可以開展工作,我們兩地聯手破案不是一樣嗎?”

許茂才無奈地說:“也只有這樣了?!?/p>

師傅問:“你們看了視頻資料,發現什么沒有?”

許茂才搖搖頭:“江華市三百多萬人口,我們不可能都認識。這張光盤我們復制一份帶回去可以吧?”

之后,我們開始全力搜捕錄像中出現的嫌疑人,旅館、飯店、出租屋、浴池、車站……可是,哪里也找不到他的影子。在案發前后全市旅館入住和離開的人員中,確實發現了幾個來自江華的旅客,但是經排查比對,沒有一個和錄像中的嫌疑人體貌特征相近的。而江華那邊,許茂才打回電話說,他們也沒有任何發現??磥?,兇手在作案后,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湖山市。

案子擱淺了。

在這種情況下,市局再次召開案情分析會。既然兇手和被害人十有八九來自江華,市局決定派得力人員赴江華進行調查。因為案子發生在我們分局轄區,這個任務理所當然地落到我頭上。當隊內研究誰和我一同前往時,師傅平靜地說:“我去吧!”

第二章 暗夜中平安小區的魅影

(柳尚青的回憶)

下午一點三十分,我們乘坐的航班降落在江華機場。走出機場大樓,乘上公共汽車,半個小時后,我們就找到了江華市公安局。其實,我并沒有看到江華市公安局的標牌,之所以認定前面的大樓是江華市公安局,是因為一眼看到了大樓頂層的巨型金盾,此時,它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閃光。

來江華之前,我給許茂才打了電話,詢問他們的工作情況。他說正在核實死者的身份,同時根據嫌疑人的照片進行排查,還沒有什么發現。因為當地打黑除惡的任務很重,還發生了別的案子,警力有點兒不夠??傊o我的感覺是,他并不像在湖山市時表現得那么迫切。后來,我又給他打電話,告訴他領導打算派我們去江華,他有點兒不高興地說:“你們不相信我們江華警察的戰斗力嗎?要是不怕浪費精力和時間,你們想來就來吧?!?/p>

現在,我們來了,真不知他看到我們會是什么態度。

我們來到三樓刑警支隊長的辦公室門前,敲了幾下,里邊沒人回應。我攔住一個年輕警察,自報家門,說明要找許支隊長??墒?,年輕警察告訴我們,許支隊長外出了。我又提出見重案大隊長戰泰平,年輕警察的回答是:戰大隊長和許支隊長一起外出了,他們不在的時候,由支隊政委沈純樸主持工作。

沈純樸五十來歲,圓臉圓頭,加上微胖的身子,誠懇的表情,給人以親切的感覺。他把我們讓進辦公室后,熱情地讓座倒水。我把談話轉向正題,說起我們這次來江華的任務。想不到的是,沈純樸聽完居然說,他恐怕幫不上我們的忙,因為他從沒聽許茂才和戰泰平說過這個案子。

我看到師傅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滿,我想我的臉上肯定是同樣的表情。這么大的案子,身為刑警支隊政委的沈純樸卻一無所知,由此可以想見他們是如何“重視”的了。

沈純樸大概猜到了我們的想法,急忙解釋說:“我是政委,分管隊伍建設和思想政治工作,不管案子。許支隊長可能已經布置下邊開展工作了,只是我不知道罷了。我查查,他們應該已經給下邊發了協查通報?!闭f著,沈純樸坐到電腦前鼓搗起來,一會兒,他疑惑地抬起頭。

我問:“沈政委,查出什么了嗎?”

“對不起,沒有……大概,許支隊長是開會布置的,就沒發文件……最近我們江華也發了幾個案子,或許,忙得沒顧上?!鄙蚣儤阋欢ㄒ庾R到我們的不滿,趕緊又說,“這樣吧,你們先把案情跟我說說?!?/p>

只能這樣了。我簡要介紹了案情,拿出光盤,說被害人和嫌疑人的影像都在上邊,他可以先看看。沈純樸把光盤放進光驅,片刻,視頻開始播放。沈純樸看著電腦屏幕,我和師傅站在他兩側,一邊觀看屏幕,一邊觀察他的表情。當死者的面部呈現在屏幕上時,沈純樸一愣,抬頭看了我們一眼,繼而,再次把目光集中到屏幕上,眼睛急促地眨了幾下。

師傅問:“沈政委,你認識這個人嗎?”

“不……不認識?!?/p>

師傅正要再問,沈純樸卻反問了一句:“許支隊長和戰大隊長也沒認出來嗎?”

我說:“要是認出來,案子就好破多了。”

這時,嫌疑人的影像出現在屏幕上,沈純樸看了片刻,還是搖頭。

師傅說:“沈政委,你看,我們大老遠來了,總不能白來吧,你得幫我們哪!”

“那是,那是……這樣,我一會兒找人把死者和嫌疑人的截圖發到各分局刑警大隊,讓他們認真查,有什么情況隨時通知你們。”

沈純樸的布置應該說是正常的,他是政委,不分管案子,只是支隊長不在家的時候臨時主持工作,也只能做到這個程度??墒?,我覺得很失望。許茂才和戰泰平回來這么長時間了,好像沒做過任何部署?,F在,政委只發個協查通知,力度能有多大呢?

我忍不住問:“許支隊長什么時候回來?”

“這不好說,他和戰大隊長去追捕一個逃犯去了?!眅ndprint

“什么逃犯,非常重要嗎?”

“非常重要,逃犯過去當過警察,還是刑警,他殺了另外一個刑警后逃跑了……”

我接過他的話:“許支隊長跟我們說過這個案子,據說在逃的警察行兇時使用的就是在湖山市作案的手槍,應該和我們的案子并案偵查。這方面你們最近有什么收獲沒有?”

沈純樸臉上又現出驚奇的表情:“我不知道啊……或許,許支隊長布置人調查了吧?!?/p>

一般情況下,在刑警支隊,政委也是主官,盡管分工上不管案子,可是,像沈純樸這樣對這么大的情況,實在是太罕見了。

走出江華市公安局,我們按沈純樸的指點,在附近找了個小旅館住下來。天色已晚,吃過飯,我們覺得今天是不會有事可做了,就打算去街上逛一逛。這時,我的手機突然響起,是一個陌生的男聲:“您好,請問您是湖山市公安局的柳隊長嗎?我是江華市公安局中心分局刑警大隊,你們能來一趟嗎?”

“可以,請問有什么事?”

“我們接到市局的協查通知了,也看了照片……”

我的心咚咚跳起來,對方雖然說得不十分肯定,但是,我卻清晰地感覺到,他一定是認出了照片上的人。

不到二十分鐘,我們走進了江華市公安局中心分局刑警大隊大案中隊的辦公室。迎接我們的刑警和我年紀差不多,但是,形象比我強多了。他穿著休閑便裝,人長得很帥,高挑而健美的身材,一舉一動優雅而敏捷,眼睛又黑又亮,一口雪白的牙齒??瓷先?,他就跟韓劇中的那些明星差不多。

他自我介紹說叫凌童男,是分局大案隊的隊長,和我現在的職務相同,然后拿出一張照片交到我們手里?!傲犻L,你們看看這張照片?!?/p>

照片有點兒陳舊,但是,人像還是清晰的,我看著看著,心跳起來。因為,照片上的男青年和被害人很相像。難道這么快就取得了突破?我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凌童男。

凌童男說:“這個人姓馬,叫馬大道,綽號馬路,兩年前我處理過他,所以有他的照片。關于馬路……啊,我習慣叫他的綽號……這人是個打打殺殺的角色,有暴力犯罪前科。前年,因為替別人搞拆遷,動手打人,被我趕上了,把他拘了半個月,這張照片就是那時留下的。至于他后來都干了些什么,為什么在湖山市被殺害,我就說不清楚了……我說這些的前提是,這個死者得是他?!?/p>

此時,我的心里翻江倒海。如果死者真是馬路,從凌童男的口中得知,他不是個好人——那天晚上我看到他倒在血泊里時也有這種感覺,他手里還有一把鋒利的匕首??墒牵麨槭裁措x開江華去了湖山市,又為什么被殺死在省委巡視組的住地附近?是誰殺了他,為什么不在江華殺他,卻大老遠地趕到湖山市動手?

師傅的話打斷了我的思考?!傲桕?,這個馬路都有什么關系人?譬如親屬、朋友、常來往的熟人?”

凌童男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我對他了解不算多,這些是上次辦案時掌握的。馬路的父母都健在,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他還沒有結婚,至于有沒有女朋友就不知道了。這是馬路父母的住址?!?/p>

我接過凌童男遞過來的紙條,上邊寫著“和平區四和街九委平安小區6號樓3單元201號”?!傲桕?,太感謝了,我們現在就想去見馬路的父母,你看……”

我想請他派人陪我們前往,可是,凌童男搖搖頭說:“對不起二位,今天夜里我們隊值班。我看,你們還是休息一宿,明天我再陪你們去吧!”

師傅問:“轄區派出所能不能派人協助我們?”

凌童男給轄區派出所打了電話,接電話的民警說,派出所只有三個民警值班,正在處理一起鄰里糾紛,另外還有一起打架斗毆的排在后邊。民警說天晚了,讓我們明天再去找他們。

走出中心分局,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我和師傅站在路燈下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片刻后,我攔住一輛出租車:“和平區四和街九委,平安小區?!?h4>三

“怎么樣,我們江華還行吧?”出租車司機從口音上聽出我們是外地人,一邊開車一邊跟我們聊了起來。

師傅說:“不錯,挺好。你們江華治安怎么樣?”

“過去不行,我們夜里出車都是提心吊膽的,比如今天你們倆吧,大黑天的,兩個大老爺們兒打車,過去我就得琢磨琢磨,現在根本不用擔這個心了,你們看前邊——”

前邊,一隊全副武裝的警察從人行道上走過。

司機繼續說:“看著了吧,現在每天晚上都有警察上街巡邏,一巡就半宿,所以呀,我們這安全感就上來了。自從曲書記上任,全市的治安好多了。”

這時,出租車駛進又一條街道。這里相對寂靜了很多,街道兩旁是看不到邊的在建樓群,一幢幢高樓像從地底下長出來似的伸向灰黑的夜空。健談的出租車司機突然嘆了口氣,沉默了。

師傅敏感地注意到司機情緒的變化:“怎么嘆氣呀?”

“你們不知道,過去,這里是一片平房區,臟亂差就別提了。曲書記上任后,下決心改造,可是,住在這一片的百姓說啥也不同意,提出這個條件那個條件的,抱成團和市里扛?!?/p>

師傅問:“現在這里不是建起來了嗎?那些拆遷戶后來怎么搬走的?”

“唉,人算不如天算。當時,市里確實拿他們沒辦法,可誰知著了一把大火……聽說燒死了二十多人,可據說,往上報的是九人,因為有規定,死亡超過十人算什么特大火災,要追究市領導的責任?!?/p>

“真的?怪不得不見媒體報道?!?/p>

“咱們小老百姓,內情就不知道了。不過,聽一個在火化廠工作的哥們兒講,他們火化廠就火化了二十六具尸首。”

我問:“這把火是怎么著起來的,查清了嗎?”

“查清了,是一個流浪漢干的,還有點兒智障。他不是無家可歸嗎?夜里冷,就弄了些東西點著了烤火,結果一股風過來,把附近的東西燒著了。夜里人們睡得死,等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法救了……”

司機住口了,我和師傅也不再問。出租車駛出這片樓群,我扭頭向后看去,樓群越來越遠,變得迷離起來。endprint

平安小區是一片老舊的住宅樓,小區門口沒有保安門衛、電動鐵門什么的,而是一個歪歪斜斜的老式鐵門,可以隨意出入。門衛室還是有的,我湊近窗子向里邊看了看,一個六十來歲、穿著皺巴巴制服的老保安正在打盹。我們沒驚動他,自行進了小區,找到6號樓3單元。單元門是一道老式的鐵皮門,早就壞了半邊,另半邊也歪歪斜斜,好像隨時要掉下來的樣子。樓道里黑咕隆咚,也不知有沒有燈,我用手機照亮,和師傅上了二樓。

二樓有兩戶人家,門牌號模糊不清,哪邊是馬路家呢?只能蒙了。他家是201,按照由左到右的次序,左邊的應該是他家,還好,屋里好像亮著燈。我敲了敲門。片刻,有腳步聲傳來,一個男聲問:“誰呀?”

師傅把警官證拿出來,對著貓眼。“我們是警察,請開一下門。”

門沒有開,男人隔著門和我們說話:“警察找我干啥?”

“我們找馬大道家,請問您是他什么人?”

“馬大道?哪個馬大道?”

師傅一愣:“你這里是201嗎?”

“我是202,對面才是201。”

“啊,對不起對不起!”師傅一邊道歉,一邊轉身敲對面的門。

沒有回應。是沒有人,還是睡下了?我再次用力敲門。這回門開了,但不是201,而是我們剛才敲過的202。一個男子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因為背光,看不清他的面孔。他對我們說:“你們別敲了,打我搬進來,就沒見過他們家的人,肯定是早搬家了。”

師傅問:“你是什么時候搬進來的?”

“快一個月了?!?/p>

“這家是姓馬嗎?”

“我哪兒知道,我根本就沒見過他們。”

師傅說:“這位兄弟,我們是外地來的,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發現這家人回來,請告訴我們一聲,行嗎?”

“這……行吧!”男子猶豫著接過名片。

出了樓門,走到小區門口,師傅直奔門衛室,費了好大勁兒才把門敲開,老保安依舊睡眼蒙眬。我和師傅亮出警官證,他這才趕緊站起身,不好意思地說:“瞇了一小會兒……就幾分鐘?!彼蟾虐盐覀儺敵膳沙鏊窬?。

師傅直截了當地問:“ 6號樓3單元201戶,你知道他家的情況嗎?”

老保安從柜子里拿出個本子看了看:“這家姓馬,三口人,老兩口子,還有個兒子?!?/p>

“現在他們還住在這兒嗎?”

“還住這兒啊,怎么了?”

師傅說:“據我們了解,他們家已經搬走了。”

“搬走了?我咋不知道???前幾天我還看到老馬頭兒了?!?/p>

我急忙問:“是哪天?”

“就是上周我值白班的時候,還看見老馬頭兒出來溜達呢!”

師傅說:“你好好想想,是上周哪天?”

“大概……不是星期二就是星期三。”

這么說來,馬路家搬走就是十天左右的事。而我們湖山市那起槍案到今天,也差不多十天了。馬路被殺前后,他的父母就從這里搬走了,這意味著什么?

帶著疑慮,我和師傅離開了平安小區,并肩向前走著,好久沒有說話。走了一會兒,師傅突然站住了。“尚青,我們回去!”

“為什么?”

師傅看我一眼:“你沒覺出來嗎?”

其實,我已經隱約明白師傅的意思了。剛才馬路家對面的鄰居說,他搬來一個多月了,從沒看到過馬家有什么人??墒牵媳0矃s說上周還見過馬路的父親。如果他不了解馬家的情況,應該跟我們說馬家沒有人住,而不是說搬走了。這里邊有問題。

我和師傅加快腳步,匆匆回到6號樓3單元門口。抬頭看看,202的燈還亮著。正準備上樓,樓上突然傳來吼叫聲和追打聲:“站住,你跑不了啦……”

一個人影從樓梯上跑下來,我和師傅同時向后退了兩步,拔出手槍:“不許動,警察!”

可是,來人根本不理睬我們,猛地從我們中間沖了過去,把我撞了個踉蹌。還沒容我回過神,又有兩個人影一前一后從樓上沖下來。我注意到,其中一個人手中有白光一閃。是匕首。

前面三人跑得飛快,等我們追出小區,眼見他們拐進路旁一片爛尾樓工地,消失了。身在異鄉,黑燈瞎火,情況不明,何況年過五旬的師傅已經氣喘吁吁,我們只能停下腳步。喘息片刻,師傅果斷地一甩頭:“走!”

再次回到平安小區,那個老保安已經走出門衛室,四下探頭探腦,幾個居民也出現在院子里,低聲議論著剛才那一幕。我和師傅沒有理他們,直奔6號樓,3單元202室的窗子已經黑了。上樓敲門,里邊沒人回應。

樓外響起警笛聲,我們從樓上下來,看到院子里停著一輛警車,車上下來三個男子,為首的正是凌童男。他也看到了我們:“這是怎么回事?”

師傅簡單說了一下剛才的情況。這時,派出所的民警也到了,他們找來幾個鄰居作證,用器械打開了202室的門,里邊空無一人,也沒有人住過的痕跡。在師傅的強烈要求下,派出所民警又用器械打開了201室的門,里邊也沒有人,但還有一些簡陋的家具和生活用品,看上去,馬家好像并沒有搬走,只是人沒在家中。

一個多小時后,我和師傅隨凌童男再次走進江華市公安局中心分局大案中隊的辦公室。剛才,我們帶著當地警察對三個人影消失的爛尾樓區進行了搜查,什么也沒有發現。凌童男把情況向指揮中心做了匯報,然后把我和師傅帶到隊里做筆錄。

師傅把當時的情況細致地說了一遍,并說出了我們的判斷,應該是兩個男人在追殺一個男人。但是,因為光線太暗,我們沒有看清他們的面孔。凌童男聽罷,和旁邊一位一邊打哈欠一邊做筆錄的中年警察對視,都是疑慮的目光。

凌童男問我們對這件事怎么看。師傅直言不諱,說這起事件應該和馬路被殺案有關。做筆錄的中年警察停止了打哈欠,疑惑地問了句:“馬路死了?死在你們湖山市?”endprint

顯然,他是第一次聽說我們的案子。

師傅機警地問:“你也知道馬路?”

“太知道了。從他十五歲開始我就和他打交道,今兒個進來明兒個出去的,沒少給咱們警察找麻煩。早些年我就跟沈大隊說過,這小子活不過三十歲,這不,讓我說中了。”

我的心忽然顫抖了一下,看向師傅。師傅及時用眼色制止我,然后用平靜的口吻問道:“你說的沈大隊是……”

“他現在是市局刑警支隊政委,當時他在我們分局當刑警大隊長,處理過馬路。”

回到旅館房間,我們并沒有馬上睡下,盡管有些累,可是,剛剛發生的事很難讓我們睡著。沈純樸明明認識馬路,卻對我們說不認識。這是為什么?難道,就因為馬路死了,面孔有了些許差異,他就認不出了?作為一個資深刑警,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難道沈純樸和馬路、和發生在我們湖山市的省委巡視組住地槍殺案有某種關系?

師傅說:“如果他真的和馬路、和我們的案子有關系,為什么還把馬路的照片發下去,讓下邊的人辨認呢?”

是啊,這是有點兒矛盾。不管怎么說,我和師傅做出了一個決定,在江華,我們暫時不能把懷疑透露給任何一個人,對沈純樸要保持警惕。至于平安小區6號樓發生的事,明天要向江華警方可靠的領導匯報,請求對其進行深入調查。目前我們能做的僅此而已。

因為睡得太晚,第二天早晨,是敲門聲把我驚醒的。我勉強坐起來的時候,師傅已經把門打開。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五十來歲,圓頭圓腦,一副誠懇的表情:“二位,昨天夜里沒睡好吧,該吃早飯了!”

早晨起來人是沒有胃口的,所以吃得比較簡單,可是,沈純樸卻帶我們進了一家高檔連鎖早餐店,還特意要了四個小菜。他說:“對不起,昨天晚上就該給你們接風,我當時有飯局推不開,今天的早餐就算是彌補吧。”

之后,沈純樸問起我們昨晚的行動,我們如實說了。因為即便我們不說,他也很容易了解到一切,而且,他可能已經了解了一切。

沈純樸表示刑警支隊一定會重視這件事,接著他說:“有個事想跟你們解釋一下,那個馬路,其實……”

我立刻意識到,他要解釋為什么自己認識馬路卻沒有告訴我們。我和師傅都盯著他,想聽他怎么解釋??删驮谶@時,我的手機響了,拿起來一看,屏幕上顯示:“許茂才支隊長”。

我拿著手機走向一旁,放低聲音:“許支隊長……”

那邊傳來許茂才的聲音:“柳隊,聽說你們來江華了,昨天夜里還出了點兒事?”

“對,情況很復雜,你什么時候回來呀?”

“很快,或許今天下午就能到。在我回來之前,你們不要把你們的打算和行動告訴任何人,包括內部人,明白嗎?”

我向沈純樸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是說……”

“你們不了解情況,我們江華公安內部很復雜,要不,我和戰泰平回來能不公開調查嗎?等我回來,到時我們再研究怎么辦?!?/p>

放下手機,走回飯桌,我看到沈純樸疑惑的目光。

第三章 可疑的人和可疑的車

(柳尚青的回憶)

當天上午,沈純樸親自帶人和我們一起到平安小區調查,參加調查的有轄區派出所民警,還有凌童男和昨天晚上給我們做筆錄的中年刑警冷軍。

院內沒人能提供馬氏老夫妻的去向,只好把重點放到202室。同一樓道的一戶居民證實,202原來住著一個姓曾的住戶,半年前搬走了,屋子就一直空著。責任區民警通過戶籍系統進行查找,半個多小時后,我們找到了202的房主。他說前幾天剛剛把202租了出去,房客叫程萬,留下一個神州行手機號。我馬上撥這個號碼,對方關機。

師傅問:“你的房子是什么時候租出去的?”

房主說是八天前。

先是馬路被殺,繼而他的父母失蹤,之后,對門的202室被一個神秘的房客租了下來,現在,這個房客也失蹤了……

我們繼續對平安小區進行調查,一戶一戶地走訪。很多居民都說,馬路不是好人,一副窮橫的樣子,做人極不講究,經常從窗子往下扔垃圾,誰要說他兩句,他就惡言相向。現在總算好了,小區里少了一個禍害。然而,問到誰可能殺了他時,所有人都搖頭,更不知道平時馬路都和什么人聯系。

整整一上午唯一的收獲是,一個和馬路住在同一個單元的小青年告訴我們,半個多月前,他在進樓時正好碰到馬路一邊打手機一邊往外走,聲音不大,一副神秘的樣子,小青年只聽到了一句:“柴哥,這事白老板知道不知道啊……”

師傅把沈純樸和凌童男拉到一旁,問他們江華有沒有一個白老板。沈純樸和凌童男對視一眼,沒有馬上回答。他們的態度等于告訴我們,有,而且還是個有來頭的人物。

最終,凌童男開口了:“你說的那個姓白的老板,很有可能是江華最有名的民營企業家、萬里集團董事長兼總經理白萬里。”

我問:“這個白老板的手下,有沒有叫什么柴哥的人?”

凌童男搖頭說不知道。我提出要對白萬里的手下進行調查,看有沒有一個姓柴的人。凌童男沒有出聲,看向沈純樸。沈純樸吞吞吐吐:“這個……白董事長是我們江華市的政協常委,要對他進行調查,必須向局領導報告,局領導恐怕還要請示市委市政府批準才行?!?/p>

師傅說:“沈政委,就麻煩你向局領導匯報一下吧!如果你覺得為難,就把我們引見給局領導,由我們提出來。我們的案子和你們江華的槍案有關,現在有了線索,不能不往下查呀!”

下午,我和師傅來到江華市公安局刑警支隊,恰好在走廊里碰到了沈純樸。我詢問請示領導的結果,他卻愛答不理地向走廊盡頭的辦公室指了指:“你們去找許支隊長吧!”

許茂才的辦公室里還有一個人,是重案大隊長戰泰平。許茂才說:“對不起,知道你們二位要過來,可手頭有個案子,身不由己??!”endprint

我急忙說:“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們,給你們添麻煩了。聽說你們出去追捕殺害警察的逃犯去了,順利嗎?”

“發現了一點兒線索,可是,剛要揪住又沒影了。還是說說你們的事吧?!?/p>

我知道,他對我們的行動肯定一清二楚,就沒有隱瞞,一五一十把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的活動都說了。之后,我含蓄地問許茂才,他們從湖山市返回江華后都采取過哪些行動,有什么收獲。

許茂才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走到門口聽了聽外邊的動靜,這才說:“實在對不起,我還沒有全面部署……是這樣,我們江華市公安局,也包括我們刑警支隊,內部很復雜。怎么說呢,魚龍混雜吧。很多時候,只要公安機關有一點兒動作,馬上就會傳出去。所以,回來后我沒敢大張旗鼓地布置,而是秘密安排了幾個弟兄暗中調查?!?/p>

我向許茂才講了今天上午在摸排中的收獲,提出要對白萬里的手下展開調查。

許茂才很為難:“這事確實不好辦,要請示局領導,恐怕還要請示市領導。而且,你們要調查的只是可能的涉案人,也可能這個人并不涉案,所以才要特別謹慎。如果有證據證明他是犯罪嫌疑人,我們當然可以理直氣壯地進行調查,可現在……”

現在,連這個姓柴的人到底存在不存在我們都不能肯定,所以,只能按許茂才說的,先請示局領導,再請示市領導??蓡栴}是,這么一圈請示下來,恐怕風聲早走漏了,我們的調查效果就難說了。

許茂才安慰我們:“你們放心,我馬上就去找局領導,一是請示對萬里集團的人進行調查,二是請求局領導部署,各分局和派出所都行動起來,盡快找到馬路的父母!”

當我們準備離開的時候,許茂才突然叫住我們叮囑道:“柳隊,陳隊,注意保密?!?/p>

我和師傅停住腳步,扭頭看著許茂才。

許茂才小心地解釋說:“我說過,我們江華公安隊伍內部很復雜……來江華這段時間,你們難道沒有察覺到什么異常嗎?”

我的腦海里立刻浮現出沈純樸的面容。但沈純樸是刑警支隊的政委,沒有任何有說服力的證據,怎么能對刑警支隊長表現出對政委的懷疑呢?

許茂才顯然看出了我的心思:“看來,你們已經察覺到了?!?/p>

我和師傅對視一眼,最終由我開口,說了沈純樸可能認識馬路的事。許茂才的眼鏡片閃了一下:“這回你們明白我為什么沒有大張旗鼓調查了吧?我是擔心內鬼?!?/p>

戰泰平哼了一聲:“我早說過,這個人是兩面光,表面上一本正經,實際上黑白兩道通吃,支隊長,不能再讓他待在刑警支隊了!”

許茂才嘆息一聲:“談何容易,沒有證據,能說清除就清除嗎?這話哪兒說哪兒了,二位心里有數就行了?!?/p>

我和師傅向門口走去,許茂才跟在后邊送我們,沒想到,一推開門,差點兒和一個人撞個滿懷。

圓頭圓腦,憨厚的表情,不是沈純樸是誰?

許茂才和戰泰平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沈純樸。沈純樸說:“支隊長,有個事得跟你商量一下……”

我和師傅沒有聽下去,和沈純樸打了個招呼,徑自下樓。走出公安局大門,師傅說:“尚青,咱們不能這么消極等待。”

再次來到平安小區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鐘。這回,小區的門衛室換了一個保安,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我們出示證件,說明了身份后,他露出笑容:“聽說你們在調查老馬頭兒兩口子去哪兒了?”

師傅眼睛一亮:“對,小伙子,你知道什么嗎?”

保安有些得意:“別的不知道,可是我知道這老兩口是哪天離開的。上星期二夜里我值夜班,看到老兩口從樓里出來,上了一輛轎車?!?/p>

我急忙問:“什么轎車?是出租車還是私家車?”

“是輛黑色轎車。我也分不清是公家車還是私家車,但肯定不是出租車,我還記得車牌號呢!當時我正要躺下,聽到車聲,就向外看了看,看到車里下來個男人,進了6號樓3單元。不一會兒,老兩口就從里邊出來了,慌里慌張地上了轎車。我擔心出什么事,就把車牌號記下來了?!?/p>

年輕保安拿出手機擺弄了一下,調出一個號碼讓我看。我急忙把它存到我的手機里,接著就要給許茂才打電話,師傅制止了我:“還是找凌童男吧,這兒屬于他的管區?!?/p>

于是,我和師傅來到中心分局,見到了這個帥氣的凌童男。在他的帶領下,我們來到市交通指揮中心,很快就查到了這輛車和車主的名字。可是,指揮中心的資料顯示,這輛轎車和年輕保安說的不一樣,是白色的。

我們用彩色打印機將轎車的照片打印了一份,來到平安小區找年輕保安辨認,保安看后果斷地說:“不是,我看到的那輛轎車是黑色的,樣子和這輛車也不一樣,那輛車好像稍稍長一點兒。”

這么說,是套牌車。師傅問:“你注意那輛轎車往哪邊開了嗎?”

“是往東開的。”

我們再次來到交通指揮中心,按照年輕保安說的時間段,調取了平安小區東邊路口的錄像,真的發現一輛黑色轎車從平安小區駛出,只是因為光線暗,看不清里邊坐著的人。我當即向凌童男提出,順著車行方向,審查每一個路口的監控錄像。

我們坐在交通指揮中心的電腦前,一個路口一個路口追蹤下去,最終,這輛車消失在一片長約一千米,寬約五百米的區域里。要是在曠野中,這片區域并不算大,可是在人口密集的城市中就大不相同了。這里有居民區,有企事業單位,粗算一下,總人口得有數萬。

我和師傅有些茫然。當然,可以進一步審查這片區域中的監控錄像,甚至挨家挨戶訪查??墒牵@需要大量時間和警力。這里不是湖山市,要調集大量警力,必須經江華市公安局主要領導批準才成,他們能同意嗎?就算他們同意,這么大規模的行動必然會造成很大的社會影響,別的不說,首先就會打草驚蛇。

我們一時想不出好辦法,而此時天已經黑了,只好讓凌童男先回去,我和師傅在一個小餐館里吃了晚飯。我想應該問問許茂才請示局領導的情況,就撥通了他的手機。

許茂才說:“關局長說必須請示市領導批準才成,可曲書記一直在開會,所以還沒請示上。你們別著急,關局長說了,一旦曲書記開完會,他立刻給他打電話?!痹S茂才肯定知道我的心情,抱歉地說,“柳隊,真不好意思,這事我實在作不了主,只能讓你們等了。你們一下午都干什么了?吃晚飯沒有?”endprint

看來,他還不知道我們下午的工作,難道凌童男沒向他匯報?也對,凌童男是分局刑警中隊長,他的頂頭上司是分局刑警大隊長,不歸許茂才直接管轄,不必向他請示。于是,我就把下午的調查情況說了。

掛了電話,我們準備打輛出租車回旅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迎面駛來。半天來,我們一直在查那輛把馬路父母拉走的黑色轎車,因此,我對黑色的轎車非常敏感。江華的亮化工程搞得好,在路燈下,我很清楚地看到黑色轎車的車牌不是我們找的那輛,然而,在轎車駛過的一瞬間,我注意到車尾右角有一處磕碰過的痕跡,頓時一驚。

因為多次多角度地觀察過錄像中的轎車,我熟悉它的每一處特征,而那輛轎車的尾部右側就有一處磕碰的痕跡。師傅也注意到這輛車的可疑,馬上攔住一輛出租車,要求司機加速,追趕前面的黑色轎車??墒牵Q坶g,黑色轎車已經駛遠,我們失去了目標。

我立刻給凌童男打了電話,請他協助尋找。凌童男很快開車趕來,帶我們前往交通指揮中心審看剛才這段路的監控錄像。出乎意料的是,指揮中心值班的同志要凌童男出示介紹信,還要領導批準。凌童男急忙說他白天曾經帶我們來查過幾次,沒辦任何手續。值班人員說,今天下午接到市局的指示,今后再有人審查交通監控錄像,必須帶完備的手續并經局領導批準。

我們幾個面面相覷。沒辦法,凌童男先給大隊長打電話,大隊長說要向主管刑偵的分局副局長請示,分局副局長又找分局長,分局長還要找市局領導,直到晚上十點半,也沒個結果。又等了半天,眼看已是深夜,我們只得跟凌童男約定,一切等明天請示領導后再說。

一宿沒有睡好。翌晨,我給凌童男發了短信,詢問他審查監控錄像之事。一會兒,凌童男打來電話,說他正在逐級請示。我只能直接給許茂才打電話,說了昨夜的情況,希望他能幫忙。他問我們能否確認那輛車就是平安小區出現的那輛。我說雖然不能百分之百確認,但是可能性很大。許茂才答應馬上請示局領導,盡快給我們回話。

吃過早餐,許茂才的電話打回來了,說領導批準了,他已經指示戰泰平帶人去交通指揮中心調取那片區域的錄像進行審查。我提出要參與審查,他告訴我,曲書記已經跟萬里集團的白總通過電話,要他協助我們進行調查。

既然這樣,我和師傅商量了一下,決定先去萬里集團。

上午九點多,我和師傅在許茂才的陪同下,來到了萬里集團總部。萬里集團總部大樓宏偉壯觀,厚重的門面,厚重的標牌,寬敞的院落,門口停放著的高檔轎車,所有這些都使人感覺到這家公司的分量。

我們隨著許茂才進入大樓,坐電梯上了三層,向右一拐,走進一條走廊。前邊一扇門開了,一個四十多歲、穿著挺括西服的男子走出來迎住了我們?!霸S支隊長,您親自來了?”

許茂才介紹:“這位是萬里集團的總經理助理才智學。”

且慢,才智學……才……柴……我們就是找姓柴的呀。我把目光望向許茂才,他既然認識此人,為什么從不向我們提起?

許茂才顯然明白我的意思,他用脊背遮住才智學的目光,悄聲對我們說:“才助理不可能和馬路有什么關系?!庇洲D過身說,“才助理,這二位是從湖山市來的,你一定要全力協助他們工作。”

才助理很是熱情,領我們走進辦公室。很快,兩杯冒著醇厚香味的咖啡擺到我們面前,然后才助理問我們有什么事。我一時不知怎么開口。因為我們要調查萬里集團白總手下有沒有一個姓柴(才)的,而面前這位總經理助理就姓才。

許茂才替我們把話說出來:“才助理,陳隊和柳隊這次來,主要是調查一下你們公司有沒有姓柴的?!?/p>

才智學笑了:“有啊,我就姓才,調查我嗎?”

師傅開口了:“才助理,你別多心,我們確實要找姓柴或者姓才的,你們公司有很多員工吧,除了你,還有別的姓才的嗎?”

才智學說:“這得查員工花名冊,能問問你們要調查什么嗎?”

我說:“您認識一個叫馬大道的人嗎?”

“馬大道?他是干什么的?”

我和師傅只好把前因后果又說了一遍。才智學專注地聽完,做了正面回答:“我不認識叫馬大道的人,也從沒接過叫馬大道的人打來的電話。你們可以查我的通話記錄,看這些人里邊有沒有叫馬大道的。”

這樣一來,我們就無法再問下去了。師傅想了想說:“才助理,我們想和白總談一談。”

“這恐怕不行,白總很忙!”

許茂才在一邊說:“我們已經請示過市領導,白總答應協助我們調查。”

我們堅定的態度讓他無法抗拒。

從相貌上看,白萬里也就四十五六歲的樣子,五官看上去也還端正。落座后,他主動把話引入正題:“二位警官,非常對不起,我一會兒還有個重要的客人要見,你們有什么需要我協助的,請說吧!”

我先表示了謝意,簡單介紹了我們正在偵破的這起案件,又特別指出,這起涉槍殺人案發生在省委巡視組的住地附近,省委非常重視,甚至驚動了中央……我這么說的目的,是要給這位董事長以深刻印象,引起他的重視。然后我提出了第一個、其實也是唯一的問題:“白總,請問,您的下屬或者朋友中,有姓柴的嗎?可能是打柴的柴,也可能是才學的才。我們在調查被害人馬路關系人的時候,有人證實,他在案發前曾經和一個姓柴的人聯系過,還提到了白老板。”

白萬里眉毛一抬:“你這是什么意思?”

師傅把話接過去:“白總,您別誤會,他是提到了白老板,但沒說是哪個白老板?!?/p>

白萬里點點頭:“原來是這樣。江華姓白的恐怕不止我一個吧,當老板的也不一定就我一個吧?”

師傅說:“我們只是調查所有可能,對您本人,我們絕不懷疑,我們只是想知道您手下有沒有姓柴或者姓才的?!?/p>

“有啊,你們剛才見過了,我的助理就姓才。”

我順勢問:“那么,關于才助理,白總能向我們提供些什么嗎?最近一個時期,他有什么反常的表現沒有?”endprint

白萬里的語氣中明顯透出不快:“才智學跟了我好多年,從來沒做過違法的事,我更不知道他跟不三不四的人有什么關系。如果你們懷疑他,就把他抓走吧!”

師傅說:“白總,我們只是例行調查,除了才助理,集團里還有別人姓才嗎?”

“我們集團總部和幾個分公司上上下下好幾千人,我怎么能知道每一位員工姓什么?”

“那么,除了才助理,總部還有沒有姓才的呢?”

“總部的人我也不都熟悉,熟悉的也只是一些部門的頭頭兒,據我所知,這些人中除了才助理,再沒有別人姓才?!?/p>

師傅說:“白總,你們公司的職員名單一定在電腦里吧,我們可以看一看嗎?”

白萬里臉上現出不悅的神情,看了看許茂才。

許茂才有點兒支吾:“柳隊,老陳,白總一向對我們公安工作非常支持……”

許茂才的意思顯然是:白總不會說謊。可是,師傅很自然地接過話頭兒:“正因為白總支持我們公安工作,我們才提出這個請求。”

白萬里無奈地點點頭:“人員名單也算是我們公司的內部材料,一般是不會讓外人看的。但你們是警察,又是大老遠來的,偵查的案子還這么重要,我不支持說不過去。我現在就給人事部打電話,讓他們把全部職工的名單提供給你們。”

幾分鐘后,我和師傅在一個女員工的引導下,來到人事部辦公室,坐到電腦前,開始審查萬里集團總部的職工名單。我輸入“柴”字和“才”字,除了總經理助理才智學,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姓柴或姓才的。分公司的名單里倒是有兩個姓柴的,但都是女性,一個四十多歲,是會計,另一個才十九歲,是個化驗員。這兩個人不可能被馬路叫作“柴哥”。

難道馬路說的柴哥和白老板另有其人,和萬里集團無關?

師傅深思片刻:“尚青,你起來!”

我把位子讓給了師傅,師傅上前輸入一個字。我的心跳起來,片刻后,電腦屏幕上跳出三個名字。這三個名字既不姓柴也不姓才,而是姓蔡!

回到白萬里的辦公室,師傅把一張寫有名字的白紙遞過去。“白總,我們想見見這個人。”

我清楚地看到,白萬里看到名單上的名字,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我們之所以不問另兩個蔡姓員工,是因為其中一個是女性,另一個雖然是男的,卻剛剛二十一歲,這個年齡顯然不會讓馬路稱哥。

白萬里半天不說話,許茂才在旁追問了一句:“白總,您知道這個人嗎?”

白萬里搖搖頭:“不知道,他是誰?”

我告訴他:“這人叫蔡興旺,三十歲,萬里集團公司總部保安處副主任?!?/p>

白萬里說:“保安處的事我一般不過問,他又是個副主任,我更不了解,我問問才助理吧!”

不一會兒,才助理閃著眼睛走過來,對我們說:“保安處有這個人,不過,他昨天請假回家了,據說是母親病重?!?/p>

師傅說:“既然這樣,我們就去他家找他,他家在什么地方?”

才助理一愣,目光投向白萬里。白萬里一瞪眼:“看我干什么?他家在哪兒你不知道嗎?有多遠?路方便嗎?”

“挺遠,在湖南農村,具體地址得查一查?!?/p>

師傅說:“那就讓我們跟他通個話吧,可以嗎?”

白萬里點了點頭。才智學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片刻后又放下:“打不通,他家很偏僻,可能沒有信號。”

師傅向才助理要了號碼,試著撥了一下,真的打不通。師傅說:“沒辦法,我們只好去一趟了?!?/p>

白萬里和才智學對視了一眼,表情都有點兒不安。許茂才的手機突然響起,他接通電話聽了幾句,臉色一變:“什么?好好,我知道了?!?/p>

許茂才放下手機,看著我和師傅,卻不說話。

疑惑間,我的手機發出短信提示音,是凌童男發來的:“柳隊,我們在鐵巖路一帶發現一輛被遺棄的黑色轎車?!?h3>第四章 神秘的短信和神秘的人影

(柳尚青的回憶)

黑色轎車就停在我們眼前,但是,現在卻難以辨認它是不是我們要找的車了。因為,它全身多處傷痕,歪歪斜斜地栽在路旁,顯然是受到外力的撞擊,而這個外力只能來自另一輛車。

先一步到達現場的凌童男說:“我們已經調查過了,今天一大早,就有人發現這輛車在這里?!?/p>

這么說,事情是昨天夜里發生的,或者說,是在我們看到這輛車不久后發生的。我和師傅注意觀察了一下,黑色轎車尾部和右側的傷痕要比車頭嚴重得多,也就是說,撞擊的車輛是從后邊駛來的。

車里沒有人,兩個技術員車里車外忙活了好一會兒,也沒有發現血跡和其他可疑的物證,只是提取了微量的纖維和另一輛車撞擊時留在這輛車上的灰色漆片,說要拿回去檢驗。

許茂才帶我們來到交通指揮中心,我們在監控錄像中看到了它的影子,時間是昨天夜里九點五十分許。它是車尾首先遭到撞擊的,那么,撞它的車一定跟在后邊。我們繼續在監控錄像中搜尋,很快發現,它的后邊尾隨著一輛灰色轎車。這輛灰色轎車很可疑,它的車牌照處貼著一張紅紙,上邊寫著一個“喜”字,看不到牌照號碼。

但是,這難不住警察。許茂才立刻部署:以撞車現場為中心,對半徑兩千米范圍內的所有交通路口的監控錄像進行審查,尋找灰色轎車的蹤跡,同時對被撞壞的黑色套牌車進行調查。

交警查看了黑色轎車的車架號和發動機號,輸入電腦,很快顯示出這輛車的真實牌照號碼和車主資料。但令人失望的是,電腦資料顯示,該車已經在幾天前被盜并報了案。

“那也不能輕易放過?!痹S茂才立刻派兩名部下去尋找車主。

我們在交通指揮中心的大屏幕上繼續調取昨天夜里各個路口的圖像,終于發現了灰色轎車的蹤跡。追蹤了一段之后,在一個它本該經過的路口的錄像中沒有看到它的影子,這也就意味著,它在剛剛駛過的路口和這個路口中間的什么地方消失了。

我們隨著許茂才來到灰色轎車可能消失的區域,這里的主街道兩旁有多條岔路,灰色轎車可能開進了其中的任何一個路口。許茂才命令對這片區域進行搜查。他在布置時說:“要一平方米一平方米地查,誰漏了線索,我跟誰算賬!”endprint

下午四點左右,那輛灰色轎車被發現了,它停在一座爛尾樓的角落處。我們抬頭四顧,好幾幢爛尾樓矗立在暮靄中,到處是殘磚爛瓦,沒有人跡。許茂才把偵查人員分成若干小組,對每一幢爛尾樓進行搜查。大約半個小時后,許茂才接到報告,帶著我和師傅進入一幢爛尾樓的地下車庫。

樓是爛尾工程,地下車庫當然沒有投入使用,里邊一片漆黑。我們打著手電走進去,有刑警迎上來,把我們引向一個角落。手電光下,我們先看到地面上有好幾條不干膠帶,有拖蹭的痕跡和不太完整的腳印,這些印跡都很新鮮。墻壁上、地面上還有已經凝固的暗色液體,雖然不多,但可以確定是血液。很顯然,有人曾被捆綁在這里,這個人極可能受了傷。

此時,交通指揮中心打來電話,他們發現那輛灰色轎車也是被盜的,車主在一個小時之前報的案。黑色轎車的車主叫吳偉,他在多日前就已經報案;灰色轎車的車主報案雖然晚,但是,有充分的證據證明,他的車是昨天晚上停在一家飯店外邊時被人盜走的。

不久,技術支隊反饋,他們在那些膠帶上發現了兩枚殘缺不全的指紋,不具備比對條件,目前正在想辦法處理……

此時已經是傍晚六點多鐘,許茂才雖然不甘心,但也只能暫時作罷。

一籌莫展的時候,我的手機短信提示音響了。拿起來看了一眼,我的心跳一時好像停止了。短信是一個不認識的號碼發來的:“柳隊長,請盡快到東風小區66號樓2單元502室,那里有你們要找的人,要絕對保密,不能告訴任何人?!?h4>二

按照短信上的指點,我和師傅找到東風小區,來到66號樓下。我上前按了302的門鈴,對屋里的人說,我們是警察,請他開門。302的住戶什么也沒問就把門打開了。

我們實際要找的是502室,按302的門鈴是為了不打草驚蛇。來到502室門外,我和師傅悄然把子彈推上膛,把手槍插在褲子口袋里,開始敲門。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探出頭來:“你們……”

我剛要聲明身份,師傅從旁接過話頭:“我們是大道的朋友,您是……”

“我是他爸呀!你們是大道的朋友?大道現在怎么樣?”

老人把我們領進客廳。這是一套兩室一廳的住宅,六十平方米左右,屋內除了馬路的父親,還有一個臥病在床的老太太,應該就是馬路的媽了。

師傅對老人說,我們是馬路的朋友,這次來江華是找他做一筆生意,能賺大錢。老人告訴我們,馬路出門做生意去了,據說也是一筆大生意,會帶一大筆錢回來。

聽著老人的話,我心里不知什么滋味。老人還盼著兒子賺大錢呢,卻不知兒子早已身死異鄉。師傅問馬路出去做什么生意。老人說具體什么生意他也不知道,是跟一個叫“黑心”的人一起走的。前幾天,這個“黑心”去了他們過去的家,說馬路在外邊忙著賺錢,沒空回來,但是托人在這邊買了房子,讓二老搬到這邊來住,還用車把他們送到這里。老人還告訴我們,送他們來的是輛黑色轎車,除了“黑心”,還有個開車的司機,也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

我馬上想起那個殺人現場,現場有三個人的腳印,表明是兩個兇手殺害了馬路。而把馬路父母轉移到這里來的也是兩個男子,其中一個是“黑心”,另一個身份不明。

師傅問老人,“黑心”把他們送過來后還做了些什么。老人說,“黑心”臨走時給他們留下五千塊錢,說是馬路托他捎來的。說到這兒,老人有些不安地問:“大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俊?/p>

師傅沉默片刻才說:“我們最近也沒見到大道,所以不知道他的事?!敝?,又向老漢打聽“黑心”的體貌特征。老漢沒啥文化,表達能力不強,無論怎么描述,這個人在我眼前還是一片模糊,而另一個不知姓名的人就更說不清了。

這時,我的手機又響起短信提示音,還是剛才那個不認識的號碼:“立刻到東興路小吃一條街。保密,不要向任何人透露?!?h4>三

東興路小吃一條街是步行街,出租車只能停在街口。街道兩旁都是小飯館,因為天氣暖和,很多飯館都把桌椅擺到外邊,生意挺紅火。我和師傅是根據短信的提示來的,現在我們到了,下一步該干什么?短信又來了:“向前走六十米,街道北側有個川味小吃部。”

我們按照指示向前走,果然發現了“川味小吃部”的招牌。這時,一個男子從小吃部里走出來,向我們這邊看了看。一瞬間,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三十出頭,體格魁梧,長方形的面孔透出一股機警和兇狠……我忽然想起來了,我在視頻中見過他的影像,他就是尾隨著馬路從車站出來的嫌疑人!

那個男子也看到了我們,扭頭向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我拉了師傅一把,緊跟在男子后邊。想不到,身后突然傳來喝令聲:“不許動,警察!”

我下意識地扭了一下頭,只見一個男子低著頭飛一般從我們身邊跑過,隨即,幾個人追趕上來,喝令聲此起彼伏。

在追趕的人中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戰泰平。他怎么會出現在這兒?他追的是什么人?沒容我想清楚,戰泰平和另外兩個男子已經從我們身邊跑過。

雖然是一瞬間的事,卻極大地分散了我們的注意力,等我和師傅回過頭的時候,我們盯著的那個男子已經跑出好遠了。我和師傅顧不上琢磨戰泰平他們,拔腿繼續追趕。可是,師傅年紀大了,很快被甩在后邊。我們一前一后跑出小吃一條街,我再次喝令:“站住,再不站住開槍了!”

前面的人影跑得更快了。我正準備鳴槍示警,忽然聽到一陣敲鑼打鼓聲……壞了,前邊的廣場上有一群穿得花花綠綠的老頭兒老太太在扭秧歌,周圍還有很多人圍觀。那個男子一頭鉆進人群中,不見了。

我站在原地,有點兒傻眼。這時,師傅跌跌撞撞趕上來,一看眼前的陣勢,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又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戰泰平和幾個江華警察跑過來,一個個氣喘吁吁。

我們雙方對視片刻,都沒有說話,不約而同地順著街道向前追去。正跑著,一輛轎車迎面開過來,差點兒撞到我們。戰泰平正欲斥罵,車門開了,下來一個人:“戰大隊,是你們?出什么事了?”endprint

居然是沈純樸。戰泰平沒理他,帶著兩個手下向前追去。沈純樸看了看戰泰平等人的背影,又看看我們:“你們也在這兒,出什么事了?”

師傅反問:“沈政委,你在這兒干什么?”

沈純樸一怔:“啊……我是路過……戰泰平他們是怎么回事,你們是跟他們一起的嗎?”

師傅說:“我們在小吃一條街隨便逛逛,不想碰到戰大隊長他們在追趕一個人,我們就幫著追。那個人可能從你來的方向跑了,你看到了嗎?”

“沒……沒有啊,是什么人?”

師傅搖搖頭:“沒看清臉,只知道是個男的。”

小吃一條街已經恢復了平靜,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我和師傅走進川味小吃部,沈純樸像膏藥似的貼在我們后面。我們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把他打發走,只得隨他去了。

女服務員熱情地迎上來,我亮出警官證:“剛才有個男的在你們這里吃飯,挺高挺壯,還記得吧?”

“好像是有這么個人?!?/p>

“他是一個人吃飯,還是和別人一起吃?”

“一個人,”女服務員指了指一張桌子,“他就坐在那兒,點的菜還沒吃幾口,好像是接到個電話,放下手機,他把筷子一撂就出去了?!?/p>

沈純樸越聽越糊涂:“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這種時候,再瞞著他就不好了。我們拉著沈純樸走出小吃部,告訴他,我們在這兒發現了要抓捕的目標,就是在車站跟蹤馬路的那個男子。

沈純樸很吃驚:“你們怎么知道他在這兒呀?”

我正想著怎么解釋,忽然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問話聲:“柳隊,老陳,沈政委,你們怎么在這兒?”

原來是許茂才,跟在他身旁的是重案大隊長戰泰平。我和師傅有點兒尷尬,因為我們是瞞著他們采取行動的。還好,一旁的沈純樸把話接了過去:“支隊長,你怎么也來了?啊,戰大隊,你們剛才追的是什么人?”

戰泰平懷疑地盯著沈純樸:“抓一個逃犯。沈政委,你怎么也來了,還正好趕上。要不是你的車把我們擋住,我們恐怕都抓住他了!”

作為一個大隊長,對支隊政委這么講話可是有點兒過分。沈純樸假裝沒聽見:“既然支隊長都過來了,你們抓的嫌疑人一定很重要,到底是誰啊?”

戰泰平說:“不是說了嗎?一個逃犯,你應該知道吧!”

我清晰地感覺到,這兩人都是話中有話,暗中較勁兒。

沈純樸微微一笑:“我怎么會知道?我是政委,不管業務?!闭f罷轉身離去。

戰泰平看著他的背影,憤憤地哼了一聲。

沈純樸不在了,我們就不再隱瞞,把來小吃一條街的真實原因告訴了許茂才和戰泰平,還把手機上的兩條短信讓他們看了一下。許茂才非常吃驚,責備我們沒有早告訴他,但又馬上表示理解,說我們的警惕是必要的,刑警支隊并非鐵板一塊,有些人一時半會兒很難看清真面目。

隨后,許茂才把刑警支隊能調動的人都調過來,對這一帶進行搜索。可是,忙到后半夜,我們什么也沒發現。

回到旅館,我和師傅用很長時間分析了今天的遭遇。最讓我們詫異的是那兩條短信,是那兩條短信指引我們前往小吃一條街的,并讓我們看到了殺害馬路的重大嫌疑人。這無疑表明,發短信的人是在幫助我們。既然如此,他為什么不公開現身?

還有,我們抓捕的那個男子為什么恰好在我們趕到時接到個電話離開了?是不是有人提醒了他?提醒他的人又怎么會知道我們來抓他?

戰泰平他們抓捕的逃犯又是誰?怎么會那么巧,和我們碰到了一起?我們曾經問過許茂才,他卻不大愿意說。

我們想不清楚,只好帶著滿腦子的疑問睡下了。次日早晨,我們來到江華市公安局刑警支隊,請許茂才迅速部署在全市范圍內對殺害馬路的嫌疑人展開搜捕。許茂才說他已經跟各分局刑警大隊打過招呼,但是,搜捕需要大量警力,特別需要派出所的參與和支持,而這超出了他的權限,必須向局領導匯報。

師傅說:“如果許支隊長覺得不便,我們可以直接找局領導?!?/p>

許茂才猶豫了一下說:“好吧!”

局領導的辦公區在五層。來到局長辦公室門前,許茂才深吸了一口氣,雙腿并攏,做出立正的姿勢,就在他準備喊“報告”的時候,室內忽然傳出說話聲,讓他把話咽了回去。

“你回去想一想,能不能干?要是干不了,抓緊寫辭職報告,聽清楚沒有?”

能說出這種話的人,只能是這個屋子的主人,公安局長關健。屋子里顯然還有另一個人,但是,沒人回話。

關健的聲音又傳出來:“還站這兒干什么,該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有腳步聲輕輕向門口走來,我覺得應該避開,但已經來不及了。局長室的門開了,一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子走出來,穿著警服,肩上是二級警督的警銜,個子不高,微胖,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看到我們,他微微一怔,臉上現出尷尬的神情。許茂才介紹:“伍局,這二位是湖山市公安局的……”

我想起來了,他是江華市公安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伍世安,在刑偵戰線赫赫有名,幾年前,曾經破過一起震驚全國的涉槍殺人大案。難道,剛才關局長是在訓斥他?

室內傳出威嚴的聲音:“誰在外邊?”

許茂才立刻一個立正:“報告,我是許茂才,有重要情況匯報,正在和伍局……”

“什么重要情況?都進來吧!”

就這樣,我和師傅隨著許茂才、伍世安走進了關健的辦公室。

關局長身材高大,面孔端正,棱角分明。他此刻沒穿警服,而是穿著休閑裝,再加上鼻梁上的眼鏡,看上去威武之氣少了點兒,儒雅之氣多了點兒。許茂才為我們做了介紹。關局長主動跟我們握手。我意識到這是個非常寶貴的機會,急忙簡要地介紹了來江華的目的,請求關局長給予強有力的支持……endprint

關局長聽得很認真。等我說完,他問我們需要什么樣的支持。這一點,我和師傅早就想清楚了:調集警力,對我們昨晚發現的嫌疑人展開搜捕。

關局長沒有馬上回答我們,而是把目光看向伍世安和許茂才。許茂才固執地保持沉默,伍世安只好不太情愿地先開口:“天下公安是一家,我們可以借這個機會,把基礎工作大練兵考核一下,搞一下人口清查,一舉兩得。”

關局長的目光投向許茂才。許茂才說:“伍局的意見是挺好,不過,咱們的隊伍可不是太純。我從湖山市回來就想搞大清查來著,可是,害怕走漏消息,打草驚蛇,所以才沒搞?!?/p>

師傅突然插了一句:“現在,我們來江華已經不是秘密,特別是有了昨晚的事,也沒有保密的必要了?!?/p>

伍世安說:“湖山市的同志手里有嫌疑人的錄像光盤,我們可以把視頻截圖發下去,爭取做到基層民警人手一份。如果這個人在我們市,應該能有所收獲。”

關局長說:“那就這么辦吧。伍局,你讓辦公室馬上通知各分局和縣局局長、刑警大隊長,下午上班就到市局開會。你和茂才研究一下,制訂個方案,具體工作由你部署,我到場講幾句?!?/p>

想不到關局長辦事這么痛快,我和師傅非常感激。臨別時,他掏出一張名片塞給我,還特別輕聲叮囑:“江華的情況很復雜,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找我?!?h4>五

當天晚上,清查行動就有了突破。

突破還是來自凌童男和那個曾經給我們做過筆錄的中年刑警冷軍。他們一起來到市局刑警支隊長辦公室進行匯報。當時,我和師傅恰好跟許茂才在一起,凌童男難以掩飾的激動表情就讓我感覺有戲。凌童男對冷軍說:“師傅,你說吧!”

被稱為師傅的冷軍說:“一個群眾看了復印的嫌疑人照片后,說這個人他認識。他是外出時跟這個人在火車上認識的,兩個人坐對面,對方說自己是江華人,叫赫新。赫新說自己經常往外邊跑,幫別人做大生意。這個人姓赫,在口語中和‘黑諧音,所以,也有人叫他‘黑心?!?/p>

“黑心”?不就是他把馬路父母從過去的住處轉移到東風小區的嗎?我急忙問:“他說沒說赫新住在什么地方?”

“說了,河川縣,但具體地址提供情況的群眾記不清了。”

我們當即決定趕赴河川。隨許茂才走出屋子時,政委沈純樸辦公室的門開了:“支隊長,你們這是……”

許茂才脫口而出:“我們去河川?!?/p>

后來,許茂才很為說出的這句話后悔。

去河川的路上,我們和許茂才討論著剛剛發現的情況??梢曰敬_認,是赫新殺害了馬路,抓到他,案件就可能真相大白。而對于許茂才來說,他們一直未破的那起槍殺案也可以取得突破。在湖山市殺害馬路和在江華殺害流浪漢的是同一支槍,如果是赫新殺害了馬路,那么,極可能也是他殺害了流浪漢。

可是,赫新為什么要殺害流浪漢呢?我把疑點向許茂才提出來,許茂才無法解釋。

河川公安局刑警大隊霍大隊長是個四十二三歲的中年漢子,疲憊和緊張寫在他黝黑的臉上?;舸箨犻L告訴我們,赫新今年三十歲,家住城鄉結合部,轄區派出所已經先行調查過,這個人常年不在家,最近也沒有人看到他。赫新家沒什么人,父母早逝。還有個哥哥,但因為赫新不務正業,哥哥已經很久不跟他來往了。

我們分析,如果昨晚在小吃一條街看到的人是赫新,他應該很快逃離江華,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當然,即使他逃回河川,也不可能回家。那么,對他這樣的人來說,什么地方安全呢?

師傅開口了:“他都有什么嗜好?吃喝嫖賭?”

受到這個啟發,許茂才當即做出決定:“霍大隊長,立刻集中你的弟兄,對全縣娛樂場所進行清查!”

夜里十一時許,終于有了反饋。

一個叫麗麗的舞廳小姐看了赫新的照片后,說這個人以前來過,和阿芳很熟。民警繼而詢問阿芳的情況。麗麗說,阿芳今天晚上接到一個電話后,跟老板請假離開了。

麗麗帶著我們來到一片雜亂的平房區。她曾經到過阿芳的家,但是只來過一次,記得不是很清楚,東一頭西一頭找了半天才來到這里。前面出現一幢獨立小屋,窗子黑著,麗麗肯定地告訴我們,這里是阿芳的家。

我數了數,我、師傅、許茂才、凌童男、冷軍,還有霍大隊長和他帶著的兩個弟兄,總計是八個人,對付赫新一個,綽綽有余了。但讓人不放心的是赫新身上有槍。因為著急,出發前霍大隊長只找到三件防彈背心,推讓一番后,分給了凌童男、我和霍大隊長的一個部下,因為我們三個最年輕,抓捕時要沖到最前面。霍大隊長和許茂才作了分工,他倆率領凌童男及兩個河川民警負責正面突破,麗麗也跟他們一組,我和師傅及冷軍守住屋后。

行動開始。我們三人靠近后窗,分兩邊守住。按照計劃,將房屋包圍后,由麗麗給阿芳打電話,以老板的名義讓她回舞廳,說有重要客人要接待,順便打聽其家中情況,然后伺機突破。如果電話打不通,就讓麗麗直接叫門,待阿芳開門時再采取行動。

片刻后,前邊傳來麗麗的喊聲,顯然是電話沒有打通?!鞍⒎?,阿芳,我是麗麗,你電話咋關了,老板讓我來找你,舞廳來個客人,可有錢了,要找兩個漂亮妹子……”

室內傳出阿芳的聲音:“這時候還有啥客人哪,我都睡了,不去了。”

“老板說了,你一定要去,快起來……”

里邊傳出阿芳的哈欠聲和起床下地的聲音。我稍稍有些不安,阿芳的表現讓我感覺赫新不像在屋里。我看看師傅,師傅正扭頭向后邊看去。順著他的目光,我看到后邊是一道矮墻,矮墻后是一條便道。我隱約聽見后邊的便道上有輕微的腳步聲。

這時,前面傳來開門聲,混亂的腳步聲,幾個人壓著嗓子的喝令聲:“不許動……”

沒有預想的搏斗聲和槍聲。師傅不再猶豫,一拉我,就向后邊的矮墻奔去。跳過矮墻,我打亮手電,遠處,一個人影正飛速逃去。我和師傅拔腿就追:“站住,警察……”endprint

人影在我前面大約百米左右,追趕中,我聽到前邊更遠的地方似乎還有一個人的腳步聲,可是,還沒容我辨別情況,前面的人影一閃,拐進一條岔道不見了。我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岔道口,眼前是一條簡易公路,隱隱的馬達聲中,一輛轎車的紅色尾燈在公路上很快消失了。

師傅氣喘吁吁跑過來,片刻,又傳來腳步聲,是許茂才和凌童男等人。許茂才說阿芳的屋子里沒有別人。我把看到的情況說了一下,大家一致認為赫新應該是上車跑了。如果是這樣,就說明赫新有同伙。

許茂才嘆息說,河川縣的天網工程遠沒有江華市嚴密,只在縣區中心安裝了一些監控探頭,城鄉結合部這一帶根本就沒有,在這種情況下找到這輛車的可能微乎其微。我們正拿不定主意,前面有車燈遠遠照來。我說:“快,攔住這輛車,問問他!”

奔上簡易公路,沒等攔車,駛來的轎車已經減速停在我們面前。車門打開,一個人從車上下來,是戰泰平。

許茂才急急地問他在來的路上發現什么可疑車輛沒有,又簡單說了說剛才的情況。戰泰平驚訝地說:“咋不給我打個電話呀?我光顧著往這邊開,路上是碰到幾輛車,可我也沒注意呀,這……真是……這一路岔道好幾條,這下可不好找了!”

許茂才不再追問車的事,而是問戰泰平來這里干什么。戰泰平把許茂才拽到一旁低語了幾句,許茂才點點頭,又走向我們,低聲說:“剛剛接到線報,葛誠在這邊出現了。”

葛誠?不就是那個負案在逃的警察嗎?他也來了河川?我突然想起,剛才追趕時,我好像聽到兩個人的腳步聲,轉過彎來,除了駛遠的那輛車,就再沒看到人影。聯想起昨天小吃一條街的遭遇,我懷疑剛才除了赫新還有一個人,這個人很可能就是葛誠。

可是,時機已經錯過。我們把附近又搜了一遍,什么也沒發現。

第五章 霧靄茫茫

(柳尚青的回憶)

阿芳二十四五歲年紀,模樣看上去還算不錯。她說,在我們趕到之前幾分鐘,赫新接到一個電話,然后就從后窗跳出去逃走了。

師傅問:“赫新就一個人嗎?”

“就他一個人哪,我干這種事不假,可我一次只接一個客人?!?/p>

我差點兒笑出聲來,不過,她的口氣和表情使我感覺她說的不是假話。我問:“赫新跳出窗子后,你聽到什么沒有?”

“我就聽到腳步聲往遠跑了……對,好像還有一個人的腳步聲……你們是說,我倆在屋里的時候,外邊還有人?”

沒人回答阿芳。但她的話無疑表明,我追趕的真是兩個人,另一個人可能就是葛誠。葛誠跟赫新是什么關系?我把這個疑團暫時藏在心里,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訊問上。

許茂才問:“你仔細回憶一下,赫新都跟你說過什么話?”

“真沒說啥,他先是給俺打電話,要俺帶他回家,又給了俺兩千塊錢,說要在俺家待幾天。”

“他沒說為什么要在你家待幾天?”

“他說在外邊惹了個冤家,所以要避幾天。俺問他,他不是本事大,警察都不怕嗎,怎么怕人找他算賬啊?他說,這個對手厲害,手上有槍,因為他先捅了人家的人,所以他沒法找警察,只能避一避?!?/p>

師傅追問:“他為什么說不怕警察?”

我們幾人的目光都盯著阿芳。阿芳說:“俺看他好像挺有錢的,出手也挺大方,就恭維他有本事,打聽他是干啥的。他說他是干大事、賺大錢的……”阿芳突然住口了。

幾個聲音同時響起:“快說!”

“當時,他身上帶了把刀,把俺嚇了一跳。俺就問他,他不怕被警察抓去嗎?他說不怕,警察抓不到他,就是抓到他,他也不怕。他說,他說……他跟警察是一伙的?!?/p>

什么?!我們幾個人面面相覷。師傅最先把注意力轉回,用和緩的語氣說:“他不是說他是干大事的嗎?你沒問他干的是什么大事?”

“問過,他說,他后邊有大老板,他是給大老板干事的。他還說,沒有他,幸福家園就建不起來?!?/p>

幸福家園?這個名字我聽說過。是去平安小區時聽那個出租車司機說的,當時,我們正好路過那一帶。赫新怎么會說沒有他幸福家園就建不起來呢?我一時想不清楚。

當夜的行動就這么結束了,但赫新說過的話在我們心里留下了陰影。我和師傅都感覺到,我們面對的絕不是一起簡單的刑事案件,而是同江華的一些敏感而隱秘的事件有關……

第二天一早,我和師傅再次來到江華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在走廊里等候許茂才的時候,碰到了政委沈純樸,他熱情地把我們讓進辦公室,又是倒水,又是遞煙。可是,我對這個人卻無法信賴。昨晚,赫新在我們趕到前接到電話逃跑了,我和師傅反復分析過誰可能給他打電話,分析來分析去,疑點還是在沈純樸身上。因為,當我們出發時,恰好遇見他,他還問我們干什么去,許茂才順嘴回答去河川。他極可能從這句話中判斷出了什么,通知了我們要抓捕的目標。但這只是懷疑,沒有任何證據。

沈純樸似乎很了解我們的心情,勸我們消火的同時,還誠懇地給我們出起了主意:“過去我也搞過案子,有一個最大的體會,就是不能一條道走到黑,一棵樹上吊死,這條路走不通,就走別的路?!?/p>

這話有幾分道理。可是,別的路是什么呢?許茂才回來了,我們抱著希望跟著他進了他的辦公室,想不到,他歉意地對我們說:“目前看,一時半會兒恐怕真的很難找到赫新。要不,你們先回去……你們放心,即便你們不在,我們也會當自己的案子辦,有什么情況,我們會隨時和你們溝通的?!?/p>

我急忙回答說不行,我們市委書記非常重視這個案子,不查出個究竟來,我們沒法交代。

許茂才嘆息一聲:“不是我們不支持你們,我們的工作力度你們都看到了,不小吧,可是……”

大概是受沈純樸的啟發吧,我的腦海中忽然有了新的想法?!霸S支隊長,萬里集團的蔡興旺我們還沒接觸過,他是不是該回來了?”

我們是在萬里集團保安處辦公室見到蔡興旺的。蔡興旺三十出頭的樣子,身體很結實,面孔皮膚粗糙,長了很多粉刺。我注意到,他的一個眼圈有明顯的青紫色,嘴唇也有點兒腫。蔡興旺一邊同我們握手一邊解釋:“前幾天喝多了,跟人動了手……”endprint

師傅問:“是誰干的呀?”

“不認識,也記不清那小子什么樣兒了,是我回家時發生的事。”

談話轉入正題,我們問他是否認識一個姓馬的人。他舉出好幾個姓馬的名字,可是,其中沒有馬路。沒辦法,我只好開門見山,問他認不認識一個綽號“馬路”、真名叫馬大道的人。他果斷地搖頭說不認識。

已經到這一步了,我干脆單刀直入:“有人反映,這個人和你通過電話。”

他立刻搖頭否認:“柳隊長,您這話什么意思?我可不認識什么馬路大街的,更沒和這個人通過話。不信的話,你們可以查我的手機,還可以去電信公司查?!?/p>

師傅問:“蔡主任,你能不能把最近二十天都做了什么說一下?”

我明白師傅的意思,他是要弄清馬路在湖山市被害時蔡興旺在哪里。蔡興旺仔細回憶了這些天的活動情況,馬路被害那天,他說他和幾個保衛人員在公司總部正常工作,其他保安都能證明。

離開萬里集團,許茂才關切地問我們查出什么沒有,我只能苦笑。許茂才嘆息一聲:“這么一來,線索可全斷了!”

師傅忽然說:“昨天夜里戰大隊說,他去河川是接到了線報,我們能問問這個提供情報的人是誰嗎?”

許茂才沉默片刻:“戰泰平也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他接到了一個匿名電話,一個男人告訴他這個消息,立刻就掛斷了。”

我想起自己接到的匿名短信。“這個人一定是知情人,這個電話查過嗎?”

“當時就查了,是神州行。這個號碼除了給戰泰平打了個電話,沒有別的通話記錄。”

回到許茂才的辦公室,我們三個都是一籌莫展,連過來了解情況的戰泰平也被我們的情緒感染,沮喪地說:“看樣子,赫新肯定驚了,這案子一時半會兒是不好突破了?!?/p>

許茂才斟酌著說:“柳隊,老陳,這些日子,我們沒少出力,你們也看到了,可是,我們還有自己的工作,有很多案子,你們看……”

他說的是實話,他們確實盡力了。可是,我們仍然不甘心。師傅問:“能不能說說葛誠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會不會和我們的案子有關系?”

許茂才和戰泰平互相看了一眼,戰泰平搶先開口:“不能不能,他怎么能和你們的案子有關?這是兩碼事。”

師傅說:“能不能把案情跟我們透露一點兒,讓我們分析分析?”

許茂才嘆了口氣:“是這樣。當時,我們刑警支隊正在調查一個涉黑的案子,由重案大隊牽頭,葛誠當時是重案大隊長??墒?,我們那位戰友……啊,他叫屈明,屈明發現葛誠暗中給犯罪嫌疑人通風報信。我讓屈明監視葛誠,就在我們要采取行動時,葛誠把屈明殺害了。從此,他就成了我們的一塊心病。他本人是刑警出身,又當過重案大隊長,反偵查能力很強……”

師傅說:“從表面看,葛誠和我們的案子的確沒關系。不過,他既然要逃跑,應該逃得越遠越好,為什么又回江華來呢?”

許茂才和戰泰平不約而同地搖搖頭。

師傅歉意地說:“真對不起,牽扯了你們這么多的時間和精力。不過,就在我們來江華偵查時,葛誠恰好出現了,兩者之間真的沒什么聯系?”

戰泰平說:“啥聯系呀?只不過是碰巧罷了?!?/p>

許茂才皺著眉頭:“泰平,你是重案隊長,說話怎么這么絕對呢?你想想,湖山市發生的是涉槍殺人案,葛誠的案子也是涉槍殺人案,柳隊和老陳他們發現赫新的時候,葛誠也碰巧出現在附近,這真值得好好研究研究?!?/p>

戰泰平瞪大眼睛:“莫非,他和赫新是同伙?”

許茂才說:“這個可能不能說沒有。我們過去對他做過調查,他的關系人中沒有赫新,也許是比較隱蔽,我們沒發現?!?/p>

師傅想了想說:“你們剛才說,葛誠和一個偵查對象有瓜葛?他叫什么名字?”

“叫古剛,一個涉黑團伙的首犯,已經判刑了?!?/p>

“葛誠的出現能不能和這個古剛有什么關系,或許湖山市的案子也和古剛有關?”

許茂才連連搖頭:“不會吧,我們可從來沒發現古剛和湖山市有來往。再說,他已經判了半年多了,在監獄里沒聽說有什么動靜?!?/p>

我問了一句:“葛誠平時跟誰關系好,在你們支隊應該有這樣的人吧?”

戰泰平一副壓抑不住的表情:“哼,還能有誰?我早說過,他是刑警支隊的內奸!”

我馬上意識到戰泰平說的是誰。

許茂才猶豫片刻,終于告訴了我們一些刑警支隊的內情。沈純樸過去的職務并不是政委,而是支隊長,也是老刑偵了。正因為干的年頭多了,立場意識漸漸模糊,游走于黑白兩道之間,雖說沒發現明顯的違紀行為,但大伙兒心里都清楚,他已經不是干干凈凈的警察。關局長上任后不久,在江華市公安局實施競爭上崗,目的之一就是把一些正派的、能干事的同志提拔上來。許茂才當時是刑警支隊副支隊長,在關局長的鼓勵下出來競聘支隊長的崗位,獲得了成功。許純樸只得競聘刑警支隊政委,算是保住了領導職位,但是,從一把手變成了二把手。

許茂才說,葛誠和沈純樸關系很好,他給古剛通風報信,極可能是受沈純樸指使,因為過去沈純樸和古剛的關系就不清不白,只是沒找到他們勾結的證據罷了,甚至,葛誠殺害戰友都可能和沈純樸有關。

許茂才的意思是讓我們回湖山市等消息。我和師傅不甘心就這么一無所獲地回去,商量了一下,先把這段時間的調查情況向大隊長匯報了,請示下一步應該怎么做。大隊長也拿不定主意,說要向局領導匯報,讓我們等消息。

等待期間,我和師傅沒什么事,打算去中心分局向凌童男告個別。因為我們估計,局領導的意思多半是讓我們回湖山市。這段時間凌童男幫了我們不少忙,我們兩個發自內心地感謝他。

來到中心分局刑警大隊,卻沒找到凌童男。一個值班的弟兄說,市局組織匯演,凌童男正在六樓練歌。我們只得失望地離開。當我們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一個嘹亮而圓潤的男高音從高層傳來:“江南豐收有稻米,江北滿倉是小麥……”endprint

這是《祖國頌》,領唱的部分特別好聽,但是難度很大,沒受過專業訓練的根本唱不出那種效果??墒?,這個領唱者的歌聲絕對夠標準。我不由得看了看師傅。因為我師傅也特別愛唱歌,而且唱得很專業,還是美聲唱法,無論哪次市局匯演,大合唱必定由師傅領唱。現在,這個人的水平絕對不在師傅之下。

師傅聽了聽說:“他比我唱得好,我年輕時,嗓子在最好狀態下能跟他差不多,現在比不過他了。走,上去看看!”

我們循著歌聲上了六樓,走到了傳出歌聲的會議室門外。室內還在排練,這時恰好又輪到那個男聲領唱。我們從門玻璃向里邊一看,不由吃了一驚,領唱的竟然是凌童男。

凌童男也看到了我們,用眼神向我們示意稍等一下。過了一會兒,排練告一段落,凌童男跑出來:“你們找我?是不是案子有了什么新線索?”

師傅搖搖頭:“凌隊,我們來,是跟你告個別?!?/p>

凌童男一愣:“怎么?你們要回去了?案子怎么辦,不查了?”

師傅說:“不是不查了,是查不下去了,所以,只能回去了?!?/p>

凌童男想了想說:“我看你們還是應該堅持一些日子,至于線索,我想辦法幫你們尋找?!?/p>

我感覺到,凌童男的熱情有點兒異乎尋常。我干了七八年的刑警,對刑警的心態太了解了。說起來,不是我們責任感不強,而是長年累月遭罪,真有點兒累怕了,所以,遇到和自己關系不大難度又很大的案子,多數是能躲就躲,像凌童男這樣熱心的不多見。

師傅說我們還在等領導指示,如果領導不讓回,當然就不能回去。之后,師傅把話題轉到聲樂上,夸凌童男唱得好。師傅問凌童男,他一個警察,怎么唱得這么專業。

凌童男笑了笑說:“我母親愛好音樂,影響了我。小時候我就喜歡唱歌,嗓子也好,母親就給我在師范大學音樂系找了個聲樂老師指導。”

我問:“那你怎么沒走這條路,當歌唱家多好??!”

“我母親說,把聲樂當成自己的業余愛好就行了。我特別想當警察,她也很支持。不過,咱們刑警生活沒規律,很難堅持練聲,而且這種生活也損害嗓子,估計年紀再大一點兒,我就唱不了啦。”

凌童男的手機短信提示音響了起來,他看著短信,臉上露出笑容:“是我媽,她能寫詩能寫歌詞,她說剛剛給我們的大合唱寫了朗誦詞。演出時你們可以去看看?!?/p>

這時,我的手機又響起來。是我們大隊長,他告訴我,市局領導把我們的工作情況向市委南書記做了匯報,南書記非常重視。至于我們是否回去,市局領導的意思是,一切由我們自己決定,如果還有線索可查,希望能克服困難查下去。

球又踢還給我們了。不過此時,因為受到凌童男的鼓舞,我已經產生了新想法,所以我立刻回答說要繼續留在江華。

師傅和凌童男都很高興,凌童男說:“我們一起商量商量下步該怎么辦。”

關于黑色轎車的車主,凌童男說他要通過自己的關系進行秘密調查,看其是否有可疑之處;對于赫新,凌童男也表示,他的師爺——也就是他的師傅冷軍的師傅——是河川縣公安局剛剛退休的老刑警,對河川的事情了如指掌,凌童男準備請出這位師爺,通過他的關系在河川摸清赫新的情況;至于對蔡興旺如何深入調查,凌童男一時想不出好辦法,因為萬里集團在江華威名赫赫,實在不便對其下屬公開調查,而秘密調查也難,因為萬里集團耳目眾多,一旦被其發現,反映到市委曲書記那里,后果難料。

我說:“蔡興旺由我們來對付,就是暴露了,我們是湖山市的警察,他們也不能把我們怎么樣?!?/p>

于是,我們分頭行動。

蔡興旺在萬里集團總部上班,其工作崗位和活動范圍都在萬里集團總部樓內,頂多也就是院內,而我們是不能隨便進入萬里集團的。所以,我們只能外部監控,也只能監控蔡興旺離開萬里集團總部后的活動。因為要保密,也就得不到任何技術上的支持,全靠我們的兩只眼睛。

凌童男弄了一輛很普通的轎車,是深色的玻璃車窗,我和師傅就坐在車里,眼睛盯著萬里集團大門的動靜。好在集團大門外經常停著許多車,我們的車混在其中,不會引起他人的注意。

一天過去,什么也沒發現,蔡興旺也就是從樓里出來兩趟,每次都是對保安叮囑些什么,然后就回樓去了。下班時間到了,員工陸陸續續從樓內出來,院子里漸漸靜下來。不久,蔡興旺也出來了,上了一輛轎車。我發動汽車,不遠不近地跟在后邊。

過了兩條街之后,蔡興旺的轎車突然加速,我當然不能讓它離開視線,跟著加速。然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蔡興旺的車駛向城外的方向,開了一陣,突然減慢了速度,掉頭又向城里的方向駛去。我也急忙跟著掉頭。不久,蔡興旺的車再次慢下來,從一條岔路駛來一輛奧迪A6,蔡興旺將自己的轎車停在路旁,急匆匆下車鉆進了奧迪A6。

這輛奧迪A6里坐的是誰?我決定跟住這輛車。

師傅一直警惕地觀察前后的情況,忽然他說:“不對勁兒,后邊有一輛別克,跟著咱們好一會兒了?!?/p>

還沒容我反應過來,前面的奧迪A6放慢速度,看上去似乎要停下來??吹竭@個情景,再聯想到后邊跟著的別克,我決定加速超過奧迪A6。沒想到,就在我要加速的時候,奧迪A6突然橫過車身,把路堵住了。

我只好停下車。蔡興旺從前面車上下來。后邊的別克也停下來,下來四個身強體壯的漢子,其中一個手里拿著攝像機,正對著我們拍。

糟糕,是陷阱!

這時,奧迪A6里又下來兩個人,在蔡興旺的陪同下向我們走過來。居然是萬里集團的董事長白萬里和他的助理才智學。

白萬里的目光逼視著我們:“柳隊長,能向我解釋一下嗎?你們要干什么?”

才智學也在一旁質問:“你們有什么權力這么做?是誰批準你們監視白總的?”

我們監視的本來是蔡興旺,現在變成白萬里了。這時候,我分辯不清楚,而且也不是分辯的時候。我一時想不出辦法擺脫眼前的尷尬處境,師傅開口了,他不卑不亢地說:“白總,我們沒有監視你們,我們只是熟悉一下江華的街區,沒想到碰到了你們。如果你們懷疑我們跟蹤,可以向有關部門反映。現在請你們讓開,我們該走了!”endprint

白萬里瞪著我們,眼中射出憤怒的光芒。幾條漢子非但沒有讓開,反而圍得更緊了。不得已,我給江華公安局指揮中心打了報警電話。不一會兒,沈純樸趕來幫我們解了圍。

我們被帶到沈純樸的辦公室接受詢問。還好,他的口氣還算溫和。沈純樸問:“柳隊,到底怎么回事,你們不跟白總說,可以跟我說吧!”

師傅說:“沈政委,對不起,我們要跟許支隊長談?!?/p>

我注意到,沈純樸的臉上掠過一絲憤怒的表情,但是馬上又平靜下來。最后,他答應了我們的要求,給許茂才打去電話。就這樣,我們從沈純樸的辦公室換到了許茂才的辦公室。

許茂才皺著眉頭:“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師傅說:“我們懷疑蔡興旺涉案,所以才盯著他。他一定是發現了我們的行動,故意設下陷阱。而且我感覺,白萬里也參與了?!?/p>

許茂才一驚:“你說什么?白總也參與了?參與了什么?你不是說他參與了馬路被殺的案子吧!”

“有這種可能。表面上看,他只是參與了這個陷阱的設計,但是,他為什么設計這個陷阱?如果他和案件無關,身為集團總裁,在知道我們監控蔡興旺之后,完全可以當面問我們,也可以問蔡興旺,或者直接向公安機關反映,為什么他不這么做?”

許茂才的腦門上滲出汗珠:“老陳,你可真敢聯想,連白總也敢懷疑……你們來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對你們的想法我沒有不支持的,可這次我不敢茍同。而且,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白總是否可疑,而是這件事怎么辦。白總手里握有你們跟蹤他的證據,你們必須給他個說法,否則他反映到市委曲書記那兒……你們是外地警察,曲書記管不了,可是我們……”

師傅說:“我們在監控蔡興旺,白萬里卷進來,完全是意外。如果他需要我們道歉,那我們就向他道歉。曲書記如果對我們的做法有意見,可以向湖山市市委反映?!?/p>

師傅的話有理有據,許茂才一時無話可說。他轉了話題:“監控蔡興旺的主意是誰想出來的?”

“當然是我們自己?!?/p>

許茂才好像不太相信,把目光轉向我。我說:“許支隊長,我們說的是實話,要是有人幫我們,怎么會這么容易就被白萬里發現?”

“那你們的車是哪兒來的?”

我和師傅不約而同地說:“偷的。”

這是我們早就約定好的說法。不過,身為警察,偷車破案,的確有點兒說不過去。

現在我們最想見的人就是凌童男。

離開江華市公安局,我和師傅打車趕到中心分局,發現練歌恰好結束,一群民警正從樓內向外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凌童男才出來,看上去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我們正要上前攔住他,突然看見一輛轎車停在凌童男身旁,車上下來一個人,竟是沈純樸。

沈純樸攔住凌童男,和他低聲說著什么。我估計是在說我們的事情。說了幾句,沈純樸上車離去,只剩下凌童男一個人。

我和師傅走上前去,直視著他的眼睛。凌童男神色陰郁,但是,他并沒有回避我們的目光。我先開了口:“凌隊,知道我們為什么找你吧?”

“知道。”

“那好,就請給我們一個解釋吧!”

凌童男說:“沒什么解釋的,我就是想幫你們。”

“就是這么幫我們嗎?”

“我也沒想到會這樣?!?/p>

師傅說:“凌隊,請你想想,除了你,還有誰可能向萬里集團泄露我們的行動?”

凌童男搖搖頭:“我想不出來。但是請你們相信我,我沒有泄露你們的秘密?!?/p>

我急了:“只有你知道我們的行動,不是你還能是誰?”

“你們要這么想,我解釋什么也沒用。”凌童男說完,拔腿就走。

我剛要上前攔住他,忽然有汽車喇叭聲傳來,一輛出租車停在分局大門外,一個女人打開車門?!霸趺戳?,童男,這位是……”

凌童男說:“媽,沒事,這位是湖山市的同行……咱們回家吧!”

女人沒有上車,而是走向我。這時,我也看清了凌童男的母親,心里迅速算了一下,既然是凌童男的母親,至少有五十歲了吧,可是,看上去很年輕,面龐白凈,一頭黑發,身材也保持得很好。凌童男的母親用黑黑的眼睛打量著我:“你是從湖山市來的?”

我點點頭:“是。”

“你是湖山市公安局的?”

“是城中分局刑警大隊的?!?/p>

她還要說什么,一旁等著的出租車喇叭聲焦急地響起,凌童男走過來輕聲說:“媽,咱們走吧!”

她猶豫片刻,跟著兒子上了出租車。

出租車開走了。我轉過頭想跟師傅說話,卻發現師傅不見了。正要尋找,他的身影又從黑暗處冒出來。

“師傅,你干什么去了?剛才,凌童男的母親……”

師傅打斷我的話:“一泡尿,找個旮旯方便了。咱們回旅館吧!”

我感覺,師傅的語調和往常不太一樣,他是怎么了?

第六章 又是短信又是血案

(陳默的日記)

我到底還是見到了她,只是,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更沒想到她是凌童男的母親。凌童男,很顯然,是用父親和母親的姓再加上一個“男”字組成的姓名。凌童男的面貌很像她,我早該想到她是他的母親。三十年過去了,她看上去還那樣年輕,想來,這些年她過得不錯吧……啊,真的有三十年了?不,是二十八年。二十八年也不短啊,可是,為什么一切好像是昨天?

我對自己說,不行,陳默,你是來江華辦案的,不是來追憶失去的愛情的。此時,你只能去想案件,想想下一步該怎么辦。你盡管不再是隊長,可是,當你決定把隊長的位置讓給尚青的時候,不是已經打定主意,要全力幫他,讓他少摔跟頭,盡快成長起來嗎?endprint

我的思緒終于回到眼前這讓人迷亂無解的局面上來。白萬里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憑著他的能量,讓我們在江華寸步難行,應該不是難事。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凌童男,她的兒子……

他為什么這么干?難道我們辦的案子和他有什么關系嗎?不會吧,他那么年輕,那么陽光,有那么動人的歌喉,特別是,他還是她的兒子,怎么會和我們湖山市的殺人案有關系……想不清楚。

我強制自己轉移思考的焦點,終于稍稍平靜下來,進入夢鄉。夢做得亂七八糟的,可是,夢里只有一個人,是她。

上班的點兒一到,我就讓尚青拿出關局長的名片,給他打電話。尚青猶豫了一下,問我是不是有點兒冒昧。我說,此時別無選擇。

二十分鐘后,我和尚青進了關局長的辦公室。關局長已經知道了我們昨天監控蔡興旺的事。他歉意地告訴我們,這件事已經反映到市委書記曲向東的耳朵里。曲書記很不客氣,責成他立刻查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后,他安靜地等我們解釋。

意識到我們昨天的行動給關局長添了麻煩,我心里有些過意不去。于是,我們把昨天的行動向他和盤托出,特別強調了我們對蔡興旺的懷疑。但是,我和尚青都沒有提到凌童男,監控行動是我們自己決定的,和江華的警察無關。

關局長問我們為什么懷疑蔡興旺。我說了那輛導致馬路父母失蹤的黑色轎車,也講了追蹤它的那輛灰色轎車,以及在爛尾樓地下車庫里發現的那些可疑的痕跡和膠帶。我說:“我們懷疑有人曾經被捆綁在那里,遭受過折磨。后來我們見到蔡興旺時,發現他臉上有傷。之前我們到萬里集團總部找過他,而他恰好在那段時間回老家了。您知道和萬里集團打交道有多困難,我們不得不這樣做。而且我們覺得很奇怪,蔡興旺……也包括白總,他們是怎么知道我們的行動的?”

關局長說:“據他們說,是偶然發現你們的車一直停在集團外邊,為了證實他們的猜測,才故意帶你們兜圈子?!?/p>

這話說得通。不過這么一來,我們的“陷阱論”就沒有了任何意義。尚青說:“不管他們怎么說,這個蔡興旺確實可疑,應該對他進行監控。”

關局長說:“如果你們有證據,只要不違反偵查紀律,做什么都行,可是現在,萬里集團提出抗議,我們沒有正當的理由駁斥,非常被動……”

尚青的手機忽然響起短信提示音,他拿起來看了看,臉色一變,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關局長。接著,他按下手機按鍵,放出了一段錄音:“我叫吳偉,是那輛黑色轎車的車主。我承認,是蔡興旺把我的車借走的,沒說干什么用,給了我兩千塊錢。第一次借去以后還了回來,但是讓我暫時不要上街,第二次給了我八萬塊錢,說車歸他了,又讓我到公安局去報案,就說車丟了。我就按他說的辦了……”

關局長再次顯示出雷厲風行的作風,他立刻給許茂才打電話,讓他馬上捉拿蔡興旺歸案。許茂才的動作也不能說慢,但還是晚了一步。當民警趕到萬里集團的時候,蔡興旺已經不在那里了。據說,他是接到一個短信后匆匆離開的。

關局長立刻布置交警支隊以及各分局在重要路口設卡盤查。接著,關局長就接到了市委的電話,曲書記要他當面匯報。

我有一種感覺,他和曲書記的見面不會是愉快的。

搜捕在全市展開,所有出城路口以及長途汽車站、火車站、飛機場都設了卡。尚青向許茂才建議:“應該通過電視臺發通緝令,既給他造成壓力,也能發動更多的群眾給我們提供線索。”

許茂才說他作不了主。之后,他分別向伍世安和關局長請示,關局長最后拍了板。但是,當把通緝令擬好,和蔡興旺的照片一起送往電視臺時,卻被電視臺拒絕。他們說,這種事必須由市委宣傳部審批,還要曲書記親自簽批才行。

背后怎么運作的就不知道了,反正,兩個小時后曲書記的意見反饋回來:不同意。理由是這種東西在電視上播出既造成群眾恐慌,又有損江華市的形象。

尚青忍不住發牢騷:“在電視上通緝個犯罪嫌疑人怎么就有損江華形象了?你們江華的形象是不是太嬌氣了點兒!”

許茂才也跟著附和:“什么江華的形象啊,其實是領導的形象,電視臺是干啥的?就是往領導臉上擦粉的!”

可是,牢騷歸牢騷,誰也改變不了這個結果。

我向許茂才建議審查那個叫吳偉的人,包括把錄音發給我們的那部手機的機主。許茂才告訴我們,戰泰平那邊已經在查了,那個手機是神州行,沒地方去追查機主。

吳偉也已經找到,他說,昨天晚上他被一個蒙面人綁架了,對方用手槍頂著他的腦袋,逼他說了那番話并錄了音。后來,蒙面人扔下他一個人走了。他知道自己的事見不得光,也就沒敢報警。

無論怎么追問,吳偉都堅持這么說,看來,他這條線索指望不上,只能把希望放到搜捕上了。然而,到了半夜,還是沒有任何發現。我和尚青無奈地回到旅館,這時,尚青再次收到短信:“馬上來幸福家園,具體地點隨時通知你們。保密?!?/p>

又是陌生的號碼,又是神州行。不論這個人是誰,事實已經證明,他是幫助我們的,他發來的短信都是準確的,所以,我們沒通知任何人,打了輛出租車直奔幸福家園。

這是一片非常龐大的建筑群,一眼望不到邊,和上次看到的情景相比,樓房的身子又長了好多,看來工程進度很快。已經夜里十一點多了,整個未竣工的建筑區都沉睡在夜幕中,顯得十分安靜。

我和尚青停下腳步。發短信的人好像在盯著我們,知道我們身處哪里,尚青的手機短信提示音及時響起:“繼續往前走,38號樓車庫?!?/p>

38號住宅樓已經基本竣工,我和尚青很快找到了它。尚青比我敏銳,他扭過頭往樓房的西邊看去,那里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繼而是急促遠去的腳步聲。我們拔出手槍向西邊追過去。周圍沒有燈光,前邊什么都看不清,腳步聲也很快消失了。我意識到,此時我們不可能找到這個人,就拉了一把尚青:“還是去38號樓吧!”

回到38號樓,我們搜到了最底層的一排車庫。這是一個個單獨的車庫,其中一個車庫的卷簾門開著,應該是這里。我們悄然走進車庫,打亮手電,小心地向前摸去。手電光中,出現了一個男子的身影,靠著墻坐在地上。尚青喝道:“誰!不許動,我們是警察!”endprint

男子沒有動。手電光照到男子身上,我們先看到了他手臂上纏繞的膠帶,繼而看到了他的臉——蔡興旺!他嘴上貼著不干膠帶,大睜著眼睛看著我們……

“不對!”尚青叫了一聲,上前幾步,撥弄了一下蔡興旺,蔡興旺身子一歪,向旁邊倒下去。

他已經死了。

外面突然傳來兩聲槍響,好像還有隱約的喝令聲、奔跑聲。我和尚青奔出地下車庫,聽到聲音是從樓房東邊傳來的。夜里聲音傳得遠,我們跑了好一會兒才來到槍聲發出的地方。

這是一條幽暗的街道,兩輛車的車燈開著,車前站著一個人,手拿著對講機,正是刑警支隊長許茂才。許茂才看到我們,似乎并不意外。

尚青問:“許支隊長,出什么事了?”

許茂才說:“有個人影從這兒跑了,很可疑,讓他站住不站住,幾個弟兄追去了。”

他沒有問我們怎么會在這兒,我們只好主動告訴他,在38號樓發現了蔡興旺的尸體。這下子他才真的大吃一驚:“什么……快!”

我們帶著許茂才再次回到38號樓,卻發現已經有警察在這里了,戰泰平急急忙忙跑過來:“支隊長,蔡興旺已經死了……”

我們一起來到蔡興旺的尸體前,在幾道手電光下我們才看清,他胸前有一大片血跡,看上去像是刀口。根據死狀判斷,他是先被人用膠帶捆住,再一刀捅入心窩斃命的。

許茂才打電話通知技術支隊馬上來人出現場,之后才告訴我們,他們是為搜捕蔡興旺才來到附近的,發現一個可疑的人影,繼而展開追捕,接著又碰到了我們。

尚青看了我一眼,雖然是在黑暗中,我仍然感覺到他懷疑的目光。我也懷疑。因為,一天的搜捕剛剛結束,我們分手不久,許茂才怎么會突然集結警力來到這里,而恰巧我們也接到了神秘的短信?于是我不客氣地指出,許茂才有事瞞著我們。

許茂才支吾著,最后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他是跟著我們來的。許茂才說:“我擔心你們還會私下行動,就派人盯住了你們……對不起,不過,也不能全怪我們,你們要是再惹出麻煩,我們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請你們理解?!?/p>

我覺得,在這里繼續待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了,就拉了尚青一把,向許茂才告別。許茂才執意讓戰泰平開車送我們回旅館。

一路上,我、尚青和戰泰平都沒有說話。如果不是險些撞到迎面駛來的轎車,沉默不會打破。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后,兩輛車都停下來。戰泰平氣憤地跳下車指著對方大罵:“他媽的你怎么開的車……”

話沒說完,對面的車門開了:“你們這是干什么去?”原來是沈純樸。

戰泰平反問:“你這是干什么去?”

“我聽說幸福家園那邊出了案子,有人被殺了,我過去看看!”沈純樸看到了我們,“柳隊,老陳,你們也在?從現場那邊來嗎?”

我看看戰泰平,又轉向沈純樸,告訴他:“蔡興旺被殺了。”

“怎么會這樣?誰干的?”沈純樸震驚的表情不像是裝的。

戰泰平陰陽怪氣:“這話問的,要是知道誰干的案子不就破了嗎?沈政委,您忙去吧,我得送柳隊他們回旅館了!”

整個夜里,我和尚青睡了不到兩個小時。蔡興旺被害之事強烈地刺激了我們。我們一直感覺蔡興旺有重大嫌疑,可是,現在蔡興旺死了,這條線索很難查下去了。

次日早上,尚青給許茂才打了電話,詢問昨晚的情況。許茂才說,因為沒有看到兇手是誰,無法開展搜捕,現在,他們正在集中力量審查幸福家園四周的交通監控錄像,力求從中發現嫌疑人。但這是個細活兒,需要大量時間。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也幫不上什么忙,只能坐等??墒牵葘嵲谔勰ト?,我和尚青還是忍不住去了刑警支隊。萬沒想到,在刑警支隊,我們看到了驚人的一幕。

戰泰平和另外兩個刑警扭著沈純樸的手臂從他的辦公室出來,旁邊站著許茂才和副局長伍世安。沈純樸掙扎著:“你們要干什么?伍局,你是了解我的,他們要整我……”

許茂才說:“沈政委,你別抱幻想了,我們不會冤枉你的,請你把知道的說清楚?!?/p>

不容分說,戰泰平和另外兩個刑警推著沈純樸向外走去,經過我和尚青面前時,沈純樸看了我們一眼,那是一種難以說清的眼神。

尚青問:“許支隊長,這是怎么回事?”

許茂才說:“在昨晚幸福家園附近的監控錄像里,我們看到了他的車。”

尚青說:“這不奇怪,昨晚戰大隊長送我們回旅館的時候,他正好趕去?!?/p>

“不,錄像里,他不是開車前往那里,而是在蔡興旺被害后很短的時間內,開車離開了那一帶?!?/p>

如果是這樣,那就真的很可疑了。無論如何,這是江華公安局內部的事,我們不便多過問。

伍世安的臉色有點兒紅,他不理我們,而是對許茂才說:“許支隊長,咱們都是搞刑偵的,破案定案靠的是證據,在沒有掌握確鑿證據之前,沈純樸還是我們的兄弟,我希望你明白這一點?!?/p>

許茂才說:“我當然明白,可關鍵是他要把事情說清楚啊。”

伍世安哼了一聲:“你看著辦吧!”說罷轉身離去。

許茂才的語氣有點兒無可奈何:“你們看見了吧?伍局這種態度,關局那邊又要求盡快查清楚,曲書記也發話了,一定要挖出害群之馬,你們說,我在中間怎么辦?”許茂才邊說邊搖頭。

尚青說:“我們再對萬里集團的有關人詢問一下,行不行?”

許茂才猶豫著:“這……得請示局領導,還得請示市委,很費事……”

我說:“現在是特殊時期,他們集團的員工被害了,公安機關對其進行調查,還要請示市委領導嗎?”

“這話有道理,不過,還是得請示一下關局長?!?/p>

尚青說:“那我們現在就去請示。”

這時,身后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不用了,我同意你們去萬里集團調查?!?/p>

我和尚青在許茂才的陪同下再次來到了萬里集團總部。這次,白萬里沒有出面,但他顯然知道了關局長的態度,因此我們沒有受到阻攔。助理才智學表示會全力協助我們工作。endprint

我們的工作很簡單,就是對蔡興旺的關系人進行詢問。那么,誰是和蔡興旺關系密切的人呢?

才智學苦笑一聲:“要說誰跟他最近,按理,我跟他就挺近。我是總裁助理,還兼著辦公室主任和保安主任,而蔡興旺是副主任……除了我之外,要說和他近的,也就是他手下的幾個人了。”

我說:“那好啊,才助理,就從您開始吧,蔡興旺最近有沒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才智學想了想:“他前幾天請了一回假,說他媽病了,回了湖南老家一趟……這算不正常嗎?”

這話等于沒說。尚青說:“他最近行為上有什么反常的?”

“這兩天他好像是有心事,還有就是……就是他從老家回來后,臉上有傷?!?/p>

我知道才智學在裝蒜,于是改了話題:“蔡興旺都有哪些朋友,和什么人關系密切?”

“這……還真說不好,蔡興旺雖然掛在保安處,可是,他不歸我管?!?/p>

“他一個保安處副主任,憑什么不歸你管?”

才智學支吾著說:“是這樣,我們保安處有分工,他負責白總的安全,直接對白總負責,所以不歸我管?!?/p>

“這么說,最了解他的人是白總了?”尚青問。

才智學拭了一下額角的汗:“除了白總,還有和蔡興旺一同跟隨在白總身邊的四個人。”

我想起那天我們跟蹤蔡興旺時出現的那四個身強力壯的漢子?!拔覀兛梢砸娨姲卓倖幔俊?/p>

“白總去香港談項目去了,不知什么時候回來?!?/p>

“那么,你說的那四個人呢?”

“他們是專門負責白總安全的,要隨時跟在他身邊,所以……”

白耽誤了時間,沒有一點兒收獲。就在我們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否把詢問進行下去的時候,許茂才突然拿著手機闖進來:“柳隊,有重要發現……”

許茂才告訴我們,技術支隊在捆綁蔡興旺的膠帶上發現了一枚指紋,而在幸福家園附近的一個路口的交通監控錄像中,又發現了一個可疑的人影?,F在,指紋正在比對中,錄像中的人影也在辨析中。

和許茂才返回江華市公安局,我們看到了屏幕上那個可疑人影。許茂才告訴我,這是幸福家園小區38號樓東南方向一個路口的監控錄像。那個人可能知道這里有監控,因而扭著頭,盡量不讓拍下自己的臉。盡管如此,他還是被拍了下來。因為他在奔跑過程中扭頭看了一下,這一瞬間,他的面部影像留在了鏡頭中。許茂才認為,這個奔跑的男子應該就是昨天夜里他們追趕的人影,他之所以在奔跑中扭頭看了一眼,是因為警察在后邊鳴槍示警,他是下意識地回了一下頭。

臉部雖然拍下來了,但因為只是一瞬間的事,其人又在以很快的速度奔跑,所以畫面很虛,不能看清其五官。可許茂才說:“其實,我們已經差不多可以確認他是誰了?!?/p>

還沒等我們發問,旁邊一個年輕刑警跳起來:“難道真是葛誠?”

許茂才的手機響了。片刻后他告訴我們:“技術支隊對指紋進行了比對,膠帶上的那枚指紋是葛誠的。”

他怎么卷到我們的案子中來了?他為什么要殺害蔡興旺?只有抓住葛誠才能找到答案?,F在,江華市公安局比我們要著急。于是,這部機器高速運轉起來,任務只有一個:搜捕葛誠。

搜捕連續進行了兩天兩夜,沒有結果。第三天下午,沈純樸又出現在刑警支隊的走廊里,嘴里哼著小曲,若無其事地同幾個碰到的刑警點頭打招呼。我注意到,他除了消瘦了一點兒,沒什么大的變化,見到我們之后,還點了點頭。

我和尚青面面相覷,正想問問走過來的許茂才和戰泰平,沈純樸辦公室里突然傳出高聲唱歌的聲音:“我正在城樓,觀山景啊……”

這是京劇《失空斬》中諸葛亮的一個唱段,雖然嗓子沙啞,可聽起來字正腔圓,挺有味道。然而,突然間,京劇唱腔變了,變成天崩地裂一般的嚎啕大哭。那是一種從心靈深處迸發出來的哭聲……

我和尚青互視,走廊里的幾個刑警也在互視,最后,所有的目光都看向許茂才和戰泰平。

戰泰平罵罵咧咧:“靠,真他媽的能裝!”

許茂才沉默不語。

戰泰平壓著嗓子:“問了他兩天兩夜,他咬定說,他前天晚上是跟一個朋友吃飯,回家從幸福家園附近路過?!?/p>

尚青說:“那可以核實啊,找和他吃飯的朋友,看是不是真的。”

戰泰平說:“核實過了,他那個朋友……是伍局?!?/p>

搜捕進行到第五天,勞而無功。五天的時間,足夠葛誠逃出江華,逃得不知去向了。隨著江華警方陷入困境,我和尚青也陷入徹底的絕望之中。

山窮水盡。這是次日早飯后我和尚青得出的結論。所有能做的工作都做了,所有能查的線索都查了,最起碼,短時間內我們在江華已經沒有工作可做。

何去何從?迷茫中,我們卻得到一個意外的消息,許茂才打電話說,關局長要見我們。

第七章 豪邁的歌聲和神秘的乞丐

(陳默的日記)

關局長看到我們,臉上露出歉意的笑容,之后和我們握手,給我們讓座,再親手給我們倒茶??此@種態度,我已經猜到他要說什么了。

“柳隊長,老陳,目前的情況你們也知道,下一步還有什么打算?”

尚青說:“關局長,我們現在真的想不出什么好辦法了?!?/p>

關局長又勉強笑了一下:“我知道。自你們來了以后,我們江華市公安局對你們的支持還可以吧?”

我和尚青一起點頭:“那是,那是!”我緊接著又補充,“還得請您繼續支持!”

“那是當然,你們的案子就是我們的案子,我們會全力以赴的。可是你們也清楚,目前,所有的線索都斷了。當然,我們不會放棄,可是,確實沒有突破口,所以……你們還想在江華等下去嗎?”

終于說到主題了。尚青搶過話頭兒說:“關局長,我們來江華時,曾經向局領導和市委領導表過態,不查個清楚不回去?!眅ndprint

關局長說:“問題是,現在確實沒有工作可做,你們有什么打算呢?”

我想了想問:“關局長,我們在偵查這起案件的過程中,感到案件的背后好像牽扯江華的一些事情,只是看不清楚,你能給我們說說嗎?”

關局長的臉色變得沉重起來,好一會兒才開口:“可以跟你們說。我來江華快兩年了,對江華還沒有全看透,只覺得江華的霧很大,很濃。還有江華的公安隊伍,盡管我下了很大力氣,但是,這支隊伍的問題還很多,內部也很復雜,這不是短期能解決的,也不是我一個人能解決的……”

關局長的語調中透露出的苦澀打動了我們。我說:“關局長,您別為難了。其實,我和尚青商量過了,我們出來的時間也不短了,現在沒有工作可做,就先回去了。不過,我們走了以后,還請您繼續關注這起案件,發現什么線索一定及時通知我們?!?/p>

“你們放心,這樣的案子,我不會掉以輕心的。”

還說什么呢?一個公安局長做出這樣的保證,我們還能難為他嗎?于是我說:“那好,我們明天就回去,一切就拜托您了!”

盡管有所不甘,可是,一旦決定要回去了,身心就放松下來?;氐铰灭^,忽然就感覺身子很累,躺到床上就不想起來了。尚青也是這樣,不一會兒工夫就響起輕微的鼾聲。我也被傳染,不知不覺進入夢鄉。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直至被他的手機鈴聲驚醒。

尚青放下手機告訴我說,江華市公安局的文藝匯演今晚進行,凌童男邀請我們觀看演出,問我去還是不去。

說真的,我對這種演出不感興趣。不過呢,一是沒什么事,沒有正當理由拒絕;二是我對凌童男的男高音很感興趣,想聽聽他在舞臺上的歌喉如何;三是我說不出的期待,或許,他邀我們看演出只是個手段,內中還有別的意思也未可知,正好借機摸他的底細。這么一想,我打定了主意。

當晚六點半,我和尚青來到江華市井岡山大劇院,登上大劇院門外的緩臺。凌童男在這兒等著我們。我們看到有很多民警整隊入場,也有少量穿便衣的男女,老少皆有,我猜可能是家屬子弟什么的。凌童男把我們領到座位,告訴我們這幾排是專門留給家屬的。說完就匆忙離去,和自己的隊伍會合去了。

落座后我四下看去,整個會場已被一隊隊藏藍色警服、綠色武警服坐滿了,只有我們前面的一排座位還空著,不但空著,這排座位前面還有一排桌子,上邊擺放著礦泉水和幾盤水果。這排座位和舞臺的距離不遠不近,恰好適合觀看,一定是留給重要客人的。我又看看身邊的觀眾,發現我右邊的兩個座位空著,顯然還有觀眾沒有入場。

在等待演出開始時,一曲又一曲的歌聲已經響起,當然都是合唱,一會兒是這個分局的,一會兒是那個支隊的,會場氣氛很是熱烈。凌童男告訴我們,演出七點開始,可是,我看了看表,已經七點十分了,開演鈴聲卻還沒響起,前面那排重要的座位也沒有人就座。突然,會場上的歌聲停歇下來,擴音器中傳出一個驚喜的女聲:“同志們,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市委書記曲向東和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協的領導同志也來觀看我們的演出了,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向他們表示歡迎!”

掌聲響起,我隨著觀眾扭過頭,看到一行十幾個領導模樣的男女走進來,走在最前邊的男子風度翩翩,滿面笑容,一邊走一邊向觀眾揮手致意,顯然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曲書記。曲書記一行走到那排空座位前落座,左邊挨著他坐的是江華市市委常委、公安局長關健,右邊是一位身材不高的男子,肯定也是市委領導。

演出終于開始了,首先是大合唱《東方紅》,合唱隊的人數不少,氣派很大,加之都是公安民警,服裝非常整齊,氣勢不錯,可是聲音就不敢恭維了。一支唱完了下一支,一個隊唱完了下一個隊,起初掌聲還挺熱烈,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都是大合唱,唱的又都是差不多的歌曲,聽著聽著就覺得乏味了,旁邊的尚青甚至打起了哈欠。

這時,又一支合唱隊出現在觀眾面前,女主持人走上前來報幕:“下面演唱的單位是江華市公安局中心分局……”

英俊帥氣的凌童男和一個英姿颯爽的女警微笑著上臺——

尊敬的各位領導,尊貴的各位來賓,你們可知道,什么是愛?

親愛的戰友,熱血的弟兄,你們可知道,什么是情?

真正的愛呀,她深藏我們心底,

真正的情啊,她在我們的熱血中奔涌。

深沉的愛呀,她不會輕率地吐出口啊,

純真的情啊,她伴隨我們的生命始終……

我一下子被朗誦詞打動了,因為,這個朗誦不像前幾個隊那樣大呼大喊,故作激昂,而是透出一種深沉,一種別樣的味道。朗誦者也很有水平,他們的聲音并不高,卻一下子把要表達的感情滲入你的心靈。轉念之中,朗誦已經到了尾聲——

“可是啊,就在此時此刻,此刻此時啊,我要把它向您傾訴,讓它化為心靈的歌聲,放飛在萬里晴空……”

二人退場,樂曲奏響,是《祖國,慈祥的母親》。這首歌是典型的男聲獨唱歌曲,已經流行了二十來年,現在被改編成合唱曲目,我還是第一次聽。

不能不承認,歌曲在藝術處理上很獨到。開頭幾句是合唱,故意唱得很輕,這樣一來就掩飾了通常的業余合唱隊聲音水平參差不一的弱點,等到高音區,凌童男的聲音突然迸發出來,而合唱隊則改為低聲區的哼鳴伴唱。這種獨特的處理,使這支由普通公安民警組成的合唱隊的聲音形成強大的沖擊力。

雷鳴般的掌聲響起,我也情不自禁地熱烈鼓掌,誰都得承認,這是整個演出開始以來的最高水平。

前排座位的領導們也在熱烈鼓掌,不過,有一個人,就是曲書記身邊的矮個兒中年男子在鼓掌時,頭卻扭過來親切而贊許地笑著。順著他的目光,我向鄰座看去。鄰座空著,挨著空座坐著一個穿便裝的女人。那個男人是在看她。因為臺下沒有燈光,所以她的面龐顯得很朦朧,我不得不努力聚焦……

突然,一切都不存在了。主持人、合唱隊、身邊的尚青和全場觀眾,都不見了。她下意識地扭過頭來,我們四目相視,電光石火,但是馬上又分開了。我重新望向臺上,盡管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聽不到……endprint

“師傅,你怎么了?”

尚青的聲音使我回到現實。我說:“沒事,剛才中心分局唱得真不錯!”

我沒有再說話,眼睛筆直地對著前面的舞臺,不敢向兩邊看。余光中,隔著一個座位的她也是正襟危坐,目不轉睛地看著前面,就好像剛才沒有看到我一樣。

這時,前面那個矮個兒男人站起身,向她的方向走來。因為離得近了,也就稍稍看清了他的臉。天哪,怎么是他,他姓什么來著?好像是姓馬……多年沒見到他了,他居然來了江華,居然……難道,他和她成了夫妻,凌童男是他們的兒子?不對呀……

矮個兒男人走近,她不得不向我這邊挪了一個座位。我聽到了他們的小聲對話。

“婭娜,中心分局的朗誦詞寫得太好了,曲書記都夸獎寫得好。曲書記說要跟宣傳部說說,把你安排到更合適的崗位上……”

“別別,馬秘書長。是我兒子讓我寫的,我不得不寫。你可別再跟曲書記提我。”

聽他們說話,肯定不是夫妻……

“別老是叫我秘書長。我是市委秘書長不假,可那是別人叫的。今后,你叫我利捷就行了。”

“您是市委領導,我只是一個普通記者,對您直呼其名太不禮貌了。這要讓我們社長知道了,不得批評我呀?”

“他敢!他要是敢批評你,我一句話就讓他挪地方!”馬利捷的聲音大了一點兒,大概是故意顯示吧。

“別,您可不要這樣。我們社長挺好的,領導讓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這樣的社長你們上哪兒找去呀……哎,你看,曲書記好像找你呢……”

馬利捷立刻站起身:“那好,我回去了,記住,有什么事一定找我,在江華沒有我辦不了的事!”

馬利捷離開了,可是,她沒有回到原來的座位,而是繼續挨著我坐著。我感覺到她軀體的溫熱,聞到了她身上傳過來的淡淡的清香,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從前……

二十八年前,我和她也曾經有過這樣一次,默默地坐在電影院里,看的是《廬山戀》。當時,我和她也曾這樣相挨著坐在座位上,可是,在電影開演前,突然被人打斷了,打斷的人是……馬利捷。沒想到,二十八年前在湖山市的一幕,二十八年后的今天,在江華重演了。

天下有這么巧的事嗎?莫非,世上真的有什么緣分嗎?就好像回應我腦海中的疑問,她突然站起來,一邊輕聲對被打擾的觀眾說對不起,一邊順著甬道向劇場外走去。

完全是下意識的,我也站起來,走出座席,向劇場外走去。到了外廳,卻不見她的人影,我忽然冷靜下來:“陳默,你要干什么?你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了,你有美滿的家庭,有愛你的妻子,有可愛的女兒,你難道要在這里做出什么荒唐事嗎?你難道不明白,她在躲避你嗎……”

我沒有再進劇場,而是走到劇場外的臺階上坐下來,只覺心底一股苦澀泛起。我突然想抽煙。我已經戒了很多年了,可此時此刻,我忽然非常想抽煙,手甚至習慣地向懷里摸去。

忽然,一盒煙出現在我的眼前,還有一盒火柴,拿在一只修長的手中。

我猛地一驚,抬起頭,繼而站起來。

是她,她看著我,再次把煙和火柴遞到我眼前。

我接過煙和火柴,把它們扔到一旁的垃圾筒里。劇場外燈光比較明亮,我看出,二十八年的歲月還是在她的身上和臉上留下了痕跡。畢竟,那時她才二十一歲。和當年相比,她是見老了,然而,她的身上又呈現出一種當年沒有的風韻……

趕緊打?。?/p>

發自心底的一聲呼喚讓我清醒過來,回到現實之中。演出進行了這么長時間,就要散場了,應該在這寶貴的時間里跟她說點兒什么,可是,說什么呢?也許,應該利用這寶貴的時間問問她,解開當年的謎團……來不及了,劇場內傳來散場的鈴聲,人們的喧嘩聲、腳步聲。我和她幾乎同時向后撤了一步。

最先出來的是曲向東和幾位領導,之后就是馬利捷、關局長,他們背后還有歡送的掌聲。我下意識地又后退了幾步,躲到一個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但是,眼睛卻沒有離開她。

馬利捷也看到了她,親熱地走上前:“婭娜,你怎么先出來了?”他轉身對曲向東說,“曲書記,這位就是童婭娜,咱們江華日報社的記者,中心分局的朗誦詞就是出自她的手!”

曲向東向她伸出手:“啊,寫得不錯,很內在,很有感染力!”

“謝謝曲書記的夸獎?!?/p>

曲書記一行剛走,我就看見凌童男和尚青從劇場里出來,尚青把手機放在耳邊,接著我的電話響了。我趕緊迎出去。看到我,他掛斷手機,一臉的詫異:“師傅,你怎么先出來了?”

凌童男和我們握手告別。她扭頭看我一眼,隨著兒子走了。

尚青居然沒有再問什么,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出租車無聲地向前疾駛,江華的街道從眼前迅速閃過,然而,在我的眼中,它們都不見了,我看見的,只是那個空曠的校園和她妙曼的身影,那段溫暖而苦澀的短暫時光不可阻擋地穿越時空迎面而來……

那時我二十七歲,事業上毫無建樹,理想更是飄渺,甚至連女朋友也沒有找到。唯一能讓我充實快樂一點兒的,是我的業余愛好——聲樂。然而,我并不想搞藝術,不想當歌唱家,只滿足于業余時間唱一唱。我的人生選擇是警察,這才是我可以投入全部生命來追求的。

指導員交給我一個任務,去湖山市第十七中學講法制課。就這樣,在那個春光明媚的季節,我走進了那個空曠的校園,走近了她?;蛘哒f,是那個空曠的校園和她走近了我,走進了我的生命。當時她只有二十一歲,剛剛從師范畢業,在那所中學里當輔導員。

那個上午,我穿上警服,走進校園,走進副校長的辦公室。當研究到法制課如何上時,我提出,學校應該讓我了解學生目前的實際情況,以便我的法制課能有的放矢。副校長讓我稍等,一會兒就拉進一個人來:“小陳同志,這是我們學校的輔導員童老師,由她來給你介紹一下情況吧……”

至今我還清晰地記得,她的笑容明朗而又真誠,甚至透出幾分親近。我們共同設計講課的內容,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我不能不承認,從見第一面開始,我就對她產生了好感。endprint

不久后我們再次相遇,這次是迎國慶警民聯歡會,她們學校和我們派出所共同排了幾個節目,其中有我的獨唱,還有我們倆合作的節目,舞劇《白毛女》中的一個選段,她扮演喜兒,我扮演楊白勞。當然,芭蕾舞方面我沒有基本功,很難勝任,不過,主跳的是喜兒,我只是起輔助作用。演出十分成功,我們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

演出后放映的電影,是當時非常轟動的愛情片《廬山戀》,我和她的座位挨著。電影開演前,我們聊得很投緣,不料,一個男聲突然插進來:“婭娜,有點兒事兒,你來一下……”

她被這個人叫走了,這個人是她們學校的團委書記,叫馬利捷。之后,直到散場,她也沒有回來……

多么不可思議,二十八年前后兩幕居然如此相像。

我上班時要經過她們學校的大門,繞半圈圍墻再走一段路就是我們派出所了。校園后面還有一個小門,如果我不繞圍墻,直接穿過校園走小門,會比走大路近不少。出于對校園秩序的尊重,我平時是走大路繞圍墻的,但那天晚上我決定,今后每天上班都走穿過校園那條路,為的是能夠經常碰見她。

我的希望沒有落空,第二天早上我路過校園時,真的看到了她。她正在操場上晨練,只是不像別人那樣跑圈,而是在練一些芭蕾舞的動作。她也看到了我,在起舞的同時把目光望向我。

就這樣,每天上班,我都會經過那空曠的校園,每天都會碰到她,都會與她的目光相撞。這樣幾次后,我的膽子漸漸壯了,決定鼓起勇氣和她打招呼,然后……可是,主意打定了,每次與她相遇時,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又突然消失了,心里說,再等等吧,再等等吧。一次次經過校園,一次次放棄,都是想著等下次。誰知,下次永遠不會有了……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一腔的惆悵和尚青來到了江華火車站,準備返回湖山市。和所有城市一樣,站前廣場上不時可見乞討人員衣衫襤褸的身影。我們走了沒幾步,就有一個滿臉滿身都臟兮兮的乞丐來到面前,大概是羞于自己的乞討行為吧,他把頭垂下去,一副可憐的樣子。我從口袋里掏出兩張一元的零票放到乞丐手中。乞丐只收起一塊錢,把另一張票子又塞到我手里:“謝謝,俺只要一元。”說完,轉身走了。

尚青說:“有意思,只要一塊,多了不要,還挺講究的呢!”

我沒有說話,因為我感覺到,他還給我的不止是一張一元的票子,還有別的東西。那是一張折疊起來的、很小的紙條:“不要走,去河川縣,住吉祥旅館。保密?!?h3>第八章 精神病患者和黑社會頭目

(陳默的日記)

在我們入住吉祥旅館的第二天晚上,服務員敲開我們的房門說,前臺有我們的電話。對方在電話里對尚青說,要想找到赫新,就到阿芳家去等。

阿芳的小屋一片黑暗,窗子也黑著,沒有任何動靜。不久,一輛出租車駛來,在附近停下,一個人影下了車,向小屋走去。是阿芳?,F在剛過九點,還不是風塵女子下班的時間,她應該是提前回來了,莫非,赫新就在屋里?

阿芳進了屋,關上門,片刻,窗子亮了。尚青悄然靠近窗子,我警惕地盯著院內院外的動靜。片刻,尚青回到我身邊:“屋里就阿芳一個人。她接了一個電話,正在換衣服,好像要出去?!?/p>

說話間,小屋的燈滅了,換了衣服的阿芳匆匆從屋里出來,等在路旁。剛才那輛出租車又開過來,接上阿芳迅速地離去。

這里僻靜,出租車不多,現在,阿芳坐出租車走了,我們怎么辦?正在著急,又一輛出租車開過來,我們急忙招手攔車。上車后,出租車司機向阿芳離去的方向駛去,同時向我們解釋:“是你們的朋友讓我來接你們的?!?/p>

沒等想清楚,尚青的手機響起短信提示聲。尚青看了一眼手機,對出租車司機說:“師傅,保持這個距離,跟著前邊那輛出租車。”

前邊的出租車走了很遠,拐了幾次彎,來到一片小區停下。阿芳下車向小區大門走去。小區是新建的,一幢幢小樓錯落有致,只是看不到什么人,也沒有幾個窗子亮著。阿芳來到一幢住宅樓的單元門口,拿出磁卡刷開門進去了。

我和尚青向樓上望去。只有四層左邊的一個窗子亮著,應該是阿芳進的房間。可是,門已經鎖上了,怎么進去呢?

沒等我們想出辦法,忽然一陣騷亂聲傳來:“什么人,站住,抓住他……”繼而響起槍聲。我和尚青觸電般拔出手槍,向槍響方向奔去。

這幢樓在小區的最后一排,后邊就是小區的圍墻,槍聲和吵嚷聲在圍墻的外邊。尚青腿快,先我幾步跳過墻去,等我翻過去的時候,尚青已經追出很遠。前面還有幾個晃動的人影,槍聲和喊聲再次傳來:“站住,別讓他跑了……”

我和尚青尾隨著前面的人追出好遠,才不得不停下來。前面是一片雜亂的平房區,小徑、岔路到處都是,人影已經不知去向了。

其實,我已經從喊聲中聽出追趕的那些人是誰了。為首的正是許茂才和戰泰平,看到我們,他們的目光中透出疑惑。許茂才說:“柳隊,你們沒走?”

這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說得清的。尚青反問:“許支隊長,你們追的人是誰?”

“沒看清,你們怎么……”

我的心忽然急促地跳起來:“不對……快,跟我們來!”我帶頭向小區方向奔去,從后墻跳進小區,來到阿芳進入的那幢樓下,那個窗子的燈依然亮著。

一會兒,小區保安匆匆來到,我們讓他打開單元門,從樓梯上到四樓。四樓左邊那戶的門沒關嚴,我小心地推開門,槍口指著前面。門燈的光線下,一個女人趴在地上,身下是一片血泊……

是阿芳。

已經來不及震驚和后悔,我沖進客廳,沒人,靠門的小房間也沒人,最后,我們進入主臥室。一個穿著襯衣的男人躺在地上,眼睛還在吃驚地大睜著,這讓我想起了蔡興旺死時的表情。

血泊中的男子身材魁梧、肌肉發達,正是我們千方百計尋找的赫新。他也死了,死法和蔡興旺相同,也是胸口一處刀傷。只是他的姿勢有點兒奇怪,右手彎曲,指向自己的懷中。許茂才小心地在他懷中撥弄了一下,一支手槍的槍柄顯露出來。赫新的手顯然是去抓槍的,只是還沒抓到,就被刺死了……endprint

天亮時分,我和尚青隨著許茂才來到了江華市公安局刑警支隊長辦公室,接受他的詢問。在這種時候,我們不能隱瞞,如實講述了出現在案發現場原因。許茂才告訴我們,他們在那邊發現了一個逃犯的蹤跡,趕到那里的時候,對方顯然有所察覺,搶先一步跑了。

尚青問:“這個逃犯是誰?”

許茂才沒有馬上回答。我替他說了出來:“是葛誠嗎?”

許茂才點點頭。

我猜對了。其實,做出這個猜測并不是多難的事。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自來到江華后,我們出現在哪里,這個人也出現在哪里,而且隨后當地警察就出現在哪里。

我問:“你們怎么知道葛誠在那里?”

許茂才猶豫了一下:“是線人提供的?!?/p>

“什么線人?他怎么會掌握葛誠的行蹤?”

許茂才搖搖頭:“對不起,這是我們的機密。”

我和尚青對視一眼,沒有再問這個問題。都是刑警,懂得偵查紀律,確實,對一些負有重大使命的情報人員,是不能輕易向外人透露的,同行也不行。

我改變了話題:“他既然有這樣的能力,那么,赫新和阿芳是被誰殺害的,他應該知道吧?”

“他只告訴我們葛誠可能在那幢樓里,可是,當我們來到附近時,突然看到一個可疑的人影從圍墻跳了出去……后邊你們都知道了?!?/p>

尚青問:“那個逃跑的人肯定是葛誠嗎?”

許茂才又猶豫了一下:“起初我們以為是,要不也不會那么追他,可是,我們只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并沒有看清他的臉。”

許茂才的手機鈴聲響了,接聽之后,他告訴我們:“是技術支隊打來的,在殺害赫新和阿芳的匕首上,發現了葛誠的指紋。葛誠可能是先進屋殺了赫新,往外走的時候,恰好阿芳進屋,他害怕暴露,順手又殺了她?!?/p>

“葛誠為什么要殺赫新?”

“暫時還不知道,不過,他們的關系肯定非常近,否則,赫新不會輕易開門讓他進去,不會輕易被他殺死,甚至拔槍都沒來得及……赫新身上的槍也檢驗過了,就是殺死馬路和流浪漢的那支。這也就意味著,赫新是殺害馬路和流浪漢的兇手?!?/p>

尚青問:“赫新為什么要殺害那個流浪漢?葛誠和他又是什么關系?”

“目前不清楚,下一步,我們要在這方面下一番工夫。其實,葛誠再次返回江華,本身就出乎我們的意料。無論我們怎么搜捕都找不到他的影子,他卻說出現就出現,應該有人在掩護他?!?/p>

這一點毫無疑問,可問題是,赫新是殺害馬路的重大嫌疑人,現在他死了,我們還去找誰調查?或許,那個神秘的電話馬上又會打過來。

可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沒有短信,沒有電話,也沒有紙條。在這種情況下,我向尚青提出:“撤吧?!?h4>二

我懷著一種難言的復雜心情,和尚青回到了湖山市。今天,湖山市的天氣特別好,天晴日朗,更令人愉快的是,剛出車站,我就看到兩張親切而美麗的面龐,那是妻子和女兒的面龐。

只休息了一天,我就和尚青去了技術大隊。技術大隊長告訴了我們一個驚人的消息:“你們帶回來的嫌疑人血樣是AB型?!?/p>

馬路被殺害的現場,我們提取了兩個人的血樣,一個是被害人馬路的,另一個是殺害馬路的犯罪嫌疑人的,嫌疑人的血型是O型。按說,嫌疑人應該是赫新,我們帶回了他的血樣,卻是AB型。這說明,殺害馬路的并不是他……更準確的說法是,遺留在現場的血跡并不是他的。

尚青立刻和檔案員聯系,調取案發時的所有錄像重新進行審查。我們先找到火車站出站口的錄像,看到馬路走過去,赫新跟過去后,并沒有別的什么人在跟蹤他們。我們把視頻往前倒。這一段,是馬路和赫新走出出站口之前的幾分鐘,我們逐個分析走出來的人,終于有所發現。

這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戴著大墨鏡,嘴唇上一抹顯眼的黑胡須,身材挺拔健壯,可是,我們卻沒有看清他的臉。他走出檢票口的瞬間,莫名其妙地把頭扭向一旁,等他把頭扭回來的時候,已經從正對著他的鏡頭前走過。

這個人和馬路之間只隔著四個人。但他是走在馬路和赫新前面的。如果是他殺害的馬路,應該跟蹤馬路,怎么會走到馬路的前面呢?難道,他是故意這樣做的?

盡管沒有看清他的臉,但是,從其體態動作上,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馬上調取了案發現場附近路口的交通監控錄像。在這段錄像中,有一個男子的身影匆匆走過,在經過監控鏡頭時,也把頭扭向一旁。案發當時,我們曾懷疑過這個人,可是,后來在火車站的錄像中發現了赫新,就把這個人放下了?,F在看,這個人的疑點上升了。

把這個人和火車站出站口走出來的小胡子男人進行對比,可以看出,他們的身材明顯相似。而且,尚青覺得這個人在阿芳家附近出現過,就是和赫新一起逃跑的那個人。我也想起我們在小吃一條街抓赫新時,戰泰平他們追的那個人。我們反復看了幾次錄像,最后得出了一致結論:他是葛誠,槍殺戰友的前刑警、前重案隊長葛誠。

我們迅速在公安內部網上調出了通緝犯葛誠的照片,錄像雖然不清楚,但是,技術人員通過身材輪廓及各種因素進行比對,認為二人的相似度很高。

葛誠終于和我們的案件聯系到一起。血型檢測表明,留在槍殺馬路現場的可疑血跡不是赫新的,那,能不能是葛誠的?這也符合現場有三個人的腳印的情況,那三個人就是馬路、赫新和葛誠。

尚青說:“我記得許支隊長和戰大隊長審查過這些錄像?!?/p>

是啊,他們審查過,為什么沒有認出葛誠呢?或許,他們跟我們一樣,只注意了馬路后邊跟蹤的赫新,而沒有細查前邊走著的葛誠……或許吧。

市局領導和刑警支隊長一起聽了我們的匯報,基本上同意我們的判斷。方局長告訴我們,市委南書記對此案非常重視,強調了“以我為主,攜手作戰,全力偵破”的方針。就是說,我們在偵破上是要依靠江華警方,但是,這畢竟是我們的案件,也不能事事都依賴人家。endprint

在這種情況下,市局領導決定再次派人前往江華。最初,刑警支隊長提出多派一些人去,但考慮到我們派的人太多,會讓江華警方感覺到不被信任,因此在反復斟酌后,還是決定先派兩個人去,待打開突破口后,再派后援力量前往。

這兩個人派誰呢?非我和尚青莫屬。

剛下飛機,尚青的手機就收到短信,他看了一眼立刻拿給我,上邊寫著:“柳隊,我是許茂才,有重要情況,開機后立刻和我聯系?!?/p>

尚青撥了許茂才的電話,我在一旁清楚地聽到許茂才的聲音:“柳隊,你和老陳怎么都關機了?有急事,你們能來江華嗎?”

尚青只好告訴他,我們倆已經到了。許茂才有點兒吃驚,但是馬上高興起來,說派車來接我們。我們沒有麻煩他們,而是自己打出租車趕到江華市公安局。許茂才見到我們,第一件事就是讓我們看錄像資料。

其實我們不需要看,這錄像就是我們提供的。許茂才一邊看錄像一邊說:“你們走后,我們一直沒放下這個案子,主要是研究葛誠為什么殺赫新,他們之間有什么關系,又反復看了你們提供的錄像資料,結果,在這兒看到了葛誠的影子?!?/p>

許茂才把畫面定格在葛誠的身影上?!岸脊治覀?,審查錄像太馬虎了。當時,我們覺得已經確定了赫新是嫌疑人,就沒往別處想……根據現在掌握的情況看,葛誠和赫新可能是一伙,二人合謀殺害了馬路。你們瞧,這是出站口,兩個人一前一后,把馬路夾在中間,他們是怕失去馬路的蹤跡才這么盯著他的?!?/p>

尚青把我們的血型檢驗結果說出來,許茂才聽了更是震驚,立刻帶我們去了技術支隊,要求速送省廳技術總隊,和他們掌握的葛誠的DNA進行比對。

檢驗比對需要時間,可是,辦案不能停,回到辦公室后,我立刻向許茂才提出一個問題:如果是葛誠殺了馬路,殺人動機是什么?他之后又為什么殺害赫新?

許茂才嘆息一聲:“看來,必須把一切都告訴你們了?!?/p>

他說,當他們發現諸多的新疑點后,立刻換了思維,從另一個角度開始調查,走訪了很多知情人,搜集了很多信息,最后確認,馬路過去是古剛的人。古剛就是那個已經被判刑的黑惡勢力頭目。葛誠就是因為在辦案中給他通風報信才暴露的。在打掉古剛之前,江華警方苦于沒有證據??墒牵髞硗蝗唤拥胶芏嗄涿臋z舉揭發材料,使案件有了突破性進展?,F在看來,舉報者很可能是馬路。馬路可能和古剛產生了矛盾,向警方檢舉了他,因為害怕遭到報復,所以沒有實名。古剛和葛誠在自己的事情敗露后,懷疑到馬路身上,或者是古剛授意,或者是葛誠自作主張,殺害了馬路。

這個分析不能說沒有道理,可是,馬路為什么會在湖山市被害呢?坐赫新又是什么角色?他不是跟葛誠一伙嗎?為什么葛誠后來又把他殺害了?

許茂才說:“我們已經查到一些,實際上,赫新也是古剛的人,只是暗地里保持聯系,一般人不知道罷了。”

我忽然又想起一個問題:“那個流浪漢袁奇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許茂才搖搖頭:“這個問題只有抓到葛誠才能弄清楚,或許袁奇發現了他們的什么秘密,被滅口了?!?/p>

尚青問:“你們怎么想到重新審查錄像的呢?”

許茂才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似乎覺得不太好開口。我們正想追問,副局長伍世安推門進來了??吹轿覀?,他眼睛一閃:“這不是老陳和柳隊嗎?”

我們趕緊和他打招呼。伍世安轉向許茂才:“沈純樸都說什么了?”

許茂才支吾:“這……關局說……”

“關局說什么?不就是指示你負責嗎?怎么,還瞞著我?別忘了,我還是主管刑偵的副局長?!?/p>

伍世安語氣凌厲,和我上次在關局長辦公室看到他時完全不同。當時我覺得他挺窩囊,不像個副局長的樣子,現在,我才意識到他還有另外一面,或許,這才是他的本來面目。

許茂才低聲說:“沈純樸一直不承認,戰泰平他們還在審著?!?/p>

什么?我吃了一驚,沈純樸被戰泰平審著?沈純樸又出事了?尚青忍不住開口:“沈政委怎么了?”

伍世安說:“問許支隊長吧,這個案子他負責?!?/p>

我們看向許茂才。許茂才不得不做出解釋:“沈純樸可能和我們江華的一個黑惡犯罪集團有勾結。還有,沈純樸可能和葛誠有聯系。”

這一點兒不奇怪,上次來江華我們就懷疑過。尚青說:“目前的證據顯示,葛誠很可能是槍殺馬路的兇手,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抓捕他。既然沈純樸和葛誠有牽連,我們應該審審他。”

許茂才斷然拒絕:“這恐怕不行?!?/p>

伍世安說:“有什么不行的?老陳的理由很充分,為什么不讓人家審一審?”

許茂才求饒似的說:“伍局,你別讓我為難了。你知道,關局發過話,除了辦案人員,其他人一律不得接觸沈純樸?!?/p>

我說:“要不,我們去見關局長?”

許茂才說:“關局長到省廳開會去了。”

伍世安忽然對我們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熱情:“我看,你們還是先搜集葛誠的線索吧!葛誠過去在中心分局刑警大隊干過,他們或許能提供些什么?!?h4>四

在許茂才的陪同下,我們來到中心分局。刑警大隊長說,當年葛誠是在這兒干過,可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他現在也說不清,讓我們直接去大案隊打聽。于是,我們來到大案隊,再次見到凌童男。

凌童男迎接我們的是一副郁悶的面孔,以往的陽光帥氣好像退色了幾分。許茂才說明了來意。凌童男閃著又黑又亮的大眼睛說:“他跟誰好?支隊長,你應該知道吧?”

“我知道什么?你過去是他的下屬,我還能比你清楚嗎?”

凌童男猶豫了一下:“他跟項強關系就不錯?!?/p>

許茂才搖頭:“這不是廢話嗎?說別人,除了他還有誰?”

“他和隊里的幾個弟兄關系都不錯,但是,最好的應該是項強?!?/p>

許茂才還是搖頭:“廢話,廢話,項強還能算數嗎……”endprint

尚青問:“項強怎么了?我們見見他不行嗎?”

許茂才的目光轉向凌童男。凌童男無奈地說:“項強被送進精神病院了?!?/p>

我問:“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許茂才說:“好像有半年多了。這個人是不用找了,還是想想別人吧!”

凌童男有些為難:“別人……別人我真想不起什么了?!?/p>

我問:“項強是怎么得的精神病?”

許茂才說:“最初,大家只覺得他有點兒怪,專門鉆牛角尖,動不動就胡言亂語,后來發展得越來越厲害,已經嚴重影響工作。分局這才覺得不正常,報到市局,市局決定送他到精神病院檢查一下,結果認定是精神分裂癥,幻視幻聽,只能入院治療。”

尚青問:“他在隊里時,整天處于瘋狂狀態嗎?”

凌童男說:“那倒不是,一陣兒一陣兒的,好的時候,腦瓜比一般人都好使,記性特別好,分析事情也特別透徹,可要是一犯病,那就不是他了?!?/p>

我說:“既然送進醫院半年了,應該治得差不多了。我們去見見他?!?/p>

江華精神病院只是口頭的叫法,它正式的名字是江華市第二人民醫院。

我和尚青在許茂才的陪同下來到醫院門口,卻進不去了,因為側門突然關上了,保安也從門衛室跑出來,阻止所有人出入。許茂才出示了警官證,保安仍然不放我們進去,說院里出事了。我問出什么事了。保安說:“跑人了!”

我急忙問跑的是誰,又說明我們來此的目的,讓他們請示領導,放我們進去。保安打了電話,過了一會兒,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出來告訴我們:逃跑的正是項強!

許茂才一聽就急了,說項強是他們送進來的,現在逃跑了,醫院要負責,同時強烈要求進院了解情況。于是醫生不再阻攔,我們就這樣進了醫院。

病院內一片混亂,到處是穿白大褂的人和保安,他們都在忙著找人。我們也加入尋找的隊伍,許茂才還給局領導打電話,建議調集警力參與對項強的搜索。

二十分鐘后,一陣喧嘩傳來,尋找的人們都向一個方向奔去。我和尚青急忙跟隨在后,最后,在一個衛生間內發現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他昏倒在地,四肢被繩索捆綁著,嘴里堵著紗布,外衣已經不見,幾個人一邊搖著他一邊大聲喊著:“姚醫生,姚醫生……”

好一會兒,姚醫生呻吟著醒過來,手還下意識地向后腦摸去。我們發現,他的后腦腫起一個大包。

事情很快弄清了。姚醫生是項強的主治醫生,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他感覺項強的病情明顯好轉,就建議將其從重病號區轉到輕病號區。輕病號在醫院里的活動范圍要大一些,不局限于病房。剛才在樓道里活動的項強說要去衛生間方便,姚醫生跟隨在旁。到了衛生間,項強突然將姚醫生打暈,扒下他的白大褂和外衣穿到自己身上逃跑了。

許茂才再次向指揮中心通報,要求調集警力搜捕。趁著這個工夫,我和尚青單獨見了姚醫生。此時他躺在病床上,掛著點滴,看上去氣色還可以,最起碼沒危險。尚青向姚醫生了解項強在精神病院的表現。姚醫生說,項強的病情并不嚴重,不住院治療也行,不過,既然組織把他送進來,醫院只好接受。之所以把他放到重病號區,主要是他當時老是要逃跑。后來見他穩定下來,也不跑了,姚醫生就向院里建議把他轉到輕病號區,萬沒想到會出這種事。

這時許茂才也回來了,我們問起對項強的搜捕情況,他憂慮地說還沒發現蹤跡,還說事情很麻煩,項強是精神病人,根據他現在的表現看,具有強烈的暴力傾向,如果短時間內找不到,萬一做出什么事就麻煩了。

傍晚時分,我和尚青疲憊地回到旅館。剛剛進屋不一會兒,就響起敲門聲。我以為是服務員,因為尚青在衛生間,我就走過去開門。門剛一打開,一個人就闖進來,回身迅速把門關上。我一驚,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手槍。

這是個臉色蒼白的男子,瘦瘦的,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神情驚恐。他看到我的手伸向腰間,急忙把我的手按住,豎起手指放到唇邊:“別……我不是壞人,我是項強?!?/p>

我驚得退了一步。衛生間內的尚青也聽到動靜,迅速沖出來,槍口頂住了項強的太陽穴:“不許動!”

項強沒有動,而是用急促的語氣說:“你們別緊張,我不是瘋子,我是正常人。你們看,我像瘋子嗎?瘋子能是我這個樣子嗎?相信我,我是特意來找你們的!”

我把尚青手中的槍壓下去,低聲說:“往里邊來,喝點兒水,餓了吧,這兒還有點兒吃的,墊補一下吧!”

項強隨我們走到客房里邊,卻又徑直來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向外看了看,又合上,這才轉向我們,說了聲對不起,一口氣灌了兩杯水,又抓起我們吃剩下的半個面包,幾口就吃進肚子??磥恚艹鰜淼浆F在,可能是一滴水一口飯都沒有進肚。

尚青把槍放回槍套:“項強,你有什么話,說吧,讓我們怎么幫你?”

項強聽了這話,又緊張起來,說話也語無倫次了:“我是被冤枉的……不,我是說,我根本不是瘋子,是他們害怕我對他們不利,才把我當成瘋子關進精神病院的!其實,姚醫生也知道,我是硬讓他們當精神病送進去的,他們是要堵我的嘴……精神病院實在不是人待的地方啊,我受不了啦,求你們幫幫我,把我帶走吧,哪怕你們把我帶出江華也行。”

如果說,我們剛才已經有點兒相信他不是瘋子的話,那么,他的這些話反而讓我和尚青又覺得他不正常了。

他的眼里忽然涌出了淚水:“我真的不是壞人,因為我和葛誠辦的案子觸動了他們,才落得這樣的下場……”

這話又不像精神病了。我說:“你別急,慢慢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說來話長,總之,因為葛誠和我查那個案子,才遭到他們陷害的。”

尚青問:“什么案子?”

“你們沒聽說嗎?就是嚴真的案子??!”

“嚴真是誰?”

“《江華日報》的記者,被車撞死了,以交通肇事結了案。就因為我和葛誠查這個案子,遭到了陷害,他成了殺人兇手和逃犯,我呢,因為替他叫冤,被他們關進了精神病院。”endprint

這些話的信息量很大,對我腦海里已經形成的概念造成了強烈的沖擊。但是,瞬間我就清醒過來,明白了當前我最需要問的是什么:“葛誠不是因為包庇黑惡勢力、槍殺戰友出的事嗎?聽說,他包庇的黑惡勢力頭目叫古剛。”

“那是胡說八道,古剛是有問題,但是,根本構不成黑惡勢力,你們深入調查一下就知道了。再說了,葛誠和古剛也沒什么特別關系,包庇他干什么呀?”項強說這番話時,看上去很清醒,一點兒也不像是有精神病的樣子。

尚青問:“你知道葛誠在哪兒嗎?”

“不知道啊,但愿他別落入他們手里,只要活著就有希望。我一定要繼續告他們,讓真相大白于天下……求求你們,幫我離開江華吧!”

忽然有警笛聲遠遠傳來。項強一驚,再次奔向窗子,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隙。我和尚青也來到窗前,從縫隙向外望去,看到幾輛警車駛到旅館前停下。項強合上窗簾,驚惶地看著我們:“求你們了!”

尚青果斷地打開衣柜:“快!”

“謝謝!”項強趕緊鉆了進去。

我和尚青把外衣拾掇了一下,都掛在衣架上,盡量擋住里邊的項強,如果不特別注意是看不到的。只是他的兩只腳無法遮擋,可是,還沒容我們想出更好的辦法,走廊里就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繼而門被敲響。

三個警察出現在門外,為首的是凌童男。尚青故作驚訝:“凌隊,你們這是……”

凌童男說:“你們聽說了吧,項強從精神病院里跑出來了,有人反映他可能藏進了這個旅館?!?/p>

尚青讓開身子:“搜吧,不過,我們的房間可沒外人進來過?!?/p>

凌童男看看身旁的兩個警察:“這二位是湖山市的弟兄,就是他們和許支隊長一起去精神病院的,正趕上項強逃跑?!?/p>

一個警察說既然這樣,就沒必要搜了,可另一個警察眼中卻閃著懷疑的目光。凌童男說:“對不起,例行公事,我們還是看看吧!”

三個人有的走進衛生間,有的查看床底,有的拉開窗簾,最后,凌童男走向衣柜,打開柜門。我和尚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然而,凌童男看了一眼就縮回來:“沒有,走吧。對不起了二位,謝謝你們的配合。我們其實也是協助你們工作,如果找到項強,你們不就可以向他了解情況了嗎?”

我們客客氣氣地把凌童男送出屋,都出了一身冷汗。但是,馬上有一個問號在我的腦海浮現:項強怎么會來找我們,他怎么知道我們住在這里?

正要回屋,忽然走廊里又傳來一陣腳步聲,許茂才和戰泰平帶著兩個刑警向我們走來。許茂才一臉焦急的表情:“有報告說,項強跑這邊來了?!?/p>

我說:“剛才凌童男帶人來過,我們聽他說了。”

許茂才說:“從醫院回來到現在,一直在忙這事……都快累虛脫了,我進你們屋坐一會兒?!?/p>

沒辦法,我只好打開門,把他們讓進屋里。許茂才和戰泰平一進屋就四下打量。我馬上意識到來者不善,心又提了起來。

許茂才說:“項強是精神病,還當過特警,什么手段都使得出來,你們得保持警惕,別讓他鉆你們屋子里!”說著,向戰泰平示意。戰泰平急忙走向衛生間,看了一眼退出來,又拉起窗簾,還往床下瞧了瞧。

尚青笑道:“許支隊長,怎么,還搜我們哪,凌隊可剛剛帶人搜過!”

這時,戰泰平已經來到衣柜前,拉開柜門。我心一緊,看了尚青一眼。尚青上前一步想阻攔,卻又站住了。因為,戰泰平往衣柜里看了一眼,又關上了柜門。

許茂才的表情明顯放松了?!岸徽堈徑?,項強太狡猾了,稍一馬虎就會讓他溜過去,我們實在是不敢大意??!”

又閑扯了幾句,許茂才帶著戰泰平離開了。把他們送出門,我們把門鎖好,走到衣柜前,尚青猛地將衣柜門拉開。

衣柜里邊沒有人。

我和尚青奔向衛生間,里邊也是一覽無余,不可能藏著人。我們又找了床下,當然什么也沒有。最后,我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發現有一扇窗子是虛掩著的,窗子旁邊有一條下水管道直通樓下。

我們住的是三層,不過項強過去是特警,從下水管道溜下去不是什么難事。可是,旅館大門口停著警車,有警戒的警察,他怎么能避開他們的視線呢?

忽然,遠處有幾聲槍聲傳來,緊接著,好多警察從旅館內跑出來。我和尚青也趕緊下了樓。在旅館外的街道上,我們碰到了氣喘吁吁的許茂才和戰泰平。他們說,附近搜捕的警察看到一個可疑的人影,見到警察撒腿就跑,正在進行搜尋。

過了一會兒,搜尋的警察們一組組返回,或者用對講機或者用手機報告,都是什么也沒發現。

次日早上,許茂才打來電話,說有緊急情況讓我們去一趟。當我們走進他的辦公室時,他揉著紅通通的眼睛,打著哈欠,指指電腦屏幕讓我們看。

屏幕上是一個男人匆匆跑過的情景。尚青仔細看了一會兒說:“好像是葛誠?!?/p>

許茂才說,這是他們在我們住的旅館附近的交通監控錄像中發現的,時間就是昨晚槍響之時。

我覺得有點兒奇怪,當時警方搜查的是項強,項強沒找到,葛誠的身影卻進入了視線。這里邊有什么關聯?

許茂才告訴我們,他們馬上要對那一帶進行搜捕,希望我們跟他們一起行動。

我沒有馬上回應。按理,我們真該跟他們一起行動,可是,我有一種感覺,葛誠是不會被輕易抓到的,我們跟著許茂才他們,發揮不了多大作用,極可能是浪費時間和精力。那么,我們該干什么呢?

門開了,副局長伍世安走進來:“許支隊長,怎么還在屋里待著,抓緊干活呀!”

許茂才說:“我正跟柳隊和老陳溝通情況,請他們跟我們一起搜捕。”

伍世安看看我們:“二位真想跟我們一起行動?”

我說:“我們暫時沒有別的工作可做?!?/p>

“怎么沒有工作可做?思路寬一些嘛。比如說,葛誠是古剛的保護傘,他們之間還有很多事沒查清……啊,我只是隨便說說,你們怎么開展工作,別受我們干擾?!眅ndprint

我心中一動,對許茂才說:“許支隊長,搜捕葛誠不差我們兩個人,拜托你們了。我們再商量商量,看有沒有別的工作可做,咱們雙管齊下,互相配合吧!”

江華監獄的曹科長四十七八歲年紀,白凈臉兒,小眼睛。不知為什么,我感到,他在和我們說話時,好像有點兒緊張不安的樣子。他看了我們的警官證,又仔細看了我們湖山市公安局發過來的關于提審古剛的傳真文件,好一會兒才說:“這個……恐怕不行。最近有特別規定,像古剛這樣的黑社會頭子,不允許隨意接見。”

我耐心解釋,我們不是會見,是提審。可曹科長還是不答應,又提出,要見古剛,得江華市公檢法機關的人說話。

這可麻煩了。我們的行動是瞞著江華市公安局的,怎么能再找他們呢?可是,不找又不行。我和尚青琢磨來琢磨去,覺得似乎有一個人可以找一找,如果他說話,應該能起作用。

我們打了江華市公安局副局長伍世安的電話。伍世安說他來安排。大約五分鐘,曹科長辦公室的電話響了,他接起電話說了一會兒,又打電話不知向誰請示,最后對我們說:“古剛病了?!?/p>

尚青問:“什么病?有危險嗎?”

“危險倒沒有,可是正在醫院治療,沒法提審!”

我和尚青反復向曹科長說明案件的重要性,古剛可能會給我們提供重要線索,我們只是跟他談一談,時間不會太長。曹科長嘆息一聲說:“你們哪,也真是……走吧!”

看樣子,伍世安給監獄打的電話發揮了一定作用,即便如此,還是出了古剛“生病”之事。如果不是我們堅持,恐怕真的很難見到他了。

在曹科長的帶領下,我們進了獄內診所。一個負責看押的獄警把曹科長拉到一旁嘀咕了幾句。曹科長對我們說,古剛肚子疼得厲害,剛剛送進來,正在打點滴,恐怕一時半會兒不能說話。我們說,無論他什么樣子都要見一見,至于他能不能說話,見到他之后再做決定,如果實在說不了話,我們也不強求。見我們態度堅決,曹科長無法再推托,帶我們來到古剛的病房。

剛到門口,就聽到痛苦的呻吟聲傳過來:“啊……疼死我了,護士,這藥勁兒咋還不上來呀,到底管不管用啊……”

曹科長告訴我們,這就是古剛。我們走進病房,看到了一個穿著囚服、掛著輸液瓶躺在病床上的中年男子。我注意到,在我們走進病房后,他瞥了我們一眼,眼里閃過一道讓人難以琢磨的光。

我走向古剛說:“我們是從湖山市來的警察,因為一起案件,向你了解點兒情況,請你配合?!?/p>

古剛看了我一眼,突然又翻身打滾地折騰起來,嘴里的呻吟聲也大了:“啊……我肚子疼,肚子疼……我……不行……”

曹科長說:“你們看……”那意思是這樣恐怕沒法詢問。

尚青對旁邊的醫生說:“肚子疼不是什么大病吧,打個止痛針很快就該管用啊,你們給他用藥多長時間了,怎么現在還不起作用啊?”

醫生結結巴巴地說:“啊……剛用上不大一會兒,見效……還得一會兒,快了……”

片刻后,古剛的叫聲輕了,也不再折騰了。其實,在來見古剛之前,我們對他的情況做了一些了解。根據網上報道,他的主要罪行是組織領導黑社會集團進行不公平競爭,傷害競爭對手,強迫交易,敲詐勒索,通過這些令人發指的手段獲取了巨額財富……總之,是個十惡不赦的家伙。

在湖山市,我不止一次參與過打擊黑惡勢力犯罪的斗爭,也抓過一些黑惡勢力頭目。這些家伙,多數外表十分兇悍,一看就不是好鳥。但是,古剛卻有點兒不一樣。他中等身材,談不上多么魁梧健壯,但是也不算羸弱,臉色陰郁,神情有些不安,同時又透出一股倔強。

我先開口:“古剛,看樣子不疼了吧,能說話吧?”

古剛看看曹科長,又看著我和尚青,沒有說話。

曹科長說:“古剛,在問你話呢,你能說就說,不能說也別勉強。”

古剛眼睛閃了閃:“嗯,能說?!?/p>

曹科長告誡他一定要實事求是回答我們的提問,不能撒謊,還說,他的表現關系到他的命運,如果表現好,協助警察破案可以立功。

古剛點頭,說明白,他一定有啥說啥。之后就把目光落到我們身上,意思很明顯:你們問吧!

我咳嗽一聲準備詢問,卻沒有馬上開口,而是把目光看向旁邊的曹科長和獄警。曹科長和年輕獄警退出病房,又把門關好。但是我知道,他們一定就在門外,不過,我們不好再要求別的了。

我開始詢問:“古剛,你認識赫新吧?”

“認識。”

“怎么認識的,你們是什么關系?”

“他過去跟我干過,不過時間不長,我覺得這人不地道,就找個借口把他辭了。他怎么了?”

尚青說:“你回答問題就行了。你也認識葛誠吧?”

“認識?!?/p>

“你跟他怎么認識的?”

“你們問我干啥呀,江華警察都知道,葛誠過去辦過我的案子,后來出事了?!?/p>

我說:“我們想聽你說說具體情況,你和葛誠是什么關系?”

“朋友唄。我把他害了。就是因為我的案子,他倒霉了……啊,我是說,他包庇我,給我通風報信,還給我出主意怎么對付警察,后來事情泄露了,所以他就完了……”古剛說到最后時,聲音低沉下來,臉上現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表情,眼睛還有點兒濕潤。

尚青說:“看來,你跟葛誠的感情很深哪。”

“你們要這么說,我也認,葛誠確實是因為我才出事的。我這人恩怨分明,誰有恩誰有仇我都會牢牢記在心里,早晚有一天……”古剛突然住口了,他的眼里閃過一道火光,那是激憤和仇恨的光。

尚青問:“葛誠和赫新是什么關系?”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我聽下邊人說過,葛誠跟赫新不清不白,后來他倆因為什么事翻臉了,結了仇?!?/p>

“因為什么翻的臉,結的仇?”

“我是聽人說的,內情我也不知道!”

“你聽誰說的?”

“我記不清了,真記不清了?!?/p>

我換了一個話題:“你剛才說赫新跟你干過,他是通過什么關系找的你?”

“還不是馬路介紹的,這個混蛋,都是他惹出來的,沒有他,我也不一定走到今天這步。”

我和尚青立刻對這個問題進行追問,古剛不太情愿地承認,馬路也是個小混子,過去靠過他一陣子,就是在那時把赫新介紹給他的,后來他覺得這兩個人都不行,就把他們先后都辭退了。

我聽得有點兒糊涂,葛誠和赫新過去關系不錯,后來鬧翻了,而赫新和馬路似乎更不錯,如果這樣,赫新為什么會配合葛誠殺害馬路呢?

我忽然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聽說你和沈純樸關系不錯,是嗎?”

古剛突然愣住了,瞪著我不說話。

我繼續說:“據說,葛誠和沈純樸關系也不錯,是嗎?你知道他們是什么關系嗎?”

古剛突然暴怒起來:“我該說的已經都說了,別的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們想再問我,先通過我的律師周伯韜,沒有他在場,我什么也不會說!你們給我滾,別煩我了!我就是態度不好了,就不配合你們,你們有本事再多判我幾年,我等著……”

看著古剛突然變得兇惡的面孔,我心里說:黑社會頭目的嘴臉終于暴露出來了。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季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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