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鶯飛草長,天色碧藍,日色如金。
五星級的寶侖大廈梅麗莎酒店正門到停車場的路,雖然只有短短幾十米,卻種滿了開著各色花的樹。傍晚的風輕悠恬淡,那些乳白的、淺粉的、艷紫的花瓣在夾道上亂飛如雨,滿地都是溫柔得能發出嘆息的落花。譚逸凡和楊陽下了車,手挽著手,相依相偎走上這絢爛如錦的花毯。細碎腳步濺起的落花如煙似霧般飄揚起來,沾染了霞色的花兒甘郁芳香,叫人心境清朗、蘊靜生涼。
這樣靜謐的黃昏,應該是戀人、夫妻之間最繾綣的時刻,也給了那個還能活七小時的人最后的溫柔。
進了大廳,譚逸凡只對前臺小姐說了句:“我姓譚。”立即有服務生微笑著領他們到小餐廳用餐。
梅麗莎酒店的執行經理賀米蘭為他們選了一張靠近落地窗的小餐桌,窗邊有一株高大的巴西木,低徊的音樂仿佛是從巴西木翠綠的葉尖裊裊升起,逶迤到蠟燭的火苗上。二人在這有聲有色的火苗兩邊對坐著,服務生陸續送來了幾道模樣考究、雕了花鑲了邊的菜肴,最后拿來了一瓶紅酒。
望著紅酒的標簽,譚逸凡挑挑眉。那是一種極好的法國波爾多葡萄酒,口感柔順細雅,素有“法國葡萄酒王后”之美譽。更難得的是,這瓶酒已經在室內恒溫下保存了至少二十年,價格不菲。看見楊陽面帶微笑地凝視著葡萄酒瓶,譚逸凡點頭示意,服務生優雅地打開瓶塞,輕輕把酒倒進兩只晶晶亮的高腳杯里,嫣紅欲滴的顏色,泛著挑逗迷離的光澤。服務生把酒瓶放進冰匣,悄然離開。
飯菜吃得差不多了,譚逸凡把指尖微微地朝遠處一挑,服務生立刻上前將看相不佳的盤子撤下去。再上來的是暗花剔透的水晶果盤,里面裝滿了切好的四季鮮果,紅的是草莓、西瓜,紫的是葡萄,黃的是哈密瓜,綠的是獼猴桃,白的是火龍果……兩人用銀質的果叉吃著水果,不時地碰一碰杯,呷一兩口葡萄酒。傍晚的陽光斜照窗紗,楊陽的頭發高高束起,兩頰垂下的發絲輕柔拂面,酒紅色的光澤在她的頭頂和腮邊緩緩流動,襯得她白皙精致的面龐美麗得無以復加。
譚逸凡說:“楊陽,你知道我是多么珍惜我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嗎?這一切太美好了!”
楊陽呷了口葡萄酒,說:“Yes,I Know(是的,我知道)。”
她的嗓音與平日里完全不一樣,是與音樂、美酒、綠葉、燭光、四季鮮果十分相稱的嗓音,是從柔弱潤滑的黏膜里頭直接發出的聲音,是那么的性感。譚逸凡聽得心跳加速,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驚險刺激的偷情期,望著她的目光中隱有纏綿之意。他輕聲說:“楊陽,你再說一遍。”
楊陽面頰潮紅,眼睛里閃著光,又輕輕地說:“I Know。”
“我從來不知道一個女人會有另一種嗓音。”
“只要她真的有愛。”
譚逸凡的右手慢慢握住楊陽放在桌上的左手,輕輕摩挲著她手腕上一掛白金鑲鉆的手鏈——這是他們曾經的定情信物,他說道:“走!咱們回房間去。”
鋪著厚地毯的長長的走廊里靜無一人。仿佛今天,整個世界都在圍繞著他們轉動。
房門打開了,又關上,開關之間,譚逸凡把“請勿打攪”的牌子掛在了門外的把手上。
酒店已經開過夜床了。
雪白的被子掀起一角,枕邊放著一只馨香的紅玫瑰,音樂不知何時響起,是他們曾經最愛的小約翰·施特勞斯,《南方的玫瑰》、《維也納森林的故事》、《滑冰者》、《藍色多瑙河》、《風流寡婦圓舞曲》、《閑聊波爾卡》……音樂的聲音并不低,卻是十分的遙遠,千回百轉、百轉千回地從天邊逶迤而來,一下子充滿了整個空間。
楊陽發現她的右手已經被他握在手中,一條強有力的手臂搭在她的腰上,他們在吧臺和臥室之間的一小塊兒松木地板上輕柔地旋轉起來,跳起一支華爾茲。他們隨著樂曲翩翩旋轉,譚逸凡把他們那兩只握緊的手拉近自己的肩膀,并用右臂把楊陽攬進了懷里。在音樂的烘托下,這種動作是微妙的、漸進的、難以察覺的。
楊陽發覺自己的臉靠在了譚逸凡的胸膛上,她豐滿的上身緊緊地抵住了他的身體,曾經熟悉的氣息撲面襲來。她覺得自己要暈倒了,不由得朝后退了一點兒。此時,譚逸凡正在緩緩放松她的腰肢,又放開了她的右手,用左手抬起她的下巴——他吻上了她,他們邊跳舞邊接吻:一架飛機瞬間失控了,旋轉著跌落在地!
譚逸凡橫抱起楊陽,吻著她。當楊陽能夠喘息時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她瘋狂了,她的嘴就是她的心,她把“我愛你”呼得要死要活,一聲聲穿透七年來厚厚的時間積垢,滾燙地撫摸著譚逸凡血肉里的隱痛和遺憾。
譚逸凡抱著她走進浴室。
一池溫暖的清波,水面上漂浮著玫瑰花瓣,裸體的楊陽仰臥在浴池里,她涂著猩紅蔻丹的手指和腳趾戲弄著水波,花瓣撞擊著她的身體,妖冶得驚心動魄。譚逸凡也跨進了浴池,與她追逐嬉戲、唱和風浪,溫存體貼、相得益彰……
窗外月明月暗,室內春意闌珊。
當他們終于躺到床上休息的時候,門鈴響起,服務生恰如其分地送來了夜宵。
當警方趕到時,楊陽穿著譚逸凡的大襯衫,光著腳,一動不動地躺在臥室的地毯上。譚逸凡只穿了一條平角內褲,茫然地坐在床角,面對著妻子的尸體,渾身顫抖著。
床邊,是酒店送夜宵的餐車,上面有兩盤火腿煎蛋、一盤面包片、一小盒黃油、一個水果拼盤,上面覆著條粉紅色的緞帶,還有一把銀質咖啡壺和兩只一模一樣的咖啡杯。
女警阿喜端起那兩只咖啡杯,輪流放在鼻子前聞了聞,讓隊里的人帶杯子回去檢驗。
第二天,刑警隊訊問室。
阿喜對梅麗莎酒店執行經理賀米蘭進行訊問,小丁做筆錄。
阿喜問:“賀小姐,死者楊陽喝過的咖啡里含有5%的氫氰酸溶液,你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嗎?”
賀米蘭一臉職業性的微笑,彬彬有禮:“我只知道氫氰酸是一種致命毒藥,除此之外,我一無所知。哦,順便說一下,你可以叫我賀經理,或者米蘭,請別稱呼我‘小姐’,謝謝。”
阿喜略停頓了一下:“抱歉,我無意冒犯。賀經理,有人看到死者死前的一天和你有過爭執,就在你的辦公室里,能告訴我你們爭執是為了什么嗎?”
賀米蘭的笑意更深了:“因為她不滿意譚逸凡在結婚紀念日預訂我們酒店的房間,認為我和她老公余情未了。”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兩只雪白的手,血紅色的指甲,每個指甲的前端還鑲著一枚水鉆,動一動,仿佛夜空下的星光璀璨。這凄艷的十指,在賀米蘭素色的職業套裝上飄忽移動,讓一旁的小丁印象深刻。
“你和譚逸凡余情未了嗎?”阿喜問。
“哇,你這是陷阱式提問嗎?”賀蘭米反問。
阿喜翻開一沓檔案:“你和譚逸凡四年前離婚,在此之后,本案死者曾六次報案稱你利用工作之便勾引有婦之夫,并對她本人進行電話恐嚇。”
賀米蘭謙和地笑道:“可惜這些案子都不了了之,因為缺乏證據,只有楊陽的一面之詞。”
“那么,譚逸凡再婚,尤其是和你曾經的同窗摯友雙宿雙飛,難道不讓你心煩嗎?”阿喜盯著賀米蘭的眼睛。
賀米蘭嘴角微微上翹,盯著阿喜的眼睛幽幽說道:“逸凡和我都已經對過去釋懷。現在我們各有所愛,只是工作上偶有往來。”
“是的,偶有往來。你在梅麗莎酒店任執行經理,而譚逸凡堅持在結婚紀念日預訂你們酒店的房間,這讓你有機會將氫氰酸投到死者的咖啡杯里。”阿喜語氣堅定。
賀米蘭換了個坐姿,酒紅色的短發隱隱遮住她半邊額頭,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如同一團火焰,燒得賀米蘭的一雙眼睛如火星子般跳躍了起來,射出逼人的銳光:“我原以為我不需要律師,但我發現你對我有明顯的敵意,所以律師來之前,我不會再說一句話。”
阿喜耐心地等來了賀米蘭的律師,可令她意外的是,來者竟然是阿善!
阿善雖然有律師執照,但這么多年來只在律師事務所做點兒跑腿的工作,沒聽說他獨自受理過哪起案件!
也許是因為性格,也許是因為家教——聽說他母親非常嚴厲,阿善一到法庭就腦筋打結,口齒也跟著打結,從沒利落地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賀米蘭怎么會選擇他?
訊問室里,阿善正慌亂地對阿喜和小丁說道:“目前,并沒有確鑿證據證明這起案件是我當事人所為……如果警方沒有其他問題,我想……我想時間也差不多了。”
阿喜似笑非笑,雙眉微挑:“當然,賀經理,你可以走了。”賀米蘭毫不猶豫地起身走向門口,阿喜又補充道,“近期請不要離開本市,以保證我們能夠隨時找到你。”
賀米蘭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嫣然轉眸,望著阿喜道:“悉聽尊便!”
對賀米蘭的訊問沒有挖到什么有價值的線索,相形之下,對死者丈夫譚逸凡的訊問則頗有進展。
昨天,是譚逸凡和楊陽結婚四周年紀念日,譚逸凡早早地在寶侖大廈訂了一套豪華客房。雖然梅麗莎酒店的執行經理是他的前妻賀米蘭,但兩人當初是和平分手,賀米蘭以其一貫的大氣和淡然,平靜地接受了丈夫和自己最好的朋友通奸甚至同居的事實,然后,協議離婚。
從表面上看,譚逸凡如愿以償得到了“愛情”,賀米蘭則更專注于事業,僅四年就成為了這家五星級酒店的執行經理,并享有10%的股權,似乎兩不虧欠。因此,當譚逸凡預約訂房并說明是慶祝結婚紀念日時,經理賀米蘭很“職業”地向客戶保證,會準備一間上好的觀景房,但是,不打折扣,“你們兩口子,一個是天晟貿易集團的財務部經理,一個是銷售部經理,還差這點兒小錢?”
這當然是賀米蘭的戲謔,但也不排除她“公報私仇”。女人嘛,小心眼兒是正常的,包括她向譚逸凡夫婦推薦昂貴的波爾多葡萄酒,因為她知道楊陽愛好口腹之欲,對奢侈品情有獨鐘。
當初,從海外學成歸國的楊陽在這個城市找不到落腳處,暫時寄住在賀米蘭家里——她們曾經是大學同學,睡上下鋪,要好得一包方便面倆人分著吃,一個發夾輪流換著戴。楊陽回國后找不著工作,賀米蘭還逼著老公譚逸凡向他所在的天晟貿易集團B市分公司做人才推薦。楊陽也確實不負所望,剛進天晟不久就談成幾筆大買賣,成為銷售部炙手可熱的明星。
嚴格說起來,海歸派楊陽比學院派賀米蘭進取得多,無論事業上還是感情上,她都能帶給人一種神秘的、驚險的、腎上腺素飆升的體驗,小小的伎倆就能四兩撥千斤,如飲葡萄美酒,令人回味無窮。
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楊陽和譚逸凡,彼此幾個月的推擋、揉搓,變成了發酵和釀制愛情的過程。賀米蘭的存在又使他們不可能去大口大口地痛飲愛之酒,只能尋找機會偷偷啜上一小口;有的時候只能聞聞,留下長久的時間去品味……這種把簡單關系復雜化的情形是愛情的絕佳佐料,好比曲折的小徑、湖上的回廊,它使愛情若隱若現,若神若仙,詩情畫意,韻味悠遠;它還使雙方對于肌膚之親的饑渴一再地加深、一再地強化。
八個月后,楊陽工作穩定,搬出賀米蘭家,譚逸凡因此有了另一個紅袖添香的所在。兩人花錢把那里裝飾得精美悅目,每一次見面都是一次狂歡的嘉年華!楊陽時而把頭發燙得卷卷的,風情萬種;時而拉直,如清湯掛面般披散著;時而梳一個側馬尾,活潑俏皮;時而又編成兩根麻花辮子……她在家里或者只穿一件襯衣,光著腳,偎著譚逸凡一起聽音樂、喝洋酒;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穿,充滿青春活力的胴體在午后的小客廳里穿梭,在沙發和地毯間輾轉,在透過薄紗窗簾的逆光和側光中緩緩轉動,令譚逸凡目眩。他們還會去深夜的大街上散步,手挽著手、肩貼著肩,無聲地往前走……
譚逸凡把駕臨香巢的日子和次數安排得很巧妙。他以為自己能夠成功游走于兩個女人之間,一個成熟穩重,一個熱辣性感。他自信能把兩個女人都掌握在手中,享受著她們不同風韻的身體,也享受著她們精心烹制的不同滋味的生活。
但是,紙終究包不住火!
野心十足的楊陽從沒想過無名無分地跟譚逸凡過一輩子。搬出賀米蘭家后不到兩年,她便逼著譚逸凡跟賀米蘭攤牌、離婚。此后不到半年,她正式成為了譚太太!兩人在公司里出雙入對,攜手并肩,氣場和諧,風生水起。
可以說,譚逸凡與楊陽最初的愛情是空中的愛情,電話里來電話里去,飯店里來飯店里去,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如夢如幻,帶著濃烈的童話色彩——這種愛情傳奇是不應該墜落紅塵的。但楊陽的強勢打破了這種夢幻的均衡,淋濕了丘比特的羽毛,空中的愛情墜落到了地上,他們開始融入到雙方實實在在、拖泥帶水的現實生活中。
從水乳交融的膠著到朝夕相處的平淡,日子一天天周而復始,曾經被掩飾的缺點開始慢慢地卻充分地暴露出來,審美的疲憊、情感的厭倦、理念的差距……他們也走到了婚姻的“瓶頸”期。
畢竟,從認識到現在,也差不多七年了——七年之癢,如約而至!所以才有了這“花果婚”紀念日的精心布置和費心安排。
“沒想到……”譚逸凡雙手捂著臉,手指緊緊扣住太陽穴,痛不欲生,“天哪!我真希望那是我……”突然,他身子一歪,連人帶椅摔倒在地。
兩個訊問民警,陳自超、何大志趕緊撲過去搶救。與此同時,何大志迅速掏出手機撥打“120”。
訊問室外,阿喜面無表情地望著里面的搶救現場。
醫院急診室。
醫生解釋道:“由于剛才摔倒造成的撞擊,患者頭部有輕微腦震蕩,身上有一點兒擦傷和瘀青,體溫稍微偏低。不過沒有大礙,一天左右就應該沒事了。”他停頓一下,又補充道,“具體情況你們可以詢問等在外面的周華特醫生。一直以來,他都是譚逸凡先生的私人保健醫生。”
阿喜帶著陳自超、何大志來到急診室外的走廊,一個中年男子坐在公共休息椅上。阿喜輕輕問候了一句:“你好,周華特醫生。”那人抬起頭,阿喜繼續說道,“我是楊陽中毒致死案的負責人陸福喜,他們是我的搭檔。請問您和譚逸凡先生是什么關系?”
阿喜說話的時候,周華特已經起身,與她握了握手,然后簡單地回答:“我是譚逸凡的私人保健醫生,為他和他的家庭提供醫療服務已經超過十年了。”
“你認識賀米蘭和楊陽嗎?”
“當然。賀米蘭是他的前妻,楊陽是現任。在我的保健下,她們的身體狀況一直很好。”
“賀米蘭離婚后,你還負責她的醫療保健嗎?”
“不。我只負責譚逸凡和他的家庭。”
“你會提供上門服務嗎?”
“會。尤其是逸凡再婚后,我們就住在一個小區,很方便。”
“是譚逸凡通知您過來的嗎?”
“不是,我從醫院同事那兒得到的消息,不放心,就過來了。”
阿喜雙眼微瞇,長長的睫毛在鼻翼兩側投下一對鴉青色的弧線:“不放心?為什么?”
周華特眉心一跳,臉上微露赧色:“我不知道該不該說,這個……”他右手握拳放在嘴邊,輕咳了兩聲,“在最近幾個月里,逸凡曾三次被人下毒,死里逃生……”
阿喜并沒有表現得過于驚訝,她鎮定地說道:“周醫生,我們需要請您協助調查。”
當晚,阿喜把阿善約出來,就在路邊一個燒烤攤兒。
阿善氣喘吁吁趕到時,阿喜正在埋著頭吃炒田螺,兩手都是油,辣得五官走形、齜牙咧嘴。她端起手邊的冰啤酒大口灌下去,動作極為豪氣!
阿善趕緊在她旁邊坐下。
阿喜放下酒杯,頭也不抬地吩咐:“倒酒!”
阿善給她倒滿一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阿喜繼續吃,塞得滿嘴鼓囊囊的,口齒不清地說:“快告訴我真相。”
阿善想了想:“真相?哦,東方不敗后來把心換給了被施毒的任盈盈,從此令狐沖、東方不敗、任盈盈三人以一夫一妻的形式完美地生活著。”
阿喜砰地一拍桌子,濺了阿善一臉的田螺湯油:“我沒有開玩笑!不要以為憑你半吊子律師的水平能夠幫一個殺人犯脫罪!”
阿善拿起紙巾擦臉,神色惴惴地說道:“她不是殺人犯!”
“你怎么知道?”
阿善緩口氣說道:“因為,她跟我說她沒有下毒。她不會騙我的。”
“為什么不會?”
“因為她不會。”
阿喜眉毛一挑:“假設,是她下毒殺害了死者。”
阿善只好苦笑:“如果她是兇手,就逮捕她,將她繩之以法。你也知道,憑我的能力……上不了法庭。”阿善頓了頓,又強調道,“但她真的不是。”
阿喜哂笑,目光好似無意地從阿善臉上掃過,突然問道:“你追過賀米蘭?”
阿善的身體不由自主往上一伸:“當然沒有!這個,我們是——朋友。”
“你們是朋友?”阿喜審視著他的眼睛,慢慢地說,“那她不了解你的……能力和水平,堅持讓你做她的律師?”
阿善的臉又紅了,口中囁嚅著,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阿喜追問:“為什么你對這個賀米蘭如此信任?”她微微舉眸看向阿善,“或者,我換個提法:為什么你對賀米蘭如此重要,使得她明知道你上不了法庭卻還要找你做律師?”
“她從沒奢望我能上法庭。她只是相信我能相信她,一定會幫她找到證據,洗刷嫌疑。”
“她為什么相信你?”
阿善嘆了口氣:“我們念研究生時是同學,同校不同系,經常一起上自習。結婚前,她問過我意見,我老實地告訴她,譚逸凡不適合她,他們會離婚——之后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敢再見她。我們再見面時,就是四年前,她正在辦理離婚手續。但我確實沒追過她!”阿善補充道,“當時她問我意見,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如實說給她而已。”
“當初你就斷定她和譚逸凡一定會離婚?”
“是的。他們是來自兩個世界的人,賀米蘭對生活謹慎、對工作細致、對感情專一,而譚逸凡追求刺激、淺薄張揚,他們一開始會碰撞出火花,時間長了就只剩下煙塵和廢墟。”
“哇哦,”阿喜終于放下手里的田螺,拿紙巾擦手擦嘴,“你說這話的時候賀米蘭沒揍你?”
阿善低下頭:“嗯,差一點兒。”
阿喜拿起酒杯,碰碰阿善的杯子:“喝酒。”
第三天。
周華特醫生診所。
護士榮心媚送來四杯咖啡,然后靜靜退回自己的辦公室。陳自超、何大志邊聽周華特的講述邊做記錄。
阿喜端著咖啡杯,在屋里踱著步,東看看西看看,耳邊是周華特略帶感情色彩的敘述——
大概是七八個月前,詳細時間我要看我的醫療記錄,逸凡晚飯后在小區遛狗——那狗是楊陽張羅買的,但買來后楊陽照顧得并不上心,倒是逸凡從此勤快起來,給它洗澡、做飯,陪它逛街、散步——那天遛狗時,逸凡突然顯現中毒癥狀:腳步開始踉蹌,東倒西歪,面色發白,額頭上密密匝匝全是汗水……幸虧當時我也在小區里散步,看見他掙扎著來到路邊,跪在草地上,已經開始嘔吐。我趕緊從小區服務站要來一盆清水和幾塊兒肥皂,兌著讓他喝下去。他的頭幾乎彎到草地上,喝了肥皂水后狂吐起來,我再喂他肥皂水,再吐。如此反復幾次,直到最后嘔出半口綠色膽汁,我才停手。
我堅持送逸凡回家,他本來不肯讓我送,但他的臉色實在蒼白得嚇人。他還執意說自己是在外面餐館里吃了雙份酒釀醉蝦才導致食物中毒,可我送他回去時就問了楊陽,當天他們倆是在家里吃的晚飯!
我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我了解逸凡,他的身體非常健康,那次的突發事件不可能是簡單的食物中毒。我總覺得他那一陣子有些問題,仿佛很擔心,有煩惱,但又拼命壓抑著,不肯承認。作為朋友,我問他到底怎么了,但他始終嘻嘻哈哈,還強調說他和楊陽感情很好。為了防止意外,我讓他把我的電話號碼設置成緊急呼救。
果然,兩個月后,逸凡在遛狗的時候再一次出現中毒癥狀。據他所說,開始是大腿上疼,然后是肚子,火燒火燎地疼。他疼得跪在路邊的草地里,雙手緊緊捂著肚子——幸虧阿發,就是他的狗,拼命咬住一個路人的褲腳,讓那人摸出逸凡的手機給我打電話——我接到電話,第一時間就沖出去了。我趕到的時候,看見逸凡的額頭和脖子上布滿了豆大的汗珠,T恤的前胸后背都濕透了,他正跪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嘔吐著。
我請人幫忙把逸凡背到我的診所里,就是我家,但這次,我用一次性紙杯采集了一點兒他在草地里的嘔吐物。
我和護士在診所忙了一個多小時,總算把他搶救過來了。他看上去非常虛弱、憔悴。我勸他睡一會兒,但楊陽來了,堅持讓他回家休息。逸凡也嚷著要回家,像個孩子一樣非要跟妻子在一起。我只好給他下達禁食令,告訴楊陽明天一早我過去給他復診。這期間如果他想吃什么,別給他吃。
第二天一早我過去,逸凡情況正常,我給他檢查了有五分鐘,他又睡著了。但我沒有解除禁食令。
我和楊陽一起出門。楊陽說當天有一個重要的客戶約會,不能請假。
當天下午,逸凡睡醒后,有力氣打電話了,在電話里告訴我,他想吃東西。我讓他立即來診所,我要趁著他空腹做幾個化驗和檢查。等檢查完畢,我把護士請出去,然后給他看化驗單——他的嘔吐物里面有大劑量的砒霜。昨天晚上沒死成,那真是他的運氣!
逸凡告訴我,那天晚飯后,他喝了一碗番茄牛肉湯才去遛狗,那碗湯是楊陽特意給他準備的。不到十五分鐘,他的肚子就開始疼痛,感到頭暈、惡心,然后嘔吐……
我告訴他,砒霜很容易搞到,除草劑、殺蟲劑里面就含有砒霜。但逸凡拒絕相信是有人給他下毒,他蒼白著臉,說蔬菜水果上都有超標農藥,他只是不小心食物中毒而已,還沖我大喊大叫,問我到底在暗示什么!
我說:“我沒有暗示什么,只是在陳述事實。在過去的兩個月內,你兩次吃到含有砒霜的東西,兩次都是在家吃的飯,這次尤其明顯。你必須面對現實,有人在喂你砒霜,這并非巧合!”
逸凡的雙手緊緊抓住椅子扶手,直至指關節發白。我知道他不肯相信也不忍相信我所說的,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只好胡言亂語,大聲說整件事情不過是個古怪可怕的巧合!他說這話的時候在使勁兒喘氣,好像剛剛跑完馬拉松。
臨走前,他惡狠狠地警告我,如果我把這件事向任何人透露,他就會毀了我——他說這話時,表情陰冷得可怕,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
第三次,就是一個月前,他在家里給我打電話。楊陽給他泡完咖啡就出去約見客戶了,他剛喝了一口——幸好只喝了一口——他的手機鈴聲響起,他接電話時感到不舒服,視力模糊、手足發涼……他趕緊自己實施催吐,并立即給我打了電話。
我趕來先給他做處理,然后檢查了他和楊陽的咖啡杯,這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咖啡杯,但逸凡喝過的杯子里有3%的X溶液——藥品毒性已經升級了。
逸凡哭著求我不要報警,他說他會跟楊陽好好談一談,保證會把事態遏制住。他不想楊陽受到傷害,不想自己的第二次婚姻又像上次一樣……如果再次離婚,他說他恐怕就沒辦法再在公司里待下去了,也沒辦法再在這個城市待下去了……他害怕眾口鑠金,所以拼命想挽留這段婚姻。
這次,我提取了咖啡杯里的殘留物,也保留了化驗單。
陳自超雙目爍爍,問道:“如果三次都是楊陽下毒,前兩次用的砒霜可以通過除草劑、除蟲劑來獲取,那么第三次使用的X溶液,她是從哪里搞到的?”
“那是一種藥效很強的安眠劑,通常用在手術上,或動物實驗中。據我所知,逸凡的公司正在建設一個大型生物研究院,研究院的醫療設備、實驗儀器和各種藥品的采購,都是楊陽的銷售部負責。”
何大志插嘴:“您怎么了解得這么清楚?”
周華特疲憊地笑笑:“一直以來,我的診所都是天晟貿易集團的固定客戶,雖然采購量很小,但價格合適。”
“因為楊陽是銷售部經理?”
“更多是因為逸凡,我們是朋友。”
阿喜這邊已經參觀了差不多整個診所。
這是一棟復式結構的公寓,一層的幾個房間分別用作醫生辦公室、檢查室、護士室和藥房。客廳是接待室,擺放著沙發、圓桌和飲水機;最里側的一個大房間被屏風隔成三四個小空間,成為相對獨立的病房。室內裝潢多用白色、淺綠色和淺藍色,像醫院一樣干凈整潔,充滿著消毒水的味道,色彩的布置又比醫院多了些人情味。二層是周華特醫生的私人空間,臥室、書房、私人洗漱間,等等。周華特醫生至今仍然獨身。
阿喜敲開護士室的門。
榮心媚穿著淺黃色的護士服,酒紅色的頭發在腦后挽個圓圓的髻子,上面戴著一頂淺黃色的護士帽。她正坐在桌邊翻雜志,一雙秀氣的小腳在桌下伸到對面,正對著門口,左腳架在右腳上,一踢一踢的。她的左腳踝上有一串白金鑲鉆的腳鏈,隨著腳的晃動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十個鮮紅欲滴的腳趾甲在淺黃色的塑料涼鞋里若隱若現,襯著腳踝上的碎鉆璀璨生姿,攝人心神。
她揚起臉,露出一個極明媚的笑容,恬靜自然,別具清新淡雅的嬌柔姿色。
阿喜端著咖啡杯,沖她笑笑:“趾甲很漂亮!”
“哦,”榮心媚的腳停止晃動,低眉淺笑,聲如瀝珠,“我本來也想涂手指甲的,但是診所不允許。”
“不當班的時候就可以了。”
“當然,就是洗來洗去的太麻煩。”
阿喜四處端詳著問:“你什么時候來這家診所工作的?”
“三年前,我從美林醫院辭職,”榮心媚羞澀地笑著,似乎在解釋,“這里待遇比較好,工作也不那么累。”
阿喜十分贊同地點頭:“明白。市里大醫院都是沒完沒了的加班值班,永不停止的醫患糾紛,還有那些患者家屬動不動的大呼小叫,甚至拳腳相加——你有沒有碰到過?”
榮心媚似乎遇見久違的知音:“我還好。但我聽說過,醫院里好多護士前輩都被打過,打完還要為打她們的人療傷……太可怕了!”
護士室不大,桌子旁邊是一張四腳帶轱轆的醫用窄床,床頭有醫療架,窗戶旁邊是一個書櫥,里面陳設著各種書籍、雜志和一些照片。
阿喜凝視著書櫥:“這些都是你的照片?”
“是的。”
阿喜打開書櫥,從里面拿出一個相框,“這也是你嗎?”那是榮心媚和一位老男人在醫院前的合影。榮心媚一身灰色長呢風衣,長筒靴,一頭黑發直直地垂到胸前,頭上戴著一個俏皮的灰色貝雷帽。她挽著那個老男人,兩人沖著鏡頭開心地笑著。
“是的,我旁邊那位是美林醫院的外科主任。他很喜歡我,并不想我辭職,但也支持,你知道……他還是很通情達理的。這是我辭職前跟他在美林醫院門前的合影。”
“很漂亮!”阿喜由衷地贊嘆著,然后換了個話題,“這里就你一個護士嗎?”
“哦,當然不是。還有張茵,她值夜班。”
“周六日呢?”
“周六日我們不上班。如果需要誰,周醫生會打電話,算加班。”
阿喜坐到窄床上:“你和譚逸凡熟嗎?”
榮心媚愣了一下:“還好,不算熟。他是周醫生的固定客戶,很多次檢查都是我為他做的。他是個很好的人!”她強調著,“他老婆那么對他,他還堅持愛他老婆,很愛很愛……”
“楊陽,怎么對他?”
“嗯——很強勢,很有控制欲,分分鐘都想掌握他的行蹤。一個月前逸凡在家里被人下毒,就是我替他洗胃、做化驗,但他堅持不肯承認是他老婆投毒,還威脅周醫生不要向外說……”榮心媚低下頭,一雙秋水盈盈的眸子里混合著不安與嬌怯的光芒,那種柔弱少女的嬌羞之色,委實令人動心。
當阿喜回到客廳,正聽見陳自超在問:“周醫生,作為譚逸凡的私人醫生,你怎么看他和楊陽的這段婚姻?”
周華特苦笑:“這個……我今天講了太多不該講的話!”他抿了抿嘴唇,見陳自超沒有松口的意思,只好繼續道,“我個人認為逸凡當時昏了頭了!他不該放棄米蘭,那姑娘——且不說如何聰明,對于男人來講,首先勝在善解人意、心胸開闊!看她能夠心平氣和跟逸凡協議離婚就知道了。雖然米蘭為人有些刻板、守舊,不如楊陽那么開放、熱情,但是,越平淡無奇的人越有著不可替代的魅力!她身上帶著一種體貼的溫暖和瑣碎誘人的生活氣息,跟她在一起可以身心放松,四肢舒展。而那些獨一無二的人除了讓人目眩、沉醉以外,也帶著壓力和挑戰,讓人渾身緊繃、血壓升高、心跳加快、腎上腺素飚升不停——偶爾來一下當然很不錯,可天天這樣誰受得了!楊陽就是如此,她很迷人,容易讓男人深陷其中,她也時時刻刻在追求浪漫、保持激情——但這是做不到的!長此以往,男人會很累很累……”
的確,優秀的人,未必是貼心的人!沸騰熱烈的激情,未必代替得了相濡以沫的溫情;天雷勾地火的開頭,未必等得到長相廝守的結局……生活和愛情,往往有著不一樣的法則。
周華特凝神片刻,眸子中盡是深深的無奈和嘆息:“如果楊陽是中毒身亡,我認為是她企圖再一次毒害逸凡,只不過命運之神替她做了決定——她肯定是過于自信了,或者有什么事讓她分了心,導致她拿錯了杯子……”
阿喜讓小丁和陳自超深入調查楊陽的工作和生活狀況,跟她的同事和朋友們多聊一聊。

小丁不負所托,才兩天時間就從天晟貿易集團調回大批資料,包括各部門經理每季度與深圳母公司開例會的視頻資料。因為是遠程電視電話會議,每個分公司都在屏幕上方裝有攝像頭,錄下會議全程,以備日后檢查。
兩個半月前,在今年第二季度的視頻會議上,深圳母公司的代表對財務部經理譚逸凡說:“母公司在B城建生物研究院的一億六千萬項目已經提早完成,希望你們立即將尾款撥過來。”
視頻圖像顯示,聽到這句話,譚逸凡神色突然有些緊張,不自覺地用右手摸了摸耳朵,還搔了搔脖子,同時抬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楊陽。不止他在看楊陽,楊陽也抬頭看向他。
阿喜用熒光筆指著大屏幕上定格的畫面,是譚逸凡和楊陽相互對視的場景,說道:“Blocking behavior,行為阻截!都學過吧?”
“我知道!”陳自超搶著說,“當人和動物在不安和恐懼的時候,會用盡一切方法擋住自己,這個動作在心理學上叫遮蔽行為,Blocking behavior,也譯為‘行為阻截’。比如,聽到一些不想聽到的事情,人們就會下意識地用手遮住耳朵;看見一些不想看到的事,會擋住雙眼,令自己和眼前的事物保持一定距離。最典型的例子就是‘9·11’事件,很多美國人第一次聽到‘9·11’事件都會用手擋著臉,因為突如其來的恐懼讓他們不知所措……”
“說得好!”阿喜用熒光筆點著大屏幕上的譚逸凡,“一聽到要把建生物研究院的尾款撥過去,譚逸凡為什么會這么緊張?而這筆尾款其實不關銷售部的事,為什么死者會有這種反應呢?”阿喜回頭對小丁說,“他一定有事隱瞞!而且和這筆錢有關,死者也知道這件事。”
小丁合上筆記本:“我再去查一下楊陽和譚逸凡的財務狀況。”
又過了兩天。
楊陽死后的第六天。
通過走訪她的同事、下屬和鄰居發現,楊陽月入五萬人民幣,譚逸凡月入七萬,兩人有房有車,在這個城市算是典型的中產階級了。楊陽是個業務能力極強的女人,生活也極其開放,尤其是花錢毫無節制——家里到處是她的名牌化妝品、手表、鉆飾、包包、衣服、鞋……僅香奈兒的靴子就有十幾雙!而他們兩口子都不是來自有錢的家庭,也沒中過彩票,這些開銷與他們的收入是不相稱的。
小丁舉起一份銀行提供的賬目明細,說:“譚逸凡與楊陽婚后有個合開的銀行戶頭,倆人的工資都存在這里。可以看出,他們每月總有大筆的款項進進出出。比如,去年10月15日,戶頭被提走四百三十七萬;去年12月22日和23日,分別存入三百零四萬和一百五十六萬;今年1月17日,存入二百九十八萬;1月19日,被提走五百零七萬;但是在3月31日,又存入五百萬……”
眾人盯著小丁手中的銀行賬目明細。
小丁接著說:“這就是費思量的地方了——他們兩口子月入才十二萬,卻無緣無故總有幾百萬進進出出。”
阿喜突然問:“那筆建生物研究院的尾款有多少?”
陳自超答:“三千萬人民幣。”
“財務部交齊了嗎?”
“沒有,至今母公司還在催繳。”
阿喜看著小丁,陳自超看看阿喜,又望望小丁,小丁回視著他們,幾個人面面相覷。只有何大志一直埋頭研究那份賬目明細,在一片寂靜中自言自語:“怎么只存進了五百萬?還有兩千五百萬呢?挪用公款只挪了六分之一?”何大志突然發現屋子里的另外三個人都在盯著他看,“怎么了?我說錯什么了嗎?”
小丁笑著望向何大志:“他們挪用公款?是的,所以母公司催繳尾款的時候,譚逸凡忍不住看了楊陽一眼,因為擔心那筆錢!而楊陽也知道譚逸凡做過的事,所以她會有那種緊張的反應。”
陳自超打了個響指:“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阿喜說:“查一下他們戶頭大筆款項進進出出到底怎么回事。還有,找出那三千萬的來龍去脈!誰挪走了?怎么挪的?挪到哪里去了?現在在誰手上?以什么形式存在著?”看大家還愣在座位上,阿喜站起身,“你們在等什么? Go,Go,Go——”
楊陽“頭七”這天下午,梅麗莎酒店的員工幫忙籌備了楊陽的“返魂”儀式。雖然賀米蘭自認問心無愧,可畢竟逝者已矣。
在譚逸凡的家鄉,民間仍有“守七”的習俗:死者自去世之日起,其家屬每隔七天要設祭一次,直到第四十九天,第七個七日,俗稱“斷七”為止。其中以“頭七”和“六七”最為隆重。風俗傳說,人死后,魂魄附于骨上,到第七日遇天煞地沖,因肉體死亡,魂魄受激,才得以離骨而行。此時魂魄仍有意識,并知曉自己肉體已經死亡,死者的亡魂要在某一時辰回家辭灶,而家人要給死者魂魄預備最后一頓飯,讓死者了無牽掛,再由當差鬼卒引領其去陰曹地府報到,好再世投胎為人。
在譚逸凡家里,賀米蘭帶領員工簡單裝點了靈堂,并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酒菜,都是楊陽生前所愛。按照譚逸凡的要求,沒有廣邀大眾——他已向公司請辭,正在辦理辭職手續。儀式上,公司的領導、同事一個都沒來,只有幾個親近的朋友前來行禮,包括私人醫生周華特和護士榮心媚。阿喜帶著陳自超出席,也許是出于特殊的考慮,阿善竟然也來了,而且始終守在賀米蘭身邊。
賀米蘭一襲黑色V領掐腰短禮服,黑色闊腿褲,一頂黑色窄邊小禮帽上垂下素色的面網,蓋住了她酒紅色的頭發。面網上扣著一顆指甲大小的綠寶石蜘蛛,正趴在她的太陽穴上,在日光燈下閃閃爍爍,亮的時候像一顆欲墜未墜的淚珠,暗的時候像一粒青痣。她的十指已經洗去蔻丹,左手腕上那只白金鑲鉆的腕表十分奪目,越發襯著她的手臂雪白無瑕。
“頭七”儀式完畢,賀米蘭帶領員工簡單收拾后離開了,留下幾個至親好友陪譚逸凡守夜。
臨走前,阿善找到阿喜:“阿喜,我,我認為你們應該多關注一下榮心媚,那個護士。”
“護士!”阿喜眼角一飛,望著阿善,目光里滿是探尋,“你認為榮心媚也與本案有關?”
阿善的一雙眸子清亮如水:“我聽賀米蘭講過,楊陽以前并不是酒紅色頭發,是認識譚逸凡之后染的。”
“那又怎樣?”
“她染頭發和改變風格是想看起來像米蘭,或者像某個人。而我認識米蘭時,她的頭發是黑色偏黃,不是酒紅色。”
阿喜心念一轉:“照你所說……譚逸凡喜歡讓自己身邊的女人……”
阿善輕蔑的神色絲毫不加掩飾,撇著嘴說道:“嗯,不僅喜歡膚色白皙的女人,還尤其喜歡讓她們把頭發染成酒紅色,指甲涂成朱紅蔻丹,送她們白金鑲鉆首飾……”
阿喜緊張地思索著,怔怔道:“榮心媚也是酒紅色頭發……”她想起在護士室里見到的榮心媚,十顆鮮紅欲滴的腳趾甲,白金鑲鉆的腳鏈,還有書櫥里她和外科主任的合影,那時候的她是黑色直發!
阿善的嘴角微微上翹,低聲說道:“Yes!”
阿喜的眼眸也跟著生動起來:“她和譚逸凡有一腿!”
阿善興奮地說:“Yes!”
晚上,何大志興沖沖地沖進阿喜的辦公室:“頭兒,我找出那些錢的去向了!天晟貿易集團B市分公司一直通過一家辦公用品公司——叫海納辦公用品,為自己提供各種打印機耗材,硒鼓、墨盒、復印紙,等等。而海納辦公用品公司主要通過福克斯電子有限公司提供這類貨源——在過去的三年里,它的市值是五千五百萬。你猜福克斯電子有限公司的老板是誰?”
阿喜望著他,不動聲色:“你是打算計時收費,還是按字數?”
“哦,”何大志停頓了一下,訕訕一笑,仍然掩飾不住滿臉的得意,“根據我們的調查,福克斯電子有限公司只是一個空殼公司,隱藏在一家在美國虛設的信托公司里,使用獨立的公司地址,你猜地址在哪里?”
“大志!”阿喜翻了個白眼。
“哦,繼續!地址是CY區百子灣路29號院,雙井大廈1308號——離譚逸凡居住的蘋果社區非常近。從去年十月,福克斯電子有限公司分別有三筆一千萬入賬,而在今年又被零零碎碎劃走了總計三千一百五十萬,現在你猜猜看福克斯的老板是誰?”
“楊陽或者譚逸凡?”
“是楊陽。”
“干得好!”阿喜稱贊道,“他們兩口子一定還有其他秘密,查清楚這些錢到底哪兒去了!”
“Yes,madam!”何大志右手的兩根手指在額頭輕輕一磕,興高采烈地沖出門外。
望著那個興奮得跳腳的背影,阿喜不由得微笑:年輕真好!給點兒陽光就燦爛,給點兒顏色就敢開染坊,查案能一口氣查他個幾天幾夜,想休息倒在床上也能一睡幾天——年輕啊,年輕!
第八天。
刑警隊訊問室。
阿喜和小丁坐在譚逸凡面前。
這次是小丁在問:“福克斯電子有限公司是你的產業嗎?”
“是我老婆楊陽的。”
小丁揚一揚手中的材料,“這是福克斯電子有限公司半年的財務記錄,從去年十月開始,分別有三筆各一千萬入賬,你能否告訴我們是怎么回事?”
譚逸凡笑笑,卻掩飾不住心底的沮喪:“我知道你們遲早會查到的。楊陽她……私自挪用公款!三年前她創立這家空殼公司的目的,就是為了侵吞并轉移公款。”
“她跟你說了?”
“沒有。但是我知道。”
“你是如何知道的?”
譚逸凡平靜地說:“她是我老婆。”
“可這筆款項是你們母公司在B城建生物研究院的尾款,只有你財務部經理能夠審批動用,她是如何得到的?”
譚逸凡的神色竟然有些羞赧,但更多的是坦然:“是,這筆尾款跟我有關。楊陽她一直大手大腳、買東買西,尤其是對奢侈品的欲望無法遏制。我們倆收入有限,但我們的銀行戶頭總有大筆款項進入,她告訴我都是她的福克斯電子有限公司的盈利——但這次,她告訴我公司虧空,求我先動用這筆尾款來救急,等公司資金周轉開,就立即返還。我信了她。”
“你們貪污了三千萬!現在楊陽已經死了,你就沒想過自己如何脫身?”
“其實,”譚逸凡的眼中閃過一道奇異而悲憫的光澤,“那不是在B城建生物研究院的尾款,而是她們銷售部賣給生物研究院實驗儀器和藥品的銷售總額——那筆建設尾款,在今天早上我已經撥還給母公司了。”
小丁靜靜注視著他,語氣里沒有任何溫度:“但你卻讓楊陽一直以為是你為了她貪污了公款,甚至不惜三次殺你滅口?”
譚逸凡張大了嘴:“周醫生跟你們說了?我,我沒想過她真的要殺我……她,她說過會歸還的……我一直試圖……我愛她!”
小丁不理會譚逸凡的情緒波動,翻開面前的文件:“今年3月31日,有五百萬存入你們二人合開的銀行賬戶。”
“那五百萬是我催她還的,我告訴她馬上就到公司第二季度例會了,會上一定會催我們繳納建設尾款的。我好說歹說,但她只還了五百萬。”
“之后福克斯電子有限公司的財務記錄顯示,它又被先后劃走了兩千六百五十萬,即所有的賬面現金,你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嗎?”
譚逸凡緊緊地抿著嘴唇,唏噓道:“她是為了逃跑做準備的。提取所有的現金,然后跑路。”
“包括你們合開賬戶里的錢?”
“是的,雖然那里面已經沒多少了。”
小丁的臉色生硬如鐵,冷冷地問:“她打算帶著將近三千萬的現金跑路?背著還是抱著?怎么過海關?”
“據我所知,她把那些錢都買了鉆石。她準備帶著鉆石逃走。”
“你知道鉆石在哪里嗎?”
譚逸凡苦笑:“如果我知道,一定知無不言。”
晚上,何大志帶回消息,TJ港泊著一條小游艇,是三年前以楊陽的名義買下并注冊的“MEDUSA(美杜莎號)”,性能良好,看樣子一直在保養。何大志說:“游艇里有很多女士的化妝品、包包、衣服和鞋,都是頂級奢侈品牌,但是沒有鉆石。”
阿喜始終神色平靜:“當然不會有。如果她把鉆石藏在游艇里,早就被偷天換日了。”
小丁眨巴著眼:“美杜莎號?倒是真符合楊陽的個性。”
何大志點點頭:“據她身邊的人介紹,她非常喜歡這個名字,認為美杜莎就是自己的化身和寫照——魅力非凡、致命的誘惑。”
陳自超問:“那個楊陽,難不成想坐游艇跑路?”
何大志笑著說:“還真讓你蒙對了!楊陽和譚逸凡都是青島‘野渡’帆船俱樂部的成員,也是‘銀浪’游艇俱樂部成員,兩年前還一起參加了國際極限帆船賽青島站的賽事,與國際高手零距離交流哦!如果真的坐游船跑路,橫渡太平洋懸了點兒,但開到日本、韓國,甚至去新馬泰,還是可行的吧!”
小丁合上筆記本,長長地打了個哈欠:“現在看來,所有矛頭都指向楊陽。貪污、轉移贓款、逃跑工具,還有周華特作證她曾三次試圖下毒謀殺譚逸凡……”
“轉移贓款?”阿喜反問,“問題是,贓款現在在哪里?”
“那三千萬的鉆石……”何大志疑惑著。
“鉆石的去向是本案的關鍵,鉆石沒有找到,一切皆有可能。”阿喜吩咐,“大志,你再去一趟譚逸凡的家里,重點看看楊陽的那些奢侈品與之前我們的現場勘查記錄有什么出入,但不要讓譚逸凡察覺。從現在開始,小丁和陳自超二十四小時監視榮心媚,有情況隨時報告。”
小丁驚訝:“那個俏……護士?陳自超跟了她一天,沒有特別發現……”
“需要我說第二遍嗎?”
三人不敢再說話,趕緊起身。
等他們出門后,阿喜撥通阿善的手機:“到我這兒來一趟,一個小時內趕到,別廢話!你不是要幫她洗刷嫌疑嗎?”
一個小時后,阿善如約而至,睡眼惺忪、蓬頭垢面。
阿喜沒帶他去訊問室,就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也沒給他任何休息時間緩沖一下剛從床上爬起來又長途跋涉后的生理節奏,劈頭蓋臉地問:“賀米蘭和譚逸凡為什么離婚?”
阿善嚇了一跳:“不是我!我……”
阿喜哼了一聲:“誰說是你了,你有這本事嗎?說原因,他們離婚的真正原因。”
“我……我……”
阿喜瞇了瞇雙眼,說道:“阿善,別想瞞我!你那點兒觀形察色的小本事,也許能蒙住賀米蘭,可在我面前,難道不會覺得力不從心嗎?”
阿善甕聲甕氣地說:“這涉及人家隱私呢。”
阿喜起身重新泡了杯茶:“你要知道,我們現在在調查一起謀殺案,你的那位當事人是重要嫌疑人,為她著想,你也應該更嚴肅地對待我的問題。當然,我可以把她請來協助調查,但我覺得沒必要,她的敘述不見得比你更精致、更確切。”
“哦……”阿善仍然遲疑著。
阿喜把茶端給阿善:“你一早就預言他們會離婚,不僅僅是因為性格不合。賀米蘭肯在你面前承認她婚姻失敗,一定跟你說了更多有關譚逸凡的情況——跟我講講,這是很重要的線索。”阿喜重又在他面前坐下。
阿善緩了口氣,無奈道:“其實,譚逸凡有盤龍之癖。”
“什么?”阿喜眉頭一鎖。
“就是好賭成性!而且數額巨大,每次都是幾十萬上下——當然那是四年前,現在,恐怕得百十萬左右。”
“有賠有賺?”
“當然,譚逸凡號稱是‘職業賭徒’,很豪氣,不賴賬,就是……賭癮太大了!只要還有一點兒可押,絕不收手。”
阿喜眼中漾起稀薄的悲惜,輕聲問:“發生了什么事?”
阿善長長嘆了口氣:“他曾經把賀米蘭押了一百萬。”
“作為賭注?”
“對,他抵押了跟他老婆上床的權利。”
“然后呢?”
“當然是譚逸凡輸了。他倒是愿賭服輸,絲毫沒有反悔,但是——”阿善苦笑,“米蘭是個很有主見的女人,她堅決不同意!然后,譚逸凡玩了手‘貍貓換太子’。”
阿喜的眼神冷得如冰:“是楊陽?”
“對。”阿善喝口茶,神色中大有不忍與嫌惡之態,“他灌醉了楊陽……就在楊陽租的小公寓里,有人進來,拿走了譚逸凡欠他的。”
“和楊陽發生性關系了?”
“是的。”
“楊陽知道嗎?”
“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楊陽自認為魅力無限,只要是男人都無法抵抗她的誘惑,但她不知道,這誘惑對她自己而言,也是致命的。”
阿喜靠進椅子里,笑得森冷而凄楚:“美杜莎?致命的誘惑!”
阿善輕輕搖搖頭,捧起茶杯,似乎要在其中汲取暖意:“那家伙是個沒救的賭徒,沒救了!”
“因此賀米蘭同意跟他離婚?”
“協議離婚,和平分手,看上去賀米蘭很大度,其實,她怕極了!”
阿喜身上一陣陣發涼,胸口悶得難受:“人心之可怖,竟至于此么!”
阿喜緊緊握著茶杯,手還是微微顫抖不已,那些曾經的蛛絲馬跡和現在的種種疑心,在她的思索中變得鮮明且貫穿一線。
第九天。
阿喜穿著一件薔薇粉的銀線軟緞寬上衣,修身牛仔褲,帶著何大志走進寶侖大廈經理辦公室:“賀經理,關于楊陽中毒致死案,我們還有些問題要例行訊問。”
“沒問題,我知道這是你們的工作需要。請坐。”賀米蘭安坐在寬大舒適的老板椅上,輕揚唇角,神色既不倨傲也不謙卑,一身白色暗紋鏤金的職業裝,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豐潤的身體,細碎的短發斜在眉彎,有酒紅色晶瑩的光芒似流波蕩漾,凄艷的十指點點更為她平添幾分嬌媚之色。
倒是阿善,坐在一旁的小沙發里,一臉的鄭重其事,仿佛自己才是嫌疑人。
阿喜與何大志坐在賀米蘭對面。
何大志開門見山地問:“你和譚逸凡仍有往來嗎?”
“當然,他經常預訂我們酒店的房間,給自己或者他的業務伙伴。”
“我換個提問方式,你是不是還和他有肉體上的關系?”阿喜問得很直接。
賀米蘭凝視著阿喜,阿喜也回視著她,大概幾秒鐘,賀米蘭說:“沒有。”
停頓了一會兒,何大志繼續提問:“你知道譚逸凡有賭博的習慣嗎?”
“是的。”
“籌碼有多大?”
“很大,幾十萬起步。”
“你認識他的賭友,或者說賭博伙伴嗎?”
“不認識。”
“你確定?”
“確定。”
阿喜突然說:“阿善,能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嗎?”
阿善一愣,他瞪著阿喜:“單獨?”
阿喜點點頭,望著何大志。何大志只看了賀米蘭一眼,對阿喜說:“我出去等。”
阿善扭頭凝視著賀米蘭,似乎在詢問,然后終于點點頭:“好的,沒問題。”他起身走出門外,并順手關上了門。
阿喜沖著阿善的背影說:“謝謝。”
面前的賀米蘭仍然笑意殷殷:“什么事?”
辦公室里光線很足,細密垂下的湘妃細竹簾把暑氣隔在了外頭,簾影深一道淺一道烙在地板上,虛浮如夢。因為阿喜身上嬌艷的薔薇粉,愈加襯得她面色青白而凝重,仿佛花瓣里一點蜿蜒滾動的露珠,帶著清冷的濕氣。
阿喜靜靜看著賀米蘭,賀米蘭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了頭。阿喜說:“我把他們支開,是因為阿善——我不想破壞你和阿善之間柏拉圖式的浪漫友誼。恕我直言,賀經理,不要以為你那小小的謊言可以騙過阿善,他當初敢斷言你和譚逸凡的婚姻不會長久,現在就仍然能從你的一舉一動中得到更多信息——所以,不要讓我們猜了,告訴我真相。”
見阿喜問得直接,賀米蘭微微錯愕,旋即道:“我說了我不認識譚逸凡的那些賭友!”
阿喜單手支在桌上,微微一笑,說道:“楊陽呢,你不認識她嗎?”
賀米蘭低下頭,重又抬頭:“認識。但她不是……”
阿喜搶話道:“她不在你們的牌桌上,但她是用另一種方式參與賭博。而譚逸凡的賭博地點,是你提供的,包括職業的發牌服務生,是不是?”
賀米蘭微微一怔,停頓了幾秒鐘。阿喜一直端詳著她,毫不避諱,等賀米蘭再抬頭望向阿喜時,她低聲回答:“是。”
“你不一定是莊家,卻是他們都信任的中間人,因為你不參與、不偏向、不出千,只是個賭場經理人,所以足以讓他們放心——不是嗎?”
賀米蘭盡量平復她起伏不定的胸口,答道:“是。”
阿喜淡淡漾起一絲微笑,那笑意像樹蔭下的幾縷陽光,自生碧翠涼意:“所以你跟譚逸凡仍有往來,不止是工作關系!你仍然保持著他最愛的酒紅色頭發、殷紅指甲、白金鑲鉆腕表……他直到現在仍然瘋狂地迷戀著你!只是你不愿再成為他的籌碼了,是嗎?”
賀米蘭神色平靜,心中卻如翻江倒海一般,她蒼白一笑,承認道:“是的。”
“一直以來,譚逸凡都以為是自己在掌控全局,但其實是你,利用自己的姿色和手段,玩弄他和其他賭客于股掌之間。所以,可以說譚逸凡是你的籌碼之一!你的梅麗莎酒店只是個幌子,主要業務其實是經營地下賭場,是不是?”
“No!”賀米蘭重重地喘口氣,“我不經營地下賭場!我……我只是替客人們安排好牌局,大部分時候是一桌,有時兩桌……我們必須對每位客人的牌品及癖性都清清楚楚,才能把牌搭子搭配理想,以免他們傷和氣……”
“莊家是你雇用的嗎?”
“有時候是。如果牌搭子彼此太陌生的話,我們需要有個能帶動氣氛的人,吊那些大玩家的胃口。”
“譚逸凡是莊家嗎?”
賀米蘭的目光從阿喜身上拂過,輕聲道:“曾經是。但他的胃口越來越大,我們已經負擔不起了。”
“是他的胃口還是楊陽的胃口?”阿喜追問。
辦公室里寂靜無聲,空氣膠凝得似乎化不開。賀米蘭沉思良久,終于說:“都有。”
阿喜微微蹙一下眉:“所以你殺了楊陽滅口,來掩蓋你的地下賭場?”
“No!”賀米蘭的驚惶之色難以掩飾,失聲道,“她的死和我無關!我發誓。”
阿喜逼視著她,語氣森冷如冰:“米蘭,你找阿善幫忙,因為你自認為能夠掌控阿善,能夠操縱他為你洗脫罪名,對嗎?米蘭,看著我,看在阿善的分兒上,如果你和這起兇殺案有牽連……有任何牽連,是時候逃走了!登上去美國、巴西、墨西哥,或者任何地方的飛機,立馬走人!”
賀米蘭冷汗涔涔、神色凄惶,鼻翼微微張闔,酒紅色的頭發在日光的照耀下輕輕抖動,襯得她的俏臉更加蒼白。她喊道:“阿喜!”她直視著阿喜的眼眸,后者也凝望著她,嘴唇卻緊緊抿成一線。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
終于,賀米蘭低眉沉聲嘆了口氣:“阿喜,我發誓,我和這起兇殺案無關。”
過了幾秒鐘,阿喜悠然揚眉道:“既然如此,米蘭,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離開寶侖大廈,阿喜邀請阿善去刑警隊,當然是去她自己的辦公室。
她關上門,分別給自己和阿善泡了杯茶,“我記得你的記憶力不錯,阿善。”阿喜說。
“哦。”阿善茫然道。
面對阿喜,他確實有些緊張!在人群里,阿善覺得自己是隱形的,不被人關注,可以悠然獨往、不受羈絆;面對客戶,他也有信心明確定位自己,至少知道自己在客戶眼里扮演什么角色,包括賀米蘭;而面對阿喜,他永遠都摸不著頭腦,總覺得自己是透明的,能被她一眼看穿。這種感覺并不太好。
阿喜接著說:“當然,你的觀察力也不弱,對方的小動作、小伎倆、小把戲,一般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阿善低頭品茶,眼睛卻在快速旋轉,他實在搞不清阿喜的目的。
阿喜坐到他對面,直視著他:“阿善,我需要你幫忙贏一場賭局。”
“什么?賭博?我從沒……”
“我知道,別緊張!打牌很簡單的,只要找個人教你,一天就學會了。重要的是記憶力和觀察力,你能行的。”
“我不……”
“阿善,別逼我求你!”阿喜瞪著眼睛。
“輸了怎么辦?”
“你能贏的,而且必須贏!”阿喜苦口婆心,“從現在開始,你要專心學習,就在這兒,牌局兩三天后就安排好了,本錢我們出,贏了,給你3%的提成,這還不行嗎?”
“阿喜,你們這是強迫……”
“就算我們抓壯丁好了,與警方合作難道不是一個市民應盡的義務嗎?何況,還有獎金。”
“我不缺錢,米蘭給的律師費很高。”
“哦,那更好了,連那3%我們也省下了。”
“……”
阿喜起身走到阿善身邊,目光深邃而柔和,拍拍他的肩膀:“阿善,我們需要你,只有你有這身手。”
“別給我戴高帽,阿喜,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阿善嘟囔著。
“那太好了!不用我再費心思、費口舌給你做思想動員了。”阿喜坐回自己的位置。
阿善的舌頭在嘴里轉了好幾個圈兒,終于說:“為什么不直接問呢?憑你和小丁的鐵齒銅牙,三分鐘他都招架不了。”
“他會招的,但會浪費很多時間。而且,最重要的物證我們還沒有找到……如果你現在就把物證給我們找到,就不用參加牌局了。”
“你們都找不到,我怎么找得到?”阿善忿忿地說。
“所以呀……阿善,你必須在賭桌上,逼他拿出來!”阿喜用茶盞蓋子慢慢撇去浮沫,輕啜一口,抿著嘴半開玩笑道,“你又不去拉斯維加斯,這天分不用太可惜了,天予弗受,必遭天譴!”
“這句話好像不是這么說的……”
“好了,”阿喜打斷他,“讓你坐在這兒不是給我上語文課的。”阿喜摁了下桌上的摁鈴,“自超,讓老師進來。還有,讓大志去買消夜,要豐盛的。”說完望著阿善笑靨婀娜。
第十三天。
賀米蘭的“地下賭場”設在寶侖大廈頂層,兩個總統套房之間有個暖閣式套間,外面看上去很不起眼,走進去,是個十分寬敞的客廳,容得下兩三桌酒席。家具是一色花梨,幾張老式大靠背的沙發,塞滿了黑絲面子鴛鴦戲水的湘繡靠枕,人一坐下去就陷進了一半,倚在柔軟的靠枕上,十分舒適。
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是傳說中人魔不分的時刻。在那時,連人的背影也會有類似于獸的形狀,天地間陰陽之氣交混,群魔亂舞。
而在這個暖閣式套間里,昏黃的燈光、悠揚的音樂、精致的地毯、考究的牌桌、職業的發牌小姐,既沒有窗戶也沒有鐘表,無論人與魔,身在其中都完全意識不到時間的流逝——吧臺上擺滿了各色煙酒茶葉,供客人免費享用。客廳案頭的古玩花瓶,四時都供著鮮花,這里冬天有壁爐,夏天有冷氣,還有良好的氧氣疏通系統,保證客人始終頭腦清醒。
當然,最吸引人的,還是牌局本身。只要坐下來,所有人都是一心想贏、兩眼熬紅、三餐無味、四肢疲困、五業荒廢、六親不認、七竅生煙、八方淘錢、九陷泥潭、十分不舍……
賀米蘭就是個最稱職的主人!每一位客人,不分尊卑老幼,她都招呼得妥妥帖帖。一進到這間小客廳,坐在那些放滿黑絲椅墊的沙發上,大家都有一種賓至如歸、樂不思蜀的親切之感。她在人堆子里,像個冰雪化成的精靈,踏著風一般的步子,親切地呼兄喚妹,軟語熨帖:
“金大少倒像枝萬年青一般,愈來愈年輕了呢!”
“回頭贏了他們,就見識了您鄭董事長才是老當益壯呢!”
“還早呢,周先生,等上了場的頭四圈就該你自摸清一色了。”
“宋家阿姐,快打起精神多和兩盤。回頭贏了金大少和徐經理他們的錢,我來吃你的紅!”
賀米蘭讓那些被稱呼的人如同受過誥封一般,心理上產生不少的優越感,都覺得自己無比重要,“錢途”一片大好。老朋友自然把這里當作世外桃源,新人也會在這里找到自己需要的東西。
但是,只要牌局開始,賀米蘭便悄然離開,只留下這群得意的、失意的、老年的、壯年的、叱咤風云的、風華絕代的客人們,狂熱地廝殺、無情地宰割。
到了下半夜,賀米蘭本人帶著兩個頭干臉凈的年輕后生重新回來,捧上雪白的冰面巾,讓大戰方酣的客人們揩面醒腦,然后是消夜,一些精致的京、滬、粵小吃和小菜:四大酥、糖窩頭、豌豆黃、桂花糯米粥、蝦餃、燒賣,甚至還有清湯燕窩、龍井蝦仁、蠔皇鳳爪、麒麟鱸魚……
贏了錢的人固然興奮,即使輸了錢的人也是心甘情愿,在這里吃了玩了,末了還由賀米蘭差人送至高檔客房,或者叫好計程車,一一送回家去。因此,凡到過寶侖大廈這個暖閣式套間的人,皆稱“不為妄費”。賭客們擲下的賭資也十分慷慨,每次總是七八萬,甚至十幾萬、幾十萬。
今天的賀米蘭著實精心裝扮了一番。
蝶戀紗的荔枝紅扣領裸背長裙,純凈明麗、質地輕軟,胸前及至腰際繡著一枝長長的廣玉蘭,花瓣和花心處是細小而渾圓的薔薇晶石與虎睛石,碎珠流蘇如星光閃爍,光艷如流霞,透著繁迷的奢華貴氣,恰到好處地勾出她的小蠻腰。秀發挽起,一邊扣著一枚白玉押發,做成蝴蝶環繞玉蘭花的靈動樣子,一邊插著支白玉響鈴簪,走起路來有細碎清靈的響聲,耳朵上吊著寸把長的白金流蘇墜子,嫵媚姣妍。白玉的溫潤和白金的閃爍更襯得滿頭酒紅色的光澤,泠泠簇簇如紅云壓頂。
客廳案上放了晚香玉,阿善一踏進去,就嗅到一陣沁人心脾的甜香。
“先生們,這位是鄯敗先生,如果大家沒意見,他來和大家玩兒兩把。”賀米蘭笑吟吟地替阿善介紹著,發上那支白玉響鈴簪清凌凌地響著。
屋子里已經有五位客人。
一位白頭發帥哥,相貌堂堂,高高的個兒,結實的身體,穿著剪裁精良的西裝,坐在那里身姿仿若夏日驕陽,偉岸挺拔;一位滿面雞皮的老者,姓鄭,是一家跨國公司的董事長,因患風濕,行走坐立都握著一根鷹頭拐杖;一個微微禿頂的胖子,皮鞋、皮帶、T恤、夾克都是“鱷魚”的牌子,面若敷粉,眉眼繾綣,唇角綻出春風得意的笑容;剩下兩位是熟人,譚逸凡和周華特。
發牌小姐Nancy是個端莊的女子,說不上有多么美麗,亦看不出有怎樣的聰慧,只是尋常小家碧玉的寧和,一舉一動淡定怡然。
譚逸凡半開玩笑地說:“哦,阿善?真想不到律師也好這一口?”
阿善一時沒有回答,倒是那鄭董事長憨厚地笑道:“甭管哪個行當,白天累得要死,晚上可不要松乏松乏!”
周華特不認識阿善。譚逸凡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周華特瞥了眼賀米蘭,會心地一笑。
大家落座。
“鱷魚”胖子問阿善:“感覺怎么樣哥們兒,鴻運當頭嗎?”
阿善依然靦腆不答。
那白發帥哥齜牙一樂:“老徐,你他媽的是來談心還是打牌?”
大家都笑起來,譚逸凡笑得尤其大聲。
徐胖子掃了一眼牌桌,悶聲道:“開牌吧。”
四個小時過去了,牌桌上只剩下白發帥哥、譚逸凡、周華特和阿善。譚逸凡和阿善面前堆著老高的籌碼。
周華特的右手食指敲了敲面前已經不多的籌碼,懶洋洋地全部推了出去:“全押。”
譚逸凡挑眉微笑地望著周華特:“我跟。”
阿善低著頭,波瀾不驚道:“跟。”
白發帥哥也推出全部:“跟。”
周華特看看阿善,又望望譚逸凡,率先亮牌。
發牌小姐道:“三張9。”
周華特站起來,伸手欲掃走牌桌上的籌碼。
譚逸凡笑著亮出手中的牌。
發牌小姐道:“滿堂紅(三張相同和兩張相同的牌),三張A、兩張Q。”
“該死!”周華特憤憤地說。
白發帥哥也跟著罵道:“我靠——”同時甩出手中的牌。
發牌小姐道:“三張10。”
阿善也無奈地攤出手中的牌。
發牌小姐始終面無表情:“三張8。滿堂紅贏。”
譚逸凡笑著:“對不起了老周,還玩嗎?”
周華特推開椅子,咧咧嘴:“你贏了!今天晚上手氣真背。”
譚逸凡微微一笑,并不說話。
白發帥哥踉踉蹌蹌站起身,將手邊的酒一飲而盡,拽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說:“我也走了!阿善,下次見。跟你玩兒真他媽盡興,哈哈!”
等白發帥哥和周華特出去,譚逸凡忍不住大笑,他起身去身后的吧臺,給自己倒了杯白蘭地:“嗨,哥們兒,我們贏了他們不少錢哈!”
阿善也起身,走到門口的衣帽架子旁邊:“是啊,大部分是我贏的,不過你也不差。”
譚逸凡喝了口酒,大聲笑道:“胡說!伙計,是我打敗了他們!那白頭翁可是把好手。”
阿善穿上外套:“無所謂了,逸凡,太晚了,你不回嗎?”
譚逸凡又喝了一大口白蘭地:“嘿,伙計,別急著走!咱們再來一局如何?”
阿善波瀾不驚,唯眼中有深不見底的空漠,淡淡道:“不了,還是下次吧。”
“怎么了,朋友,你怕了?”譚逸凡似笑非笑,聲音似一片薄薄的鋒刃從阿善身上刮過去。
阿善微微沉吟著,終于將要涌起的笑容無聲無息地壓了下去,沖發牌小姐道:“Nancy,再給我們開副新牌。”邊說著,邊脫下已經穿好的外套,重又掛在衣帽架上。
譚逸凡興奮地一拍手:“痛快!純爺們兒!”
寶侖大廈的電梯間里,滿臉疲倦的周華特正摁下關門鍵,陳自超、何大志走進來,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中間。
“怎么了?”周華特問。
“關于楊陽中毒案,我們需要再問您幾個問題。”陳自超說。
“哦,天哪!”周華特抬起手腕看表,“那就快點兒問吧,我一天一夜沒合眼了,剛剛又輸了五百多萬。我需要睡覺。”
電梯門打開,陳自超做了個“請”的手勢:“當然,我們也想快點兒結案。”
刑警隊訊問室。
陳自超將一沓子照片摔在周華特面前,是護士榮心媚與譚逸凡卿卿我我的鏡頭,在譚逸凡家里、車上、酒吧、咖啡廳、賓館……動作親密,有些是在晚上,而且是限制級。

周華特一臉無所謂地問:“什么意思?”
陳自超說:“我們通過你的鄰居和病人打聽得知,一年前,榮心媚還是你的女朋友。”
“那又怎樣?”
“解釋一下你和榮心媚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除了她是你的專職護士以外。”
周華特的手從鼻子摸到嘴唇,長長地打了個哈欠:“這個問題太大了,很難回答。”
何大志說:“那我問具體點兒,你知道她和譚逸凡有一腿嗎?”
“我覺得我應該保持沉默。如果榮心媚想說,她會說的。”
何大志微微揚眉:“我們覺得有可能是你被戴了綠帽子,太生氣,所以當你知道楊陽也要毒殺譚逸凡時,就設了個李代桃僵的陷阱,就是你在寶侖大廈下毒,給譚逸凡的杯子里放入5%的氫氰酸溶液,只不過陰差陽錯被楊陽拿錯了杯子——意外嘛,每天都有。”何大志說得不疾不徐,仿佛是在閑話家常一般,然而話中的森冷之意如同出鞘的刀鋒,直逼到周華特身上。
果然,周華特微瞇著眼睛冷冷道:“你的猜測是錯的。”
“但你知道我們是怎么想的了。”
周華特眼角皺紋一松,抬眼淡淡看著何大志,又看看陳自超。兩者的目光冷漠如一道蒙著紗的屏障,叫人模模糊糊看不清真意。終于,周華特說 道:“好吧,你們別猜了,我坦白——是我輸給他的。”
訊問室外,阿喜站在單向玻璃窗后,目光如劍,周旋在周華特身上,微妙而森冷。
周華特換了個坐姿,雙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緩緩道:“不過是一場賭局而已。我把他贏了個精光,他還不死心,還想接著玩,但是他沒什么可抵押的,我也不想收他的白條,所以他說他把小區的房子押上五百萬。但這樣一來,我的籌碼就不夠了,我只有三百多萬,他提議可以把榮心媚押上。”
“作為賭注?”
“對。”
“他知道榮心媚是你女朋友?”
“未婚妻!當時。”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訊問室里聽起來分外凄楚,仿佛頭頂蓬勃松散的日光燈也被那傷心寥落的嗓音感染得失去了幾分明亮,烏烏突突地安靜灑落。
“然后呢?”
“我同意了。我以為可以贏他的,那晚我的手氣一直很盛。但是那一局,他贏了我!不管怎樣,賭場無父子嘛……”周華特微微苦笑,而那笑意沒有半分溫暖之色,直叫人身上發涼。
“榮心媚知道嗎?”
“知道。”
“她對這件事怎么看?”
“她是自愿的。雖然當著我的面也哭了、罵了,但她愿意……百分之百愿意。因為當她回來時,我發現她……”周華特用手指在自己臉上畫了個圈兒,“滿面春風的,眼角眉梢都是。”
“你讓她跟別人睡了覺,還有心情觀察這么仔細?”陳自超冷冷說道。
“她是我的未婚妻,在當時,她身體和表情的每一分變化我都盡收眼底。”周華特嘆口氣,“所以我猜測,其實譚逸凡是故意的!他故意設局讓我押上榮心媚,好跟榮心媚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而不必費心跟我解釋……”
“這發生在譚逸凡三次中毒之前還是之后?”
“之前。那天的賭桌上還有金大少和徐胖子,發牌小姐是Jessica,你們可以問他們——賭桌上無父子!我們愿賭服輸……”他的目光緩緩滑過陳自超、何大志,神色有須臾黯然,“榮心媚和譚逸凡也是,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之后你和榮心媚仍然在一起嗎?”
“不,我們取消了婚約。心媚的理由冠冕堂皇,覺得我出賣了她!但是她仍然愿意繼續留在我這里工作——我猜是譚逸凡讓她這么做的,可以方便他們之間往來,不容易被楊陽發現。那家伙是個二流賭徒,賭技跟我一樣,完全靠運氣。但在對付女人方面,他還是很有一套的,賀米蘭、楊陽、榮心媚都和他……”他鼻子里輕哼一聲,不知是笑是嘆。
牌桌上。
譚逸凡的籌碼已經所剩無幾,而阿善面前的籌碼卻堆起一座小山。
譚逸凡掃眉耷眼地數著自己的幾枚籌碼,阿善正在吧臺邊上給自己泡茶。隨后,他往一個裝著冰塊的平底玻璃杯里倒了些熱茶,又從中拿出一枚冰塊,擱在吧臺的邊角處,把玻璃杯架在冰塊上,形成一個暫時穩定的支架。在熱茶的溫度下,那枚冰塊正在慢慢融化。
阿善打著哈欠,端著熱茶重新回到牌桌上。
譚逸凡嘟嘟囔囔:“我要想繼續玩就得先贏了這把,是吧?”
阿善說:“恐怕是這樣的。”
發牌小姐Nancy面無表情地洗牌,然后將牌放在阿善面前,等他切牌——就是把洗過的牌任意分成兩份重新疊放,以防洗牌方作弊。
這時,吧臺上支撐玻璃杯的冰塊已經化盡,玻璃杯突然掉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譚逸凡和Nancy不約而同回頭去看,阿善眼疾手快地從牌中抽出幾張放在最上面,然后迅速將其分成兩沓。他做這事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Nancy。
Nancy根本沒發現阿善的小動作。她扭頭看那打碎的玻璃杯也就一瞬間的事,然后回過頭來繼續收牌、發牌。
譚逸凡雙手抹抹臉,兩眼通紅地瞪著阿善。阿善盯著面前的牌。
每人五張。
阿善手中分別是三張7、一張8、一張9。
譚逸凡望著手中的牌,唇邊蓄了一抹淺淡的笑容,他手中的是三張K、一張A、一張2。他輕輕咳了一聲,啞著嗓子緩緩道:“下注吧。”
阿善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靜,不見任何波瀾起伏,他推出幾個籌碼:“二十萬。”
譚逸凡也推出同樣的:“我跟。”
阿善喝口茶,也許太累了,茶水流了一嘴角,還灑了幾滴在襯衫上。阿善不得不欠身從牌桌的另一側拽幾張紙巾出來。在他欠身的剎那,拿牌的左手微微傾斜,譚逸凡清楚地看見他手中握著三張7。
譚逸凡無聲無息地松了一口氣,從自己手中抽出一張牌給Nancy:“換張牌。”
阿善的眸子似謙卑似慵懶微微垂下,只看著手中的牌。他拿出黑桃7和梅花7,對Nancy說:“換兩張,謝謝。”
Nancy分別給二人換好牌。
譚逸凡灌了一大口白蘭地,眉眼含笑。此時他手中有四張K、一張A。
阿善望著他,嘴角微微冷笑,眸中卻有融洽的暖意,問道:“不錯吧?”見譚逸凡唇角上翹,眼波流動,阿善雙目灼灼有神,抿著嘴道,“看樣子,是相當不錯啊!”
譚逸凡下巴微微抬起,傲然道:“確實相當不錯,我不會輸的。”
阿善瞅著譚逸凡面前已經略顯空蕩的桌面,不疾不徐道:“問題是,你沒什么東西可押了。”
譚逸凡神色一黯,憋著一口氣,一遍遍摸著自己的牌。
Nancy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阿善靜靜地品茶,然后清清嗓子,問:“你押什么,逸凡?”
譚逸凡眸光倏然一亮,仿佛被點燃了火苗的蠟燭,突然笑道:“哈,差點兒忘了!”他脫下鞋放在牌桌上,空氣里迅速彌漫起一股味道,Nancy不由得皺皺鼻子,但出于禮貌什么也沒有說,只用手指輕輕擦擦鼻尖。
譚逸凡掀開兩只鞋的鞋后跟,從里面分別拽出兩個黑色天鵝絨的小布袋。他解開扎繩,把里面的東西倒在牌桌上:在室內燈光的照射下,那些東西晶瑩耀眼,像包著一團火似的!兩對兒一樣的梨形鉆石,每塊都是五十八個面,一對兒每只重九克拉,一對兒每只重十六克拉。
譚逸凡舉起一顆鉆石,眉心舒展而笑:“親愛的,它們總計價值三千萬人民幣。”他把四顆鉆石,連同桌子上的所有籌碼,一起推了出去。
阿善不禁莞爾,嘴角的一抹淺笑如霧中浮光般淺淡無痕,透露著一絲不以為意:“我怎么知道它們是真的假的?”
“你應該相信我。”
阿善笑著望向他,半晌才說:“好吧,我跟,三千零六十六萬。”他數出自己桌前大半的籌碼,含著一縷微帶譏諷的笑意,“看看你有什么牌。”
譚逸凡“嗤”地輕哼了一聲,笑眉笑眼道:“你真該相信我說的,我告訴你我不會輸!”他亮出手中的牌,又用手指猛力地敲了敲桌面,就像一個水球被人用力摁到水底又驟然騰了上來,再說話時,口氣里已經含了巨大的、無可言喻的喜悅和歡快:“四張K呢!”
阿善的嘴角藏著似笑非笑的意味,眼中盡是熠熠的光彩,流耀若虹霓的輝色:“確實是好牌,不過跟我比還是差點兒。”他的笑容和善而滋潤,仿佛一把上好的龍泉寶劍,入鞘溫潤如玉,出鞘寒氣逼人——阿善亮出手中的牌,一色兒的紅桃7、8、9、10、J,“對不起!同花順。”
譚逸凡的臉色驟然變得雪白如紙,無半分血色,一臉的倉皇失措,癡癡道:“不!不!”
阿善始終微笑:“是的。”
“不!”
“是的。”
譚逸凡滿面狼藉,神情像極了受盡驚嚇的小獸,大聲道:“不,這是不可能的!”他伸手欲取回桌上的鉆石,被Nancy一把擋住:“對不起譚先生,這些是鄯先生的。”
阿善迅速起身將那一大片籌碼和鉆石盡數掃到自己面前。
譚逸凡神色變了又變,呼吸濁重,頹然倒在了椅子里,強撐著道:“這是不可能的!這是不可能的……”
阿善的聲音清冽冷澈,如冰雪撲面,他撿起其中一枚碩大的梨形鉆石拈在手指尖:“哇哦,太帥了!”
譚逸凡良久無語,整個人癱在了椅子上,心似被摘空了一般,終于悵悵地舒了一口氣,目光黯然道:“無所謂了……下次見……”他緩緩起身,拽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失魂落魄地往門口走去。
阿善輕輕笑了,單純而真摯,神情卻漸漸沉靜下去,緩緩道:“不用下次了,逸凡。”
譚逸凡打開門。門口,站著微笑的阿喜、小丁,和兩名身著制服的警察。
阿喜揚眉淺笑:“走吧,譚先生。”
寶侖大廈門口,警燈閃爍。譚逸凡戴著手銬,兩名制服警一左一右押著他,走上警車。
天光微露,大廈門前的小花壇處,漆黑的老樹綴著滿身青葉,扭曲成一個蒼茫遒勁的姿勢,蜿蜒伸向天際。天邊,有劇烈的風四處涌動,烏云在天空中蕩滌如潮,似乎醞釀著一場夏季常見的暴風雨。
刑警隊訊問室。
因“奮戰”了一夜,譚逸凡眼睛是血紅的,且無神渙散,肩膀微微佝僂,坐在椅上,仿佛平和安寧,唯見喉頭不時聳動,似乎在努力壓抑自己的緊張。終于,他低嘆一聲,語調雖低,卻是清晰得字字入耳,只是聽不出語氣的抑揚頓挫:“我知道會有這么一天的……看上去我們有房有車、工作穩定、夫唱婦隨……其實,我們的生活不過就是酒桌上那一盤盤的菜——被油炒、被鹽漬,幾經翻騰才入了味兒,被置放在雕花刻獸的青瓷碗里,作出一副正得其所的姿態……都是假的、虛的、騙人的!我真后悔……”
阿喜坐在譚逸凡面前,身邊的小丁負責記錄。
阿喜淡淡地說道:“跟我們說說吧,你怎么會有這價值三千萬的鉆石?”
“我買的。三年前,我讓楊陽成立福克斯電子有限公司,就是為了方便資金流轉。”
“洗錢?”阿喜問。
“是的。牌桌上動輒幾百萬出入,我需要有個名正言順的幌子。”
“楊陽知道這一切嗎?”
“我賭錢的時候她就坐在旁邊,她也參賭……只不過用另一種方式……”譚逸凡咧著嘴,神情卻比哭還難看,“如果我贏了,她就吃紅選擇小白臉;如果我輸了,就是小白臉選她……她喜歡追求刺激,跟賀米蘭不一樣!”
“你們婚后一直是這種狀態嗎?”
譚逸凡臉上微微變色,旋即變得十分冷漠:“一直是。我受不了了!哪個男人愿意自己頭頂的帽子綠得發黑?當然,一開始是我對不起她……”他言語尖刻而流利,像刀尖劃過皮膚一般流暢,“當她動員我貪污公款的時候,我知道,我已經無法控制她了,必須結束!必須結束了……”
“你挪用公款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兩年多了。剛開始只是幾百萬,就是尋常賭注的價碼,這個月挪用了,下個月也能還上。可是,楊陽的胃口越來越大,到后來動輒上千萬,她批命慫恿我跟城中富豪,尤其是那些個權貴大少、花少們賭博,她說用她自己來還……我知道他們床上的花樣……我做不到!但是楊陽特別喜歡,特別興奮……”譚逸凡雙目微閉,仿佛拼命壓抑著心底的驚濤駭浪,等他再睜開眼時,眸中的冷冽幽光直刺而來,“我……我以為我能控制自己……但是晚了,楊陽已經控制了我!我既贏不起,也輸不起……楊陽什么都追求頂級享受,衣食住行都不甘落于人后,明明是工薪階層還買游艇,學人家開Party,一擲千金!她拼了命的擠在富豪階層,可是錢從哪兒來?都是她的姘頭給的……真他媽賤!”
阿喜默不作聲,靜靜聽他敘述,神色悲憫而無奈:“所以你想了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她讓我把建設項目的尾款撥給福克斯……三千萬啊!”譚逸凡倉皇地喊出來,“把我零切碎割拆散賣了也還不起啊!但是楊陽不在乎,她又盯上了從香港來的地產王子……”
阿喜抑制住心底翻騰的怒火,冷冷一笑,心口有著說不出的寒冷與難過:“福克斯電子有限公司的賬目流轉,是你,還是楊陽經手?”
譚逸凡深深地吸口氣:“一直是楊陽。她在這點上很有心計,因為福克斯的法人代表是她,她從不讓我碰其中的賬目。”
“所以在今年3月31日,你讓她先把其中的五百萬存入你們的聯合賬戶,你是來試探并掌握福克斯的賬戶操縱密碼嗎?”
“是,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學習一款黑客軟件,下載在她的電腦上,她轉賬的時候,我就掌握了福克斯的賬號和密碼,之后我再慢慢把里面的流動資金都轉移出來……她那段時間和那個地產王子打得火熱,根本顧不到這些……”
阿喜驚怒交加,卻也另有一種愴然的明澈:“其實,所謂三次中毒事件都是你自導自演給周華特看的吧!”
譚逸凡垂目看著桌面:“我需要有個人證幫我脫罪。是楊陽開設空殼公司、楊陽貪污公款、楊陽毒殺親夫……一連串的證據鏈條嚴絲合縫,絕對經得起推敲,可……”他抬頭望向阿喜,眼中有深深的不解,“為什么?”
阿喜凝神注目于他,嘴角勾出一縷不易察覺的微笑:“在回答楊陽涉嫌貪污、私自挪用公款時,你太鎮靜了!那時你剛參加完妻子的‘頭七’,竟然能鎮靜地歷數妻子的犯罪行為,與你之前設計的對楊陽情深義重的形象完全相悖……反常即妖。”
“是……是嗎?”
“還有那艘游艇,美杜莎號,里面的奢侈品是楊陽死后,榮心媚一點一點搬運過去的……對吧?”
譚逸凡愕然:“榮心媚?你們知道心媚……”
阿喜微笑,輕飄飄的話語中機鋒不掩:“這要感謝你的那些特殊癖好——酒紅色頭發、殷紅指甲、白金鑲鉆首飾……因為你和榮心媚的關系,所以你能輕易拿到砒霜、X溶液、氫氰酸溶液。楊陽雖然買賣這些藥品,但她是個企業高管,親自經手這些東西的機會很少。”
從訊問室出來,阿善正在跟刑警隊財務交接“賭資”。譚逸凡看見他,大聲喊:“阿善,阿善,告訴我,你怎么做到的?最后一把,你怎么做到的?”
阿善抬頭,愕然地望著他,又望望他身邊的阿喜,輕描淡寫地說:“哦,我出千了。”
“告訴我,你怎么做到的?”
“下次吧,”阿善的臉上微呈朱砂之色,“其實很好學的。”
雨過天晴后的天空,有一種被浸潤過的明亮的色澤,如一塊清瑩的白璧,偶爾有流云以清逸的姿態浮過,叫人心神爽朗。刑警隊的小花園里,薔薇、梔子花謝了滿地,串串紅、芍藥、紫茉莉又簇然綻放,紅紅翠翠、粉粉白白交錯,原來是姹紫嫣紅開遍,花事不斷,常開常新,春夏景致,從來沒有寂寞的時候。
淺金的陽光自蓬勃的花樹枝丫間流瀉而下,阿善走下臺階,回首站定,日色淡淡的光輝照在他的半邊臉上。他輕輕拂去肩上落花,在無比炫美的周遭景色中,顯得有些落寞。
賀米蘭也出來了,直直地走向阿善,似笑非笑看著他:“要走了嗎?”
阿善身后那株粉色夾竹桃正開得驚心動魄。他憨憨地笑著,笑起來時眼睛彎成好看的新月弧形:“你,大概也不需要我了吧。”
賀米蘭仍然是一副大家閨秀的氣度,一顰一笑皆是貞靜之態,將鋒芒隱藏在家常的隨和與賢淑之中:“這次不能再聘你為律師了!他們要告我開設賭場,需要上法庭的。”
阿善無言。
“我知道,也該收手了。”賀米蘭嗓音中頗有黯然之意,眉眼里的愁緒如春草蔓延出來。
阿善不忍,上前握住賀米蘭的手,覺得她指尖微涼如葉尖的一抹露水,四周皆是無聲的寂靜。阿善嘆息道:“這是一個結束,也是一個開始。”
賀米蘭眸中倏然一亮,唇齒間已蘊上了溫暖的笑意,說道:“是的!是一個結束,也是一個開始……”
阿善就是這樣,總在無聲無息處,無聲無息地給人以感動,讓人心里一點一滴地被溫暖著,欣慰而舒展。
再抬起頭,賀米蘭已是殷切而期待的神情,目光灼灼如火,明亮如赤焰,仿佛有難掩的企盼:“不管怎樣,謝謝你!”日色璀璨之下,她迎著風大踏步邁向屬于自己的、不可預知的未來。
夏日里的陽光優雅而繁密,從樹葉的縫隙之間斑斑點點灑落,帶著縷縷透明的綠色的味道和成熟蕩漾的甜香,照得滿天的白云格外炫目。連天不斷的廣闊云層生出一種安詳的力量,叫人的心思也跟著沉靜下去,神志清醒。花樹繁茂,刑警隊兄弟們的朗朗笑聲和著清風蕩漾其間,惹得那些嬌弱的各色花瓣零零星星地墜下。
人在花下,花在人中,人面桃花相映,大約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