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槍

一

2002年8月末的秦嶺，氣候變化多端。

梁大成乘坐的從成都開往西安的第N次列車，此刻正沿著蜿蜒的寶成線向陜西方向疾駛。車廂里滿滿的，乘客大多昏昏欲睡。梁大成和表弟石有用面對面地僵坐在車窗邊，相視無語，心情卻像穿梭在一個又一個隧道口的列車，忽明忽暗。那些單調的“咣當”聲和偶爾經過的乘警，攪得梁大成心里一起一落，讓他不得不調整呼吸來適應心跳的節奏。

梁大成很清楚此次到陜西的目的。看著表弟有些茫然、呆滯的眼神，他在心里罵了一句臟話，嘆了口氣，目光從石有用的臉上迅速跳開，死死地盯著窗外。

列車進入秦嶺腹地，風把密實的林梢兒一撥接一撥地推搡過來，像一片憤怒的海，幾乎隨時可能吞噬自己。隔著車窗玻璃，梁大成聽不見風聲，但那種不可抵擋的力量直達他的心底，激起一陣秋風掃落葉般的戰栗。一絲露水般的潛意識在他心里滑過，又瞬間蒸發，但這足以讓他坐臥難安了。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穿過擁擠的過道，在相鄰的幾節車廂里慢慢地逡巡，以確定周圍是否安全。

車廂里異常安靜，看不出有什么異常，面露疲憊的乘客擺著各自覺得舒適的姿勢在座位上東倒西歪，偶爾遇見拉著一張瘦長臉的服務員推著滿載五花八門食品的小推車，拖著懶懶的聲音叫賣著從身邊走過，間或有乘務員過來提醒乘客看管好自己的東西。車廂里彌漫著一種混合著食物、香煙、尿液、汗液發酵的味道，那種讓人窒息的味道黏在他的衣領、袖口、發梢上，一點兒一點兒浸潤進去，好像要滲透到他的每一個細胞，這讓他感覺有些呼吸困難。他深吸了一口氣，想順一下呼吸，不料那些渾濁的氣體立刻滲進肺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翻騰著，抑制不住地想往外涌。

他克制著自己，跌跌撞撞地回到座位上，試圖打開車窗玻璃。抬頭看見前面不遠處那座令他魂牽夢繞的隧道橋時，他的心跳猛然加速，雙臂開始有些不由自主地顫抖。他感覺自己的眼皮跳得厲害，心里默念著：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他試圖分清楚到底是左眼在跳還是右眼在跳，但無論怎么都感覺好像兩只眼睛都在跳。

回頭看石有用，依舊兩只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前方，一面嘴角涎著口水，滿臉木訥。他壓低嗓子喊了兩聲，沒有反應，突然想起石有用有睜著眼睛睡覺的習慣，便忍不住惡狠狠地罵了一句娘。

再回頭，列車正從隧道橋的上方通過，橋下那一閃而過的簡易崗亭倏地點燃了藏匿在他心里的欲望之火，他死死地盯住那個愈來愈遠的小黑點，心里狂跳不已，他知道，那里有他想要的東西，他就是為此而來。但此時此刻，他為自己的疏忽感到有些后怕，他絕不允許自己在這種事情上有一絲一毫的大意，“絕對不許這種大意再出現， 大意失荊州”。他在心里充滿恨意地對自己說。雖然已經忘記了出處，但這卻是他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他有些緊張地伸出腳去探石有用座位下的那個尿素口袋，一次、兩次，沒有夠著，他覺得自己的腳好像有一點兒痙攣，不受控制地一腳踹在石有用的小腿上。石有用一聲驚叫醒了過來，迎面碰上梁大成惡狠狠的目光，強行把半個“啊”字咽了回去。

石有用扭了扭脖子，掃視一下周圍，沒弄明白梁大成為什么踹他，梁大成朝他腳底下努努嘴，石有用依舊沒有反應過來。梁大成換了種口氣：“有用，我們倆換一下位子，我靠窗睡，這邊靠麻了。”石有用很爽快地與他換了。

梁大成直到確定了那個東西依舊還在座位下，才松了一口氣。整個人一松弛下來，倦意立馬來襲。他閉上眼睛，一絲微笑慢慢爬上嘴角。

迷迷糊糊中，聽到火車到站了，他條件反射般地站起來，躬身拽出座位下的那只尿素袋，緊緊抓在手里，跟隨人流走出了車站，石有用則一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后。這兩個年輕男人的身影逐漸從人流中消失，消失在一畦一畦的田野里。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風好像靜止了，周圍慢慢地變得安靜起來。山坡上、田地里的夏蟲此起彼伏地低吟淺唱，叫得人心里一顫一顫，怎么聽都像拉長聲音在唱“你要死，你要死……”然而，被一種強烈欲望煎熬著的梁大成此時此刻已經顧不了那么多，他必須孤注一擲。他不斷地給自己鼓氣，他知道，只要自己不露怯，石有用就會義無反顧地跟著自己。

沿著記憶里的山路，梁大成和石有用爬上山梁，山腳下那透著一點兒橘紅色燈光的崗亭，讓他的眼里閃爍著一種燒灼的光，那種眼光讓人顯得很猙獰。多年以后，石有用回憶起當時的情景，都覺得心里陡生一股寒意。他說，他從沒有見過一個人的眼光可以那樣叫人害怕，好像地獄之火。那把火第一次摧毀了他對梁大成的信心，他隱隱覺得，一切并不都像梁大成描繪的那樣簡單而美好，而自己更像是踏上了一條不歸路，他的腳步變得遲緩起來。

離崗亭還有幾米遠的時候，梁大成突然停了下來，不斷揮手示意石有用跟上。兩人靜靜地蹲在一片樹叢中，死死盯住前方崗亭里端著自動步槍執勤的戰士，并沒有太多的擔心。梁大成的經驗告訴他，一個人在這種孤寂的環境中待的時間長了，很容易陷入某種情緒而走神或者進入一種無意識狀態。不過，哨兵旁邊拴著的那條軍犬倒是讓他有些不安。

梁大成從尿素袋里掏出一個包裹，一層一層慢慢地剝開，露出了那把保存完好的自制火藥槍，他小心地擺弄了一陣，直到確定一切正常。他無聲地注視著崗亭前方那一望無邊的夜色，知道不遠處是一片低矮的緩坡，坡下面是水流緩慢但很寬闊的大河，河那邊是四通八達的公路。他在心里反復計算著蹲守位置到崗亭的距離，以及逃跑的路線，耐心地等待著最好的機會。

看到執勤戰士換了崗，一切如他所愿。他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但他依然一動不動。石有用沉默地望著一反常態的梁大成，心里涌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他不明白做事一向果斷、勇猛的表哥此刻為什么會如此沉靜。

當遠處響起那一聲長長的汽笛聲時，梁大成的腎上腺素開始分泌。他貓著身子，悄無聲息地彈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挪到崗亭后面，正想回頭招呼石有用時，才發現背后空無一人，只有黑黢黢一片淹沒在蟲聲中的田野。

他已經沒有時間選擇，伴隨著軍犬的躁動，那個年輕的戰士好像有所警覺。他來不及多想，對著戰士的頭就開了一槍，看著戰士貼著崗亭內壁軟軟地倒了下去。接著，他快速撞開崗亭門，抓起地上那支自動步槍。看著躍躍欲試的軍犬試圖掙脫束縛向他撲過來，他遲疑了一秒鐘，迅疾轉身，貓著腰，踮著腳尖快速沿著緩坡離開。他提醒自己盡量不去踩傷青草，以防這些受傷的植物日后暴露自己的行蹤。

當他趟過河，看到河灘上那一大片叫作狼牙刺的鋸齒狀植物時，不禁眼前一亮。他知道這種植物從葉片到莖都長滿了堅硬的鋸齒，牲畜不吃，行人不碰。

第二天一早，附近來了很多公安和武警，隧道執勤的武警哨兵被殺的消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他聽到了不止十個版本的說法：有人說是黑社會勢力干的，有人說是搶劫，有人說是仇殺，有人說是情殺，有人說是被打獵的流彈誤殺……不管怎么樣，那正是他所想要的結果。

為了不讓那個胖胖的老板娘懷疑，他每天早出晚歸，謊稱自己在附近煤礦打工。不過，他過于大眾化的外貌、談吐、謙和的態度以及看上去有些靦腆的笑容的確沒有引起周圍人的懷疑。

梁大成就近找了一個家庭小旅店住下來。他曾經在這附近待過很長時間，知道這種由附近居民開設的家庭式小旅店，其客人主要來自附近煤礦和私營企業。店主為圖省事，或者說是攬客的需要，入住通常不需要查驗身份證，甚至不用登記旅客的個人信息，而且他曾親眼見過店主是怎么應付警方檢查的。

他密切關注著當地電視、報紙新聞和街頭巷尾的議論，偶爾聽老板娘和其他房客一起議論案件的傳聞。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公安部早已把這起案件列為部督案件。

見多識廣的老板娘對警方查驗自己旅店的行為有些不滿：真搞不懂這些警察是怎樣想的，破不了案子，就來我們這些小店兒找麻煩。殺人者怎么會賴著不走？是我也早跑了，哪里還會在這兒等著警察來抓！聽著老板娘喋喋不休的牢騷，梁大成微笑著點點頭，表示贊成。

最終，警方好像并沒有發現什么線索，人們的注意力也好像被別的什么事情給分散了。

大約三個星期后，一切又都恢復了正常。

一天夜里，梁大成再次回到案發當晚的河灘地，找到那一片狼牙刺，他很容易就挖出了埋在地下的那支自動步槍，用從旅店里偷來的棉絮牢牢地把槍裹住，再塞進蛇皮口袋扛在肩上，不緊不慢地走在路上，盡力讓自己看上去更像一個失意的打工者。他并不確定周圍是不是有人在注意他，也不想在別人眼里自己看上去像個形跡可疑的人。

當他到達附近的火車站，蹲在候車室里思考著如何通過列車安檢時，員工通道上一個年紀偏大的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人正吃力地推著一車雜物往站臺里走，他想機會來了，殷勤地迎上去幫忙，便順勢進入站臺，搭上了從西安開往重慶的火車。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樣子跟外出務工的返鄉人員看上去沒有什么區別，不太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

返程途中，梁大成發現自己并沒有想象中那么興奮，還隱隱約約覺得好像踏上了一條不歸路，心中的凄涼一點兒一點兒地蔓延開。剎那間，他對周圍的一切備感陌生。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四川省資陽市，成渝鐵路線的必經之地。

二

資陽市地處四川盆地中部，轄區人口四百多萬，是一個年輕的新興城市。

2002年，剛剛起步的資陽市就以其天然的區位優勢和超強的招商引資能力為自己贏得了發展先機。隨著城市面積急劇擴張，民營企業生機蓬勃，社會財富快速積累，一部分社會精英迅速富起來。而貧富差距的不斷加劇讓另外一部分人變得躁動不安。各方利益的博弈一度讓社會治安變得異常復雜，公安工作面臨的挑戰與考驗日益凸顯，也極大地挑戰了警方的駕馭能力。

在這場博弈之中，資陽市最早的明星企業之一——海大實業有限公司成了焦點。海大實業有限公司是一家生豬屠宰加工企業，與其簽約的生豬養殖戶將近兩千戶，是資陽市的工商納稅大戶之一。

這個拔地而起、快速發展的新興企業一度聚攏了來自各方的關注。

王美文是資陽市公安局的刑警，這段時間他總是被一種奇怪的思緒攪得心慌意亂。說不清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只是覺得心里悶，睡不好覺，注意力不集中，做什么都不在狀態，他隱隱覺得該不會有什么事情要發生吧！

12月1日是個星期天，王美文在家睡得正香，忽然，床頭柜上的手機響起。他有氣無力地從被窩里伸出一只胳膊，迷迷糊糊地接了，隨后立即從床上彈了起來。

昨天晚上，隊里有位兄弟過生日，一幫同事在“再聚首”飯店吃火鍋，他喝高了，酒勁兒還沒有完全過去，頭也有些痛。當他習慣性地去找毛衣時，才發現自己居然穿著毛衣睡了一晚。他一把抓過外套，看墻上的掛鐘才六點鐘；再看手機，竟然有五個未接電話，且都是“面團”打過來的。

“面團”是他曾經辦過的一起吸毒案中的當事人，釋放以后，因為在社會上擁有廣泛的人脈關系，消息來源也多，便常常給他提供一些違法犯罪的線索。當然，有時候也會因為一些小打小鬧的事情給他找些麻煩。他想，“面團”打那么多電話找他，肯定有什么急事，但他現在要趕著出現場，來不及過去。

就在這時，刑警隊值班領導打電話說，海大實業有限公司十五分鐘前發生了一起命案，犯罪嫌疑人把該單位的出納給槍殺了，并搶走巨額現款。此刻，王美文的心里像被貓抓了一樣，火急火燎地只想盡快趕到案件現場。

妻子睡得正香，他躡手躡腳地往門外走，不想驚動她。其實，剛才的電話聲已經把妻子吵醒了，只是她不想搭理他，這會兒看到他這副樣子，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開玩笑地說：“你這是假病，你還不信。一有案子，你不就渾身都長精神了！”王美文自己也有些迷惘，妻子似乎真是說中了什么。他回敬妻子道：“我也覺得應該去找人看看，不過不曉得到底是該去看生理醫生呢，還是該看心理醫生。”話還沒有說完，人已到了門外。

到達海大公司時，資陽市公安局雁江分局刑警中隊的中隊長嚴建忠已經帶人先期趕到了，中心現場拉起了警戒帶，周圍一片嘈雜聲，圍觀的人們都是一副驚恐的表情，議論著剛剛發生在出納室門口的驚險一幕。這些圍觀者，大部分是早上來交生豬的養殖戶和單位職工。

幾分鐘后，資陽市公安局局長關鵬飛、分管刑偵的副局長何宗志以及雁江公安分局局長梁圣全等也帶領著相關人員趕到案發現場。

現場很凌亂，三十二歲的女出納曾某倒在血泊中。她是在從金庫取錢后返回出納室時被一名男子開槍殺害的，嫌疑人隨即搶走她手中裝有41.2萬余元現金的布袋子……

現場勘查及周邊調查正忙碌地進行著。

王美文站在人群中一動不動，他覺得心里堵得慌，兩邊太陽穴“突突突”地疼得厲害，像有什么尖東西要刺穿皮膚跳出來似的。他努力集中精力，安靜地傾聽現場目擊者們驚魂未定的各種描述。

一米八幾的個頭、身為四川省前皮劃艇運動員的王美文，在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兀。按照刑警一貫的選人標準，他的外貌特征是不適合做刑警的，但是，分管刑偵的副局長何宗志在選用人才上一向慧眼獨具，他很欣賞王美文不拘常理的思維方式和遇事不輕言放棄的那股倔勁兒。

何宗志曾是在川東北某縣級公安局主政多年的基層公安局局長，很早就顯示出他在隊伍管理上的卓越才能。他在四川省巴中市巴州區公安局主政期間，曾經讓這個一向默默無聞的邊遠山區的縣級公安局創造了連續三年被評為全省優秀公安局和連續五年被評為全國優秀公安局的奇跡，同時為公安工作培養和輸送了一大批優秀的骨干人才，從而使這個小局成為名噪一時的明星縣局，受到社會各界關注。他在總結公安工作得失時，很喜歡說的一句話是：事業成敗，關鍵在人。作為一個管理者，知道怎么干成事是能力，知道怎么用對人是水平。

最終，王美文如愿以償地做了一名刑警，并且很快在參與偵破的幾起刑事案件中嶄露頭角，這也讓當初反對他進刑警支隊的人改變了看法。

此刻，王美文極力保持著冷靜，快速地在頭腦里搜索著那些由無數信息碎片拼成的、與現場有某些相似的情景，相鄰城市資中市史家肉聯廠“2001·1·14”持槍搶劫殺人案的有關線索馬上在他大腦里閃現出來。同樣是持槍搶劫殺人，被搶的同樣是生豬屠宰加工廠，嫌疑人同樣很熟悉案發現場及周圍情況……太多的相似讓這兩起案子看上去像孿生兄弟，是巧合還是有某種內在關聯？這兩個案子之間會不會存在某種聯系？

案情分析會上，偵查員們匯集著各種信息和意見，真相漸漸從那些零碎的片段中顯現出來。

案發現場位于資陽市海大公司出納室，該屋坐北向南，系磚石結構瓦房，東臨會議室，西臨總經理室。出納室內，東西墻之間被磚石和不銹鋼防護欄隔成里外兩間，外面一間是取款室，里面一間是辦公室，死者就是在打開里面大門的一瞬間被人從背后槍擊，進而搶走巨款的。

現場提取到一枚彈殼和子彈披甲殘片，在距中心現場一百五十五米和五百米處又分別找到疑似嫌疑人遺落的摩托車頭盔和皮氈絨帽。

與此同時，各方搜集來的線索也匯聚到專案組。

豬販子劉某說，早上五點他去海大公司領豬款，看見公司門沒有開，就出去吃面。當他吃完面回來，發現大門已經打開，而門衛卻不在。另外，有兩個人蹲在外面，其中一個戴著一頂棉帽，把兩邊耳朵都擋住。

劉某到財會室交票，看見出納員曾某來放包，那個戴棉帽的也跟來了，曾某去金庫取錢，這人在出納室門口等。曾某再回財會室時，這人突然從外套中拿出一支長槍開槍，并搶走曾的挎包。槍響時，在門衛室旁的另一個人提一支短槍跑過去了。二人會合后又一起往外跑去。

出納員被槍擊中時，還有一個女同事和她在一起。當看到一個黑影迅速閃身闖進出納室，從倒在地上的出納手上搶奪錢袋子，她本能地沖過去想抓住錢袋。“放開！不然打死你！”對方用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她，她無奈地松了手，黑影用左手提上錢袋子，右手提著槍退出了出納室。

領取賣豬款的養豬戶目睹了眼前發生的一切，想跟過去攔阻搶劫者，但看見歹徒手里拿著一把長槍，就沒敢靠近。幾個膽大的人追了上去，這時，躲在黑暗處的另一個歹徒舉著手槍指向后面的人：“哪個敢跟上來，就打死他！”人們停住了腳步，他順手朝天開了一槍，見沒有人再追，兩人便提著錢袋子慌張地沖出公司大門，然后騎上摩托車飛馳而去……

公司外面有家“橋頭”面館，老板娘江姐說，凌晨四點左右，她看見有兩個人坐在橋頭說話，其中一個戴瓜皮帽。一個小時后，兩個人不見了，過了大概一二十分鐘就聽見了槍響，她跑出來看，看到兩個騎摩托的人從海大公司方向跑出來，后面有幾個人在拼命地追。

公司門市的職員小何凌晨五點左右去海大公司交票，在橋頭也看見有兩個人，交票后回來看見這兩個人還在那里，二人年齡都在三十歲左右，都穿中長深色皮衣，十分結實，皮膚偏黑，不像是農村人。

一個姓黎的運貨工在凌晨五點二十分開自己的三輪車到海大公司拉貨時，看見公司大門處上坡的地方蹲著兩個人，頭上都戴著帽子。在叫門衛幫忙蓋章時，他看見出納曾某進大門，當他五點四十分裝好貨準備到西門車站卸貨時，途中看見一輛摩托車，上面坐著兩個人，車速很快，兩車差點兒撞上，黎某當時還罵了一句。

三

“2002·12·1”持槍搶劫殺人案專案組隨即成立。通過分析，專案組初步認為：該案是一起有預謀、有策劃，并經過事先踩點、有極強針對性的、以侵財為目的的持槍搶劫殺人案件。

作案人數在兩人或者兩人以上。從目擊者反映的情況來看，現場嫌疑人甲為男性，年齡在三十歲上下，身高一米七二左右，戴一頂黑色氈絨帽，上身穿一件棕色中長皮衣，體型較胖，身體結實。

嫌疑人乙也是男性，年齡也是三十歲上下，身高一米六八左右，上身穿深色中長皮衣，也是體型較胖，身體結實。

作案工具為槍支，從他們使用摩托車作為交通工具這一點分析，犯罪嫌疑人長途奔襲的可能性不大，在附近應該有落腳點。

從口音分析，四川人甚至是本地人的可能性偏大。

從作案目的明確、手法干凈利落、路線情況熟悉來看，嫌疑人很可能有犯罪前科，對海大公司及資陽城區的情況較為熟悉，不排除有內線甚至有內部員工參與的可能。

根據現場收集到的第一手資料，專案組在各個交通要道口緊急布置了一道道卡口防線，并立即派人將收集到的所有物證送到相關專業部門進行檢驗，對部分提取物進行了DNA檢驗。

專案組按照“以槍找人、以車找人、憑現場遺留物找人、從有前科人員中查找信息”的思路，迅速深入案發地周邊地區，調動一切力量獲取有價值的信息。

都知道這將是一場海量的信息收集、反饋、反復印證、不斷過濾的復雜過程，但辦案人員對這起案件依舊信心滿滿，一個重要原因是來自現場發現的物證。作為專案組成員之一的王美文，此時也同樣信心十足。

很快，公安部將此案列為十四號掛牌督辦案件。

幾天以后，鑒定結果出來了。

子彈殼傾向于為56式7.62毫米沖鋒槍發射，但不排除63式7.62毫米自動步槍、81式7.62毫米自動步槍發射的可能。

技術人員在現場遺留的頭盔上發現兩枚指紋，經比對，是首先發現頭盔并交給警方的證人黃巧所留。由于當時刑事偵查檢測技術的某些缺陷，從頭盔和現場發現的氈帽上提取的DNA檢材均未檢測出DNA圖譜。

這兩件東西不得不存入雁江公安分局刑警大隊的物證技術室里，案件破獲以前這些物證將永久保存。

根據各個案偵組的調查結果顯示：現場發現的頭盔是全盔，屬于賽車用頭盔，四川只在成都五塊石一摩托車配件廠銷售過，案發前，該店只進過一次貨。因為價格偏貴，批發都要九十元，零售更要一百二十元，所以不好賣，只銷往重慶、四川廣元、四川綿陽、西藏等地，資陽及周邊縣市沒有商家銷售，其生產廠家是廣東省南海市共同五金塑料廠。

而現場發現的氈帽，本地各場鎮的商鋪均有銷售。由于價格低廉，經濟實惠，附近農村年齡偏大的男人普遍佩戴。另外，海大公司里冷庫工作人員、屠宰加工車間的員工也喜歡戴這樣的氈帽。

至于槍支，在駐資部隊、武警、銀行等單位都有配發，但沒有槍支和子彈丟失及被盜搶的情況發生。該型號的子彈曾在資陽市雁江區某金融部門使用過，不過那是經過有關部門批準的實彈演習，并沒有外流事件發生。全國槍支丟失和被盜搶情況目前仍在進一步調查取證中。

由于資陽市是一座剛從內江市劃分出來的新城，一切才剛剛起步，城區治安防范網絡還沒有完善，“天網”工程也僅僅覆蓋到中心城區等要害區域，而海大公司位于城鄉接合部，尚無法從技術上獲取相關線索。

通過對死者的家庭成員、社會關系及海大公司相關工作人員甚至是被解聘員工的排查，也沒有發現有價值的線索。

一時間，案件的偵破陷入了僵局。王美文所在的案偵組忙活了幾天幾夜，也沒發現任何讓人興奮的線索。但所有人都不相信：如此囂張的兩個持槍搶劫犯就這么人間蒸發了。

他們在苦苦思考，現場分析應該沒有問題，確定的偵查方向也合乎情理，專案組成員更是精挑細選，各有所長不說，還都是很有責任心的人，應該不會存在人為問題。那么，問題到底出在哪里？會不會是哪里出了差錯，或者現場還忽略了什么，以致案情仍舊撲朔迷離。

“面團”和幾個朋友吃夜宵時，因為多喝了幾杯啤酒，只好不停地往廁所跑。但夜宵店的廁所只有一個蹲位，他只好跑到附近的聽濤休閑館去方便一下。

聽濤休閑館是個集飲食、娛樂、休閑和住宿為一體的商務賓館。一樓是餐館，二樓是茶樓，三樓以上是住宿。“面團”因嫌一樓的公用洗手間不干凈，于是跑到二樓去，在洗手間里，他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一晃而過，便努力回憶自己在哪里見過這個人。那人臨出門回頭的一瞬，“面團”看清了他右嘴角上的那一道疤，這讓他像嗑了藥似的立刻興奮起來。

他偷偷地跟在那個人身后，看他進了電梯。電梯在五樓停了片刻，他看了一下手機，試著伸手按了一下，上行箭頭立刻變成了下行箭頭。

王美文接到“面團”的電話時，聽到他這次說話的聲音都變了：“美哥，海大是不是遭搶了，聽說還死人了？”

王美文沒好氣地回答：“給你分錢了？值得你那么興奮！”

“是，這次我可要發財了！”

王美文一愣：“啥意思？難道你曉得啥子情況？”

“你說呢？美哥，這回本來該你立頭功的，那天晚上為啥不接我電話？喝多了吧！”

“我看你不是貓尿喝多了吧？”王美文心里一咯噔。

“哈，我不僅曉得海大出事了，還很肯定地曉得搶劫的人有槍，你們沒有破到案，你說我是不是喝多了？”

王美文腦子里突然閃過案發當晚手機上的未接電話，腦子里嗡的一聲，悔得腸子都青了，他一腳踢在辦公桌腿上，立刻痛得單腳跳了起來，“你現在在哪里？”

“我在聽濤樓附近的豌豆黃夜宵店，不不，怪味龍骨附近等你，不用給我打電話。”

專案組得知這消息后，喜出望外。抓捕組隊員個個像打了強心針，大家都想看看這倆毛賊是不是吃了豹子膽，或者長了三頭六臂。

但是，王美文的心情卻很復雜，直到和一幫刑警在聽濤樓抓獲那三個隨身攜帶槍支的嫌疑人。

短暫的興奮過去，結果很快讓專案組再次陷入迷茫，雖然他們意外地幫鄰城破獲了一起同類案件。

讓人哭笑不得的是，這幾個毛賊的確是準備去海大公司做一票搶劫案的，只是他們原計劃是12月2號，剛好晚了一步。

四

時光慢慢地流逝，資陽市和雁江區兩級公安局領導和刑警系統人員換了一撥又一撥，可這個案子依舊石沉大海。大家沒有想到，這一沉就是十年。

十年里，這起案件一直是專案組所有成員心里一根無法拔去的刺，時時隱隱作痛。

2013年4月，四川省公安廳部署開展“三個一百”命案“實戰破案”比武競賽活動，資陽市公安局再次將沉寂了十年之久的“2002·12·1”案列為重點督辦案件，并明確由資陽市副市長兼公安局長陳正權擔任第一責任人。

由于已過去近十一年，當時的目擊證人、案件偵辦人員都不在原崗位上了。另外，人的記憶影像經過這么長時間的沖刷，也難以再復原成當時的樣子了。

尤其重要的是，這起案件保留下來的現場物證經過三次送檢，均沒有檢測出任何結果。雖然現在的刑事科學技術發展很快，但是物證保存室的條件并不那么理想，時隔多年，這些物證會不會發生質的變化？很可能當年的現場物證早已不復存在，不能再給破案提供任何啟示……這些紛繁蕪雜的因素疊加在一起，破案的難度可想而知。

而在當年經手這起案件的老刑警心里，都把它視為一樁無法釋懷的“心事”。

現任資陽市副市長兼公安局長陳正權是一個喜歡“啃硬骨頭、不輕言放棄”的人。這個有著豐富基層公安工作經驗的公安局長，一向以擅長思考、敢于擔當著稱。

他翻閱了當年所有的物證、照片、筆錄以及十五卷案件調查材料，當看到保存得如此完好的相關證據材料，尤其是由當年任雁江區刑警中隊長、現任資陽市刑警支隊副支隊長嚴建中制作并保管的現場勘查記錄等第一手珍貴資料時，他對偵破這起案件有了信心，深諳公安業務的他很清楚這些資料在案件偵辦過程中意味著什么。

5月10日，在資陽市公安局黨委會議上，陳正權局長正式宣布成立“2002·12·1”持槍搶劫殺人案專案指揮部，由他親任指揮長，分管刑偵的副局長游敦禮、刑偵支隊長姚武雄以及網安支隊領導、雁江區公安分局負責人等全力參與指揮和協調工作。

會上，陳局長集思廣益，認真聽取了各方關于案情和已開展工作情況的詳細介紹。在梳理完大家的意見和建議后，他提出了自己的工作思路。當他提出再次將現場物證送檢時，有人提出了異議。他堅持道：“再試試，畢竟現在的刑偵數據庫和以前相比完善很多，刑事科學技術也有很多新突破。希望這次能依靠科技手段找到我們想要的東西。”

他強調說：“這個案子不能再拖了，這次要力爭有實質性突破！作為人民警察，我們需要給當地百姓特別是受害者家屬有個交代。除非這起案件是外星人做的，否則，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說我們每一個人都已經盡力了。”

會后，資陽市公安局“2002·12·1”持槍搶劫殺人案專案指揮部馬上向全國公安機關發出破案“招標書”，并準備懸賞二十萬元獎金，尋找偵破這起案件的“高手”。

“招標書”發出的當天下午，就有幾個坊間傳說的破案“高手”打電話到資陽市局刑警支隊詢問相關情況，但終因感到難度太大而不敢“接招”。

已經是資陽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副支隊長的王美文已連續好幾個晚上輾轉難眠。“2002·12·1”案一直是他心頭無法跨越的一道坎兒，十年來，他從沒有真正放下過。這么多年過去了，“槍”這個字依然是他字典里最敏感的一個字，只要有人提到，他立刻感到心跳加速。

2004年5月20日凌晨，資陽市雁江區的“百威歌城”發生一起涉槍案。案發時，王美文正在外地參加培訓，得知資陽發生槍案后，便立即請假連夜趕回資陽組織偵破工作。在他的努力下，僅用十個小時，就將該案破獲。

5月26日，王美文帶領民警前往資中縣抓捕犯罪嫌疑人王某時，恰遇他準備外逃。王美文大喊一聲：“站住！”王某因逃命心切，邊跑邊往外拔槍。

王美文猛地撲向這個身高一米八幾的壯漢，牢牢扭住王某拿槍的右手，不僅成功將其制伏，還從他身上搜出子彈已上膛的仿54式手槍一支。事后，大家都感到有點兒后怕，如果當時稍有不慎，真不知后果會是什么。

十年間，這起未破的惡性案件一直沒有從資陽市公安局的視線中淡出。這些年，王美文與他的刑警兄弟們參與了一系列艱苦的偵查工作，核查涉槍案件線索千余條，調查走訪三千余人，排查摩托車近萬輛，收繳各類槍支四十七支。

同樣，因為對“2002·12·1”案槍支線索的持續關注，資陽警方先后協助并破獲包括公安部部督案件、內江“劉某黑社會性質組織團伙案”和“李某販槍團伙案”在內的一批重特大涉槍案件五十三起。

正因為王美文多次偵破系列大要案件，他也從當初一名普通的刑警逐步成長為刑警支隊的副支隊長。

經過激烈的思想斗爭后，王美文決定揭榜上任。當時就有隊友打電話笑他：“美哥，十年都沒破的案子，你是不是看著那獎金想碰碰運氣啊？”他一笑置之。

但是，陳正權局長卻對他充滿期待，語重心長地對他說：“靠你了，加把勁兒！”王美文后來回憶說，當時，陳局長的信任給了他很大鼓舞，那一刻，他才真正體會到“士為知己者死”是什么意思。

隨后，他接到已經是四川省公安廳交警總隊總隊長的老領導何宗志的電話：“美文，我為你的勇氣感到驕傲！你要給我們爭氣啊，你曉得這起案子一直都是資陽老刑警的心病。”王美文后來說，這時他才真正體會到什么叫責任，什么叫執著。

接受采訪時，他笑著對我們說：“人都說‘十年磨一劍’，我也想試試自己這把劍到底磨得怎么樣了。最壞的結果不過是：敗走麥城。但我試過了，一生也就值了。”

五

當王美文帶人去雁江區公安分局物證中心提取“2002·12·1”案的現場遺留物證時，他著實感動了一把。

坦白地說，雁江區公安分局物證中心的硬件設施在全資陽市一區三縣五個公安局中并不算最好，但沒有想到的是，十年時間里，雖然從雁江分局局領導到刑警大隊領導換了好幾任，物證保管員也幾易其主，但物證保管室卻沒有發生過一起物證遺失、損毀和污染的事故。

說實話，此次前往，王美文并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因為物證保管不是一項單純的保存工作，它是一項需要高度責任心、耐心和細心，科技含量又很高的工作。不同物證的保管條件不同，對室內溫度、濕度、通風、消毒甚至盛放器皿的要求也不一樣。

當他們風塵仆仆地趕到物證保管中心時，正好碰到物證保管員站在高高的扶梯上，準備打開窗戶給室內通風。當保管員明白王美文一行的來意后，很熟練地便從登記冊上查找到“2002·12·1”案物證保存的柜子，從里面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保管員告訴王美文，這里邊就是他想要的東西。王美文當時對兩件事情感到奇怪，第一件，在他的印象里，在整個資陽市公安局使用的檢材袋中就沒有見過這種型號的；第二件，那個保管員好像未卜先知，不僅知道他們要來，而且知道他要找的東西放在哪里。

保管員告訴他，這種型號的檢材袋是雁江區公安分局為了解決盛放類似“2002·12·1”案這樣的重大案件的物證，按照公安部要求的規格自己定做的。DNA的檢材保管要求很高，用合乎厚度的牛皮紙袋來盛放是最理想的，因為牛皮紙袋透氣性好，DNA的檢材不容易因為溫度、濕度的變化受到污染。

王美文知道，保管室定期要用紫外線消毒，但是，偏偏DNA的檢材是不能接觸紫外線的，只能長期保持在溫度、濕度相對穩定的房間里。

“你們保管室內的溫度、濕度和通風怎么解決？”

“這個只有靠保管員定期打開通風窗，人工保持。”

“兄弟，十年哦，不是一天兩天，你們怎么做到的？”

“美哥，咱們不都是一樣嗎？”

“你這個保管室至少也有好幾百件東西，你怎么曉得我們要的東西放在哪里？“

“那個案子的物證啊，每當一個新保管員接手，前任都是交代了又交代，好像寶貝一樣。”

王美文突然覺得有什么東西在他心頭一閃而過，面對保管員，他想說點兒什么，卻難以言表。

5月24日上午，送公安部物證鑒定中心的檢材檢測結果出來了。鑒定中心的最新刑事科學技術成果發揮了巨大的作用，不僅利用脫落單細胞檢測出了DNA圖譜，而且在全國公安系統相關資料庫中，比中了家住資陽市樂至縣童家鎮五通村六組的梁大成的DNA。

所有專案組成員心里陡地生出一線希望，用王美文的話說，突然覺得天亮了。

公安部物證鑒定中心的情況通報無疑給專案組成員注射了一支強心針，王美文覺得自己全身細胞都給激活了，那些郁積了整整十年的東西開始在血液里流淌。

專案組再次召開緊急案情研判會，局長陳正權、常務副局長楊紹文、分管刑偵的副局長游敦禮和刑偵支隊長姚武雄再次組織所有專案組成員對每一點偵查進展情況進行綜合分析、研判，并緊急部署對嫌疑人的查找、抓捕以及后勤保障等相關工作。

他們通過各種手段圍繞梁大成在案發時間段前前后后的活動軌跡、人員交往、生活背景等情況進行了一系列深入核查。

線索從各種渠道不斷向專案組匯集——

2000年10月，梁大成因涉嫌盜竊被案發地公安局抓獲，后趁押解民警不備脫逃。

2006年9月，資陽市轄區民警發現并試圖抓捕梁大成時，被他用槍擊中左小腿后再次脫逃。

同時有情況表明，梁大成具有“2002·12·1”持槍搶劫殺人案的重大作案嫌疑，其身上可能攜帶有81-1式自動步槍。

由此判斷，梁大成生性兇殘，做事不計后果，民警對其進行抓捕的風險性可見一斑。對此，王美文和專案組民警有充分的心理準備，他們根據所獲線索，先后奔赴四川遂寧、樂至和陜西等地開展工作，只為尋找梁大成留下的蛛絲馬跡，并不惜一切代價將其抓獲。也許，正是這種高難度的挑戰，激活了刑警們內心潛伏已久的戰斗力。

“沒有從事過刑警工作的人可能體會不到，一個真正的刑警，他的血液中好像天生潛伏著一種戰斗力，只不過這種特性只有在面對相應風險和難度的挑戰時，才能被激發出來。”王美文總結道，“這很可能就是基層經驗豐富的老警察所說的刑警特質。”

5月26日，專案組終于鎖定犯罪嫌疑人梁大成的藏匿地點，王美文立刻帶領隊員趕往四川遂寧市，最終在該市船山區南津路一出租房內成功將其抓獲。

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梁大成，曾經在心里無數次演繹過自己與警方的遭遇，但是他壓根兒沒有想到，自己最后竟像一個白癡一樣如此輕易地被警方抓獲。

梁大成被抓獲的消息第一時間傳到專案指揮部，指揮部的全體人員擊掌相慶，歡欣鼓舞，“美哥，干得好！”

當緊繃的神經突然松弛下來，要命的疲憊感就立馬來襲，好幾個參戰隊員覺得腿都好像不聽使喚了。

要知道，在下達抓捕命令的三天里，指揮部領導全天候地守在辦公室里，隨時關注著抓捕進展，他們可大多是已經五十歲左右的人了！當喜訊傳來，陳正權局長馬上命令道：“所有人統統給我回家睡覺！這是命令！”看著最后一個同志走出指揮部后，他也支持不住了，疲憊地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六

梁大成歸案后，王美文明白，其實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針對他心理素質好、抗訊問能力強的特點，專案組詳細制訂了訊問方案。

在訊問室里，隔著鐵柵欄，王美文、劉文輝等人與梁大成面對面坐著。他們相互審視著，都在心里給對方作著評判。

王美文在訊問中只字不提與案件相關的話題，只與梁大成閑聊些不著邊際的家常，比如哪里好玩，哪里有什么特色小吃，哪里有哪些名勝古跡，個人有哪些愛好以及家庭情況等。

漸漸地，梁大成的行蹤串成了一條線，四川樂至——四川資陽——陜西——四川遂寧，越到后面，王美文覺得自己離真相越近。

而梁大成此刻想得更多的是，自己每一次作案現場都留下了什么，有沒有破綻，警方到底了解多少情況。

精明的梁大成在警方抓獲他以后便估計到，這次落網很大可能與資陽市雁江區海大公司那起案件有關，警方究竟拿到了什么把柄？他心里微微有一種不祥之感。

經過無數回合的較量，在王美文看似并不經意拋出的一些證據面前，梁大成的心理防線終于決堤。

2013年5月28日凌晨一點，專案組民警在資陽市樂至縣童家鎮五通村梁大成家后的山坡地窖里，起獲了用塑料布包裹著的81-1式自動步槍一支、子彈五十四發……至此，那支從被害執勤武警戰士手中搶走的81-1式自動步槍終于重見天日。

5月28日中午，梁大成的同案犯、資陽市樂至縣童家鎮五通村十三組的石有用也被成功抓獲。經訊問，石有用對其與梁大成實施共同犯罪的事實供認不諱。當日下午六點三十分，專案組再次在梁大成家后山地窖旁的一棵柑橘樹下起獲其埋藏的自制火藥槍三支、鋼珠槍一支、鐵砂若干。至此，兩起公安部督辦案件成功告破。

2013年6月5日，資陽市公安局召開新聞發布會：隨著81-1式自動步槍和數支火藥槍的起獲以及犯罪嫌疑人梁大成、石有用的落網，公安部督辦的資陽“2002·12·1”持槍搶劫殺人案和陜西省寶雞市鳳縣“2002·8·30”殺害武警執勤戰士搶劫槍支案這兩起沉懸十年之久的重大連環持槍搶劫殺人案成功告破！

（圖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