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極聽企鵝之聲

2005年2月20日，我跟隨中國科學探險協會科考隊，啟航奔赴南極，承擔的科研任務是記錄和研究企鵝叫聲。

關于南極，我以往的專業知識真的不算多，但知道它是地球上絕無僅有、迄今沒有人居住的大陸。因為這塊大陸常年溫度在零下60℃至80℃，經常有高達12級的暴風雪肆虐；再加上極區的不盡白晝和漫漫長夜，生存環境極端惡劣。盡管如此，一些頑強的生命卻選擇了這片荒涼之處作為棲息地，頑強地生長和繁衍種族，并且形成了一個獨特的生物王國。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便是企鵝，它們守護南極的歷史已有數千萬年。在冰封雪飄的海面上，它們承受暴風雪的洗禮；相互擁擠在一起，度過寒風刺骨的漫漫冬季。南極大陸被南大洋環繞，沒有任何陸地食肉動物能夠抵達這里，所以企鵝沒有捕食者天敵的侵擾。此外，我還知道南極大陸的發現距今有200多年。1772年12月，英國探險家庫克駕船環南極航行，拉開了南極探險的序幕。到20世紀50年代初期，南極的大部分地區都已經留下了人類的足跡。

布宜諾斯艾利斯

歷經33小時的奔波，我們抵達素有“南美巴黎”之稱的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七九大街值得一提，據說是世界上最寬的街道；此外，這里的拉布拉塔河也是世界上最寬的，有200多米。足球、烤肉和探戈是阿根廷人生活中必不可缺少的。在這個南國之都，我們走馬觀花地造訪了馬拉多納昔日練球的足球場、與總統府相毗鄰的五月廣場、賣紀念品的小市場等幾個有趣的地方。馬拉多納這位曾經的民族英雄早已成了昨日黃花，但他的名氣帶給阿根廷在國際上的影響力，則是長久的。總統府大樓的粉紅顏色給我留下了有趣的印象，據導游介紹：以往，紅、白兩個黨派沖突不斷，新的總統將兩黨協調在一切；于是紅白兩色相互妥協，便成了粉色。賣紀念品小市場無疑更貼近我們這些“游客”，一座座小房子打扮得五顏六色，還雕梁畫棟地點綴著阿根廷歷史上的著名人物。阿根廷最有代表性的禮物基本上都是牛皮制品，最有代表性的則是印著國家地圖或探戈舞的掛件。

世界盡頭烏斯懷亞

當地時間2月22日上午，我們重新登上飛機，奔赴被稱為 “世界盡頭”的小城烏斯懷亞。這是南美洲大陸最南端火地島上一個風光秀麗的海港，也是地球上最南端的城市。烏斯懷亞是阿根廷火地島省首府，其名字在印第安語中有“觀賞落日海灣”的意思，是一個背山臨海、風景秀美的小城，也是個典型的旅游城市。每年夏季，為南極而來的游客，把寧靜的小城變得熱熱鬧鬧。海濱碼頭附近，有個很小的城市博物館，明確地注明：“世界末端博物館”。

我們的朋友，美籍華人耿揚名先生，到機場迎接我們。次日下午4點，我們登上了名叫Andrea的游船，Andrea的名字來自船老板的孫女。登船后不久，船便啟航了。我歷來暈車，便早早吃了藥，躺下睡覺。即便如此，在整整兩天的航行中，我幾乎沒有進食任何東西。這次旅行，讓我永遠記住了一個名字：西風帶。

突現鯨魚

25日下午4點，船已經駛過西風帶，不再搖晃。我們全副武裝，個個充滿精神地來到甲板上。遠遠地見到了一個島嶼，島嶼的名字叫欺騙島，又叫神秘島。島嶼的顏色是黑的，因為它是一座火山，山頂上積著很厚的冰川。緊接著，眼前出現了一座冰山，大約有20米高，白白亮亮的，晶瑩透。忽然，我看見一條鯨魚的尾巴，在大海中一下子躍出水面，掀起一輪又一輪的波紋。我立刻將照相機描向鯨魚出現的位置，準備抓拍一個特寫，可惜，它的身影沒再出現。不過，鯨魚不現身，海豹卻登場了。三五成群地在海面上此起彼伏地躍起。

大群企鵝

突然，我在黑白相間的山坡上看見了一群企鵝，因為距離太遠，只能看清一些輪廓。但我終于明白了它們為什么是黑白相間的顏色：它們棲息的環境中，黑色的火山碎屑和白色的冰雪交織在一起，應該是一種保護色。逐漸地，船靠向岸邊，拋錨停了下來。我們十人一組，登上橡皮艇，駛向岸邊。其間有兩個細節需要強調：第一是登岸的人必須穿靴子，在消毒液中將靴子消毒；第二是每人一個號碼，在登橡皮艇前翻過來，回來后再翻過去，以便統計下船的人是否全部回來了。

登上陸地，我第一眼看見的便是一群灰黑色的賊鷗，它們聚集在一個冒著熱氣的水坑附近，有的待在岸上，有的則在水中戲喜。船上的一位工作人員告訴我：這些海鷗捕食小企鵝，甚至可以殺死成年的企鵝。距離稍遠一點的地方，是一群巴布亞企鵝，大約有30多只。巴布亞企鵝頭頂和兩眼之間有一條寬寬的白帶，附近還有一些白色的斑點，仿佛是一些剛剛飄落的雪花。嘴呈鮮艷的黃色，站起來的身高大約有80cm。這一物種廣泛地分布于南極的很多島嶼上，但福克蘭群島數量最多。我詢問領隊，是否可以靠近企鵝去錄制它們的叫聲，因為我的科考任務就是研究企鵝的叫聲規律。女船員告訴我，它們目前正在換羽毛，比較敏感，最好不要太打擾它們；明天我們將要停靠的地方，企鵝的數量更大，而且還有一些幼子，所以最好明天錄音。

給企鵝錄音

我看到有幾只企鵝在海邊游戲，我于是朝它們靠攏。并且將錄音的設備準備好。可惜它們只是一個勁兒地理毛，不發出任何叫聲。突然，它們似乎被什么東西驚擾了，張著翅膀向兩側奔去。我回頭一看，原來是來了一個海豹，大搖大擺地到水邊洗澡來了。我將錄音設備打開，迎接企鵝的叫聲。就在這時，海邊的幾個企鵝開始向岸上的伙伴們靠攏，我便在一旁伴隨著。突然，對面的企鵝嘎嘎地叫了起來，可惜距離太遠，沒能記錄下來。緊接著，我身邊的企鵝也叫起來，似乎是在回應對方。這一次終于沒有錯過機會。我將它們的叫聲記錄在電腦中。

26日上午，我們奔向一個名叫天堂灣的地方，這里有一個阿根廷的科考站。船還沒靠岸，我就看到一大群巴布亞企鵝，聚集在海邊科考站附近。一下船，我就打開麥克計算機，盡可能走進它們。巴布亞企鵝在兩種情況下最容易發出叫聲，第一是仰天長叫，似乎是在展示自己的魅力；第二是彼此爭斗時，這可能是最簡單的較量實力的方式。在大自然長期進化過程中，很多動物都進化出儀式化的解決沖突的辦法：彼此之間不再靠肉體的搏斗分出高低上下，而是通過表面化的威脅與威懾分出高低，避免了同類相殘、兩敗俱傷的惡果。這一次，錄音的結果很不錯，回頭一分析，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第一，巴布亞企鵝叫聲的頻率很低；第二，仔細分析不同個體的叫聲，很容易發現它們彼此之間都存在細微的差別。應該說，從動物的行為生態學上講，這兩點都很容易理解：在南極大陸如此開闊的地方，動物要彼此尋找到自己的部落、配偶、父母或者孩子，最主要的就是依靠叫聲。聲音要傳的遠，頻率最好低一些；動物彼此之間要能夠識別出對方，就要在叫聲中有差別。也許有人會提出疑問：如此大量的企鵝彼此的叫聲真的都有差別嗎？答案是肯定的。這就像我們人類一樣，七十多億，沒有兩個人的聲音是完全一樣的。

深邃魅力的有用島

下午，我們奔赴一個島嶼，它的名字怪怪的，叫有用島。沿途，路過一個十分美麗的冰川地帶，云、雪、冰川和山交織在一起，宛若一副絕美的山水畫。我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靠近冰川，發現它們的顏色竟然是如此的深邃和有魅力，顏色不是簡單的白色，而是透著嫩嫩的藍。那些緊靠在最外層的冰川有的已經開裂，仿佛就要掉進大海，同行的冰川學家張文敬教授告訴我一個專業詞，它們被稱作懸冰川。我們還欣賞到海豹捉迷藏的景象。在一塊不大不小的浮冰附近，一個海豹在水中自我嘻戲，一會兒潛入水中，一會兒又從冰塊的不知什么方位冒出來，露出一個或半個小腦袋，抑或光滑的后背；對近在咫尺的小船和人們，似乎沒有一絲的畏懼。

天堂島

隨后，我們登上天堂島。這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天堂：大片的企鵝，中間夾雜著海豹、海獅和少數海鳥，綿延地分布在海岸線上，密密麻麻，有說不出的壯觀。領隊告訴我，島上有兩種企鵝，巴布亞企鵝數量多，聚集在海邊；另一種帽帶企鵝數量少，分布在山頂的石頭上。我因為已經錄到巴布亞企鵝的叫聲，所以直奔帽帶企鵝而去。在幾塊巖石堆積成的小山上，我見到三只帽帶企鵝。帽帶—這個漢語名字起得恰如其分，它們雪白的脖子下面有一條細細的黑條紋，宛如一頂帽子的系帶。我沒有直接開始錄音，而是先拍照和仔細觀察它們的行為。動物的聲音是一種通訊方式，所以，不僅要記錄其叫聲，更要理解其叫聲的內涵。遺憾的是，等了近一個時辰，帽帶企鵝竟然安靜地呆在那里，不動也不叫。

半月島與小帽帶企鵝

2月28日上午，我們登上一個名叫半月島的島嶼。這個島上分布著很多帽帶企鵝，而且，一上島，就聽到它們的叫聲，我一陣欣喜，暗想，今天一定要錄到它們的叫聲。我詢問隨船的首席科學家Kim，哪里是記錄叫聲的最佳地點，并征得她的同意單獨行動靠近企鵝記錄聲音。我朝帽帶企鵝聚集比較集中的山頂走去，靠近一些正在叫的企鵝，悄悄坐下來拿出筆記本電腦，插上麥克，靜靜地等待。這一次沒讓我失望，一只距離我只有大約六米遠的帽帶企鵝抬頭仰天大叫，叫聲如實地記錄到筆記本電腦中。我一陣高興，靜靜地等待，期望錄到更多的叫聲，可是，不知是因為我距離太近打擾了它們，還是本來就到了安歇的時間，我周圍的帽帶企鵝竟然不再發出叫聲，而是閉目養神地曬起太陽。不過，我也剛好利用這段時間對它們進行仔細的觀察，并發現兩只小帽帶企鵝的身材比成年企鵝還小許多，這跟前兩天見到的巴布亞企鵝有所差異，不知兩種企鵝在產卵和孵化時間上是否存在差異。

王企鵝與帝企鵝

隨后，我又比較了另外兩種企鵝叫聲的差異，其中見到王企鵝是整個南極之旅最精彩的一筆。那是3月4日，我們的船終于抵達了南喬治亞島，見到了王企鵝，而且是一大群，據領隊介紹：有三十萬只。王企鵝隸屬于王企鵝屬，跟帝企鵝親緣關系很近。帝企鵝是世界上體型最大的企鵝，但它們在南極的冬季繁殖，繁殖地都在永久冰凍的南極大陸縱深處，所以一般的科考船是無法去那里觀看帝企鵝的。王企鵝的體型稍小于帝企鵝，是第二大企鵝，但相貌與帝企鵝很相似。面對著這一大群企鵝，我的問題，不再是能不能錄到音，而是如何清晰地記錄一只的“獨奏”，而不是一大群的“合奏”。我于是選擇三、五只的小群，靜靜地等待。王企鵝是經常仰天長叫的，我很容易就記錄到它們的聲音。分析顯示：跟其他幾種企鵝的叫聲相比，它們的個體大，叫聲頻率更低。

我個人覺得，南極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在那里，我跟企鵝一起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

文/張樹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