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蘇橋：畫廊操盤手的戰役

三十年前在南開大學計算方程式、寫朦朧詩的文藝青年，如今已成為當代藝術的金牌經紀人和收藏家—李蘇橋和他的畫廊尋找到了藝術和商業的雙重價值

李蘇橋在藝術圈的活躍度超過了他畫廊的名氣——北京空間，這可能跟他同時生活在兩個空間里有關。

一個空間凝固了他的詩意：小時候，他偷偷跑到陶然亭公園聽大孩子們的詩會，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被他翻黑了保爾和冬妮亞談戀愛那幾頁；長大后，每次去西班牙他都會光顧同一家酒吧，去看同一個佛拉明哥舞蹈演員的表演，每次都付150歐元小費……小時候的憂郁最終變成了他現在的深沉，寫在表情不多的臉上，寫在曾經的詩集里，寫在如今的微博上。

另一個空間則滿載戰役：初中時，他和部隊大院的幾個發小制定了一整套抵御蘇聯入侵的“軍事方案”，他把自己化學論文的思考模式——“提問、追問、反問”運用到之后攻讀藝術史的“戰役”中，從兩三個藝術家名字開始自學；如今，他已經成為當代藝術市場最有威信的發言者之一。

但李蘇橋理想的戰役依然沒有打響，他仍在期待。

理科生的文藝情結

20世紀90年代，北京的“皇家藝苑”成了李蘇橋的秘密。

那時北京幾乎還沒有畫廊，僅有的幾家小型美術館性質的畫廊開在各大飯店里，皇家藝苑就是其中之一。雖然這些畫廊和傳統美術館展出的作品差不多，但卻更受當時文藝青年的青睞。和門庭若市的美術館展覽相比，這種略帶私密氛圍的小型展覽更符合文藝青年的孤傲格調。

每到周末，李蘇橋都會到皇家藝苑觀展。他常常徘徊在一幅裸體肖像面前，借著假裝跟人打招呼，在畫前走過去再走回來，對那些畫想看又不敢看。與美術的相遇，在李蘇橋的記憶里，是一段懵懂青春的自我意識。

上小學的時候，他喜歡追隨大他幾歲的孩子，他們的愛好就是他窺視和模仿的對象。他偷偷跟著他們去露天的詩歌朗誦會，到部隊大院的小禮堂看大人跳交誼舞，還跟著他們看當時市面上少見的電影。

高中文理分科，他思來想去還是學了理科。“那時候學習好的都學理科，學習不好的才去學文科。”對于好勝的他來說，學習更像打仗，即使再喜歡文學，在一群戰斗力不強的隊伍里，就是當了元帥也不光榮。

沒想到，剛上大一時，他就把興趣轉向了文科陣營。李蘇橋的姐姐在北師大和一些詩人創辦了一本叫做《遠航》的油印詩刊。這本和當時主流文化并不完全相符的刊物及這批詩人，讓李蘇橋找到了心靈歸宿，這種詩意的歸宿是那個年代的一些詩人的情懷和理想。于是，李蘇橋開始模仿著顧城和歐陽江河寫詩。

研究生畢業以后，他在皇家藝苑找到了繪畫語言下的另一種詩意，這種對美好事物追求的詩意，似乎來得更加隱晦和深邃。他記得自己看到過一個西藏題材的展覽，買下了第一幅艾軒的作品，沒過多久他就賣出了這幅作品，之后他又買了一位內蒙古畫家的西藏油畫作品?！澳菚r寫實油畫的價格都差不多，幾萬塊錢?！崩钐K橋說，“這個內蒙古藝術家其實是模仿艾軒的作品，但是我那個時候并不知道如何區分它們，更不知道怎么判斷它們的價值?！?/p>

門外漢進軍藝術圈

李蘇橋對中國當代藝術的認識始于澳大利亞。

2000年，李蘇橋開始在澳大利亞工作，他繼續延續了周末逛美術館的習慣。在澳大利亞唯一一個經營中國藝術的畫廊——雷·修斯畫廊，李蘇橋看到了很多名字：劉曉東、劉煒、祁志龍、王廣義等藝術家?！斑@些人的作品，跟中國的國畫完全不一樣，有點怪、有點力量，有的有點丑、有的似乎還沒有畫完?！蹦菚r候，李蘇橋并不知道，這些名字將成為之后中國當代藝術最閃耀的明星，他們的一些作品將會被自己收入囊中。

祁志龍的《穿軍裝的女孩》，是李蘇橋那時候買下的一幅畫，如今依然掛在他的臥室。他覺得畫中那個穿軍裝的女孩就是他年少時在部隊大院遇到的某一個小學員。他經常和朋友們目送這些漂亮的女孩子從眼前走過，走出去快200米遠了，他們才回過神，然后轟然一笑，各自跑開?！斑@樣的情節，這樣的記憶，當你有能力消費的時候，就會買下來。”李蘇橋說，“那個女孩既不是我的妻子，也不是我的媽媽或者鄰居阿姨，只是一個青春的痕跡?！?/p>

他記得2004年，他花1000多元人民幣在悉尼當代美術館買了一本圖錄《中國，中國》。他的名單又增加了張曉剛、岳敏君、何森、王興偉、楊謙等。“那個時候根本不知道他們作品的美學意義，更不知道它們未來的投資價值，我只是覺得，我似乎能夠進到他們作品的敘事中。”從單純的文學情節出發，這些藝術作品或幽默、或調侃、或傷感的情緒，讓李蘇橋欲罷不能。

在和一些歐洲人交流時，他發現自己解讀當代藝術作品的語言形式與這些藝術家、評論家、收藏家完全不一樣。“他們從觀念性質和哲學的學術角度解讀作品，而我從文學、詩化和現實角度解讀。”

從遇到當代藝術開始，李蘇橋就有了自己詩意的語境?！爱斀庾x藝術品的時候，我覺得很少能有人走進創作者的思想中去，我認為也不需要。所以每個人都有他們各自不同的解讀，這種解讀能夠讓你舒服或者震怒，或者能夠引起其他的一些情緒，這就夠了。”

抱著“孩子”找“婆家”

?？说摹奥閷⒄埂笔抢钐K橋徹底質變的催化劑。

他仍然記得自己和當時一些著名的藝術家、策展人、評論家一起去歐洲的情景。看到?？说漠敶囆g收藏，李蘇橋有了他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我也要把這一批藝術家的作品收全？”從“麻將展”回來之后，他和一批藝術家混熟了，看到他的交往和活動能力，這些藝術家建議：“老李，干脆你也開畫廊得了，幫我們推廣?！本瓦@樣，李蘇橋在2006年開辦了他的“北京空間”畫廊，從貿易圈徹底進駐藝術圈。

做畫廊，李蘇橋首先想好了兩個方向——做買賣還是做推廣，這就意味著他要選擇做成“白立方”還是“高古軒”。

“兩種畫廊，兩種經營模式。一種是十年不開張，開張一次夠十年，做成熟的藝術家。另一種是培養和推廣年輕的藝術家，畫廊跟他們一塊兒成長，最后都推出去?！憋@然第一種需要大量的資金，即使李蘇橋當時有這種能力，也確實在二級市場上交易，但他的“北京空間”還是重點選擇了做年輕藝術家?！斑@對于我來說，更有意義。”

除了能夠成功地向世界推廣中國的年輕藝術家，李蘇橋還有另一個理想，他要在中國建立一個藝術中心，其中囊括畫廊、藝術圖書館和數字藝術館等。“但是不一定非要在北京，我想有美術學院的地方都需要這樣的藝術中心。我希望讓更多的藝術從業者和準備進入這個行業的人，或者想要在這個行業學習的人，都能夠有更多體驗藝術的機會。”李蘇橋說。

如何處理畫廊與藝術家的關系，是畫廊經營者面對的共同難題，李蘇橋和他的北京空間也不例外。

對于挖掘和推廣年輕藝術家的畫廊，風險系數更大。李蘇橋在選擇年輕藝術家對也有自己的標準。比如，他首先看藝術家的繪畫感覺?！笆稚系母杏X如何，這是最基本的?！崩钐K橋說，“藝術家在有超強的手頭感覺之外，還要看他是不是一個有思想的人，樂于向藝術貢獻什么。”

經營北京空間，李蘇橋做的最與眾不同的決定是敢于放棄?！霸谝欢ǔ潭壬?，藝術家和畫廊能相互適應的時候，能夠有很好的合作。但是一定程度之后，畫廊這個容器是不夠的，這個時候要敢于、舍得放棄，敢于把藝術家推給更好的畫廊?！崩钐K橋說，“對于年輕藝術家，你抱著‘孩子’的時候，就要給她找‘婆家’。”

收藏“70后”

經營70后藝術家，李蘇橋和他的“北京空間”絕對能夠在藝術史上留下一筆。他曾經為歐陽春、韋嘉等在歐洲舉辦個展，目前市場最火的70后藝術家中，很多都曾與李蘇橋合作。

李蘇橋只做“窮盡式”的收藏。比如他最近在收藏英國銀?！罢f白了就是英國畫室所用的銀，它們只集中在英國的幾個村子，也只是那幾名工匠。”在李蘇橋看來，這種收藏不但在財力和人力上都能夠承受，在藏品上也能夠“窮盡”。

李蘇橋有一個20人左右的70后藝術家名單，這些藝術家的作品也是李蘇橋收藏的重點，其中不乏一些藝術家最著名的代表作品。即便是李蘇橋沒有收藏到的作品，對于作品的去向他也一清二楚。

選擇收藏70后藝術家，跟李蘇橋進入藝術圈相對早有直接的關系。那時候他接觸的拍賣公司、美術館、藝術機構的朋友基本都是70后海歸。他們在看待中國的當代藝術，特別是70后藝術家本身就有國際角度，李蘇橋在他們的影響下開始關注70后藝術家現象，并開始了他窮盡式的收藏。

所謂窮盡70后藝術家，在李蘇橋看來有兩點，而這兩點對于70后藝術家來說也顯得有些悲哀。“雖然我希望70后藝術家名單人數會更多，但是現在差不多只有15人到20人，而且在這些人中間，我們認為，之所以說能夠窮盡，是因為我們也知道藝術家能夠再出多少件代表性的作品。”

“70后藝術家和50后、60后的最大區別，就是他們的個人情緒大于社會和國家的情緒，但是把70后藝術家放在國際上同時代的藝術家中，就顯得有些狹隘。畢竟藝術的形式還是以‘架上繪畫’為主，而在一些國際的雙年展、文獻展和博覽會中，裝置、影像、聲音、攝影等藝術形式非常多?！?/p>

對剛剛進入藝術品市場的商務人士，應該怎樣做收藏或者投資？

就收藏來講，可以寬泛，不僅僅是中國的藝術，西方的收藏也可以納入。作為投資，藝術品不是特別好的投資標的，盡管有個例存在十倍、百倍甚至千倍的機會，但這都是藝術品市場的傳奇故事，就像發生在股票市場的傳奇一樣。

剛剛進入這個圈子的商務人士，首先要培養眼光，要去學習藝術史，要固定聽專業人士的建議，只有在尊重建議人的前提下，才有可能得到別人合理的建議。

你個人收藏的當代藝術作品，是怎樣的組成呢？

我現在個人的收藏非常清晰。第一是與我個人方面參與的活動，這是和我的工作相關的。比如我給一些藝術家，像何森、歐陽春等在歐洲或者國內做個展，我一定會留他們的作品。另外一個方面是，我想考驗自己對藝術市場價值的判斷。

我收藏的是1970年以后出生的藝術家的作品，自己心里有一個70、80后藝術家名單，接近30個左右。我都會有他們的作品，包括現在市場有熱度的韋嘉、歐陽春、仇曉飛等。也有一些市場沒熱度的，還有一些沒名的，我是按照這樣的線索來做的。

你個人收藏作品有哪些原則或者特別的喜好？

這個真的是我個人對藝術家創作的揣摩，還有就是其作品的互動感比較強，讓我感覺跟我有關系。再有就是這些人是不是真心的，是不是自己帶有情感的，把他對藝術的思考用視覺的方式、平面的方式表達出來。

你對投資者或者收藏者有哪些建議？

第一，購買藝術品，大家應該先想好，可能最初級的是裝飾墻面。這個標準各不相同，抽象、具象都可以，這個談不到收藏，這個只是裝飾。第二，中國人做得特別多的是投資。如果是投資，不用想太多，只要看將來誰跟你交易就可以了，因為你主要是想賣給別人。所以就要研究購買你藝術品這些人的喜好。第三是收藏，是你自己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