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融“第一慘案”警示

11月11日，王勇從無錫趕往北京，與其他投資者會合后前往證監會遞交舉報材料。

在剛剛過去的幾天，來自天南海北的昌九生化投資者已經形成了數百人的維權隊伍，同時向中紀委、證監會甚至一些黨政高層發信訪材料。

“2008年我炒股虧了200萬，當時并沒有埋怨任何人，而昌九生化這次我完全感覺是被騙，一定要討個說法。”在證監會信訪接待室，面對證監會負責接待的一位楊姓處長，王勇與同伴嚎啕大哭。

11月4日，贛州稀土礦業有限公司（下稱“贛州稀土”）將借殼威華股份（002240.SZ）的公告徹底擊碎了昌九生化（600228.SH）股東的重組夢。直到11月14日停牌，連續7個一字跌停，已使昌九生化股價跌去52.14%，在昌九生化被套的流通股股東中，有3億多元籌碼來自于融資買入。

原本期待通過杠桿放大收益的投資者，等待他們的卻是血本無歸外加倒欠券商債務，昌九生化事件也因此成為兩融（融資和融券）“第一慘案”，注定被記入A股史冊。

一份公告引發的歧義

單從基本面來看，昌九生化本是自身難保的空殼公司。為何投資者敢在連連虧損的昌九生化上押重注甚至融資加大籌碼？

2011年江西省國資委在財政撥款救助時，進一步安排旗下的江西省省屬國有企業資產經營（控股）有限公司（下稱“江西國控”）接盤昌九集團減持的1000萬股昌九生化股份。與此同時昌九生化停牌稱擬將上市公司第一大股東昌九集團85.4%的股權轉讓給贛州工業投資集團有限公司（下稱“贛州工投”）。

贛州工投的特殊地理位置激發了市場的熱情。因為在當時分布全國的103個稀土采礦證中，贛州擁有88個，在國家中重稀土開采指標中，贛州至少占70%。“政府主導、國企、稀土資源這一系列要素使贛州工投旗下贛州稀土將借殼昌九生化的傳聞滿天飛。”王勇回憶。

就在資本蠢蠢欲動之時，2011年12月4日，贛州工投宣布將其稀土礦股權劃轉贛州市國資委，又公告稱暫無在未來12個月內對上市公司進行資產注入或置換的重組計劃。雪上加霜的是，央企五礦集團則在贛州收購了7家稀土企業，并成立了五礦稀土集團，昌九生化因此遭遇5個跌停。

面對股價連連跌停的狀況，昌九生化發布“澄清公告”：“贛州工投將積極推進收購昌九集團及收購成功后昌九生化的重組工作。”昌九生化這才從大跌后的6.2元/股逐步回升，并碎步邁向10元/股。

2012年9月，眼看“12個月內”無重組計劃的期限即將到期，等待多時的王勇購入了12萬股，成本約150萬元。

“最讓我信心滿滿的是2012年12月28日公司公布的重要事項公告。”彼時剛從資產評估師崗位退休的王勇說。

這則公告原文如下：“鑒于組建國家級南方稀土大型企業集團的方向、途徑、方式等尚未確定，稀土產業整合工作尚未到位，市屬國有稀土企業的產業結構、資產質量等方面還不具備整合上市的條件，因此，沒有將市屬國有稀土資源、資產注入昌九生化的考慮。”

500多名昌九生化股東在聯名《訴告信》中指出，帶有歧義的陳述對投資者產生誤導，“為什么使用‘重要事項’而不是‘澄清公告’？”這些普通投資者認為，公告中“尚未確定、尚未到位、還不具備條件”這樣的字眼，暗含未來有注入預期。

價值投資者or賭徒？

在上述公告發布之后，昌九生化股價扶搖直上。2013年1月24日、2月23日、4月10日，昌九生化在先后三次公告中提及，“截至目前及未來三個月內，不存在重組等重大事項。”

這些公告使市場熱情更加高漲。“三個月內無重大事項”被一些投資者解讀為“三個月后可能重組”。

2013年4月23日，贛州市國資委3月印發的《今年后三季度工作要點》的通知被掛在了贛州市國資委網站，該通知中包括：推進國有資產證券化率，推進稀土礦業公司、水務集團、昌九生化的上市重組工作。昌九生化當日漲停，此后也屢創新高。從2012年12月4日的11.12元一路飆升至2013年5月9日的40.60元，其間最大漲幅高達265.11%。

2013年7月6日，昌九集團分別以18.90元、21.1元、21.4元高價拍賣昌九生化1800萬股，高位套現3.55億元。

關于“股權拍賣時為何參考了當時的股價”的問題，昌九集團董事長姚偉彪表示，股權拍賣估價是由法院根據法定程序委托專業機構出具評估報告確定的，他們的評估是獨立客觀的。

“網絡上有人罵我們是賭徒，我是理性投資，從政策、基本面到每一份公告我都有認真的研究。”來自南京的一位投資者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

2013年11月15日，昌九生化在上海證券交易所e互動平臺召開了投資者說明會。針對這份被投資者指責最多的公告，贛州國資委新聞發言人謝斌則表示，贛州市國資委在贛州稀土不注入昌九生化問題上態度是明確的、前后一致的，“部分股民對公告文字進行過度解讀，甚至曲解意思，我們表示遺憾。”

“從涉嫌虛假陳述方面來看，還缺少有力證據，需要監管部門介入調查。”上海市華榮律師事務所律師許峰在閱讀完訴狀后表示。

中國人民大學民商法教授劉俊海認為，關鍵在于贛州市國資委與昌九生化就重組工作是否有過實質性接觸，若有則昌九生化有公告義務。若是贛州市國資委一廂情愿地推動，投資者維權將十分困難。

放大的風險

在這些投資者中，有一個群體更為糾結，那就是動用了融資杠桿的股民。

2013年9月16日，兩融標的擴容，昌九生化被選入，王勇隨即融資150萬元買入。其表示：“既然昌九生化都能選作兩融的標的，更讓人覺得把握很大。”

11月4日，看到威華股份的公告后，王勇立即掛單將150萬融資股拋售。但在受訪者中，更多投資者沒能像王勇一樣成功出逃。截至11月13日，仍然有2.93億元融資資金深陷其中。“如果再次復牌，就一切清零，即使昌九生化以后重組，我也沒有任何機會了，現在還倒欠券商的錢和利息。”四川樂山的一位投資者說。由昌九股東自發創立的維權QQ群，徹夜商討著維權計劃。這些曾經的有錢人在7連跌后陷入窘境。

“目前券商都是按照市值、流動性等指標調入、調出標的。以國外的經驗來看，監管層不應對標的做主觀判斷。既然是市場化就應當接受市場的檢驗，也是逼迫上市公司更好地進行信息披露，投資者也盡量不要去碰類似ST這樣基本面不太好的公司。”招商證券金融行業首席分析師羅毅接受采訪時表示，“監管層的職責在于查處昌九生化究竟有無內幕交易、信批是否充分。”

“券商不能像現在這樣粗放管理，要強化細化主動的風險管理，比如區分融資股票名單和融券名單，發揮做空機制作用，警惕市場炒作。”一位證監會內部人士透露，近期開展的針對融資融券的核查情況正在梳理當中。

11月15日，證監會召開新聞發布會，新聞發言人表示，證監會高度重視投資者反映的情況，正在對相關問題進行核查，一旦發現違法違規行為，證監會將采取相應的監管措施。

資本市場對于昌九生化的討論仍在繼續，一位不愿具名的券商人士表示，在A股市場融券困難，導致了市場的非對稱博弈，因此，單純指責上交所納入昌九生化作為兩融指標并不得當。在兩融市場，需要監管層進行更深層次的完善，譬如推進轉融券業務。

（本刊實習記者畢良宇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