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魚
綠樹曲徑。一瞇縫眼孩童穿行于山水。
肩左扛木桿長槍,紅纓迎風飄舞。
落霞絢爛。遠處疾飛著白鶴。背后溪水聲似有若無。
右手草繩,提了仍橫板豎板之鮮魚一尾,
約二斤。是的,這美滋滋孩童,
領了母親令箭,正徒步數里,去一山村小學,
看望暴躁,卻努力教人識字的父親。
聽《水滸》
盛夏夜,浩瀚星空于頭頂嘩啦啦旋轉。
神秘之藍色,統治這庭院,
溫涼、沁人。一孩童,四仰八叉躺在涼床棍上。
后山悶熱草叢中,野了一下午,
紅泥浸染腿桿,怎么洗也洗不干凈啦。
此時,父親偃于藤椅,說《水滸》。
到夜半,孩童會夢見后山插滿旌旗,
紅泥,于身體的各個州府,熱烈鬧騰。
捉迷藏
多久了?瞇縫眼孩童藏匿于谷倉,
從里面一塊塊扣好木板。板面標有數字。
如此,從外面看,不會有半點破綻:
以前捉迷藏時,咋沒發現這好去處呢?
尋人之伙伴,在外面,大聲咋呼吧,
這一次,休想再把我從藏身之所騙出來!
谷倉,暖而暗,陳年微塵翻涌著,
嘬鼻聞之,恍惚是熱乎乎的糖炒板栗
———去年,父親外省串親戚歸來,
額頭,亦隱隱散發這熱烈、神秘的氣息
———谷倉的暖與暗,當是孩童的親戚?
只需如此藏身于周遭黯淡之物,
孩童,就能同微塵喜悅、絢爛地交談?
直到幻覺中,與那谷倉融為一體。
漸漸地,一個時辰過去了。同伴們
終于捉不出這孩童,也只好疑惑著散了。
那時,瞇縫眼孩童,剛于興奮、疲倦中睡去。
谷倉中,他已忘記外面的一切———
直到星空垂下盛大涼意,籠罩這世界。
孩童母親,經過谷倉時,突然聽到一陣陣
焦急、恐懼、帶著哭腔的捶擊聲
———谷倉的木板,仿佛就要擂破了:
“……我在這里!媽媽,媽媽,我在這里!”
數豌豆
柴灰溫熱。八仙桌斑駁。水缸安謐。
晨曦像小偷,似乎比誰都熟悉廚房的細小物什。
瞇縫眼孩童,正蹙眉盯著粗瓷碗中
青幽幽的豌豆。裝得多滿呀!非得數清楚?
是的,父親出門前是這樣說的:
“可考耐心了,簡直就是一場戰役。”
數吧,數吧,1粒、2粒、3粒、4粒……
每數一粒,都能清晰聽見:這青幽幽之火焰
從指尖濺落另一碗底,發出了
低微、悅耳的叮咚聲———隨手撿起
一枚石子,扔進浩瀚的湖水,也是這般動靜。
可是,日上三桿了,孩童還沒數清楚。
他急呀:總共,究竟,是364粒?還是365粒?
———很多年后,這瞇縫眼孩童,
仍會跌進數字迷宮之陷阱。清涼黃昏里,
他常常喝著渾黃小酒,一邊憨笑,
一邊,把這數豌豆之情景,細細地,品評。
囿
秋風,緩緩系緊微涼的襟扣。
抬首向上,山腰清朗有序:
那挑出紅漆斑駁檐角的,是望云亭;
而沾染游仙體溫的浮塵,
鐫刻著獵狩、獅子氣息的浮塵,
被誰掬于掌心,然后又輕輕吹散了;
不遠處,一叢神秘火焰的陰影里,
恍有翠苔纏足之石凳———
你前生悲苦,曾簇擁了暗喜,
盤桓此處,夢想一步步
將山頂登臨。想想后世,不免沮喪,
亦不禁勇蠻。黃昏,一條、
又一條溪流,從熱烈群山中奔涌而出!
修辭,貢獻著她的誠意、矛盾。
回
驚世未必可以駭俗。俺看見:
東門,一妙齡女郎,正在卷乘涼的篾席———
其形象,曾是溫熱曲線,
旋轉,于篾席上留下粒粒淡黃的鹽。
嗨,此篾席經緯,被時間那咸豬手編織之前,
也曾于浩瀚林海,翠綠地嘶喊!
也是帕耶羅珀花毯?遑論一簞食、一瓢飲!
———淡黃圓月,無聲照耀東門:
唧唧,復唧唧,藍波浪,繞地球精確地繞圈圈呢。
無論繞了多少盤,都不厭倦。
俺記起,小時候,多么蔑視酒池肉林!
老師一遍遍教讀:“倬彼云漢,昭回于天。”
俺那藏著花苞苞私貨的妙齡女郎哦,
來,將這星云,這滿地狼藉的混球,一一席卷!
虹
不是典籍輕輕舒卷的時辰,
不是吐納,不是!
吾反側良久,欲把凍瘡比作良心。
成都,細雪嘶嘶纏樹,
癢癢的,他奶奶的真癢啊,
一滴花蜜從梅枝蹦下,
步履凌亂,滿地黃燦燦的。
吹奏!羞澀之典律亂了?
白發三千丈,終有填海般宏志可比?
那瓜娃子,撅了烏嘴,
細數政府與花蕊往復調情。
瞧,胖嘟嘟的綠色小豬,躥上樹梢,
鬧烘烘也,謂之陽春,
亦謂之:月姑指尖急飛的慧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