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詩人不需要再造傳統
我們無法直面一個詩人內心的生存狀態和文化沖突,但一個詩人的確是一個巨大的精神現象。我這樣說已經遠離了那些技巧、流派、紛爭和社會功利的影響,創作者已經開始在詩歌的世界里重建了自身的秩序和輝煌。詩歌有了再次創新和開放的雙重意義,一個新的精神空間開始煥發耀眼的光芒,假定這個空間就是詩歌的理想———一個詩人的夢幻之鄉,那我需要再精確地描述一下:詩歌通過詩人的虔敬之心和偉大的胸襟獲得了這樣的現實,他得以在一個明亮的精神峰巔上實現了人類的藝術之夢,詩人作為其中的主角,有理由享受其中的榮譽和佩戴繆斯賜予的桂冠,這如果是我們的前輩詩人所創造的財富,那么,我們可否把它視為一種偉大的傳統力量呢?“傳統是革命的同義語”(西班牙詩人阿來桑德雷語),這讓我們在尋找出發點的時候,是不是首先就有了明確的方向?
現在,詩壇上創作和批評的氣質并不缺乏,但它們有時又截然分開,這緣于創作者和批評家對某種現象的獨立欣賞和偏愛,甚至是極端的恭維和追捧,其實結果往往適得其反,一個詩人最個人的部分常常出人意料地勝出,并成為長時間里一種獨特的詩歌現象,而批評家的意見和建議則背道而馳,但這也不妨礙批評家從中獲益,只是他總是在關鍵的時候喪失精確的判斷和應有的目光。顯然傳統不屬于墨守成規和盲目陷于已經成為經典的那一部分。傳統是一個龐大的東西。打破傳統或突破傳統的說法與做法是多么虛妄。繼承傳統仿佛是空談。但傳統的歷史記憶和空間感會把你拉入到時間中,讓你意識到整個精神時代都是渾然一體的關系,而你也將從中獲得自己的存在背景和一個人的畫面感。
傳統就是這樣奇妙而龐大,任何詩人和藝術家從不會單獨擺脫它。但傳統的力量有時又不限于古典的詩詞歌賦,其實它可以來自各個方向:神話傳說、野史、方志、雜記、地理之書、巫祝之詞亦或政治家的巧妙辯駁等等,它或許同樣可以提供一種神秘的文化想象,有時它或者就是傳統的真相。傳統有時也包括微妙的技巧———而技巧有時則更像一件新的藝術品,它呈現了文字的魅力和奧妙,呈現了一個詩人熟練使用當代文化的某一部分成果,并使這些成果具備了建筑品質和審美效果。而其中的創新部分總是顯得微弱,有時又會被時間快速淹沒。你試圖加入的新花樣,看似對完整的藝術秩序有所領悟,或者通過對一兩個藝術家的盲目喜愛而放大到整個文化傳統的把握,其實你仍然如墜云霧。在傳統面前,我們需要謹慎而行,以免落入一個人無法自拔的心靈漩渦。
“誠實的批評和敏感的鑒賞,并不需要注意詩人,而需要注意詩”,艾略特在《傳統與個人才能》中反復說到的這句話,實際上對我們已經有所警示,他既直指詩人在閱讀中的缺陷,也毫不客氣地說到了不深思詩歌而是轉移了注意力的批評家,他們的鑒賞似乎有所圖謀,如果這種藝術修養確非文化積淀的淺薄所致,那他們心中的世界該是多么陰暗和可怕!我們又怎么能期待這樣的批評家來為我們的精神生活撥云見日?我甚至懷疑:他們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批評才能僅僅是來自某種文化?
用有限的藝術視野來訓練自己的創作,肯定是錯誤的。其實我從來不否認天賦,不管是來自記憶、思考還是閱讀,天賦都可能存在,但如果他總是蔑視經驗成果,在詩歌藝術上他也不會輕易成熟。很少的即使是聲名卓著的的詩人,也不可能帶領你走出迷途。因為詩歌需要借助可靠的關系———傳統與心靈。“詩人必須……獲得過去的意識”,艾略特似乎也做了這方面的暗示。詩歌寫作在一部分人手里,可以成為極其簡單的事情,甚至游戲之作或行為藝術也可冒充詩歌,一個白癡的夢囈和一個瘋子的自言自語,難分伯仲,偶爾也會露出詩人的面目;詩歌同時也不阻止一個文盲和一個流氓共同跨入詩壇領袖的寶座,但真正被時間留下來的人,是和傳統與人類的文明果實站在一起的,他的藝術之光大于他保存于世的聲望,大于他使用過的短暫的時空和夢想。如果我愿意把詩歌看成宗教,優秀的詩人永遠是上帝派到人間來的歌唱者,他們對生命的憐憫和贊美,總使人類生生不息,充滿繁榮與繁衍的信心和愿望。
可以肯定地說,一個詩人內心的經驗已經遠遠超越了他自己的真實生活。這些經驗也許并不能改變他自己的社會地位和生存質量,同時也不能為他贏得一種快樂的物質生活,甚至還會有某種世俗之惡威脅到他的尊嚴和人格,這就會對一個詩人的心靈造成觸動和壓迫,迫使他做出復雜敏銳的思索,其中觸動詩人靈魂的部分就是詩歌———這個時候真正意義上的詩歌就出現了。“靈魂乃天賜,圣潔不動情”(亞里士多德《靈魂篇》),也許有更多的詩人并不適合這一條,但這并不妨礙他把詩歌操作得風生水起,并收獲其中的快樂。此時,如果我提到“藝術的個性”和“個體的個性”問題,這或者就是詩與非詩的價值觀念不同所致?
其實詩歌這種藝術形式,從誕生那天起,就喪失了公眾標準和寫作原則。“詩與非詩”的詰問從古至今,從西方到東方,儼然是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如果一個連寫作者和批評家都喪失了依據的藝術形式,仍然能活躍地生存至今,我想它一定有其奇異和奧妙之處———我們從詩歌的身上還能再次找到什么呢?在詩歌的發展變化過程中,語言、音韻、節奏、邏輯、以及穩定、均衡、和諧的感情關系都已經成熟,并且陸續匯入傳統。這里還有另一部分人的功績———那些狂熱的人身上所表現出的獨特的勇氣和信心,都構成了詩歌狹窄的理想和衰落的理論,只不過是建議我們在文本上投入更多精力的聲音少之又少———這近乎是一個時代智慧枯竭的明顯特征。
在原始時期的民間記憶中,敲著木鐸的采風官成為了中國第一代的游吟詩人,詩歌當時還不會在公眾的娛樂范圍內離題萬里,可以想象,游吟詩人的記憶力和儀式感一定非常驚人,正是由于他們的搜集整理和提煉,詩歌開始具備了較為明顯的社會功能。詩歌最初期的諷刺、教育和安慰社會的目的從此自覺形成。中國的古文字或許是更適合于言情的一種感情載體。一個民族的日常語言在《詩經》等典籍中表現的那么復雜、委婉、幽靜和精細,充滿了遠古時代我們祖先美好的品德和生長在他們周圍那些草木世界的芳香氣息。屈原、李白、杜甫、蘇東坡、李清照……他們用詩歌維護了中國語言的尊嚴和美,維護了一個民族創造文明的源頭活力和建設文化傳統的神秘心靈。
直到今天,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衰落于前人,因為我們沒有力量維護和恢復漢語的古典之美,盡管我們有所醒悟,盡管我們從八十年代起就有許多人開始標榜“漢詩寫作”,但對漢語的信賴和探索卻一直患得患失。其實世界上從沒有哪一個國家能像中國這樣,五千年文明延綿不斷,始終完善和建設著同一種語言,堪稱世界文明的奇跡。對于中國的詩歌寫作者來說,誰最終成為漢詩的“語言天才”,卻要由時間來做出證明。十八世紀,濟慈在指責彌爾頓的詩歌缺陷時就說:“英語必須受到維護”,那么到了今天,我們可否理直氣壯地說:“漢語必須得到應有的尊重”?
我們現在不必把詩人的任務說的那么莊嚴和神圣,畢竟詩歌并不主動清除其中的游戲之徒和那些自以為是的人,詩歌也不回答那些一直跟在身后的苦苦追問者,同時它也顧不上安慰那些追逐一生仍然滿含著悲傷、疲乏和寒冷的心靈。詩歌存在于語言之中,但并不到語言為止。說到這里,我打算一個人先承認那些書寫著民間小調的民謠手和有政治熱情的宣傳者為詩人,并給他們詩人短暫的榮譽,雖然他們的寫作文學價值不算太高,但他們的混亂和懵懂并不傷害真正的詩歌,他們雖然保有小圈子中的文化觀念和宗教意識,但他們只是缺乏詩歌的想象才能又喜歡亂喊亂叫的井底之蛙,扔一塊石頭,就會讓他們停止鼓噪。
特殊的是那些越過了大多數詩歌愛好者而闖入詩歌殿堂的人,他們是詩人中的行為藝術家和并不真正懂得詩歌的編者。行為藝術家自然有怪異的身影會提前讓我們警覺,但那些編者卻有著十足的市儈品性,他們在通訊錄里把詩人們分成男女陣營,并從中細化出官員、企業家、商人和一窮二白者,然后他們按圖索驥,四處結緣,像廟堂里的上師一樣到處享受供養,吃肉喝酒嫖妓,交出自留地讓那些有實力結緣的人種上一片煙火不起的莊稼。而真正的詩歌正躲在他們的身后享受著孤立和沉默。在我們這個時代,詩人的行為都是公開的(這里暫不涉及心靈),甚至有爭先恐后的蜂擁之心,唯恐遭遇冷落而傷害了一個人的虛榮。在道德習俗的層面上,這些詩人的生活天分遠遠超過了詩歌的天分。
經典不可能被重復,創新也許才剛剛開始?這是一場無休無止的精神長征,也許它沒有硝煙,但它會一直繚繞在我們烽火連天的內心。詩歌沒有家鄉,詩人永遠是流浪在大地上的孤魂。寬廣而獨特的人生觀并不像詩歌的技巧一樣,能在寫作語言中有華麗的轉身。它有時是幽暗的。它只潛伏在詩人的思想和肉體之中,并不因燦爛的語言、詭譎的意象和完美的形式而使詩歌呈現出藝術上的多樣性。真正的詩歌排斥機智而靠近靈魂。而真正詩人的閱讀和寫作在狹窄的范圍內只祈望出現心靈中無聲的讀者,它拒絕大規模的群眾運動,它尤其厭惡那些在人生的意義上毫無再生愿望和生活理想的普通人成為其中的讀者。一個詩人可以嘗試多種實驗,但他不能陷于破壞和荒唐,即使是必要的頹廢也是相當合理的,因為命運既激發陰影也激發陽光。但生活中的無知狀態卻無異于人類的墮落,詩歌既無法伸出手把它救起,也無法阻止荒涼的人性在其中滑翔;詩歌微弱的愛只能在失敗者巨大的廣場上,一個人低聲贊美著人類生生不息的夢想和力量。
2、思想、藝術與宗教
眾生以苦為樂已經成為習俗,因為眾生需要社會。而動物們則另有樂趣,它們不需要我們的賞賜,它們以自然世界為心靈安慰,所以天國首先是它們的。我在《馬太福音》中看到這些受到憐恤的人:虛心的人、哀慟的人、溫柔的人、清心的人、為義受逼迫的人……他們是世上的鹽,他們必須被丟在外邊,讓風吹拂,曬干皴裂,讓更多的人踐踏,同時接受上帝的教訓。生命簡單明澈,清亮如水,有結晶之美;實際上我們并不真正了解命運的真諦,我們總是在危險的快樂中忘乎所以,當我們的嘴里爆發出陣陣歡笑,我們的心里依然百味雜陳。沉溺于偽善的人只知道墮落和自負是一種罪,并不清楚解脫之法;執迷于道德的人以為自己肩負正義或為了上帝的榮譽,和虛無的格瓦拉一起出入同一片叢林。佛陀的方式是默想,耶穌的方式是禱告,而耶穌又說:安靜,我不需要語言。可見智者的境界都基本相同,而一個人的思想里卻只有自己,如同掛在塔尖的星辰,有高處不勝寒之虞,一旦逃離那一點,你就是流星,而塔消失了,你進入毀滅即進入重生。思想的代價在無名之處。
《吠陀經》《古蘭經》《易經》《道德經》《圣經》《奧義書》,是在真理面前醒來的人所寫;態度兇惡、背信棄義、殺妻滅子、傷及無辜、累害別人是在命運里迷途的人所為。莎士比亞或迦梨陀娑在渾渾噩噩的沉睡中寫下的主觀之書,除了教人飄渺的審美和詩歌之外,他們無法讓人解脫苦厄;從人類自樹頂挪到大地上,從把尾巴卷到腰間直到它消失,我們這具生活了幾千年的肉體像陳舊銹蝕而又斑駁的大鐘,任意一陣風雨,都會讓它發出痛苦的低鳴。而人類反復重生,堅持要走到最終,幻想和未來感貫穿其間,上帝創造了農民、工匠、小偷、傻子和樂師、妓女和漁夫、賤民和享樂者,上帝又創造了一些瘋瘋癲癲的詩人做信徒,他們游走其中,胡言亂語,不斷制造迷津,用以引誘那些命運里的迷信之徒。當一個人達到完美(這也是一種引誘)———在十四歲性成熟之后,人類遵從上帝之意開始復制自己,我們從此邁上了創造歷史、享受現實和進入未來的漫長之旅。
看來上帝并不反對性和生育。連耶穌也不反對(他不生子女,他生門徒),佛陀甚至因感謝供養而贊美施主。否則這動輒數千年的人類發展重任我們無法完成,只是它需要被注入節奏和秩序,人類生活才顯得井然有序,不至淪入濫觴之境。所以偽君子和清教徒也肩負使命,雖然他們總是矛盾(所以陀思妥耶夫斯基說:道學家總是些不幸的人),而詩人要在其中扮演另一種角色———為其不斷稱頌和贊美,并用想象為人類構筑一所永久的居住之地。所以詩人命運尷尬,并不被上帝列為門徒———“上帝死了”,就是詩人對上帝的詛咒之語。耶穌和佛陀的途徑都是通過“愛”吸引窮人,但它卻對富人的財產形成威脅,因為“愛”顯示了現實有所不公。而孔子和老莊幾乎都是通過“仁”讓更多的人變得愚鈍,讓更少的人用盡貪心;只有柏拉圖的理想之國才住滿了詩人和幽靈,所以那里一片虛無和荒謬。而在今天,當我明白了上帝的真正意圖,我對生活依然癡心不改,但我對自己卻信心全無。
其實我們并不是特別渴望奇跡。我們只是需要在一定的范圍內,享受安靜、覺知、智慧和理解;像一個蒼老的漁夫,碰到一塊石頭,就慢慢地站上去,然后撒網,他撒網的地方,也許是人群,也許是我們常見的那種大街,或是時間中的任何一個淵潭,他都會網網有魚,從不落空;幸福意味著永恒,而永恒需要時間和耐心,有時幸福又是一種象征,為了幸福的存在,其他許多東西都需要付出犧牲,這是創造幸福的必要條件。有福的人所獲得的贊美只有時間才能予以確認,甚至連幸福本身也無法說出這個秘密,因為泄密者會被釘死在時間之中,如同希臘人殺死蘇格拉底,如同猶大出賣了耶穌,每個小人都可能和珠穆朗瑪峰作對,因為渺小的人對高度總有天生的恐懼和仇恨。
不要以為一個受夠了苦的人會愛上不幸。不幸只是偶爾發生,只有歡樂才是自然的。疾病總使肉體疼痛,同時迷信又使宗教荒謬,殉道者讓信仰變得令人望而生畏,而死亡在戰爭和災害之中像一場夢。此時不幸表現得很真實,即使上帝也無法給予幫助,當不幸的烏云低垂到命運之中,死神在你的身后拉開黑暗的大幕,這時我們沒有蠟燭、沒有手臂,我們無法逃避也無法幫助自己。上帝是一個陶工,我們被摶造成脆弱的陶器,然后被冶煉、磨礪、敲擊、拋棄,破罐子破摔,驚慌的命運之中傳出我們破碎的響聲。我們有智慧懲罰自己但我們沒有能力改變處境,就像我們對錯誤不能自圓其說對幸福不能完整描述一樣,人生的缺陷總使我們有迷惑不解的神秘之處。
總有一天,我們不能再消弭這些憂慮。駱駝在沙漠活蹦亂跳,但卻累死于一根稻草;麒麟從不徘徊在大地上,但它卻命喪一朵白云;一顆秋風中疲憊不堪的心臟,裝滿了迅捷又沉默的病菌,疼痛漫延全身的時候,我有一張絕命書,要寄給遠方,但遠方太遠,我命太薄,我扛不住這一再的風吹雨打和命運里的飄蕩。當我揮別人世的時候,我終于屬于遠方了,但遠方能扶住我破碎的身體嗎?一個憂郁的人,一個饒舌的人,一個表面安靜內心驚慌的人,一個在生活里復制了許多自己卻形單影只的人,一個被眾人逼迫得終于有了思想的人———而我:已經是一個在詩歌里橫下一條心扭曲到底的人。
3、詩歌與時間,以及我所需要的破碎的幸福感
每一個人都無法擺脫生命所賜———我說的是我們生活中的空間和時間。就是這短短的幾十年,一個人的時代感已經形成———創新的愿望已經屬于夢想部分。一個時代所凸現的偉大優點和它的錯誤幾乎同樣可見。一些正確的觀點陸續得到驗證,這些觀點甚至來自從前。一些埋在土里的罌粟之花開始擺脫惡魔的嘴臉,并且得到好奇心的理解和重現,但一個錯過了時代的精神成果依然顯得遙遠,它似乎只宜于在美學和道德方面給予足夠的稱贊,而獲準需要嫁接和進入傳統的部分其實已經面目全非———時間只對未來感興趣,因為未來是希望和信仰的寄生之地。未來可以使人暫時忘記痛苦和絕望,而不生忿懣。人類虛偽的世界觀已經把未來描繪得輝煌燦爛,類似于神的家園,人只需從中分享鮮花和果實而不再經歷艱辛的時光,所以未來即甜蜜又虛幻。而我們今天的時代,又是時間中多少老死的鬼魂幸福的夢想呢?
波德萊爾不是從地獄里回來的人物,他和但丁的心靈有所不同,也許他還可以容納歌德的夢想,但他在絕望的角度談到的幸福,卻使他詩歌中的“人道主義”折斷了巨大的翅膀。這種詩歌現實讓我有了另一種想象,假設我們生活在一個不確定的時代,你要在時間中選擇哪一個朝代度過你的幸福時光?選擇可能多種多樣,春秋、東晉、唐朝……其實除了更遠的神話時代中那些巨大的云霓可以托住人類飛翔的翅膀之外,哪一個時代都各有其艱辛和動蕩。而一個詩人所需要的那座山崗已經在歷史的變遷中改變了模樣。往昔和今天一樣,即便是桃花源也一樣面臨生態威脅,或演化成了道德的荒漠。看來生活中普遍的東西總是一致,不同的只是它的黑色幽默帶來了種種荒誕:不同的時代風靡不同的浪漫。
不幸的是人類本身,“要靠自己才能找到一切”,因為人有原罪在身。如果沒有磨難讓人更快地馴服,人類馬上就會亂成一團,即使詩歌被注入了宗教的魔力,誰又能阻止住整個世界落入黑暗?世界太沉重了,像一塊漂浮的巨大石頭,燒起來有星辰的熾熱,暗下去有隕石毀滅的寒涼。所幸我們一直滿懷熱望,像身體里燒著一把火,始終被自己所鼓舞和照亮。若非如此,人類早已墜入另一種生活了———像一塊放棄了燃燒的石頭。那么,我們是否可以這樣想:虛偽的幸福感和世界觀,只是為了維持一幕人生的悲喜劇不過早散場,除此之外,一個氣象紛紜的時代,是不是將因剔除了寂寞和空虛的生活而變得空空蕩蕩?
現在,詩歌帶給我的虛無感和時間中的虛無感一樣強大,那些極盡所能,搜撿著美好幸福的詞匯所拼湊起來的詩歌,充滿了風光旖旎中的罪孽和偽善,而那些貌似權威并且始終穿梭在詩歌運動中的男人女人,則一半是野獸一半是火焰,還有一半也許有惡靈的身份,他們要把更多的人引入魔鬼的家園,之所以有很多人至今渾然不覺,是因為魔鬼也有意外的幸福感。而我夾裹于其中,只能選擇“火焰”的身份,這樣既給短命的時間一份希望,又給我冰冷的內心保留一份溫暖。而我仍舊心存疑惑:這束火焰到底能燒多久呢?
膚淺的寫作會贏得榮譽,獨特的思考將加深偏見。維護經典并非保守,創造經典并非狂妄,只有鄙薄經典和傳統的人,才在心靈里充滿缺陷。那些被風花雪月教育得滿臉歡欣和悲傷的人,不過是名利的收獲和缺失所造就的宵小和癟三,或不過是在時間中假裝成熟起來的浮浪少年,即使他們熬過了人生百歲,他們依然蝸居在文字的襁褓和貧乏的想象力之間。相反的是:你的寫作如果與流行的東西相悖,也許有一個巨大的好處:它培養了藝術的自信和傲慢。另一個奧秘是:詩歌因喪失了普遍的閱讀和欣賞而保留了狹窄的力量,并減少了被模仿的風險。也許自得其樂是其中的動力之一,但與其拉斷了鼻子去裝象,倒不如獨享一個人心中的孤立和荒涼。正如時間之于詩歌,有能力接受其考驗的人,時間也不損壞他的光榮和夢想。其實時間從不會考慮詩歌所要適用的標準。時間只是大浪淘沙,并不掩飾它的暴力和滌蕩之心。
視覺藝術啟蒙于孤獨,而詩歌與咒語和呻吟有關,一切藝術的發端也許并非循規蹈矩,但文明和真理從自然中分離出來之后就陷入了混亂,連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心靈都疲乏得像亞歷山大崩潰的軍隊,即使后來的精神征服者占領了人類文明的高地,即使他們后來不斷發現和重塑了秩序和道德,但我們依然在漫長的時間里失魂落魄,更多的人不可能像英雄那樣生活,我們只是滿懷激情又殘缺不全的人,藝術如果呈現了部分現實和模擬了全部的未來,那未來又與我們何干?現實盡管是局部的,但它嚴酷的一瞬已經讓我們命懸一線。
詩歌只是最后的安慰,它和宗教的意義一樣,宛如墓地上的花朵、傷口上的鹽,它夢囈一樣的祝禱讓我們心中茫然。如果宗教是這個世界上“巨大無形的黑暗”(葉芝語),那詩歌或者就是另一個更大的黑暗。直到現在我才想,如果我對詩歌根本就一無所知,我今生將過得多么樸素、平靜、安全。但現在一切都顛倒了:如果毒蛇是雅典娜的車輪,如果苦行僧是神的運動員,那么詩人就必是黑夜的塑造者,一個偉大光明的世界,必須有人給予善良的提醒,如同一個夜晚必須貫穿一個白天,如同富麗堂皇的天空必須有一道黑暗的閃電。詩歌的麻煩是宗教的麻煩。如果詩歌是一個完美的宗教,詩人中就永遠會有忠誠的信徒也會有背叛的撒旦。直到現在我已經聽不進別人的勸告,我的眼前始終有個幻象,一個暗中的守門者在《俄耳甫斯》的詩句中替我告訴你:“普路托之門上的鎖不可能打開,里面是一個做夢的人”。
4、我的漫游,我的沉思
石頭的痛苦在于不能漫游,而靈魂可以做到。那么,另外的漫游者是誰呢?少量的人或其它有靈智的動物?特拉克爾命名了一只“藍色的獸”,似乎可以穿越大地并傳回風的足音。而“風是上帝之音”,它始終鳴響著上帝的孤獨,這似乎是另一種無法確認的歸宿。因為,它無法構成漫游本身。
異鄉人或者并不能完全包括靈魂。靈魂有不可思議之數,異鄉人亦或與此相等。一個沉默的人、悲戚的人、面目不清或虛無的人,都會讓我們相遇。可怕的是躲在暗中的人,并不為我們所知,他們同樣占有一條光滑的路脊,并走在各自的途中。他們身份可疑,比漫游者更神秘;你可以在夜空的池塘里撈起星辰,但異鄉人的一部分命運始終朦朧而冷峻,他們在你觸摸和有所把握的時候,突然漏出了指縫。
這就是說:靈魂是另一個復雜的社會,那些失蹤者構成了靈魂中的隱士階級。他們有自得其樂的志向,也有不可捉摸的命運?看來任意一份隱秘的心事,都需要重新理解,并被尊重。當我讀到“石頭是痛苦的山脈”,我才知道,任何一次地裂山崩,都經過了大地的深思熟慮,而人類生活在有限的光明之中,并不知道其中的奧秘。而此時,“如果鐘聲傳入各家各戶”,我們需要做出什么準備?
回到漫游本身并不容易。它是一面斜坡,一直伸進我們命定的時間里,因為“強大的死亡”并不能代替漫游者的終極目的,而死亡是關閉了沉思。所以漫游不是詩意的棲居,卻成了一次精神漂泊,在一定的范圍內,相當于陷入了另一種囚禁。所以某一部分的漫游者中,有一些人又屈從于還鄉的召喚而重新回到了現實中的大地,變成了重新被人生捕獲的人;但肉體的死而復生并沒有改變他們意志的消沉。更多的是:他們讓周圍身陷短暫快樂的人,突然有了警惕。
說到這里,漫游者和靈魂似乎可以混同一體?其實遠遠不是這樣,漫游者在我們的世界里始終保持著距離,不管他們是誰,或其中混入了誰。如果我們不把僧侶、流浪漢、私奔的人、乞討者和現代隱士從漫游者的隊伍里排除出去,那漫游的自由境界就會顯得可疑,甚至那些喪失了國家庇護而被迫進入漂泊生活的陰謀家和他們的追隨者,也會混入其中,沉浸在巨大的寂靜之中并充分享受其快樂的靈魂生活將受到玷污,而迫使幽靈重返廢墟,這或者已經背離了異鄉者明媚的初衷。
夜晚,當我一個人仰望星空,我就想:荷馬的靈魂在哪里?他是否正帶著特洛伊城下一個殺氣騰騰的幽靈軍團飛翔在風中?如果在某一個恰當的時辰,我突然在渾濁的江邊,遇到一個渾身濕淋淋的人,我是否需要把他當成李白的靈魂?如果我在某一個晴天白日,在北京的王府井大街上突然遇到長發飄飄的老巢,我是否需要承認:他就是屈原剛剛轉世投胎的幽靈?(笑。見老巢詩《屈原活在今天就是老巢》),而那些白天寫詩夜里沒入煙花巷中的女子,她們或者是李清照的化身?如果我說我是艾略特又重新活在世上的一個證據吶,似乎也沒有人恥笑其中的狂妄,因為他恰好死于一九六五年,而那時我正出生;只是東方西方隔著這么遠的距離,誰在其中打了一個洞,才把我們接在了一起?我的父親嗎———那個掘完了這個地洞又去挖出了自己墳墓的人?
也許漫游者不宜于被具體為詩人,甚至是任意一個服從精神本質的身影,或超過腐朽生活而滯留在大地上的精靈們的后裔。感性的認識是:他們活躍在大量的城市和鄉村,或緊緊圍繞在我們的周圍,用道德守護惡習,用肉體消耗人生,用未來畫餅充饑。這其中,并不限制一些人成為現實中溫柔或羞澀的野獸,以及隱匿在光環下的知名人物,或者另有一些在痛苦面前自己沉思和顫抖的人,也不能斷定他們就是懷念靈魂生活的漫游者在今天的最后一次停留。當我在觀望他們的時候,我有了一個思想者應有的迷惑和痛苦。
為了靈魂的漫游,大地在未來也同樣會宏大得游刃有余,并不會因為更多漫游者的加入而變得狹窄;即使地球毀滅于我一個人的幻想之中,還會有另一個星球來承載罪惡的人類。不同的是:漫游者的世界觀里只有旅行而喪失了對家園的回憶。現在我們急切需要把地球上那些有用的東西挖干凈,然后快些逃走;但是,如果沒有一條像地球那么大的船,誰又能帶走整個人類?看來能搭上這條船的人肯定不是我們———我們肯定是沒戲了!那么,我們的子孫后代一定會因為被拋棄在這片絕望的大地上而驚慌失措。一個喪失了大地的漫游者,前途又在哪里呢?這悲涼的結局,反倒完成了特拉克爾最后的贊美:“癲狂者已經死了,而人類卻埋葬了自己!”
其實漫游者雖然內心強大,身體卻可以縮得很小,扯過一片樹葉就可以蓋上自己。而一片樹葉對大地的擔心,純屬多余。所以,我一個人的思想一經寫出,就已經報廢,何況是一篇并不能控制生活局面的杞人之思。
5、“新紅顏寫作”是一個無恥的命題
從某種現實來說,詩歌墮落于惡魔。時尚的病態完全有別于寫作者的品質和風格。重要的是“新紅顏寫作”與任何其他偶發事件貌似關聯,其實它更加出于心理陰暗和下作,完全適用于“厚顏無恥”這個詞本身所代表的意義。至于北島所痛切的“語言的暴力、審美的平庸和生活的猥瑣”,我們更無從談起。我冒昧地斷定,如果僅憑詩作,我們混亂的努力已經妨礙了詩歌本身所需要的全部精神生活。我們的一切探索做為形式上的追求已經傷害了詩歌。至于什么人在寫,這還重要么?這無非是增加了其中一份力量———文字的揮霍和藝術的褻瀆。我們無須涉及道德,但我們又避不開道德。如果非要用心理學或病理學的方法來加以理解,“新紅顏寫作”的命題總無法逃脫“淫穢”和“性”的表達,或坦率或曲折。可惜了這個詞,它為誰聚集了一群蜂擁來去的女人?用詩歌的名義招攬到“新紅顏寫作”的旗下,仍然不能剝離其一切舊有的寫作惡習,反而為命題主義者們提供了檢閱天下“詩歌與女人”的機會,我們或者不應竊笑其中的動機和緋聞,我只是想:詩歌正在借助誰的力量爬向另一層地獄?
我們在詩歌上的才能,已經越來越包容各種技巧和形式,從古至今,性別并不是其中的主要障礙,今天的“新紅顏寫作”是昨天的新新人類?仿佛不是,其中并沒有薛濤、李清照、薩福、阿赫瑪托娃、茨維塔耶娃神秘的身影?也沒有鄭敏、王小妮、伊蕾、翟永明的骨感堅韌,性格上也似乎并不是她們自己。如果她們想保持曾經的獨立,為什么非要成為“新紅顏寫作”中搔首弄姿的剩女———在本質上這似乎又是另一個問題。如果命名者是轉嫁了商業推廣手段以為詩歌張目,我們可以暫時忽略他的品質問題,但我仍然堅信詩歌所應保有的優雅道德之風:“許多珍寶,埋藏在黑暗和忘卻中”,詩歌急切需要的創新精神意味著寫作者本身的態度和心靈,性別之分并不使我們感覺親近,它除了曖昧和隱晦的世俗之惡,并不能讓我們獲得另外的浪漫和溫馨。詩歌的人性之美來自集體或某個獨立的心靈,它并不執意區別男女。
對于新紅顏寫作和它的創作群體,我一直反應遲鈍,說實話我有些不屑。顯而易見,這個從男性觀察者的角度草率而來的命名,多么猥瑣和矯情,慣于命名者除了嘩眾取寵的心理作怪之外,他還喜歡操縱某種詩歌運動,這除了一個人將要實現的實際利益之外,并不能真正解決詩歌的創作問題。新紅顏們除了輕浮炫麗,甜媚細膩,自我歡娛之外,似乎還很少有可以上升為審美的高度。如果我們非要用其他寫作中的所謂“乖戾和萎靡”來比較,紅顏們就更加單薄虛弱。現在我們看到的“新紅顏”并非女詩人中的優秀者,顯見是被挑選的結果,難怪“新紅顏寫作”又被說成下半身的向上轉移(這樣說有些惡毒,他中傷了我們那些詩歌中的純潔的姐妹)。
詩歌興衰與被一群男人反復獻媚和爭寵的某個集體無關。詩歌運動家并不是詩人,詩歌運動家的命名有陰暗的茍且之心。一些知名詩人即使利用這個機會成為了誰的粉絲,那也只是詩外之事。那么,在這個混亂的世界上,詩歌到底需要創造多少流派才夠用?正像一個謙謙君子,要遭受多少命運中的挫折和流言蜚語才能罷休?而以詩歌的名義讓一群女子集體出場則是別有用心。是一種陰謀。其實回歸什么或承擔什么,如果是一份傳統的責任,它根本不計較是誰。大浪淘沙之后,時間總要把沙灘上的人和他的影子擦凈,包括我們自己———這個骯臟到自以為是的粗鄙軀體,要經過怎樣的磨礪,才能獲得適宜的結局。
“新紅顏寫作”似乎正波濤翻滾,但它的力量是來自推動者暗藏在心中的游戲之手,如果我們在時間中向上走,我們會發現,是誰,正躲在一堆芳香的脂粉中間,陷入一個人的狂歡和肉欲,而詩歌,已經不能救贖這樣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