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上有一樹花開

我們起初都不知道，母親一直有個心愿，就是在有生之年能到三個女兒居住的城市走走看看。隔壁鄰舍總喜歡在孤獨的母親面前嘀咕幾句：人哪，總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你那幾個寶貝女兒，深圳、香港、美國，跑得一個比一個遠(yuǎn)，有什么頭疼腦熱的，身邊也沒個人照顧；我們這些孩子雖說沒啥出息，倒也有個大好處，能在身邊噓寒問暖盡盡孝道，看來，這太有出息也不是件好事啊！

母親聽完總是一笑置之。

母親與父親離異二十多年，繼父也在前兩年離開人世，中風(fēng)后的母親起初不愿跟隨任何一個女兒到異地生活，姐妹仨只能找了個小保姆照顧她的生活起居，千里之外，只知道母親很勤奮地鍛煉身體，為能夠再次站起身來傾盡全力。春天的一個早晨，我忽然接到母親從老家芒市的來電。

“小安，能不能回來一趟？幫我辦理申請到香港、美國的簽證。”震驚之余，馬上給兩個姐姐去電報告這一天大的好消息。

香港特區(qū)通行證倒是很快辦好了，只是到美國大姐處的簽證，需要的資料太過復(fù)雜，還得經(jīng)過重重關(guān)卡，我們都不抱有什么希望。

從深圳二姐那把母親接到香港家中時，母親第一句話就說：這屋子呀，小得像雞籠子。我哈哈笑著說：感謝老媽，還沒把我家定義為鳥籠，雞籠總比鳥籠子大吧！一家子全都笑起來。

“香港速度”素來位居世界前列，我也未能因為母親的到來而在這飛快的速度中暫緩一口氣。工作忙碌，有時連十歲的女兒都要肩負(fù)起照顧外婆的責(zé)任，做飯，幫行動不便的外婆洗澡。看著兩婆孫愉快相處的情景，我感覺相當(dāng)安慰。母親每日清晨都要拜佛，出門前總見她雙手合十，虔誠地立于佛前，一會傣語一會芒市話一會普通話。女兒滿臉稀罕地瞅著念念有詞的外婆，有一天終于忍不住問：外婆，您這樣跟菩薩說話，菩薩到底聽不聽得懂呀？

我們離開家各自忙碌時，母親就只能孤獨地留守家中。在那短暫的三個月里，我常常在打開家門的瞬間，看見雕像般端坐在餐桌旁的母親，她總是瞇縫著雙眼，看著墻上慢慢轉(zhuǎn)動的時鐘。這時候，總還有一把聲音隨著時間緩緩流淌，那是母親與老伙伴們幾年前自錄的一些傣族小調(diào)，曲調(diào)悠遠(yuǎn)綿長，叫人感傷。我知道，那是母親心里的鄉(xiāng)愁，也是母親從心底里唱出的寂寞。這種時候，我往往會內(nèi)疚得不知所措，而母親總是轉(zhuǎn)過頭，對著她人到中年的小女兒輕輕一笑。

鋪天蓋地而來的公事、家事終于讓我吃不消累垮了。記得那個起風(fēng)的夜晚，我抬起沉重的手打開家門，劇烈的頭痛像怪獸般撕扯著我，全身發(fā)冷狂飆虛汗，整個人陷在沙發(fā)上癱軟無力。母親坐在鋼琴前的木凳上，無比擔(dān)憂地看著我，一見我睜開眼便急切地說：刮刮痧，刮刮痧就好了！相信我！我懶懶地笑笑，并沒回應(yīng)。我知道母親的心意，但也清楚她根本做不到，中風(fēng)后的母親本來右邊偏癱，好不容易能搖搖擺擺地重新站立起來，已經(jīng)是感謝神明庇佑了，那雙拿筷子都無力的手我怎么忍心讓她幫我刮痧呢？我又對著母親笑笑，還是沒說話。

母親不氣餒地在我耳邊輕聲叨叨著：要不去洗個熱水澡，洗好我?guī)湍愎勿穑瓮昃臀孢M熱被窩里，出身汗，肯定好了！

見我還是不回應(yīng)，母親急了：“真的小安，相信我！刮完就好了！”

我覺得我的頭疼得都快爆炸了，便有些不耐煩地說：“媽，我求你讓我安靜會兒行不？”母親一怔，接下來好一會兒果然沒了聲息。

頭痛稍有緩解，有些內(nèi)疚的我半瞇著眼想偷偷看看母親，不防與她的目光撞個正著。母親手里捏著一枚專用來刮痧的古錢幣，臉上堆起幾近討好的笑，急切地說：“安，我能行的，我能行的，相信我！快去洗個澡，媽媽幫你刮痧，保準(zhǔn)你很快沒事！”

抵不住母親的一番心意，便起身去浴室，整個人在熱騰騰的水霧中浸泡之后，疼痛似乎減輕許多。打開浴室的門，驚見母親就守在門邊，穿著我那藍(lán)底白花的棉袍，臉上掛著從未見過的近乎雀躍的神情，年來白得厲害的頭發(fā)七飛八翹亂蓬蓬的，手里還緊緊攥著那枚跟隨她幾十年的法寶。這衣不稱身頭發(fā)蓬亂的形象惹得我撲嗤一笑，我說媽您歇著吧，不用刮了，洗了熱水澡，好像不疼了。

母親的法寶忽然從手中跌落地面，“當(dāng)”的一聲仿佛穿破彼此的耳膜。母親像只驚慌的鴕鳥趕忙彎腰去拾古錢幣。動作緩慢的她當(dāng)然快不過我，我撿起錢幣遞給母親，看見母親原本興奮雀躍的眼神一下子黯淡起來。這時候，我才明白自己說了一句讓母親多么失望的話。

母親年輕的時候，是德宏州歌舞團的舞蹈演員，我國著名的舞蹈演員刀美蘭亦是母親少女時期很好的伙伴。一只曾經(jīng)在舞臺上輕盈旋轉(zhuǎn)的天鵝，命運卻讓她在晚年走起路來像只搖搖擺擺的鴨子，這讓自尊極強的母親從內(nèi)心里無法接受。堅強獨立的她，是那種寧愿一步一步挪動著遲緩的步伐走到廚房取杯水而不準(zhǔn)別人幫忙的執(zhí)拗的人。在她的內(nèi)心深處，這樣總是需要別人照顧的處境讓她感覺十分無奈，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痛。

我這場突發(fā)的小病讓母親看見了曙光，她想行使一個母親最基本的關(guān)愛孩子的權(quán)利，那枚古老的錢幣是母親最后的法寶，讓母親感覺自己還是一個有用的人，可是愚蠢的我，卻魯莽地說了一個“不”字。

拉了張矮凳過來，扶母親在沙發(fā)上坐下，母親用淡香的橄欖油涂滿我倔強的后頸，一下一下，古老的錢幣讓我低下了頭，我的眼淚緩緩流了下來，時鐘剛好指向午夜十二點。

母親居港的那段日子總的來說很快樂，我總會抽空陪母親晨練；到花墟買花，母親曾在燦爛的花堆堆里露出少女一般的笑容；我還試過帶著母親乘搭過山車一般的小巴到荃灣劇院去看民樂團演出。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馳，一盞盞路燈晃眼而過，母親緊緊握著我的手，慌張而又欣喜地看沿途那些一閃而過的風(fēng)景。那一天母親很開心，我相信，全場最熱烈的掌聲一定是來自母親那雙最無力的手。深夜下錯車的母女倆，發(fā)現(xiàn)離家還有很長一段路程時，在夜深人靜的街頭相視而笑。我攙扶著搖搖晃晃的母親，母親眼睛不好使，生怕走丟了似的，使勁兒攥住我的胳膊，攥得我生疼。我忍住疼笑說我的媽呀，您這是怕年過四旬的女兒走丟了嗎？媽媽笑起來，現(xiàn)在倒過來了，媽就怕跟不上你的腳步把自己丟了呀！一句無心的話讓我一下內(nèi)疚得要命，是啊！我年輕、健康、腿長，每走一步等于瘦小的母親身體正常時邁出的兩步，如今的母親，每邁出一步都千難萬難。這段平時只需十分鐘就走完的路程今天走了二十分鐘還沒走完，以致自己腳底下的步子加快了都不自知，趕忙慢下腳步，跟母親的步伐一致。我看見路燈下的影子，一高一矮，一瘸一拐，在夜風(fēng)中相依為伴。我對母親說：媽，你看你看，怎么走著走著，我也跟你一樣搖擺起來了！媽媽笑得彎下了腰，另一只手抓著人行道上的鐵欄，嘎嘎的笑聲在寂靜的夜空里拉得很長。很久很久，我們才又邁著同樣的步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遠(yuǎn)處的家。回到家，我為母親端來洗腳水，想要為母親洗一次腳，母親執(zhí)意不肯，見我有些生氣，才靦腆地脫了鞋襪。母親的腳伸進洗腳盆時，我的眼淚嘩就流下來了，這哪里還是一雙腳啊！粗心愚笨如我，竟然不知道母親為了重新站立起來經(jīng)歷了怎樣的艱辛痛楚？那一雙曾經(jīng)在舞臺上輕盈舞動的雙腳如今嚴(yán)重扭曲，左邊右邊十個腳指頭全都彎曲指向一個方向！難以想象，母親每走一步要承受多么大的痛楚！我流著淚蹲在母親的腳邊，一下一下，仔細(xì)清洗每個指縫間的污垢，我們都沒有說話，靜夜里，只有時鐘“嗒嗒嗒嗒”轉(zhuǎn)動的聲音……母親忽然伸出手，輕輕撫了一下我的頭發(fā)。

母親的美國簽證竟然有了眉目，美國那邊寄來通知，讓母親盡快到美國駐廣州總領(lǐng)事館去面見簽證官，母親的眼睛里泛起光彩，看得出她在心底里暗暗歡喜。那一天，身著一套運動裝的母親，例行體檢完后，精神爽利地由二姐陪著前往廣州領(lǐng)事館。在大廳輪候等待期間，母親顯得有點不安，大家都擔(dān)心一個共同的問題：怕年邁的母親中過風(fēng)身體不過關(guān)而被拒簽。面對母親的是一個肥胖的美國女人，滿臉和氣（這么說一點也沒不尊重的意思）。簽證官穿著普通，一條藍(lán)色的麻裙，臉上帶著溫暖的笑，實在是一點架子都沒有，她埋著頭細(xì)細(xì)翻看著母親的資料，大姐寫給簽證官的信情真意切，似乎打動了這個胖女人柔軟的內(nèi)心：姐姐在信中說離家十五年，沒能對母親盡過一天孝，現(xiàn)在母親老了，身體也不好，希望能接母親到美國居住，盡女兒最后的孝道。最后女人眼睛有些微濕地抬頭看著母親，用純正的普通話輕聲問母親：你的心愿就是想到美國和女兒團聚嗎？母親說是。最后胖女人微笑著問了一個問題：請問，你是共產(chǎn)黨員嗎？母親有些意外，頓了頓，一臉天真地用蹩腳的普通話說：以前是，退休后沒去交黨費不知還算不算？女人也頓了頓，遲疑片刻，又低下頭再次翻看母親的資料，她的眼光最后停留在姐姐那封寫給簽證官的信箋上……終于，簽證官抬起手，用力在一份份文件上“梆梆梆”蓋上藍(lán)色的印章，然后抬起頭，微笑著對母親說：歡迎你到美國來。母親和二姐還沒反應(yīng)過來，沒搞明白簽證官是什么意思，一起帶著疑惑瞪大眼睛看著簽證官，她再次微笑著說：恭喜你，你的簽證通過了，歡迎你到美國來。母親和二姐想不到一切竟然那么簡單！費盡周折準(zhǔn)備各種資料，想不到得來全不費工夫！二人忙不迭地道謝，歡天喜地地離去。算起來，母親可說是相當(dāng)幸運，據(jù)說很多人無數(shù)次被拒簽，母親卻一次就通過了，看來也會因人而異。美國大使館的人再嚴(yán)謹(jǐn)，也會有比較人性化的一面，胖胖的女簽證官那顆柔軟的心對年邁體衰的母親敞開了溫情的一面。

香港赤臘角機場的服務(wù)很好，一早致電聯(lián)絡(luò)好了機場輪椅服務(wù)，機場地勤人員推著輪椅上的母親走過安檢處，我微笑看著母親遠(yuǎn)去的背影，我們家的方老太要獨自走天涯了。

半年后的一個黃昏，接到老家芒市舅母來電，說大舅心肌梗塞突然去世，讓我通知遠(yuǎn)在美國的母親。我往紐約曼哈頓的姐姐家撥了一通電話，洋姐夫禮貌地問好：Ann，How are you？姐姐兩歲的混血兒小虎子搶過話筒咿哩哇啦說著鬼才聽得懂的話，大姐笑著搶回來，說母親剛剛免費做了白內(nèi)障手術(shù)，現(xiàn)在已經(jīng)恢復(fù)，眼神好得很。話筒終于遞到母親手中，我輕聲問母親可好？然后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她。母親在另一端一直沒有說話，很久，才輕輕答了一個字：嗯。頓了頓又緩緩地對我說：現(xiàn)在太陽剛剛升起來，安，我看見，在山上有一樹花開。

姐姐家的屋子是一幢父輩留下來的古老別墅，前院綠草如茵玫瑰綻放，后院有一片小山坡，春天一到，滿山都是桃花梨花開放。后來聽姐姐說，那一個早晨母親不吃不喝，神情憂傷，倚在窗邊坐了很久，眼睛一直看著山坡上那一樹樹盛開的花兒。之后許多天，我的耳畔不斷響起母親那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太陽剛剛升起來，安，我看見，在山上有一樹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