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畢業那天,伍軍從路上撿回一只貓。
這只貓是一個老頭用紙箱拎上班車的。老頭上車時,大伙都聽到貓在紙箱里叫喚過。老頭就坐在伍軍后邊的座位上,把紙箱放到車座下邊。老頭只坐兩站就下車了,手里還拎著那個紙箱。老頭下車不久,伍軍感覺腳下有啥東西在拱他,低頭看時,見這只貓正叼著他的褲角來回晃著腦袋。他順手把貓提起來,放到大腿上。貓往上爬幾步,鉆到他的衣襟下面,再也沒動。下車時,伍軍就把它抱回來了。
這是只剛出生不久的幼貓,比耗子大不了多少。伍軍把它拿給爹娘看時,貓就臥在他手心里,不算尾巴,和他的手掌一樣長。貓是土灰色的,身上橫著幾條黑褐色的花紋。眼睛挺亮,賊溜溜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叫聲細聲細氣的,還透著一股不耐煩的成分。伍軍用另一只手摸著它的脊背,感覺到來自它身上的顫栗。
家里以前沒養過貓,伍軍只知道貓喜歡吃肉。在中午吃飯時,伍軍就挑了塊瘦肉,扔到貓的跟前。貓先湊過去聞了聞,還抬起頭來瞅伍軍一眼,突然叼在嘴里,躲藏到被褥垛的空隙里去了。那感覺像偷了人家的東西又像怕人家打似的。過幾分鐘,它又探頭探腦地溜出來。伍軍又扔給它一塊,它又叼走了。娘看了貓一眼說,你個小混蛋,別把我被子弄臟了。等貓再出來,伍軍便不敢給了。
晚上焐炕時,娘發現那兩塊肉都放在被褥垛邊上,只是邊緣的地方被牙齒劃去一點,變得參差不齊了。娘趕緊叫伍軍,說貓中午沒吃啥東西,別餓死了。你想法給它弄點吃的。伍軍到廚房轉了一圈,把家里吃剩下的小米飯泡點菜湯,放到一個小碟子里,端到貓的跟前。
伍軍用手拍打著炕面,發出啪啪的聲響,示意貓起來吃食。貓懶懶地在炕頭趴著,只是抬頭看過一眼,便把頭扎到肚皮底下,蜷成一團,接著睡起來。伍軍不甘心,又把那個小碟往前送了送,推到貓的眼皮子底下,并順手推它一把,說小懶蟲,起來,吃飯了。貓抻著脖子在小碟上聞聞,好像沒什么食欲,便往炕里挪幾步,到伍軍的手夠不到的那個地方,又躺下了。
爹在炕梢坐著看電視,抬頭看貓一眼,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伍軍說,這兩年,家里也沒耗子,撿這么個東西有啥用?看它現在這樣,長大后也是個懶鬼,還不如趁早扔了。
伍軍皺了皺眉頭,爬到炕上去,把貓抱在懷里,另一只手端著那個小碟子,去了西屋。他把貓放到炕頭上,把那個小碟子擺到它面前,挨著它坐下,抬手撫摸著它的脊背,小聲地說,以后咱倆就在這屋老實地呆著吧!
從上小學那天起,伍軍就單獨住在這間屋子里。平時爹和娘都很少到這屋來,這是屬于他的空間。他覺得這只貓是他撿回來的,他有責任經管它,把它放在自己屋里,應該是更合適些,也省得討爹娘嫌棄。
吃飯那會兒,伍軍看電視節目預告,知道今天晚上有一場球賽轉播。他特別喜歡足球,在學校時,他是球隊的前鋒。他本來是想等看完后再過來睡覺,現在卻沒那份心情了。應該是父親說貓那句話影響到他的情緒,每次聽到“撿”這個字眼,他的心里就特別的不舒服。
伍軍的這種感覺是在他六歲那年產生的。他和東院的黑蛋打架。他把黑蛋的臉撓出一條血印子。黑蛋娘出來踢他一腳,罵他是撿來的野種。他哭著跑回家里,把情況跟娘說了。娘本來是個脾氣挺好的人,那次卻像瘋子一樣,跑到黑蛋家,把人家窗戶上的玻璃全砸了,還不依不饒地坐在當院大罵,弄得滿院子全是看熱鬧的。最后黑蛋娘出來認了錯,娘才算罷休。過后伍軍問過娘一次,說我真是撿來的嗎?娘又沉下臉子說,別聽外人瞎咧咧,誰家的孩子不是撿來的?可伍軍還是心存疑惑,他從家里的樹上打下兩個桃子給對門的小強,讓他去問他奶奶他是哪兒來的?小強奶奶也說是從大溝里撿來的。伍軍這才信以為真。看來不光是自己,所有的孩子都是撿來的。后來等伍軍知道人是從哪兒來的時,他也明白這個問題大人不好回答,祖祖輩輩都用這個答案來唬弄小孩子。雖然這些年,沒人再那樣說過伍軍,但每次聽到什么東西是撿來的,他依然很敏感。
第二天早上,還沒等伍軍起炕,爹娘就上山干活去了。娘在臨走前告訴伍軍,讓他把家里的羊群趕到山上放一會兒。爹在走出院門口后,還特意跑回來,趴著西屋窗戶囑咐,別讓羊吃了人家的莊稼。
伍軍又打個盹,才起床刷牙洗臉吃飯。在把羊群放出大門時,他發現那只貓正站在屋檐下喵喵地叫著。伍軍覺得把貓自己扔在院里有點不放心,怕它初來乍到的,跑出去找不到家。他也擔心如果父親回來得早,把它給扔了。他便把貓抱到山上去了。
伍軍坐在樹蔭下看著羊吃草,把貓放到身邊,用手愛撫地摸著。貓起初還老實地趴著,后來就站起來左右走動。它看到草地上有小螞蚱,就撲上去,把螞蚱壓在身子底下,再一點點地移動著身子。伍軍原來以為它是在玩耍,沒往心里去。當他看到貓把螞蚱找到后,吃到嘴里,才突然想起來,螞蚱也是肉。他站起來捕捉到幾個螞蚱,又把貓抱回到身邊,先把螞蚱的翅膀和后腿拽去,剩下他認為是可吃的地方,放在手心里,遞到貓的嘴邊。
貓果然很敏感,聞到味道,竟一口把螞蚱掠到嘴里,嚼幾下就咽下去了。這讓伍軍感到很興奮,再次跳起來,沖著貓說,早知道你愛吃這個,何必讓你餓一宿呢?咱這地方別的沒有,這東西管夠。走,我領你吃頓飽飯。
伍軍每抓到一個螞蚱,收拾利索后放到手心上,走到貓的跟前,把手伸到它的嘴邊。這樣訓練幾次,他們就非常默契了。貓看到伍軍蹲下來,就趕緊往他跟前跑,而且是邊跑邊撒歡。
在草地上折騰一個多小時,貓首先跑不動了。伍軍再把螞蚱放到貓的嘴邊時,它只是把螞蚱叼在嘴里,等一會兒又吐到地上。伍軍把它抱起來,摸了下它的肚子,已經滾圓的了。直到這時伍軍才發現,這是一只母貓,肚皮上有兩排高粱米粒大小的奶頭。
伍軍看到那些奶頭,覺得很新奇,就隨手捏住其中的一個。可能是捏疼了,貓回頭在伍軍的手上咬了一口。雖然咬得并不疼,但太突然了,嚇伍軍一跳,他抖了抖手,把貓扔到地上。貓沖著伍軍抗議似地叫了兩聲,它這一叫,伍軍的臉騰地紅了。這讓他想起半年前,他夢見摸班上一個女生的乳房,被人家抽了個嘴巴,打醒了。從那之后,他每次見到那個女生,臉都紅,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地瞄人家的胸脯。他甚至因此很瞧不起自己,認為自己很卑鄙很齷齪,內心總有一種負罪感。而且他回憶起他的這種感受,并不是現在才有的。他在很小的時候,就對女人的乳房特別感興趣。看到有女人給孩子喂奶,他總有想湊上去吃一口的渴望。現在想想,這可能跟他沒吃過母乳有關。他依稀記得他小時候,跟娘去表姐家。娘對剛生小孩卻沒奶水的表姐說,吃奶粉也一樣,我們家伍軍打小吃奶粉,不也長這么大的個子嗎!有幾次他想問問娘,為什么他沒吃娘的奶?可話到嘴邊,想到表姐家的孩子也沒吃過奶,便把這個問題咽下去了。
經過半個多月的喂養,貓長大了一頭,身上的紋理明顯增強,看上去幾乎變成黑貓了。飯量也比原來增大一倍,趕上有吃不飽的日子,再吃幾片菜里的瘦肉也行了。它天天寸步不離地跟在伍軍的身后,不停地叫著,聲音變得理直氣壯的。伍軍從它的叫聲中,能聽出它吃飽與否,甚至能感覺出它的情緒好壞來。
這天下午,伍軍在抓螞蚱時,發現草叢中有一窩雛鳥,一共四只,在那里嘰嘰喳喳地叫著。還沒等伍軍走到跟前,貓就從他身后竄過去,逮住其中的一只叼走了。伍軍把剩下的那三只也逮住,解下腳上的鞋帶,把這三只鳥拴好,掛在樹杈上。他看到貓吃光那只后,又到鳥窩邊尋找,就指導著貓爬樹。貓吃掉第二只后,便不用他指導了,輕車熟路地去找第三只。雛鳥雖小,也比螞蚱大得多。貓吃起來很擋口。從貓狼吞虎咽的表情上看,它也樂意吃這東西。從此,雛鳥便成了伍軍和貓刻意尋找的目標。吃過幾天雛鳥的貓,再看見螞蚱,便顯得不那么熱心了。
爹對這只貓的態度,明顯地不喜歡,但沒再提扔掉這回事。更多時候,爹是見不到它的。貓白天跟著伍軍上山,晚上跟著伍軍睡在西屋里。只要是吃飽了,它就老實地躺在炕頭睡大覺,只有伍軍去主動逗它玩時,它才起來鬧一會兒。伍軍去抱它,去摸它,只是不敢再去碰它肚皮下的那排奶頭了。
高考成績出來,伍軍沒考上大學,這似乎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那時合莊還沒通電話,成績單是學校以信函的方式郵來的,是在中午吃飯時送達的。伍軍聽到郵遞員在門口喊他的名字,便跑出去。他是在從大門口往屋里走的路上把信看完的。他進屋后,把信放到柜上,倚靠著柜邊站了一會兒。母親抬眼看著兒子,說成績下來了?伍軍點了點頭,做好被罵一頓的準備。母親沒再往下問什么,只是淡淡地說,吃飯吧。
伍軍湊到桌子前,父親似乎連看他一眼都沒有,只是低著頭在菜碗與飯碗之間緊忙乎著。伍軍勉強地把剛才吃到一半的那碗飯扒拉完,又到柜子邊上站一會兒,見爹撂下飯碗就扯起個枕頭躺到炕梢去了,他這才從柜上拿起那封信,去了西屋。
下午爹娘上山干活前,沒再和往常那樣,囑咐伍軍干啥。他們好像忘記這個家還有這么個人似的。伍軍趴著窗戶看到母親把大門關上,長長地嘆了口氣。他覺得高考這關似乎是過去了。但同時,又覺得心里十分地委屈,有點想哭的感覺。
從上學開始,爹就沒過問過伍軍學習的事。娘偶爾簡單地問幾句,爹聽到后,總是沖著娘瞪眼。在小學時,伍軍看到同學因為沒考好而嚇得提心吊膽的樣子,他慶幸過,也在同學面前炫耀過。同學們都羨慕他有個好父母,不打他,也不罵他。這些年,爹對他學習只表過一次態,是他考上初中時。爹說他就算考上美國的大學,家里砸鍋賣鐵也供他;要是考不上,哪兒打了犁鏵,就在哪兒停犁杖。此后,伍軍對父母這種不聞不問的態度,開始喜憂參半,漸漸地產生一種失落感。高考在別人父母的眼中,那是天大的事。可在他家和他這里,竟然從來沒算過事。他不指望父母能鼓勵或安慰他,只希望他們能過問幾句。哪怕是因為他沒考好而罵他一通,他心里也能好受點。
伍軍的鼻子酸過兩次,沒能擠出一滴眼淚。看來想痛快地哭一場,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他兩只手捂在臉上,上下地搓動十來下,感覺到臉上已經被摩擦得火辣辣的,才停下來。他知道在這個家里,爹是說一不二的,他的話就是最高指示。今天爹雖然沒說話,可是有言在先。爹不說什么,那就是告訴他,一切按既定的方針執行。對此,他心里充滿著一絲憤恨,但又不知道應該去怨誰。
在剛上高中時,伍軍的學習還是不錯的,在班里能排在前十名之內。他對未來充滿著向往。他最大的愿望是能考上軍校,畢業后去一個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當兵。等自己有了發展之后,把爹娘接到那里去。可自從上了高二,他就開始頭疼,而且是準時準點的。只要是感到疼了,保證是下午的五點左右,上差下差不會超過十分鐘。這種疼痛一直延續到晚上的十一點多。所以整個的晚自習,他是什么也學不下去,腦袋和個木頭疙瘩似的,幾乎是刀槍不入。如果僅僅這樣也就罷了,頂多算少上兩個晚自習。可不疼之后,腦袋又特別清醒,一點睡意都沒有。他在縣城讀高中,住宿在學校里。按照學校的規定,自習時不準去宿舍睡覺,統一熄燈后,又不能去教室學習。他只好望著天花板聽宿舍的人放屁咬牙說夢話。每天他都得兩點后才能睡著,這樣第二天早起來,他又帶著睡意,整個一個上午,聽課都不在狀態上。
在放暑假時,伍軍跟娘說過他的病。娘聽后挺著急的,跟爹商量,要帶他去醫院檢查檢查。可爹說那是累的,多休息休息就好了。伍軍按著爹的要求,一個多月沒看書,沒寫字,整天只是趕著羊群滿山遍嶺地跑。病果然好了,頭也不疼了,覺也睡著了。可等到再開學時,他發現自己與同學的差距突然增大,成績每況愈下。到模擬考試時,他已經是班級倒數十名那批學生了。
雖然有些厭倦學習,但想想學生時代就這么結束了,伍軍不免有些遺憾,也心有不甘。他覺得自己這樣的結果,可能就是人們常說的命吧。他知道按照唯物主義說法,信命是不科學的。可不信又能怎么樣呢?在畢業前,同學們在私下討論過如果考不上大學怎么辦?同學都說準備復讀,明年再考。他沒敢那樣說,他知道自己決定不了自己的命運。他現在要做的,只能是上山放羊。同時他也覺得,爹娘不再支使他也是有道理的。上午他還是個學生,他應該做的事還是學習,母親讓他放羊,應該是帶有幫忙的成分。而從此以后,他就是個農民了,做什么和怎么做,都是祖祖輩輩定好的,是應該應份的。
爹開始徹底厭煩這只貓,是在伍軍收到成績單的第六天。伍軍領著貓漫山遍野地找鳥窩,離開羊群遠了一點,羊跑進張老六家的地里去了,吃了炕那么大一塊谷子。張老六發現后,來找爹索賠。爹問伍軍干啥去了?不好好放羊。伍軍支支唔唔的不肯回答,張老六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了。爹氣得當著張老六的面罵道,操你媽的,你那大個小子,連幾只羊都放不了!還能干點啥吧?我養你小,我還養你老啊!天天也不務個正業的玩意兒,撿這么個破貓來,你還把它當祖宗了?
爹罵完后,看到貓正蹲在炕頭上。他從墻角扯過一把笤帚來,滿炕上追打著。貓被爹打得跟頭流星地從窗戶上跳出去了,爹還不依不饒的,又追隨到當院。貓最后鉆進柴垛里,爹才不得不罷手。
那天晚上,爹和娘睡得很晚。都十點多鐘,他們還在東屋說話。他們的聲音不大,伍軍能聽到誰在說,卻聽不清所說的內容。好像娘說得多些,爹只是偶爾插入兩句。但爹說過后,娘就半天不再吱聲了。伍軍能聽得出來,娘是在跟爹商量著什么。娘跟爹說話,從來都是以這種口氣。娘很怕爹,不管什么事,只要爹不同意,娘就不敢去做,好像她有什么短處捏在爹手里。
貓被爹毒打一頓,一宿沒敢回來。等伍軍趕著羊群上山時,發現它在大門口外蹲著,像個受氣包似的。它見到伍軍后,長聲怪調地叫了幾聲,跑過來,用頭不停地在伍軍的腿上蹭著。伍軍彎腰想把它抱起來,它卻警覺地躲開了。它只是在幾米遠的地方跟著。
當天上午,伍軍沒遇到一個鳥窩。他再也不敢離開羊群了,貓只好自己逮幾只螞蚱。回到家,貓看到爹在院里走動,它又鉆進那個柴垛里。在吃飯時,伍軍想到貓沒吃飽,他把夾到自己碗中的菜都挑著吃了,而肉被他用筷子埋藏在米飯下邊,他借著去外屋喝水的空,給貓送過去,扔在它出入柴垛的那個洞口上。貓聞到氣味,從洞口探出頭來,先巡視幾眼左右,一個健步撲上來,把肉叼回到里邊去。
轉眼就到新學期開學的日子,爹和娘都沒提起過對伍軍將來的打算。他們和從前一樣起早貪晚地上山干活;伍軍也只好依然去放羊;那只貓還是若即若離的跟在伍軍的身后。這個家好像比原來更加平靜了,靜得連點聲響都沒有。
那些雛鳥漸漸地長出翅膀,不論是伍軍還是貓,都再也抓不到它們了。貓餓急了,就抬起頭望著樹上鳴叫的鳥兒。它時而不時地也叫幾下,聲音透著一絲無奈。它每次叫時,伍軍也跟著往樹上看一眼,他的眼神也很無奈。他覺得自己跟那只貓有同病相憐的意味。有時他也挺恨這只貓的,如果當初它不從箱子里爬出來,也許被帶到一個喜歡它的人家。那里有耗子,它便有用武之地,也不至于落到現在的地步。而更多時候,他內心有著一絲愧疚。這只貓畢竟是他撿回來的,是他改變了它的命運。
貓不敢進屋,又找不到可食之物,只好滿村子亂竄了。那陣子各家的雛雞剛剛出殼不久,滿院子滿當街地亂跑,貓便把這些小雞當成雛鳥了。開始時并沒被人注意,以為是小雞崽自己跑丟了。每家都有五六十只,少三只兩只的,輕易看不出來。就算看出來,也沒人怎么太在乎。
貓每天大肚便便的,個頭明顯見長,身上的毛發油黑光亮。本事也大起來,不單會上樹爬墻,有時還能竄房越脊。它不再跟伍軍上山了。偶爾見到伍軍,叫幾聲,像是熟人見面時打招呼。伍軍忙著想自己的心事,也沒怎么在意,以為它終于能獨立生活了,還挺為它高興的。
有些人家的雞每天都在減少,人家就留心了。發現是伍軍家的貓給偷吃了,便來找伍軍家投訴。村子的人都喜歡跟風。這件事沒人說,都不說;一經有人第一個說了,后面跟來的就不止是第二個,而是一大群人。一天之內,竟然有四五個老娘們找爹告狀。爹氣得用棍子把貓從柴垛里捅出來,追著打了一頓。爹還發狠說,抓到它,一定把它整死。
貓被伍軍爹打得不再登那個家的門,爹想打它也找不到影子。再有人來找伍軍家說起這種事,爹便不承認那只貓是他家的了。爹還跟那些人放話,說它早就不回家了。你們再發現它禍害人,就想法打死它,我們家不會有啥想法,還得感謝你呢。
伍軍爹的這些話傳出去,等于對那只貓下了追殺令,貓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對象。村子的大人孩子,只要見到這只貓,不管是吃沒吃過他家的雞,都攆著追打它。這樣伍軍又為它擔心起來。可貓現在對伍軍也是有所防范的,他想保護它,都顯得無能為力了。貓白天不敢回村子,便在山上閑逛,見到伍軍,就在他的前后左右繞來繞去。伍軍給它吃的東西,它顯得很乖順,來到伍軍的跟前,可一經發現伍軍要去抓捕它,總是機靈地躲開了,而且防范意識越來越重。
白天吃不到雞,貓便改在夜間出動了。劉銘媳婦怕雞被貓吃了,把雞圈到廂房里,把門窗都關得嚴實的。可第二天早上,還是少了三只。她經過現場勘察,發現貓是從煙道進到屋里的,又是從煙道逃走的。劉銘媳婦來找伍軍家時,進門就說,哎喲,老伍大哥啊,你家那個貓可成精了!她告訴完整個經過后,這次伍軍爹沒像以前那么來氣,卻呵呵地笑了兩聲,說好啊!那就豁出去你們家那些雞崽子了。劉銘媳婦一臉的莫名其妙,問這話怎么說。伍軍爹出了個主意,讓她今天晚上就在煙道的出口處下上幾個夾子,直接打死它算了。伍軍爹最后還承諾,說要是能把這貓除掉,吃多少雞,他賠。
爹跟劉銘媳婦說話時,伍軍都在西屋門口聽到了。那天晚上他幾次在夢中驚醒,耳邊總回蕩著貓被夾住后那種撕心裂肺的叫聲。早上天剛放亮,他就起來了,先在院子里找一圈,沒見到那只貓。他不敢開家里的大鐵門,怕驚動爹娘,就從墻角跳出去,在村子里轉了一圈。還好,他走到村子東頭時,終于看到那只貓的影子。它正從葛連家的墻頭跳到葛富家去了。
等父母上山后,伍軍也趕著羊群上山了。不過今天他從家里拿著一個背簍,一條繩子,又到廚房里割下一塊瘦肉,用塑料袋包好,扔到背簍里。剛出村口,他看到那只貓遠遠地跟來了。他把羊趕到樹林子中,讓羊自己吃草,把那塊瘦肉放到一塊空地上,把背簍倒扣在肉上面。再把繩子的一頭拴上一棍半尺來長的木棍,用木棍把背簍的一邊支撐起來。他扯著繩子的另一頭,坐到一棵樹的后邊。
那只貓在伍軍身旁轉悠著,時不時地沖著他叫幾聲。當它轉到那個背簍附近,便嗅到肉的氣味了,徑直地奔過去。等貓鉆進背簍下邊,伍軍輕輕地扯了下繩子,那個背簍扣合在地上,貓被扣在背簍的下邊了。伍軍趕忙跑過去,從地上搬起一塊石頭,壓到背簍的底部。
沒到十點鐘,伍軍就趕著羊群回家了。他從家里找來個裝酒的紙箱子,騎著爹的自行車又返回到樹林子。打老遠處,他就聽見貓在叫喚,聲音中透著憤怒,透著委屈,透著絕望。貓好像在背簍里邊不停地沖撞著,背簍時不時地搖晃著。
伍軍走到背簍前,小聲罵道,叫什么叫,你想找死啊!那只貓聽到他的聲音,叫聲變得小多了,也溫順多了。像是在乞求,像是在哭泣。伍軍先把壓在背簍上邊的石頭扔掉,坐到地下,把背簍掀開一條縫隙,把左手從縫隙中掏進去。他剛摸到貓的前腿,被它撓了一爪子。伍軍的手并沒撤出來,又沖著貓呵斥說,你他媽的再撓我,我就把你扔這兒不管了。等他的手再次摸到貓時,它沒再攻擊,而是趴到地上。伍軍摸到它脖子,按住后才把背簍掀翻。他的手感覺到來自貓身上的顫栗,像他把它抱回來時一樣。
伍軍把貓抱起來,摟在懷里。貓不再有掙扎和逃跑的意思了。它蜷縮成一團,低著頭,伸出舌頭,不停地舔著伍軍的手。伍軍的另一只手撫摸著貓的脊背。他們的動作很協調,基本是伍軍撫摸一次,它舔伍軍一下。貓的叫聲也變得喃喃細語般,像是在訴說著什么。
伍軍最終還是把貓放進紙箱里,用繩子把紙箱捆好。把紙箱綁在自行邊的后架上,向街里方向騎去。到達車站后,他把自行車鎖上,買了張去縣城的車票,拎著那個紙箱,登上去縣城的班車。他把那個紙箱放到座位底下,貓似乎已經叫累了,竟然一聲不吭地在紙箱里呆著。
伍軍只坐一站就下車了。他是空著手下車的。望著那趟班車消失在他的視野之外,他再也控制不往,兩行淚水迎風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