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那頭豬
把母親埋好之后,父親在家里翻了半天,把母親生前吃剩的藥片子,還有幾雙布鞋、幾雙襪子、幾件衣服,包括一條斷齒的桃木梳子,統統地搜騰出來,堆在院子中間,打火機弄了半天,才一把火點著了。
衣服、梳子都很好燒,燃起藍藍的火苗,很快就燒成了灰。而鞋底子是塑料的,衣服扣子應該也是塑料的,治療心臟病的藥片子不知是什么,加在一起就特別難燒,漚出來十分刺鼻。在這個初冬的黃昏,我們整個塔爾坪村子,就彌漫著這種中藥熬糊了的氣味。煙也很濃很大,把半個村子都遮住了。
說是母親,其實我的母親在三十年前就去世了,當時三十九歲,父親四十多歲。這次埋掉的,是我的后媽。后媽與父親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三天前因為心臟病突然離開了。把七十三歲的、牙齒一顆不剩的、耳朵聾得要命的、大字不識一個的父親,獨自一個人拋在了這個世上。
我們塔爾坪坐落于秦嶺山區,至今還沒有手機信號,還不通班車,有點原始部落似的。依山建有九個大院子,每個院子便有一個姓氏。都是從南方逃難來的,在這里開枝散葉,就形成了幾個家族。每個家族原來兒孫成群、幾世同堂,每隔幾年就修一次族譜,記下各個家族的生老病死。如今族譜沒法修了,晚輩們都進城了,有的在城里打工,有的在城里安了家,就是添個丁什么的,你根本就不知道。一年半載知道了,也不清楚具體出生年月。如今塔爾坪的這九個大院子,有雕著龍的柱子,有天井,有回廊,有磨坊,唯一沒有的就是年輕人,也沒有孩子在這里出生。
我家這個大院子,屬陳氏,共有九間正房,三間廂房,院門邊上還有三間牌樓,原來住著父親兄弟四個。父親排行老二,我哥哥二十歲那年,為了娶媳婦去河南靈寶淘金,中途翻車被礦石砸死了,我則在十幾年前就到各大城市晃蕩,最后落腳到了東邊的上海。三叔一輩子沒有成家,不到四十就去世了。大伯大嬸去世得晚一些,我的大堂兄有個兒子,畢業后留在咸陽教書,娶了乾陵邊的媳婦,落地生根了。大堂兄一下子沒了著落,帶著堂嫂跑到一座寺廟出家了。前陣子,大堂兄還打聽到我,讓我在上海給他買一套密宗教義,我滿口應承下來說,不就一套經書嗎?不要你的錢,我買好了送給你。不成想,我跑了玉佛寺、靜安寺幾個寺廟的書店,統統都沒有。我還去了福州路舊書店,還是沒有這本書。最后,就去了上海圖書館,終于查到了,卻是館寶級的。向管理員一打聽,這套書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出版的,當年定價就是六百多塊。我給大堂兄回話,這書恐怕只能去日本買了,價格可能需要六千人民幣,如果在圖書館復印的話,得花得更多。大堂兄說,就是這個價呀,你幫我復印一套吧,到時候我把錢算給你。不成想,管理員說,此書不能外借,不能復印,就是閱讀一下,也要辦一張特殊的證明。
還是說說我的四叔吧,四叔與四嬸身體不錯,但是兩個一直不和,大兒子在縣城當了局長,整天忙得昏頭昏腦,喝得東倒西歪,四嬸干脆隨著當兵的小兒子,去了河北石家莊。我的后媽離開前,四叔也得了肺癌走了。四叔一死,父親就一個兄弟也沒有了,原來還可以一起搭搭伙吃個飯,有時候為了一棵核桃樹呀,一只雞呀,一掊土呀,甚至一根草呀,吵得不可開交。有時候吵得莫名其妙,就明白他們不是吵,而是兄弟之間的一種交流。四叔一去,這個地主莊園式的大院子,小時候住著三十多號人,如今顯得空空蕩蕩的,就剩下父親一個人了。
其實整個塔爾坪都空了。有一回,一位堂兄回鄉探親后打電話告訴我說,每次看到村里的老人,真的老了。活著的時候,你的我的爭來爭去,去了誰的都不是了,再過五十年,塔爾坪真的不知道是誰的了。
太陽終于掉下去了,山頭還是紅的,依山而建的塔爾坪,已經烏漆麻黑的了。幫著安葬后媽的人陸續離開了,空落的大宅院安靜了下來。父親坐在門檻上,我則坐在豬圈邊。感覺不是坐在家里,而是坐在一只死老虎的腹中。我說,塔爾坪像不像王鐵匠燒紅的一塊鐵?父親沒有吱聲,只在吧嗒吧嗒地吸著水煙。
王鐵匠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蹲在院子里的那棵桑樹下,在嗑著葵花子。王鐵匠說,你們到底有文化,是挺像的,像一把剛落火的大斧頭。不過我的鐵匠鋪子十幾年前就熄火了。
這一點我是清楚的,幾十年前整個塔爾坪,就是依靠著每家的幾畝地生活,所以種莊稼是天大的事情。種莊稼用的鋤頭、鐮刀、銑子、斧子,包括犁鏵,都是在王鐵匠家打的。那是個農耕時代,他家真是熱火朝天,打鐵的人都排起了長隊,一天到晚都能聽到丁當的聲音。那時候,我最喜歡的,就是拉風箱了。因為拉風箱,可以清楚地看到打鐵的過程,一塊毛鐵放入爐子,幾分鐘就被燒紅了,鐵燒紅了骨頭就軟了。然后就被王鐵匠的一把大鉗子夾出來,隨著一陣叮叮當當地敲打聲,一把鐮刀或者一把斧頭,就成形了。最后一關就是淬火,一下子浸入水中,“滋”的一聲,冒出一股霧氣,就完成了。一有空閑,我就偷偷地跑過去,幫王鐵匠家拉風箱。有時候王鐵匠高興,還讓我掄幾下小鐵錘。
王鐵匠邊嗑瓜子邊說,村子里男女老少,一窩蜂地外出打工了,有些地就荒掉了。我們幾個老頭子老太太,走不出去,閑得慌,就種種麥子,挖挖洋芋,來打發時辰。關鍵是,現在種地用的呀,全套都可以買得到了,哪用得著自己去打鐵呀。想打鐵也沒有木炭了,毛鐵也沒有了吧?
天徹底黑了,已經是初冬了,風冷絲絲的。隨著風一吹,后媽那堆沒有燒完的遺物,又死灰復燃了,冒出一股股黑紅色的火苗。王鐵匠湊過去,把手伸到火苗上烤著。按說,天一黑就應該在火塘里生火了,但是父親還沉浸在喪偶的悲痛中。父親突然回過頭,對著屋子里說,晚飯就做洋芋糊湯吧,喜娃子在上海那邊是吃不到的,他平時最喜歡吃這個了。
聽到父親的話,如果是三天前,后媽會咳嗽一聲,然后會問一句,煮稀一點還是綢一點?但是父親說完話,見身后沒有一點回音,他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那個可以被使喚的女人,剛剛被抬到山上埋掉了,如今這間屋子已經空了。
這次不是奔喪,我還真是請不掉假。我在上海那邊的報社上班,按照朋友的說法,這是一份管油鹽醬醋,連老天爺也要管的活兒,所以真是太忙了。只有死了至親之人,母親呀,父親呀,你才能下決心抽空回塔爾坪一趟。死個叔叔呀,舅舅呀,嫂嫂呀,姐姐呀,什么的,那是沒有辦法請假的了。所以我的親朋好友一個個離去,但是我已經多年沒有奔過喪了。從塔爾坪傳來誰誰誰死了的音信后,我只能站在上海的大馬路邊對著西天鞠個躬,如果碰到晚上下班的時候,我也會在十字路口磕個頭,下個跪,念念死者的名字,希望一陣風能夠把我的祈禱,吹向一千三百公里外的塔爾坪。
我說,爹,后媽死了,現在就丟下你一個人了,如今別說是做飯洗衣服,就是說句話的人也沒有了。你還是和我一起走吧?
父親說,我走不開呀。
我說,哪里走不開了?
父親說,要種地呀,這些地不能荒掉吧?
我說,種地能值幾個錢?我們家就兩畝地吧?還有一些邊角料,種不種也無所謂的,栽上核桃樹,還不一個樣。再好的年成,這些地滿打滿算,就收個一千多斤的麥子,一千多斤包谷,再加上兩千斤洋芋,全部算下來能值多少錢呢?抵不到我在外邊半個月的工資吧?我在上海,還算窮人,人家富人的一輛車,抵得上你種兩輩子的莊稼,一套房子恐怕你種十輩子,也比不上的。
父親說,賬能這么算嗎?如果都這樣算的話,這個世上還要我們農民干什么?沒有一個農民種地了,世上的人吃什么?總不能直接啃鋼筋水泥、灌玻璃渣子吧?
我說,現在是冬天,天寒地凍的,麥子已經下種了。這樣吧,到開春了,再要薅草呀、點包谷呀,你再回來也不遲吧?
父親說,再說了,我跟你進城了,祖宗可以不管了,但是誰給你媽、你后媽,還有你哥這些死人上墳呢?你后媽尸骨未寒,頭七也沒過,不上墳,他們在陰間花什么?
父親聲音有一些潮濕,我能感覺得到,眼里已經含著淚水了。他說,按說,上墳啊,燒紙啊,磕頭啊,都是你們這些晚輩應該盡孝的,如今你們晚輩一個個跑到山外了。逢年過節的,我們這幫老頭子,大半截子埋到土里的人了,還要給自己的婆娘磕頭,給兒子燒紙送燈,你們說說,這是啥世道呢?
我心軟了。我說,那我過了后媽的頭七再走吧?
我真正的假期后天就到期了,明天就必須出發才行。不誤班車、不繞路的話,從鎮上坐車,先到縣城,再到西安,再從西安搭飛機,后天半夜才能趕回上海。說完話,我就給報社的領導打了電話,大意是后媽剛去世,父親悲痛欲絕,我需要留在家里照看幾天。領導很不高興,半開玩笑地說,誰家沒死過人呀,何況還是一個后媽,后媽基本不就是小三嗎?如今十八大剛剛召開,全中國人都在落實中國夢、民族夢,你倒好,還要在家里給小三披麻戴孝。這樣吧,就再準你三天吧。三天后再不回來,就算曠工吧。
父親看到我接電話的表情,有點內疚地說,是不是請不掉假?還是要以工作為重,曠工好像要被開除的,起碼會被扣工錢的吧?
豬圈里的大肥豬,也許餓了,也許要歸窩了,一邊拱著豬槽,一邊使勁地嚎叫著。父親回到屋子提了半桶豬食喂了,然后坐到我身邊說,想把這頭豬喂到過年再殺掉的,如果我跟你去上海了,那它怎么辦?父親的意思,我聽明白了,為了我不被開除,他還是愿意與我一起去上海的,目前最放不下的就是這頭豬了。
我問,這頭豬大概多重了?
父親說,毛重有兩百斤了吧?喂到年前的話,應該可以長到三百多了。
天已經黑透了,除了頭頂的星星,整個塔爾坪已經沒有一絲光亮了,四周的大山像是一道道高墻,圍得整個村子都喘不過氣來。父親說,餓了吧?然后起身回屋子里,自己動手準備我愛吃的洋芋糊湯去了。廚房里很快就發出了鍋碗瓢盆笨拙的撞擊聲。開始是刮洋芋皮的刨子,不時掉到了地上;后來是切洋芋的菜刀,也許是切到了手,哎喲了一下,停頓了好一會兒;攪糊湯時,又把鍋蓋掀翻了。
我趁機向村東頭的李老伯家走去,他是我們村子里的殺豬匠。他聽到我的意圖后,說離過年還早,殺豬的家伙恐怕都生銹了。他一邊說著,一邊翻出殺豬刀、掛鉤,刮豬毛的鐵刨子,又搬出磨刀石,蘸上水一下下地磨起這些家伙。我離開的時候,已經聽到了霍霍的磨刀聲。
第二天清早,父親不在家,去后媽的墳頭了。我到河里挑了一大鍋水,開始架著柴火燒了起來。李老伯也提著家伙來了。等著燒水的機會,李老伯卸下一塊門板,放在一只大木桶上。本來想再喊幾個人幫忙,但是李老伯說,這么小個豬娃娃子,我一個人就可以把它放翻了。說著,他跳下豬圈,把豬尾巴朝手心一挽,就把這頭豬倒拖到了圈外。在我的幫忙下,按在了門板上。
這頭豬才發出幾聲嚎叫,李老伯就提起自己的殺豬刀,朝著豬的喉嚨捅了進去。殺豬在我們塔爾坪是非常有講究的,必須是一刀子了事,如果一刀進去,豬還沒有斷氣,那就預示著不祥,殺豬匠不但白忙活,得不到一只豬大腿,而且還要被人罵的。其實,這也有科學道理,如果一刀子殺不死,豬身體里就會留有淤血,豬肉就有血絲,看上去不干凈,吃起來也不痛快。
李老伯事先告訴我說,要想一刀刺破心臟,把刀子從喉嚨插進去后,不要急著抽出來,刀尖在里邊使勁地攪一攪,保證萬無一失。李老伯的刀一插進去,就有鮮紅的豬血汩汩地流了出來。他握著殺豬刀,回頭看著我說,我要攪了啊?正當他暗使手腕,準備示范給我看的時候,父親卻突然回來了。
他手中拿著一只瓷碗,大概是從后媽的墳上撿到的。他把碗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然后大叫著說,誰讓你們殺豬的?
聽到父親惱怒的話,李老伯的刀子一下子僵住了,然后抬起頭問我,殺豬的事你沒有跟你爹商量嗎?我說,他昨天答應了呀?父親說,我什么時候說過了?我放不下這頭豬,你們知道這頭豬是誰養的?是你后媽養的。我說,后媽不是死了嗎?所以,就沒有人養它了,我們正好殺了它呀,這樣你就沒有牽掛了呀。
父親說,你后媽死了,這頭豬才要養著,起碼養到過年吧?說著,父親沖上去,一把推開殺豬匠李老伯,把殺豬刀從豬脖子上拔了下來。刀被拔下來后,血流就小了,開始冒著氣泡。剛剛好像還奄奄一息,刀一拔出,這頭豬又發出了幾聲嚎叫,一下子從門板上爬了起來,瘋了似的掙脫了我們,在院子里跑著。跑著跑著,一頭撞在院墻角,兩腿一伸,抽搐了一陣子,才真正地死了。李老伯很生氣地說,我殺了一輩子豬,這還是第一次。說完,他收拾起家伙,血也不擦了,氣呼呼地走了。
父親則蹲到死豬旁邊,不用開水燙,不用刨子刮,也不用火燒,不用石頭砸。他一把把地拔著豬毛,先拔豬鬃,再拔豬腿,然后拔豬頭。感覺他在拔著一塊莊稼地里的稗子草,又像是在為后媽拔掉頭上的一根根白發。
我湊過去,幫著拔毛,實在是比拔草難多了。我說,用開水燙燙吧?不然收拾不干凈的。父親好像已經消了氣,說這是畜生,養著就是殺的,只是后媽剛剛去世,整個家里也就這么一個可以說話的東西了,你們卻偏偏把它給殺了。
父親這么一說,我突然想起多年前,母親去世后,后媽還沒有進門的那段日子,我們家養有一頭老黃牛。這頭老黃牛已經老得不行了,牙齒掉了,啃不動樹枝子了,山也爬不動了。拉犁耕地吧,已經沒有力氣了。當時有個牛販子,三番五次地找到父親,要買這頭牛趕到縣城去殺掉賣肉,但是父親死活不答應。那時吃了上頓沒下頓,我當時最大的愿望,就是盼著這頭牛滾坡。它什么時候摔死了,我們就可以吃肉了。但是這頭牛,好像特別長壽,一直活了幾十年,相當于人活了八十歲,有一年還突然懷上了小牛犢子。這可把父親樂壞了,得意地說,你們看看,我沒有賣它是對的吧?老黃牛之所以長壽,有一個原因,就是父親喂得好,春天采桃花杏花給它,夏天割最嫩的草給它,秋天拿草籽給它,冬天用麥麩子喂它。而且總是用泥巴和樹葉子,把牛圈填得軟綿綿的,比我們家的炕還要舒服。父親幾乎每天晚上,都去牛圈里,呆到半夜三更,說是給牛添草。我覺得是騙人的,有幾次偷偷地看了,發現父親果然坐在牛圈里,一邊抽著煙,一邊在說話,對著老黃牛說話,說今年天旱,莊稼歉收了;說孩子長大了,要不要送去讀書?
我明白了父親的心思,他要留著槽上的這頭豬,不僅僅是為了喂到年前的話多長上百斤肉。在我們這里一年之中,只有過年才可以殺豬,然后制成臘豬肉,掛在房頂上,一直吃到第二年春天。他舍不得殺這頭豬,最重要的,這頭豬是他目前最好的依靠,起碼是一個最好的傾聽者。他有兒子,但是已經不在身邊,長年在大城市生活了,就是回來一趟坐在一起,父親想聊的是農民、莊稼、土地,但是兒子的生活恰恰離這三樣東西最遠,所以之間已經沒有什么可聊的了;父親有幾個老伙計,都是些在村子里一起長大、一起變老的,心里都是透亮透亮的,平時見面除了抽袋煙,借一下斧頭呀鐮刀呀,就什么也不用說了。他想留著這頭豬,就是想一個人寂寞的時候、孤單的時候、苦惱的時候,把心里的話、把這塊土地上發生的事,說給它聽聽,它聽得懂聽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說出來,就滿足了。
我說,爹呀,我重新給你抓個小豬娃子吧?
父親說,不要了,我也沒有精力養啊,出個門也不方便。
我說,那給你養一只狗吧?養只狗你走到哪里它可以跟到哪里。
父親說,養狗?只知道要吃要喝的,除了哇哇幾聲,搖個尾巴,頂個屁用。
我說,那這樣吧,你跟我去上海呀。我在上海也很孤單,也沒有一個能說到一起的人。你到上海了,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說,我也可以跟你說,我們就可以好好聊天了。
父親說,你跟我聊什么?聊電腦嗎?我跟你聊什么?說種莊稼嗎?
我說,聊聊你小時候的事情呀,聽說你小時候最愛聽老戲了,還會唱幾句老戲呢,是真的吧?
說到老戲,父親眼睛有一點亮了。父親說,上海就不去了,你這幾天幫我聯系一下那個遠房的表叔吧,他不但老戲唱得好,還有一套唱戲的家伙呢。好多年沒有聯系了,他應該也老了吧?如果他愿意,你就把他給我接過來。春天、夏天和秋天,都有忙不完的事,一茬子莊稼種完了,收割了,日子就過去了。只是這冬天到了,到時候冰天雪地的,沒個地里活干干,悶得慌。正好可以湊在一起,唱幾天老戲,也挺好的。
父親七十三歲,牙齒一顆不剩,耳朵基本聾了,而且大字不識一個,看書寫字那是天方夜譚。后媽去世后,我一直擔心的,就是這樣一個農民,他靠什么打發時光呢?也就是靠什么能夠安度晚年、享受活著的樂趣呢?特別是冬天,一個農民沒有地種,沒有麥子收割,沒有荒草拔,你讓他的日子怎么過呢?
發現父親惦記著老戲的時候,我懸著的心稍稍落地了。第二天早上,我買了兩條子猴王煙,稱了兩斤紅糖,買了兩瓶陜西人愛喝的西鳳酒,然后又借了一輛自行車,就上路了。我要到四十里之外的地方,幫父親尋找那個會唱老戲的表叔,找到表叔,把他接到我們塔爾坪,以后陪著父親哼上幾嗓子,也許我就可以放心地離開了。
2.唱老戲
表叔家在爐道鄉,與塔爾坪原屬于一個區,不是一個鎮,卻隔著兩座山梁,講話的口音也不一樣,我們把“吃”說成“氣”,他們說成“恰”,倒有點上海腔調。到了表叔家就等于到了河南,他家住在陜西與河南的邊界上。我早晨起床時,父親裝上一袋子煙葉子說,這是用麻油推的煙絲,你捎給表叔吧。父親說,多年沒打過照面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樣了,他要是不肯來的話,你就說我想他了。
塔爾坪屬于陜西省,在秦嶺南邊的山區。后來我查過地圖,這地方雖然屬于陜西,但是離河南非常近,一百多里路程,就到河南的地界了,所以我們收聽天氣預報時,不收聽陜南的,而是收聽河南的。村里人趕個大集,抓著豬娃子呀,買頭小牛犢子呀,或者是牲畜配種呀,也不去縣城更別說西安了,基本是去河南。近一點的,叫官坡,遠一點的,叫盧氏。聽老人們說,在清朝時候這里確實歸河南管轄。所以,父親喜歡聽的老戲,不是商洛花鼓,也不是陜西秦腔,而是河南豫劇,喜歡的也是旦角常香玉、陳素真、崔蘭田,還有丑角牛得草。
我在很小的時候,塔爾坪還沒有通路,外出時全走河灘,翻山時走羊腸小道。現在通汽車了,可還是沒有班車,只有拖拉機;小時候沒有通電,電視機基本是廢物,再說也買不起。現在村子通電了,最大的電視也只有二十五的。用電池的收音機,一直是可以的,父親是村里最早有收音機的人,用過的廢電池舍不得扔,就在家里擺了一長串,成了最豪華的裝飾品。收音機起初信號不好,收不到臺,白天嗞嗞啦啦的,黃昏時分才會清晰點,再后來白天與晚上就能收到一個臺了。
但是,那個時候日子過得好像十分快活,有許多娛樂項目。每年會有幾場電影,放映員背著放映機,一個一個村子轉,轉到我們塔爾坪時,一般就是春秋兩季,放電影的地兒基本放在野外草地上,特別舒服涼爽,春天山花爛漫,秋天果蔬累累。大家看完自己村子的,再跑十幾里路,翻一座山,看其他村子的。電影一樣,但地兒不一樣,人也不一樣,心情也不一樣。看電影的那幾天真像過年,大家都穿上新衣服,帶著小板凳,裝著瓜子,天不黑就出門,浩浩蕩蕩地出發。每次看完電影,就會傳出誰家婆娘與誰家男人好了。好了,就是那個了,那個就是在莊稼地里睡覺了。沒有電影看的時候,一到農閑,還組織辦黑板報,或者在墻上畫畫,我們塔爾坪的一個光棍,在放牛時被牛把屁股頂了個大洞,他的英雄事跡,就像連環畫似的,被畫到墻上了,像是莫高窟里的壁畫。到如今,我也不相信塔爾坪有這樣的能人,因為村子里那時候,基本是父親一樣的文盲,沒有幾個人識字,別說畫畫了,應該從外邊請來的吧?最熱鬧的,應該是自己排戲了,山里人不識字,個個卻能哼幾句酸曲,那年代唱酸曲是要被批斗的,所以就唱樣板戲,有《智取威虎山》,最多的是《沙家浜》。塔爾坪這地方,只有一眼山泉,冬天冒著霧氣,夏天涼得瘆牙,穿過林子匯成了一條小溪。所以,我沒有到上海之前,一直沒有理解“沙家浜”這三個字是什么意思。因為塔爾坪的河邊只有頑石,沒有沙子;只有干巴巴的黑土地,沒有密布的河道、水草與濕地。到上海后,我還把“浜”念成“兵”,被一個剛畢業的小徒弟嘲笑了半天。
有不少自編戲詞,基本來源于塔爾坪,現在我還記得兩句,第一句是父親唱的“我拿墨斗你拉線”,第二句是四嬸唱的“把線拉在板中央”。很明顯,父親與四嬸是在扮演一對恩愛夫妻,正在做木匠活,許是給兒女打嫁妝,許是給老人打棺材,過著快樂的小日子。四嬸長得好看,細眉嫩眼的,聲音甜甜的,唱出來真是好聽極了。不過每次唱完戲回到家,四嬸都會被四叔莫名其妙地揍一頓。有幾次揍得四嬸拿著繩子,要到山上找棵大樹尋死上吊。
再后來,不知道什么原因,村子里就不唱戲了。這時候隔三差五的,就有雜技團轉到我們塔爾坪,每次來都會演一場。有一次,有幾個小丫頭,一會鉆火圈,一會空滾翻,簡直讓我目瞪口呆。那時候還沒有看到武俠小說,也沒有讀過西游記,所以我把這幾個丫頭當成了仙女。那天中午,正好輪到我們家派飯,就是輪流著給外來的客人做飯吃。演完雜技,幾個丫頭就在我家門外等著吃飯。那時候沒有糧食,家家都很清苦,我們家安排的是一鍋野菜煮雜面。就這一頓,幾乎是傾家蕩產了。等待搟面煮面的當兒,我磨磨唧唧地跟著那個翻得最高的大丫頭,轉到了房后的麥地里,那時候麥子已經壯漿,布谷鳥“快黃快割”地叫了,再過半個月恐怕就應該收麥子了。
那大丫頭摘下幾個麥穗子,在手心中一揉一搓,再輕輕一吹,就露出一把晶亮的麥顆子,然后扔進嘴里,有滋有味地嚼著。看到她吃這個,我心想她應該很餓了,就有點心疼,然后跑回家,把我們家老母雞剛剛下的兩個雞蛋,偷來塞到了她的手中。兩個雞蛋,可以換回半罐鹽了。事后,我也學著她的樣子,吃過麥顆子,才發現有一股子奶水一樣的汁水。多年之后我進城了,還以麥片來做早餐,再也吃不出當年的味道了。那一年,我特別想跟著雜技團,學個一招兩招,再回來給村里人逗樂子。還有一個小心事,就是把那個會空滾翻的大丫頭給睡了,娶成自己的婆娘。在自己干活累了、煩了、無聊了的時候,讓她天天在田邊地頭、床上床下,翻給自己看。
其實最讓父親稱心的,應該是唱老戲了。當年村子里,還專門搭過一個固定的戲臺子,臺柱子都是請村外的木匠來雕過龍鳳的,戲臺子上用的青磚和屋瓦,和我們平時蓋房子用的灰磚灰瓦不同,也是從外邊運回來的琉璃瓦,不過戲臺子后來拆掉了。每逢過年過節,有誰家娶妻生子,做壽上梁,甚至是周年祭日,要請戲班子來唱上幾天幾夜。有一年正月,一戶人家,七十來歲了,還喜得貴子,竟然唱了整整七天。那時候反復只有幾個戲,一個是《袁門斬子》,一個是《卷席筒》,還有一個是《包青天》。特別是《卷席筒》是一個哭戲,每次都哭得看戲的人心里發慌,也跟著哭成一片。不過,大家都不在乎,無論是喜事還是喪事,都愛看這出戲,因為這出戲講的是“惡人有惡報,好人有好報”。
表叔只是戲班子里的一個戲子,在《卷席筒》里扮演蒼娃,由于蒼娃在戲里善良、正義,所以大家都很喜歡,順便也就喜歡上了表叔。表叔每次來唱戲,除了帶著戲服與鑼鼓家伙,還會帶幾口缸給大家,這些東西都是自己燒的。他大多數時候是個窯匠,一個人和泥巴,一個人捏成大大小小的陶陶罐罐,一個人裝進窯里邊,一個人上釉子。再一個人挑著,賣給四鄰八鄉的人。說是賣,其實就是用幾升包谷、半斗谷子換。村里人用這些缸漚酸菜,用盆子和面,用罐子熬臘豬肉,也熬治病的湯藥。母親熬了十幾年湯藥的罐子,如今還在家里,仍透出一股甘草的氣息。還有的用來裝糧食,用大缸裝糧食最保穩,老鼠啃不動,也可以防潮,不易生蟲子。我們家小時候,就用表叔燒出來的黑陶碗吃飯的,用這種碗吃飯,好處很多,一下兩下摔不爛。小時候一個人能擁有一只自己的碗,就很了不起,所以摔爛了碗是要挨打的。到了冬天,這種厚實的黑碗,盛飯時不燙手,端在手里像個暖爐子,捧著十分舒服。就是夏天,這種碗也不燙人。
不過,現在方圓幾百里,已經沒有一個人燒窯了。去年與父親探討過,按照父親的說法,你捏個泥巴碗,燒個泥巴碗,要花費多大的功夫,得過九十九道手呢。你賣便宜了,不劃算;賣貴了,沒有人要。現在人喜歡塑料的,水桶是塑料的,舀水的瓢是塑料的,和面的盆子是塑料的,吃飯的碗也換成塑料的了。不怕碰打,關鍵是便宜,一個一塊兩塊錢,而且花花綠綠的,看著也漂亮一些。父親最后說,要我說呀,我還是喜歡原來的黑陶碗,塑料碗端在手上輕飄飄的,覺得日子也不踏實。我贊同地說,塑料碗還有毒,用多了要致癌的。再這樣下去,恐怕就沒有文物了,塑料埋到墓里,哪經受得了幾百年幾千年的折騰呢?
我翻過幾道山梁趕到爐道鄉的時候,早飯已經過了趟,房頂上的煙囪已經斷氣了。村子變化很大,隔三差五地蓋有樓房,一層的兩層的,中間那條泥巴路,也鋪上了水泥。比塔爾坪變化大多了。不是塔爾坪在外打工的人沒賺到錢,塔爾坪有幾個人在外邊都成了百萬富翁了。只是塔爾坪這地方是根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蓋樓房吧,房前屋后頂著山了,而且無論上西安還是下河南,都太偏了,不方便。真花大價錢蓋了樓房,一年到頭住不了一天兩天。所以塔爾坪如今是沒有樓房的,只有幾十年前的青磚灰瓦,還有一家仍是石頭壘起來的房子,不過基本已經空了。
如今流動性大,無論你跑到哪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所以常有陌生人上門,有的是要賬的,有的是尋情的,也有順道來旅游蹭飯的。聽父親說,經常就有上海人,跑到了塔爾坪,說是我的朋友。我知道,這都是我在《上海文學》發了一篇名叫《丹鳳》的文章惹的。常有人看了文章問,你寫的是不是真的呀,你們老家的月光可以兌在水里喝?真的滿山遍野都是靈芝天麻?滿河都有王八娃娃魚?林子里隱居著大師?抽空得去你們老家轉轉了。
我幾十年前來過表叔家,現在幾乎一點也不認識了,我敲門問路,問了好幾家,沒有人應,才發現家家門上,都掛著大鎖。偶爾有一個兩個老人,在曬太陽,要么是聾子,要么眼神不好。以為我是找他們家的孩子,都躲躲閃閃的,說他們出門打工去了,要找他們你過年來吧,過年他們或許也不回家的。終于找到了村口,在一棵大核桃樹下,看到了一個老人,正閉著眼睛一邊曬太陽,手中一邊在捏著泥巴。是在捏一只碗,像是城里人玩的陶藝。他的身邊,已經擺著一長串的泥坯子。我準備問路時,從他下巴上的一顆黑痣,認出這個一頭白發、滿臉皺紋、留著山羊胡子的老人,就是表叔。我說,表叔呀,你還好吧?表叔睜開眼睛,似醒非醒地打量了我半天,張了張嘴,但是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旁邊的一個老人替表叔說,你是誰呀,他不認識你呀。我說,我是塔爾坪的喜娃子。另一個老人說,你是先發家的喜娃子?跑到大上海的喜娃子?我說,我是呀,表叔不是已經不燒窯了嗎?他怎么還在捏泥巴呢?
旁邊的老人說,閑得慌呀,所以他呀,捏成了曬干,曬干了再毀掉,毀掉再揉成泥巴,然后再捏成碗,他手中這些泥巴,已經被他捏了有幾十遍了吧?
我并不奇怪,看過《百年孤獨》的人都知道,孤獨的上校就干過同樣的事情。不一樣的是,上校是把自己關在屋子里,熔化了再制造、造成了再熔化的,是一個個已經成為人們很想收藏的小金魚。
表叔掙扎著,還是沒有說出話來。但是他明顯有些慌,放下捏了一半的泥巴碗,去池子里洗了把手,趕緊給我讓座。旁邊的老人替他問,你是順路嗎?還是專門看他來了?我說,是專門找他來了,我爹說想他了,好多年不見了。表叔很明顯聽懂了,但手揮舞了半天,嘴巴使勁地蠕動著,還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旁邊的老人說,你表叔他兩年前,無緣無故地,也不知是病了,還是其他什么原因,突然就啞巴了,不會說話了。我有些意外,正想說,父親想唱老戲了,請表叔帶著鑼鼓家伙去塔爾坪住段日子,一起哼幾句。但是看到表叔這個樣子,已經純粹變成了一個啞巴,我就改口了,說是專門給表叔送煙絲來的。
表叔看到油黃油黃的煙絲,就捏了一撮,兩個老人按在煙鍋里,使勁地猛吸著。各自抽完了一袋煙,表叔比劃著,說是讓我在樹下等等,然后就回家去了。旁邊的老人嘆了口氣說,這么好個人,能說會唱的,燒窯,打卦,看麻衣相,多能耐的一個人。老了老了,卻突然變成啞巴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一輩子沒有成家,好不容易領養了一兒一女,一個在山西煤礦招了上門女婿,一個嫁去了河南南陽,好幾個春節都沒有回來了。他一個人在家,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天天悶悶不樂的,見了面也不打招呼,坐在一起也不插話,前幾年與人為了一棵核桃樹鬧起來了,要吵架,張嘴的時候,卻發現不知道什么時候,自己已經變成了啞巴。
我正想說點什么,表叔已經佝僂著身子,顫巍巍地朝這邊走來。他挎著一個包袱,很沉,里邊是唱戲的道具。他換了一身衣服,竟然是半身的戲服。透出了一股酒氣,恐怕是長期不用,為了防止發霉,用太陽曬過后,灑上白酒的原因。我說,表叔你這是干什么呀?要跑龍套給我看嗎?表叔一邊比劃著,一邊拉著我,就上路了。
我問,你知道我爹想看老戲了?表叔點點頭。我說,你不是啞巴了嗎?怎么唱呀。表叔苦笑了笑,做出一個武生劈腿揮拳的姿勢。
黃昏時分,太陽還沒有落山,我用自行車把表叔帶回了塔爾坪。還沒有走進村子,王鐵匠按照父親的吩咐,已經接到半路上,替表叔背著包袱了。遠遠地,我就聽到我家院子里,有點亂哄哄的。問王鐵匠,王鐵匠只是笑,并不回答。等我們推開院門,發現房廊上,掛了兩個大紅燈籠,門前的臺階上經過布置,左邊用一塊床單拉成了幕帳,右邊則用包谷稈子隔了隔,算是戲子們登臺亮相的屏風。
這是一幫老人們給表叔搭的戲臺。這時父親、殺豬的李老伯,還有開小賣店的方老伯,幾個人端端正正地坐在臺階下,還有一幫村里的老太太,三三兩兩地站著,一副等著看戲的架勢。父親對大家解釋說,老婆子剛剛落土,在守靈時沒有唱戲,現在反而要唱戲了,是因為老婆子昨天托夢了,她說她走了,若是我孤單了,就請他表叔來陪陪。醒來一想,他表叔也是一個男人,我要他陪什么?老婆子的意思,就是讓我請他唱戲,大家找找樂子。所以,也不忌諱什么了,就請他表叔直接上場吧。
王鐵匠對表叔說,雖然你一個人,先給大家唱一段《轅門斬子》吧?
我想去攔,但是表叔推開了我,一跨步就登上了戲臺。我不知道在梨園怎么說,反正他拿出一頂戲帽子戴上,取出一根馬鞭,開始在戲臺上揮舞著。幾個老人手中,有的拿鑼,有的拿鼓,敲著打著。臺上頓時馬兒嘶鳴,蹄聲得得,自然都是虛擬的。表叔風塵仆仆地跑了幾圈,臺下的人急著說,唱吧,唱那段“在帳下領了我父令,巡營瞭哨到邊庭。遇見了胡兒兵不勝,穆柯寨招了穆桂英。”
表叔并沒有開口,想來一個鯉魚打挺,但是沒有彈起來,像是半條在地上掙扎的蚯蚓。小賣店的方老伯說,龍套已經跑得差不多了,怎么還不唱呢?王鐵匠說,是不是口渴了,那喝口水再來吧。殺豬的李老伯說,好多年不唱了,是不是忘詞了?還是忘唱腔了?說著,就哼了起來。父親跑上前去,扶起了表叔。表叔張了張嘴,雙手比劃著,整個臉都扭曲了,還是沒有說出一句話。
父親把表叔接到塔爾坪,本來想,誰在臺上唱戲誰在臺下看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幾個老人可以借此樂一樂,熬過這個難過的冬天。到開春了,有蟲子捉了,有草拔了,有苗子可以栽了,就有事情干了,少了那個老婆子心也不會慌了。
我對著父親的耳朵小聲地說,表叔他病了,發不出聲了。父親沒有聽清,豎起耳朵反問我,你說什么?大聲點。我大聲說,表叔他生病了。這次父親聽清了,問是什么病呢?我說,可能長期沒個說話的人吧?父親說,這叫啥病呢?我說,我們村有一對啞巴夫妻,收養了一個女兒,孩子本來是會說話的,因為和兩個啞巴呆在一起,時期長了,也變成啞巴了,表叔得的應該也是這個病吧?
院子里的人都聽到了,大家一時沉默了,鑼鼓家伙也停掉了。大家雖然很想看戲,但是讓一個啞巴在臺上唱戲,于心不忍,就紛紛嘆著氣散掉了。
父親沒有再說什么,把表叔扶到床上。他坐在表叔的床邊,對著表叔哼了一個晚上,字不正腔不圓地哼了一個晚上。每哼一句,就像老師給學生們領唱似的,然后對表叔說“唱吧”。父親說,既然長期沒個說話的人,就變成了啞巴,那么有個人一直在耳邊說話,他的病也許就一下子好了,就會突然張嘴說話了。
但是父親不知道哼了多少遍,嘮叨了多少話,嗓子都啞掉了,表叔也努力地把嘴張到最大,喉管里只能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最后,表叔哭了,搖搖頭,放棄了。
父親本想留著表叔在塔爾坪住上幾日,反正回去也是孤苦一個。但是表叔比劃了半天,堅持要走,意思是還要回去捏泥巴碗。就是重復那些毀了和、和了捏、捏了曬、曬了再毀的日子。
送走表叔,父親很傷心地對我說,有一天,他也會變成啞巴的,塔爾坪的幾個老頭子都會變成啞巴的,那時候塔爾坪就可以改成啞巴村了。方圓有個瞎子村,原以為只有一個說書的瞎子,原來是整個村子里的人都瞎了。
父親提起說書的瞎子,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說,記得你還愛聽說書呀,特別是水滸傳與三國志,你還記得那個說書先生嗎?
父親說,你是說瞎子村的那個瞎子吧?
我說,是的,他的書說得太好了,小時候聽得人連茅坑都不敢上了。
父親說,這輩子怕是聽不到了,他十幾年前就死了,尸骨怕都爛成灰了。
我說,他沒有收徒弟嗎?
父親說,收了,人家已經改行了。
我很吃驚。因為瞎子村的這個說書的瞎子,險些成了我的師傅。有次他來塔爾坪說書,說到緊要處,他又是一句“要知后事如何,且聽茶后再敘”。吊得聽書的人十分著急,問那程咬金到底有沒有當皇上?說書的瞎子摸著胡子,賣著關子,品著茶水,笑而不答。我就站起來,拿著驚堂木“啪”地一拍,從案上操起小三弦一彈,就顫悠悠地唱了起來。我唱的關于程咬金在瓦崗寨當了三年的大德天子,這些情節當然都是過去聽書的時候記下來的。
我唱了十幾分鐘。那天晚上散場后,瞎子就敲開了我家的門,對父親說,這孩子是一個說書料子,他可以收我為徒。能做一個說書先生,在什么娛樂也沒有的那個年代,相當于現在的歌星笑星影視明星,真是吃香的喝辣的,還可以走村串戶四處跑,是許多人家求之不得的。但是父親一口回絕了,大意是這娃太小。為這事,我和父親鬧了好長時間,對父親說話時也不喊“爹”,還在背地里偷偷地罵了父親幾句。父親就解釋說,你看看說書的,有幾個有好下場?基本都是瞎子,為什么?因為他們泄露了天機,上天就懲罰他們,挖掉了他們的眼珠子。你想當瞎子,那就去好了。
我當然不想當瞎子,天下最可憐的就是瞎子了,金燦燦的包谷與綠油油的麥子在他們眼中都是一個色彩,女人再漂亮與那頭大肥豬長得都是一個樣樣。不過,如今看到表叔后,我覺得最可憐的還不是瞎子,是啞巴了。瞎子看不到,但是在心里想得到,喜歡哪個女人了,她的頭發她的奶子是可以想出來的。但是啞巴呢?你想得再天花亂墜,就是說不出口,不是活活把人給憋死了嗎?
3.收音機
續請的幾天假期一轉眼就到了,卻還沒有安頓好自己的父親,我心里十分不安。那天早上,在父親的催促下,我收拾好行李,準備返回上海了。父親把我送出村子,順著小路又送到鎮上,一直送了十幾里路。當我在鎮上搭上前往縣城的汽車時,父親就站在初冬的冷風中抖動著,像是一棵大樹上僅剩下的一片葉子。
我說,爹呀,你回去吧。說了好多遍,也許他沒有聽見,也許他想把我目送到極點。父親仍然站著,站在我的起點上,站在他的終點上,背對著延綿起伏的群山。當汽車已經爬上了半山坡,我看到父親仍然蹲在車站,像一只小小的螞蟻,一邊吸著煙,一邊朝前邊看著,仿佛他要看空整個大山,看穿一條條大路,一直看到上海,看到他的兒子。
我的眼淚流出來了。汽車上與我并排的一位大嫂,我不認識她,她似乎是認識我的,也知道后媽剛剛去世,所以關心我說,是不是放不下你爹?
我說,是的,他太孤單了。
大嫂說,農村現在就是這個樣子,一個孩子也沒有了,沒有孩子在這里出生,也沒有孩子在這里長大,倒是只有老人在這里去世。
這時,我才發現她挺著個大肚子,是八九個月的孕婦,婆家也是塔爾坪的,男人還是我的遠房兄弟,這次回來是開一張證明,要趕回西安生孩子。她告訴我說,自己一家三口,在西安已經呆了十多年了,膝下有個女兒已經上了初中,這是第二胎,沒有證明的話,在城市里就沒有辦法住院,沒有人給孩子接生。
我對大嫂說,這些老人就是等死吧,也不知道怎么個死法。請表叔唱戲時,發現表叔已經成了啞巴,請說書先生時,說書先生已經死了,徒弟已經改行了。大嫂聽了,痛快地說,那就給他買個電視吧,如今的電視劇很吸引人的,像那個《甄嬛傳》之類的,幾個嬪妃斗得你死我活,穿的衣服和老戲一模一樣,打發日子還是可以的。
我說,父親是個農民,已經老了,七十多了,恐怕不喜歡你爭我斗的吧?他倒是喜歡看戲曲,特別是豫劇,秦腔呀黃梅呀也能將就。大嫂說,那還是買個電視吧,有戲曲頻道,秦腔,黃梅,豫劇,評彈,什么都有的。
說著話,就到了縣城,我沒有換乘前往西安的大巴,而是先給上海發了一個短信。大概意思是父親還沒有安頓好,喪偶之痛無人體會,所以得再請幾天假,具體天數難定,要殺要剮,請領導批準。半天,領導只回了一個問號,一個感嘆號。一想到父親蹲在風中,目送我的樣子,我已經顧不得多少了。
我下車后沖進了一家電器商場,購買了一臺二十五吋的大彩電。當我扛著彩電,下午再次回到塔爾坪的時候,在村口聽到了唱戲的聲音。聲音十分大,一曲天仙配。很明顯,這不是劇團唱的,而是廣播的聲音。我對這個聲音十分熟悉。親生母親去世后不久,父親就買了一臺收音機,是紅星牌的,是雙波段的,上邊有根天線,可以伸也可以縮。父親無論在地里干活,還是到山上挖藥,他都把這臺收音機,帶在身邊,掛在脖子上。他收聽的節目,基本只有兩個,晚上收短波,白天收中波,清一色播放著老戲。別人用收音機還收聽天氣預報,但是他不用,他抬頭看看門前山頭的云彩薄厚、霧氣灰白,再低頭看看地上的螞蟻爬行得輕重緩急,就基本知道兩個時辰至一天之內,風大風小,是陰是晴,是冷是暖了。
后來,我分別去過西安,到過廣州,最后定居在了上海,我無論到哪個城市,他就增加了一樣節目,也開始收聽天氣預報了。他收聽的,不是陜西的天氣,也不是河南的天氣,而是我所在城市的天氣。因為我的存在,一個城市才存在,一個世界才存在。有一年,他收到有十幾級臺風的預報后,他告訴村子里的人,你們知道十級臺風有多大嗎?可以把咱們這里的核桃樹,一下子連根拔起。所以,他急急地讓人傳來傳去,打電話提醒我,一定注意,不要讓風給吹跑了。
再后來,父親的耳朵就聾了,前兩三年的時候,雞犬相鳴的聲音也聽不見了。聽不到公雞打鳴,就不知道天是幾更。一輩子都靠這個起床,所以他讓我給他買了一個電子表,代替了大公雞。這也把大公雞害慘了,小雞孵出來不知道公母,一旦大點了,從頭冠的大小,雞毛的長短,一眼就辨別了。所以,公雞來到世上,還沒有叫一聲,也沒有和母雞親熱一下,要么被他賣掉了,要么被他咔嚓掉了。
當他與后媽說話十分吃力時,我給他買過助聽器,也帶他去醫院掏過耳屎,但是不起作用。沒有辦法,平時說話時,只能對著耳朵大聲喊。所以,他開始不停地加大收音機的音量,最后把音量撥到最大,像是安了一個高音喇叭。半個村子都能聽到了,他還是聽不清楚。由于聲音太大,開始大家都很開心,無論在田里干活,還是在茅坑拉屎,不用費一節電池,就能聽到老戲了。后來,鬧得村子里的豬呀雞呀,整天五心煩躁的,像是瘋了似的,到處亂撞亂躥。豬啃著自己的腳,雞則不再歸巢。
大家就罵,你個聾子,聽什么收音機呀?
父親就笑著說,我是聾子,收音機又不聾,它可以聽我呀,都是我的聲音。
大家又罵,裝狂,你哪能唱得這么好聽?
反正父親醒著,收音機就醒著;父親睡了,收音機不見得睡得著。有時候他忘記關收音機了,也許沒有收音機在邊上,他根本就沒有辦法入睡,是收音機把他哄睡的。早上醒來,若發現收音機還開著,他就十分心疼,把電池取下來,呵一口氣,放在懷里擦著。像是心疼給他唱了一夜搖籃曲的母親。
有一天,由于勞累過度,那臺收音機就閃著火花,冒出一股黑煙,壞掉了。父親雖然請人把它修好了,花了好大的價錢,據說是送了三棵房梁,算下來差不多可以抵一臺新收音機了。但是父親說,賬不能這么算,買臺新收音機,哪有這么順手?而且我和它呀,已經有感情了。
修好收音機之后,父親就不再打開了,也許是他舍不得了,也許是他真覺得自己是個聾子,開與不開,已經沒有什么差別。但是,他還是把這臺收音機,天天搬出來,放在身邊擺著,一有空還把它擦了一遍又一遍。我四嬸對我說,有一次,有個收古董的,看上了這臺紅星牌收音機,要花兩百塊錢收走,他多少錢都不賣,是不是傻子呀?
針對這個,父親事后給我舉了一個例子,如果這臺收音機,不是一臺收音機,是自己的一個婆娘,她說什么唱什么,就是罵你咒你,你都聽不見,說和不說都一個樣,你是讓她坐在身邊呢?還是把她趕走,或者是賣掉?
我說,當然是陪在身邊了。
也許是我離開后,他實在悶得慌,實在忍不住了吧?才又找了兩節新電池裝上了,把一直擺在案上的舊收音機打開了,而且還真收聽到了一臺老戲。
父親看我返回來了,又是責怪又是高興地說,你看看,這臺收音機,有幾十年吧?它還能出聲呢。父親又上前調了調,把一根紅線調到了88.1,這個紅線對他來說,真是太熟悉了,多年前是播放豫劇的,閉著眼睛他都可以調出這個波段。父親把耳朵貼在上邊,好像沒有聽清什么。但是他說,看著它一閃一閃的,就是在和我說話呢。
父親還是那個意思,聽見聽不見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身邊,而且對著他說,就行了。那一閃一閃的,就是它在對著自己說話的聲音。有個人與自己說話,就不會孤單了。
我說,我給你買了個大彩電,大彩電的嘴巴更大,而且還有人影兒,和你說起話來,像真人一樣,更方便一些。你就是聽不見,還可以看看的。父親眼神不花,只是自小大字不識一個。我心想,他看電視,只能像當年人們看默劇一般了。上海灘的阮玲玉就是演默劇的,最好的默劇是卓別林演的。但是一個只喜愛戲曲的農民老人,他有那樣高的欣賞品味嗎?
不管如何,我在第二天中午,又去買了一口大鍋,就是衛星接收器,就把這臺電視安裝好了。我們那里沒有有線,也沒有電視信號,要想收到不帶雪花點子的電視節目,只能安裝一口衛星大鍋,然后把天線拉到房背后的山頂上,才能收到十幾個衛星電視臺。
當收到幾套電視節目時,父親十分開心,臉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他對我說,這下好了,就可以看著電視睡覺了。可惜的是,無論我怎么調來調去,就是收不到河南臺。雖然收到陜西臺與中央一套,大白天的,都在播放著韓劇。我說,這是韓國的電視劇,可好看了,我晚上不看韓劇,就會失眠。父親問,韓國在什么地方?比北京離我們近嗎?他們為什么把電視放到我們塔爾坪了?我無法解釋,但是怎么也找不到戲曲頻道。我與父親一直等到天黑,等到半夜。我知道,如今的戲曲收視率不高,恐怕已經調到后半夜了。但是我與父親守了一夜,一直到天亮,在十幾個頻道里,也沒有收到一個戲曲節目。
父親安慰我說,比收音機好多了,電視能看到人影兒了。
但是王鐵匠跑過來看電視時,對父親說,電視很費電的,一個月怕要幾十度吧?原來兒子也讓我買電視,就是考慮電費太貴了。
父親平時用電十分節儉,天不黑透不開燈,前腳一走,后腳就把電給滅掉了。大部分時候,基本是對著星空。所以,我看到父親的電費單,一個月僅僅只有兩度電。聽了王鐵匠的話,父親趕緊爬到電表上,一看轉得那么歡,數字在呼呼地向上跳,父親驚呼道,我的媽呀,比兔子跑得還快呀。趕緊跑過來,一把拔掉了電視的插頭。
父親從那天起,基本就沒有打開過電視了。他還是拿出收音機,不時地看看收音機,看著那一閃一閃的亮點。相對電視,收音機就好多了,兩節電池基本能用半個月。雖然已經不是老戲了,他還對我說,還是《卷席筒》好聽。我說,是的,還和當年一樣。
他可能把天下所有的節目,都當成他喜歡的老戲在聽著,在回味著吧。按說有了收音機,對于耳朵聾了的父親,意義還是挺大的,但是有一個細節讓我十分揪心。他每次出門挑水前,都會沖著收音機說,你看看,水缸又空了;他每次做飯前,都會沖著收音機說,你看看,中午煮面條好呢?還是烙鍋盔好呢?他每次從外邊回來,一走進屋子,就沖到收音機前,擰一擰,調一調。像是在調臺,更像是在和家里的一個親人打著招呼。后媽在世前,他和她說話的語氣就是這個樣子。
那天下午,剛吃過午飯,收拾了鍋碗,父親說是家里的面粉不多了,就鏟了一袋麥子,去方老伯家磨麥子。他在出門前,又沖著收音機說,你看看,是磨白一點,還是磨黑一點?說完,可能是發現那個紅燈不閃了,就跑過去調了調收音機,把音量擰到最大。只聽到“啪”的一聲,隨著一道火光,收音機又冒出了一股黑煙。
父親抱著這臺收音機,又是拍,又是打的,像是面對一個使性子的女人。但是無論他怎么樣,那個紅燈再沒有亮了,連一絲嗞嗞啦啦的聲音也沒有了。最后,他讓我還用螺絲刀,把后蓋都打開了,還是不能起死回生。我本想說,再買個新的吧?但想到他過去的話,還是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這臺破舊的收音機,從此又被他擺在了案子上,擺在了他能看得見的地方,不時地拿下來擦一擦。這臺變成啞巴的收音機,恐怕只有父親一個人,能從中聽出它的聲音;也許只有這臺收音機,能與父親一個人進行著某些別人聽不懂的私語。
4.打麻將
自從父親的收音機也變成啞巴后,我更加苦惱了。面對一個農民,一個耳朵聾了的老人,一個大字不識的文盲,而且又進入一片荒蕪的冬天,土地在慢慢地覆蓋上了冰霜,我應該用什么來取悅他,寄托他,讓他安度晚年呢?
我沒有再去打電話也沒有發短信,請求上海的單位再寬限幾日。反正不安頓好父親,我無論如何也不能離開。有時候想想,被上海開除了,呆在塔爾坪也不錯。窮是窮了點,沒有電腦,沒有網絡,沒有車水馬龍,也沒有海闊天空,還不能用手機。但起碼有父親,還有幾個死去的親人,埋在這片土地上。住在塔爾坪起碼不會像在上海那樣想家了。我又在自問,不想家了的時候,我會不會又想念遠方的上海呢?這種想,是有差別的,想念故鄉是一種寂寞,想念遠方是一種空虛。寂寞是有,而空虛是無。
那天父親爬到閣樓上,把剛殺的那頭小豬制成臘肉,要懸掛到房梁上去的時候,卻突然從梯子上摔了下來,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白紙,神情也有些恍恍惚惚。我問他是不是碰到蛇呀什么的了?因為農村的房子,會有一個光線暗淡的閣樓,專門用來堆放糧食、洋芋,所以經常會有動物在上邊出沒,最多的是老鼠。有一次,竟然看到有一條蛇蛻下來的皮,白白的,和蛇皮袋子的顏色一樣,上邊還有鱗片。
父親才告訴我,他給自己預備好了老衣,怕哪天一口氣上不來,我們兒女不在家,不用慌慌張張的了。這幾天睡覺時,經常聽到后媽在房后叫他,剛才上樓看到自己的這套老衣,好像穿在了后媽的身上,向他一步步走過來,又在喊叫著他了。
父親看著我說,這是老婆子催命來了。
我安慰他說,樓上黑糊糊的,你怕是看花眼了,而且你是一個聾子,哪能聽到什么呀。你還是放寬心吧,你肯定是想后媽了,才感覺她在喊你呢。
父親嚇得不敢再上樓了,就在門外的屋檐下釘上一顆顆釘子,然后把一塊塊已經腌好的臘豬肉掛了上去。父親擔心地說,這樣會被人偷走的,城里的人什么都偷,連地里的玉米棒子,樹上的青殼核桃,都偷回城里去擺攤子賣錢。
如果我此時離開塔爾坪,這不但是極大的不孝,也無異于置父親于死地。沒有父親,我還要上海干什么呢?我還要遠方有什么意義呢?通過回家奔喪這幾天,我突然意識到人的一生,天倫之樂應該比其他任何快樂都重要。
在我們塔爾坪,從我記事時起,一直到如今,民風就十分淳樸。也許正是這個,與外面的世界一對比,特別是與爾虞我詐的上海比,一個是雪花,一個污水。這可不是吹的,淳樸到什么程度,我可以這么說,整個村子沒有一個人會打牌。而在上海,滿大街匆匆忙忙的,全是趕場子的賭徒。塔爾坪原來幾百號人,沒有一個人會打牌,如此干凈,在整個中國是不是獨一無二?不過,有一個人會打麻將。這個會打麻將的人,就是我的大伯,他是我們陳家的老大,也是爺爺這個大地主的繼承人,自然留有封建社會的遺風也不為奇。
父親出生于一九三八年,大伯是父親的大哥,應該也在民國出生的,他打麻將的手藝就是在那個亂世學會的。當時我們陳家是有名的大地主,方圓幾十里的莊稼、畜生都是姓陳的,據說我的親生母親就是用兩畝坡地換來的童養媳。在解放前,大伯常懷里揣著銀元,跑個十里八里的,到處找人打麻將;到了解放后,他手癢癢,背地里到處吆喝,想湊齊一桌子,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地主崽子的場子。晚年時,迎來了一個自由的好時代,打麻將已經不需要躲躲藏藏了,全國人民都在打麻將取樂,還有了麻將大賽。有的在馬路邊,有的在自己家里,有的在專門的棋牌室,一邊喝茶一邊賭博。大伯牌癮就犯了,很想跑個十里八里玩上幾把,但是腿腳患了風濕不靈便了。
有陣子,他拉著村子里幾個老人,要教他們打麻將,被人罵得狗血噴頭,說他不務正業,有力氣不如好好種種莊稼,養養牲口。有一年,聽說從外地回去過年的人中,有幾個學會了打麻將,他就硬讓我騎著自行車,把他帶到了鎮上,湊齊了一桌子,打了三天三夜。最后,他竟然暈倒在牌桌子上。問他,錢輸了多少?他嘆了口氣,說一把老骨頭了,不輸掉也會帶到土里去的,關鍵是身體吃不消了,老了。他問我,平時就好賭幾把,這么大年紀了,卻不能玩自己喜歡的,人活著圖個什么呢?我說,還可以干別的呀?他說,干什么?像你爹那樣,種麥子包谷嗎?一頓就半碗飯,要那么多糧食有個屁用?
后來,大伯死了,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老死的。聽父親說,他拄著拐杖去了余家村,找幾個老年的麻友好好玩了幾把。玩到半夜,起身去上茅坑,沒有想到腳下一滑,掉到茅坑里,被大糞給活活淹死了。等到被人從茅坑里撈上來,入殮前幫他擦洗身子,掰開他的右手一看,手中竟然還死死地捏著一個三萬。那晚和大伯打麻將的麻友說,大伯上茅坑前,他正好要胡最后一個邊三萬的,沒有想到被大伯給帶到陰曹地府去了。
與我們塔爾坪正好相反的,就是四十里外的余家村,是區政府的所在地,所以是我們那里的平川。好像越是平川,賭博的人越多;越寬闊的地方,賭場就越大。在余家村,十歲的孩子與孩子湊一桌,賭注小到核桃,大到作業本;小媳婦與小媳婦湊一桌,賭注小到發卡,中到油鹽醬醋,大到出嫁時的銀手鐲;老頭與老頭湊一桌,賭注小到煙葉子,大到水煙斗。那些男人,自不必說,人人都會打拐三,挖坑,扎金花,打麻將。人多時,十幾號人一起上,人少時,兩個人也可以單挑。他們就沒有老人孩子那種情趣了,直接賭錢,幾十塊、幾百塊、幾千塊,有的一場子下來,贏輸已經上萬了。
我有一個表姐,就嫁到了四十里外的余家村,我當年的中學就是在余家村念的。念書的那幾年,我是住在表姐家的,那時候還沒有通電,晚上點的是煤油燈。而我家,窮得有時候連煤油燈都供不起了。有一陣子,我太用功了,半夜三更的,父親就勸我說“省點煤油吧”。其實,用煤油燈有個最大的壞處,是油煙熏得人鼻孔烏黑,洗也洗不干凈。所以小時候,我險些取代了愛迪生,發明了燈泡子。我一看到光,就想著怎么利用它。最亮的肯定是太陽,但是太陽一落山,所有光線就斷了,我不知道怎么把太陽延續到晚上;晚上時,最亮的是月亮和星星,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接近它們,或者是把它們摘下來;夏天時,我終于有辦法了,看到成群結隊的螢火蟲,就逮住它們,裝在小玻璃瓶子里,五個螢火蟲放在一起,那光亮就能看書了,有點像瓦數小點的熒光燈泡子了。沒有噪音,沒有黑煙,可惜的是如今螢火蟲有點絕種了,飛得也特別高,根本沒有辦法逮住它們。
我住在表姐家的時候,是有免費的煤油燈可以用的。因為我住的那間房子,就像一個專業的麻將室。每到天一黑,吃完晚飯大家就來搶位子。基本上天天都是打通宵。誰自摸了,就從中抽出幾毛錢,作為煤油錢。他們打通宵,我就看書看個通宵,所以中學那幾年,我年年考第一,尤其數學次次一百分,考得全學校的學生眼睛都綠了,最后一舉考上了大學。村子里遠房侄子遠房外甥,讓我傳授念書經驗的時候,我就說打麻將。把麻將弄懂了,數學就小菜一碟。他們說,你騙人,我們塔爾坪哪有會打麻將的人呀?
父親無聊至極,就在院子里劈柴,把一根根樹木截斷,再劈成一瓣瓣,然后壘在房廊下。這是為過冬準備的,到冬天大雪封山后,就要靠這些柴禾生火做飯,也要靠這些柴火燒坑,生爐子取暖。柴火方方正正地,已經碼得高過人頭了,但是他還在劈著。
我坐在門前,煩躁不安地看著:父親確實老了,握著斧頭的手不再穩了,砍下去的時候也不準了;臉上的皺紋連成一片,深得可以夾住木屑了。雖然剃了光頭,但是白透的發根像是撒上了一層霜;眼睛里,無論什么時候,總是潮潮的,含著一絲絲淚光。他劈一會,就會伸出手錘錘自己的腰,他佝僂的腰已經酸了,痛了。
這時有人推開了院門。正好是嫁到余家村的表姐。表姐說,哎呀,大上海的人回來了?也不去余家村玩玩?現在出息了,是城里人了,是不是嫌表姐家門檻低呀。我說,我后媽剛下葬,戴孝期間是不能走親戚的。剛剛還想到表姐了呢。
表姐說,想我?想我這個老太婆干什么?我說,想在表姐家上中學的日子,不是表姐家天天打麻將,恐怕還考不上大學呢。表姐笑笑說,這句話還有良心,那時候不是開個麻將場子,那煤油錢怕也是供不起的,你哪能次次考一百呀。你個大忙人,過去回來最多兩三天,這次怎么在家住這么久?
我說,放不下我爹呀,你看看后媽一去世,幾天時間他一下子就像老了十年了,沒著沒落的,丟了魂似的。我正為這事發愁呢。表姐說,老人嘛,要想得開才行,你看看我公公婆婆,人家天天在干什么?早上起來飯一吃,就去打牌,中午飯一吃,還是去打牌。打個幾圈子,一天就樂呵呵地過去了,還是把你爹送到我家去吧。
我說,本想讓他跟我去上海,但他哪里也不去呀,再說了我爹種莊稼樣樣精通,就是打牌肯定是不會的,恐怕連牌有幾張都不知道吧?
父親耳朵聾,別人說他是裝的,一說他壞話他就聽清了。父親聽到我的話,馬上轉過頭,對著我嘟囔說,誰不知道呀,牌是五十四張,麻將是一百張。
表姐說,錯了,是一百三十六張,這是陜西麻將。人家上海麻將里,還有春、夏、秋、冬、梅、蘭、菊、竹,所以加上這些花牌就更多了。父親說,還是幾歲的時候看人家打的,過去六、七十年了,哪里還記得清呢。
我見父親對打牌感興趣,心想如果父親學會打牌了,那生活就有寄托了。我于是高興地跑到父親耳邊,大聲喊著說,爹呀,我教你打牌吧?你喜歡麻將呢?還是喜歡撲克?父親搖搖頭說,啥都不玩,打牌有贏有輸,贏了別人的別人不高興,輸了自己又心疼,所以說賭博孤老子,一上桌子,沒大沒小的,娘老子都不認了。
我說,這個你放心,你們可以不賭錢呀。
父親說,不賭錢,我想玩,人家玩嗎?
我說,你們不玩錢,就玩煙,每次一根煙。若是舍不得香煙,就玩煙絲,每次一口煙絲也行,反正是打發時辰,圖個高興。
父親說,我一個人也不能打呀?說到煙,父親口氣就松了。什么東西都是分家的,就是煙草不分家,每年種個幾分地,收了煙葉子,刷上香油,用刨子一推,就成了上好的煙絲。大家在一起,不說話可以,但是煙肯定要抽的,抽煙的時候就不分你我了。所以賭煙絲,就跟不賭一個樣子。
我說,小賣店的方老伯,殺豬的李老伯,還有王鐵匠,加上你,正好就是一桌子。明天起我就一起教你們吧。父親沒有吱聲,算是答應了。我跑過去,把父親劈的柴火,幫著碼起來。每碼一根,就對父親說,這柴火與麻將是一樣的,碼著碼著就熟練了,到最后閉著眼睛,也能摸出個八九。我十分起勁,像是找到了生活的支點,連午飯也沒有吃,就立即爬上表姐的摩托車,趕往余家村拿麻將去了。
晚上我把一副麻將,帶到父親面前,嘩啦啦一下子攤在床上,想給父親開個小灶。我說,一百三十六張牌,每個人面前碼雙層十七排,摸牌時每個人摸十三張。父親看了說,這哪像麻將呀,像是一根根骨頭。我說,好的麻將,就是用牛骨頭磨出來的。父親說,不是牛,是人,當年要修地,改河道,移你奶奶的墳,揭開棺材一看,肉呀頭發呀,都成灰了,只有一堆散了架的骨頭,特別是腳指頭這樣的,太像麻將了。
我說,爹呀,你太嚇人了,不過你打牌的時候,想著自己摸起來的,一張張都是奶奶的骨頭的話,手氣不會差的。事后,在父親短暫的打麻將生活中,還真一次也沒有輸過。按照小賣店方老伯的說法,每次父親摸起一張,如果正是想要的牌,像是摸到了老祖先的腳后跟,他把吃奶的力氣也用上了。
父親反悔了,死活不愿意學了。以為是被骨頭嚇的,問起原因,他卻說,打麻將會上癮的,你大伯開始學麻將時,也是不賭錢的,后來越打越大,不賭錢他就不上場,十一歲那一年還輸掉了家里的三畝平地。父親最后說,打牌的人最后都沒有好下場,鄰村的那幾個,要么鬧得打斷了胳膊,要么欠一屁股債跑到外邊一輩子不敢回來了。我們塔爾坪唯一一個會打麻將的,就是你大伯,他的下場你知道了,被屎尿活活給淹死了,把他從茅坑撈出來時,肚子鼓得像個豬尿泡,棺材里都放不下了。
我說,你們不一樣,你們是一幫老頭,一輩子為兒女們忙,為豬呀牛呀米呀面呀忙,現在應該好好樂樂了。再怎么玩,也沒幾年好玩的吧?你現在的身子骨,是不是快散架了?父親說,不是么,有句古話,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家去。今年七十三了,也不知道過得了這個年不?
父子兩個說著說著,一心酸,就低著頭,哭了起來。第二天一起床,我就去方老伯家的小賣店,買了幾包猴王煙,又去了村東頭的殺豬匠李老伯家,還有村西頭的王鐵匠家,分別塞給他們每人一包煙。說是吃完早飯,到我家坐坐去?我那里有酒呢。早飯后,太陽剛升到了山頭,幾個老人就陸續來了。我在院子中間支了一張桌子,擺了四個凳子,還有一瓶西鳳酒,五個盅子。
我給每個人各倒了一杯,然后裝作漫不經心地說,幾位老伯,你們會打麻將嗎?幾個人連連擺手說,金條呀玉枕呀,倒是見過幾次,麻將還真少見了。
我回屋里,提出一個包袱,把麻將嘩嘩啦啦地倒在桌子上。幾個老人看了,十分稀罕地說,哎呀,真像是骨頭呀。我說,你們怎么和我爹一樣的,他覺得這是我奶奶的腳趾頭呢。其實呀,這副牌玉不是玉,石頭不是石頭,恐怕是塑料的。我教你們打麻將吧?
幾個人嘻嘻哈哈起來,就上前摸一張,說這是三條,說那是三餅,說這是九萬。其中幾個,他們還不認識,比如一條,上邊不是一橫,而刻著一只雞。我說這叫幺雞。他們看著,就嘿嘿地笑了,說還真像一只剛孵出來的小雞娃子。認著認著,大家就各坐一方,擺開了架勢。我給大家講了幾遍,又示范了幾把。方老伯說,原來這么容易呀,你就陪我們試著玩幾圈吧?
父親一直在旁邊坐著,開始有點毫無興趣的樣子,當聽到其他幾位老人大呼小叫的,他情緒也高漲了起來,開始為我指指點點了。我順勢說,爹呀,你來吧?于是父親就坐到了麻將桌前,從那一天起父親慢慢喜歡麻將了。
第一天,大家什么也不贏也不輸,贏了的斟酒,輸了的就喝一杯。一邊喝酒一邊玩,一直玩到了天黑。我說,開燈繼續打吧。父親斜了我一眼說,算了,還有明天呢。他的意思我明白,他怕費電。我不回家的時候,家里只有十五瓦燈泡子;只有我回家了,他才給我換上三十瓦燈泡子。而且我一進村就換上了,一出村他就換下來了。
第二天早飯剛過,不用再喊叫,幾個人就匆匆忙忙地趕來了。一趕來二話不說,就直接坐到了桌子前。小賣店的方老伯提議說,我們來點什么吧?不然不痛不癢的,也不知道誰打的好誰打的壞呀?
幾個人紛紛掏出我塞給他們的猴王煙,說是每盤一根煙。整個上午,因為是邊學邊打,所以打了十幾圈,就到了生火做飯的時間了,村子里很快就升起了裊裊的炊煙。方老伯家的婆娘,三番五次地喊他回家吃飯,他戀戀不舍地對我說,這日子真好混啊,你和你爹到我們家吃頓現成的,漿水面,吃完了大家接著打吧。
看到村子里的幾個老人,在一起玩得十分盡興,父親的臉上也舒展多了。我跟父親商量說,我要回上海了。父親說,趕緊回去吧,不然怕要被開除了。我說,你只管跟他們玩,他們要贏錢,你就拿錢,他們要賭房子,你就押房子,贏了自己買點煙酒,輸了全算在兒子身上。兒子在上海一個月賺的,夠你放心大膽地輸上幾年的。
父親連連地點頭,離開村子之前,我帶著紙與香,去了一趟我們塔爾坪的墓地。塔爾坪的人,除了早產的嬰兒,被埋到地里當肥料了,其余的死后,就都埋在墓地。有什么樣的村子,就有什么樣的墓地,所以一片片連起來十分壯觀。每到過年過節,都要給墳上送燈。每個死人一盞,這幾年,隨著人們不斷進城,如今其輝煌程度,遠遠超過活人住著的村子了。
我給后媽、親媽和哥哥分別燒了紙錢,上了香,磕了三個頭。我跪在她們的墳頭哭了,我說,兒子此去上海,也不知道是孝還是不孝,請求兩位母親與哥哥,在天之靈好好保佑父親身體健康,安度晚年。
我不在的時候,祭祀這樣的事情,都是由父親代勞的。想必父親在下跪磕頭后,祈求死者的應該是保佑我這個遠在天邊的兒子,能夠走得更遠吧?這一次,父親沒有跟著我,而是遠遠地站在河岸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好像我祭拜的,不是幾個死去的人,而是他這個蒼老的活人。
回到上海,從塔爾坪就不時傳來關于父親與幾個老人打麻將的消息,說誰也想不到,塔爾坪也有麻將了,能夠聽到嘩啦啦洗牌的聲音了。父親基本是每場必贏,哪怕輸得再厲害,收場前最后一個高莊,就反敗為勝了。父親在電話里嘿嘿地笑著說,那些牌呀,還真像你奶奶的腳趾頭,靈得很。
王鐵匠輸得最多,大概有四盒子猴王吧。最后一把就要賴賬,說是不打了,不打了。其他幾個人說,古話說得好,愿賭服輸。王鐵匠說,那好,要打的話,就贏洋芋吧。因為他家的洋芋收成好,今年一下子挖了三千多斤。而且收成一好,就賣不出去了。自己留著吃吧,兒女都不在家,老兩口一天三頓燜著吃、煮著吃、炸著吃,還扎糍粑吃,到明年春天也吃不完,春天吃不完的洋芋,就會長芽子爛掉的。
所以幾個老人,再到我家院子打麻將時,每人從家里就會提著一個籠子,籠子里裝著洋芋,放在身邊,輸了就摸一個出來,贏了就拿一個回去。拿來拿去,洋芋皮都磨掉了,輸了的無所謂,贏了的只好提回家,刮了皮,當天吃掉。大家覺得,這比贏香煙有趣多了。大家把這麻將桌子,當成了幾畝坡地。贏了的人就像秋天挖洋芋一樣開心,輸了的人呢?當是當年天旱,洋芋歉收了。這樣其樂融融地打著打著,日子果真過得十分快,一晃太陽就落山了。
十幾天的樣子,矛盾又來了。小賣店的方老伯,嫌父親提的洋芋有些是青的,青洋芋吃了麻嘴,而且有毒;王鐵匠賺殺豬匠李老伯每次提來的洋芋,都是小蛋蛋子,兩個也比不得他家的一個大。殺豬匠李老伯則說,我家的地都是邊角地,這已經挑大的了。王鐵匠說,你整天睡懶覺,再厚實的好地,你不上化肥,不拔草,不松土,長個雞巴。殺豬匠李老伯是塔爾坪有名的懶人,幾畝地只管春天種,秋天收,再旱不灌溉,再澇不排水。因為,單憑著給村子里的人殺豬,他已經可以吃得滿嘴流油了。
兩個人一爭一吵,殺豬匠李老伯被人揭了短,一氣之下就把桌子給掀翻了。
幾個老人不但麻將散場了,就是在村子里碰了頭,也跟仇人似的,翻著白眼。原來彼此從門前過,還問一句,吃了嗎?抽袋煙吧?現在村子西頭的王鐵匠要去村東頭挑水,也不從殺豬匠李老伯家門前過了,而是繞過一大圈子。殺豬匠李老伯要去村西頭小賣店,路過王鐵匠家門口時,就朝院子里吐一口唾沫。
有一點我聽了,心里就直樂,不管怎么樣,他們三個人都有事沒事,吃完飯就跑到我家院子,不咸不淡地。看樣子,他們上癮了。
我們村子只有小賣店的方老伯家通了電話,起初是為了進貨方便,后來就成了塔爾坪的公用電話,誰去接個電話五毛錢,打個電話一塊錢。我在早上,中午,與下午,分頭朝小賣部打了電話,讓方老伯、王鐵匠、李老伯分頭接了。我分頭問他們,現在洋芋多少錢一斤?他們說,八毛錢一斤。我問,一斤有幾個?他們說,一斤就八個吧?我問,那一個洋芋值多少錢?他們說,小的八分,大的一毛二。我說,照這個賬算下來,你們再打麻將的話,每次直接就一毛錢吧。上海這邊也打麻將,有的贏房子,有的贏汽車,他們總不能直接把房子汽車押上吧?
三個老人出奇地一致,這樣不就是賭博了嗎?我說,你們贏洋芋就不是賭博嗎?也一樣是賭博。老祖先說了,大賭傷身,小賭怡情。而且現在一毛錢還算錢嗎?上海找一根狗毛容易,要找一毛錢太難了。恐怕只有塔爾坪才有一毛錢吧?
三個老人還是不肯松口,說錢與洋芋還是不一樣,洋芋煮熟了可以吞下肚子,錢就不一樣,吞不下去。我無奈地說,這樣吧,不管是錢還是洋芋,你們替我打吧。我給每個人發一百塊錢,不夠輸我再補,贏了我也不會要了,就算孝敬你們的。
三個老人聽了,個個說哪有這樣的好事呀?兒女也沒有這么孝順的。我對方老伯說,你相信我嗎?他說,當然信了,你是上海的大款嘛,聽說每個月賺我們一輩子的錢,能把我的小賣店搗個空。我說,那你就先給我墊三百塊,每個人發一百,我下次回來就還給你。千萬不要告訴我爹呀。方老伯問,那你爹呢?他的錢哪里來呀?
其實我走的時候,多給他留了五百塊,知道他小氣,贏洋芋可以,一旦贏錢,他肯定舍不得的。所以我叮囑他說,這五百塊是給他以后打牌用的,是專款,用不掉得還給我。
殺豬匠李老伯與王鐵匠領了一百塊錢后,吞吞吐吐地說,想打呀,沒有腿子呀。他們的意思是已經鬧僵了,人家還會坐到一起嗎?我說,你們放心,我已經說好了,明天還在我家院子里碰頭,我爹把西鳳酒都準備好了。
安排妥當后,心里一下子舒了口氣。我在家多待了幾天,回到上海單位一提到父親就眼淚巴巴的,領導也沒有太為難,只是按曠工扣了一點工資,生活一切照舊。第二天早上,我剛坐到辦公室,在塔爾坪應該是炊煙散淡的時候,心想那幾個老人應該又回到麻將桌前,陪著父親樂呵呵地玩著了吧?這時,電話響了,是0914,是老家的區號,是塔爾坪的號碼。
打電話的是小賣店的方老伯,他有點暗淡地說,三缺一,打不成了。我說,兩個老頭子還是不肯和好?還是有誰出門了?方老伯說,病了,一個病了。我著急地說,是我爹病了嗎?離開的時候就看到他不停地咳嗽。方老伯說,是殺豬匠老李,昨天給他一百塊錢的時候,還好好的,今天早上一起床,一下子口吐白沫,渾身抽筋,醫生上門一看,說是中風,得了半身不遂,別說摸麻將牌了,就是連根草也捻不動了。
我沉默了半天,真是覺得人生無常。這個殺豬的李老伯,多么健壯的一個人,前幾天一個人還放倒過我家的大肥豬,一輩子至少殺過幾千頭了吧?沒有任何毛病,但是老了老了,卻中風了,生活不能自理了。按說塔爾坪還有幾個老人,要么臥床不起,要么患了癡呆,剩下的都是老太太了。讓我的農民父親靠打麻將打發日子的想法徹底失敗了。
怎么辦呢?我只好另做打算了。我問方老伯,我二姨娘她怎么樣了?我爹有沒有把她接到塔爾坪來?方老伯說,還是老樣子,把她接來做什么呀?讓她打麻將?讓她照顧你爹?病歪歪的,水都端不穩,不讓你爹照顧她就不錯了。
我說,她是我二姨娘,算是我媽呢,她有一張嘴,起碼是個說話的人吧?
5.二姨娘
奔完喪后,離開塔爾坪回上海的時候,父親還是順著一條小路,把我送了一程又一程。我不停地回過頭,看看父親,又看看那個如今空有父親一人的大院子,越來越像是一只餓死的開始腐爛的大老虎,它腹中空空,透著一絲絲的恐怖氣息。
父親一直跟在身后,跟到了鎮上的汽車站。還替我把行李箱送上了車,既有戀戀不舍之情,也有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問父親,還有什么要叮囑的嗎?父親說,你二姨娘病了,你順路去看看她行嗎?聽說得了癆病,一發病就咳嗽,氣都出不來了。
二姨娘是我母親的親妹妹,不是父親古時候的偏房。母親有兩個妹妹,小姨娘嫁到了河南的靈寶。說是嫁,有點不準確,準確的說法是她自己送上門的。小姨娘本來要嫁給我的三叔,就是那個很早就去世的光棍。那個年月鬧饑荒,家家戶戶吃了上頓沒下頓,有人吃了樹皮或者是蘑菇給毒死了,好多人是被活活餓死的。所以,女人找婆家,唯一的標準就是有口飯吃。小姨娘與三叔入洞房的那天晚上,家里窮得沒待一個客人,沒備一滴酒水,沒擺一桌酒席。再窮,新娘新郎上床前,應該能飽吃一頓吧?但是這個晚上,等進了洞房,揭開紅蓋頭,吹了蠟燭,準備睡覺的時候,還沒有見到一顆米粒兒。一打聽,原是米缸見底了,揭不開鍋了。小姨娘一生氣,當天晚上就跑掉了。
多年以后才打聽到小姨娘的下落,她一直跑到了河南省靈寶的一個黃土高坡。她當時心想,誰能每天給她一個饅頭,她就嫁給誰。河南靈寶那里地多,人少,都住在坡頂上。除了下雨時積起來的一個水窖,平時吃水基本都得去溝底,所以水比油貴。她跑到那里,實在跑不動了,想討口水喝,但是主人卻給她捧出一籮筐的白饅頭,足夠她吃上幾天了。后來,小姨娘就成了這家的女人,離我們塔爾坪據說有三百多里,太遠了,沒有人去她家走過親戚。因為小姨娘走出了塔爾坪,所以大家還是挺羨慕的。
二姨娘的生活則幸福得多,第一次嫁給了平川人家,三十歲時姨夫死了,她又改嫁給了姨夫的親弟弟,到五年前這個親弟弟也死了,不過兩個兒子已經長大成人了。二姨娘家住在一個叫油房的地方,顧名思義,就是方圓打油的地方。離塔爾坪六十里,離縣城三十里,去縣城稍微繞一下,就可以順路了。比起小姨娘家,要方便得多了。我八歲那年母親去世了,在這個世上只有二姨娘最親了,所以過年過節都去她家的。她家的好東西,炸果子,魚饅頭,也是先盡著我的。我到外邊打工時起,就再沒有見過二姨娘了,應該有十五、六年了吧?
二姨娘的病早就聽說了,我們那里的人說是癆病,太勞心勞力的原因,其實就是肺結核,一發起病來,不僅咳嗽不止,而且喘氣。人說久病床里無孝子,兒子兒媳本來挺孝順的,每天給她熬草藥,一勺勺地喂到嘴里,有時候大小便不能自理,都是兒子兒媳幫著清理,然后再用清水擦干凈的。但是日子一長,就煩了,除了二姨娘一日三頓飯之外,再沒有人管了。
聽到父親提起二姨娘,我說,我早就想去看看她了。
父親說,我也好久不見她了,怕有三年時辰了吧?
于是父親從鎮上也上了車,我們兩個并排坐著,一起前往縣城。這是我與父親第一次一起乘車,我們挨在一起,手不停地碰一下,又碰一下。開始我們說了好多話,說到窗外的紅葉,說到偶爾攔在路上的野雞,說到瓦藍瓦藍的天空。父親說,按說入冬了,應該下雪了。我說,應該是一個暖冬吧?上海基本是不下雪的。說了一會,父親就有些頭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發出了勻稱的呼吸聲。等他醒來時,發現自己靠著我,枕在我的肩膀上。他裝作繼續入睡的樣子,閉上了眼睛。他多么希望這一輩子,剩下的時光都在兒子的肩膀上度過啊。
當汽車翻過第二道山梁時,地域一下子開闊了。我對父親說,我們到了。父親說,好快呀,一迷眼就到了。二姨娘家離公路邊還有二里路,我與父親一前一后地走著。等遠遠地看到一個村落時,父親吞吞吐吐地說,我能把你二姨娘接到塔爾坪嗎?
我早就猜到父親的意思了,這次他讓我來,不是要看望二姨娘,而是給他與二姨娘牽線來了。我笑了笑問,把二姨娘接到塔爾坪干什么呢?父親說,來住呀?我問,住幾天呢?父親說,聽她的,她想住幾天就住幾天,半月,一年,十年,隨她吧。我問,你不嫌她?拉屎撒尿都得有人端著,而且她的病還會傳染的。父親說,我這把年紀了,傳染上了,就一起埋掉,還省事呢。我問,她住哪間房子?你住哪間房子?
父親有點害羞了,一臉通紅地說,還能住哪個房子?你這娃,在故意糊弄你爹吧?
這一路上,是我與父親最美好的時光了。等進了村子,鉆進了二姨娘家的房子,老遠就聽到了沙啞的咳嗽聲,剛到門口就能聞到一股臭味,蒼蠅嗡嗡叫著四處亂飛。進了屋子,床上躺著一個干瘦的人,蓬頭垢面的,已經看不清面目,頭發已經脫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已經全白了。她喉嚨里,像是塞進了棉花套子,使勁地喘著粗氣。厲害的時候,蜷縮著,兩頭幾乎勾在一起,像是一只疼痛的蟲子。
父親上前喊了一聲二姨娘的小名,才知道二姨娘小名叫蘭子。父親一手握住了二姨娘的手,一手輕輕地替她拍著背。我站在刺眼的光束里,輕輕地喊了一聲“二姨娘”,就忍不住哭了。二姨娘等稍微平緩了些,就說,這不是喜娃子嗎?最后看見時還是個毛頭小伙子呢,胡子都沒長呢,現在也老了,頭發好像也白了?牙齒怎么也掉了?看樣子,在大上海也不好混吧?
我說,二姨娘更老了,我都認不出來了,在夢里見到時,二姨娘還是幾十年前的樣子,齊耳的黑頭發,臉上沒一個褶子,最漂亮了。我記得二姨娘當年,可是方圓的美人,皮膚白,說話一臉笑,一對酒窩子,樣子有點像大明星鞏莉。村子里放電影《紅高粱》那陣子,就有人對著二姨娘喊,鞏莉呀,我們去高粱地吧。在我的眼里,不管是鞏莉,還是二姨娘,比我親媽還要漂亮。其實,我早就記不得親媽的相貌了。
三個人閑嘮了一會,父親說是出去抽袋煙,也順便透透氣,意思是回避了,然后使勁盯了我一眼。等父親走遠了,窗外飄來一股煙味。我坐到了二姨娘的床邊,我說,二姨娘,我來接你來了。二姨娘問,接哪里去?去上海嗎?我說,去塔爾坪呀。二姨娘問,塔爾坪在哪里?我說,二姨娘你打馬虎眼呀,這世上,還能有第二個塔爾坪嗎?二姨娘說,誰的主意?是你?還是你爹?我說,我們兩個都希望你去塔爾坪,你們一把年紀了,在一起做個伴呀。二姨娘沒有再說什么,更加厲害地喘著氣,咳嗽著,然后躺了下去。
我問,表哥表嫂呢?正問著,就聽到表哥表嫂與父親在外邊說話,然后對著門里喊,表弟呀,你還是快出來吧,里邊多臭呀。
二姨娘說,你聽聽,兒不嫌母丑,子不嫌娘臭,他們倒好,怕是已經一個月都沒有進這個屋子了吧?如果是茅坑呢?臭了,他們就不上了?我很吃驚地問,那吃飯呢?二姨娘眼淚巴巴地說,開始是孫子送進來的,等我吃完了,孫子再把碗收回去。現在為了少進來,干脆給我準備了一個盆子,每次把飯往這盆子里一扣就完了。
我看到床頭上擺著的那個盆子,是綠色塑料的,已經結上了痂,上邊爬滿了蒼蠅,看樣子已經好久沒有洗過了。我說,你去塔爾坪就好了,我爹會給你端茶倒水的,剛才我爹說了,他不怕傳染病,說是萬一也得了癆病,就和你一起死去。
二姨娘說,真是他說的?全是假話吧,兒子都靠不住了,還指望靠他?
我說,我爹肯定比兒子強多了。
二姨娘說,為什么?
我說,我看出來了,他喜歡二姨娘呀。
二姨娘有點責怪地說,你這孩子,凈瞎糊弄,你媽是我姐姐,他是我姐夫呢。
我說,我爹年輕的時候就喜歡你,那時候我二姨夫還在世,你以為我不知道呀。每次你到我們家來,他就會給我一個盤子,讓我去小賣店打醬油。拿盤子打醬油,這不是坑我嗎?有一次,我換成了瓶子,很快就回來了,從門縫里什么都看到了,我二姨夫在世時你們就好上了。
二姨娘臉上蕩起了一絲笑容,不過這種笑容很快被劇烈的疼痛淹沒了。說到最后,心想二姨娘念著舊情,應該會答應的,但是她還是拒絕了。她說,要是早幾年就好了,現在我這個樣子,不遭人笑話嗎?我說,早幾年,不是有后媽嗎?二姨娘說,所以不想連累他呀。
我又與表哥表嫂提起這事,他們滿口就答應了說,作為兒女,一樣寧拆一座廟,不破一樁婚,他們再慢慢勸說勸說吧。父親想強行把二姨娘抱起來,背回塔爾坪,但是二姨娘像一根棉花條似的,稍微一折騰,就背過氣了,幾乎昏死過去了。
無奈離開時,二姨娘說,你舅娘也搬到油房了。她身體好,做飯呀,喂豬呀,都利索得很,那張嘴也油滑,你去替你爹問問吧?
舅舅家原來住在塔爾坪不遠處的一個山溝里,整個村子只有五戶人家。這里地少,山大,太陽剛升起,一捆草沒有割好呢,太陽又落山了。所以這個村子不長麥子,如果種包谷,還沒熟透就到秋天了。到處長著荊棘,所以就叫刺溝。進入刺溝第一戶人家,生了五個女兒,被人拐賣到了山西,婆娘都四五十歲了,也被拐賣了。人販子說山西那地方有蘋果園,家家住在園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蘋果吃。所以很有誘惑力,心甘情愿地被拐賣了。一家人剩下一個老男人,就上吊了;第二戶人家得了麻風病,胡子眉毛都掉光了,身上還一塊塊地爛,沒有人敢去他家討水喝,也不敢讓他們來往。兩個兒子去湖北一家麻風病院治病,最后就把全家四口人也接去了,在麻風病院里安了家;第三戶人家生了一個兒子,聰明伶俐,唇紅齒白,與我在一個小學里上過課。由于刺溝地方不好,一直娶不到婆娘,本來是根獨苗,卻到河南招了上門女婿,母親一氣之下跟著一個補鍋的跑掉了。男人獨自一人守到前幾年,才被兒子接走了成了倒插門。第四戶人家在平川買了房子,舉家搬走了。最后刺溝只剩下了舅舅一家了,兩個表哥成家立業,孩子長大了,要上學了,萬般無奈,就在鎮中心小學旁邊租了房子,長年住下了。如今好像把房子買了下來,成了鎮上的人。兩個表哥本來想把舅舅一塊接走,但是舅舅打死打活地不愿意。所以整個陰森森的刺溝,一個村子只剩下舅舅與舅娘兩個人,最后舅舅得病去世,舅娘就搬到娘家這邊住了下來。
我對父親說,既然舅娘在油房,就順便去看看吧?
舅舅小時候十分喜歡我,教我制過鳥槍,教我打過獵。我考上大學那一年,他還托人送了我一樣東西。他說,自己沒有什么值錢的,就送一桿長槍給我。那時候,我意氣風發,少年得志,所以對這桿槍特別滿意。人生中能有一桿槍,對這兒瞄瞄,對那兒指指,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后來我工作時,還背著這桿槍,裝著雞毛信子,到山上打過幾只野雞。有一年,我工作調動搬家時,不是很方便,怕被人沒收,有個在水泥廠工作的叫羅林的朋友,說是幫我保管一下。事后我找過羅林幾次,有次他說槍栓生銹了,修理去了;有次說是水泥廠倒閉了,羅林到廣東東莞打工去了。我去廣東出差,還打過電話給他,但是他手機是空號。自此羅林失蹤了,舅舅送我的那桿長槍,再沒有下落了。
舅舅死了,如今就在舅娘身邊,不由得我不心酸。但是父親說,你一個人去吧。
我明白,父親怕二姨娘誤會,才拒絕了。我跑到舅娘的娘家時,舅娘正在生火做飯,她是一幫老人里,看上去最年輕的,一點都沒有變,頭發還是黑的,牙齒一顆也沒有落,耳朵也不背。我說,舅娘呀,你還好吧?舅娘說,是喜娃子呀,你什么時候從上海回來的?你是專門來看舅娘呢?還是看你二姨娘順便看看我呀?我說,兩個人一起看,兩個人都十幾年不見了。舅娘說,你爹應該也來了吧?
我點了點頭,就不好再說什么了。
父親年輕時,莊稼種得好,人勤快,也懂得體貼女人,常常幫著女人砍個柴呀,挑個糞呀,扶個犁呀,什么重活女人干不了的,他都愿意幫一把。特別是在母親去世、后媽還沒有進門的那段日子,方圓幾個村子的女人,與父親的關系非常好。但是,按照我的觀察,父親有點動心的,有四個女人:一個是村子里長得最白的,按輩分父親應該叫她表嬸,出了五福的表嬸;一個是會唱戲的四嬸,父親四弟、我四叔的婆娘;一個是我二姨娘,還有一個就是舅娘了。當年,這四個女人,個個都有家室,又都是親戚,所以父親如果有什么,也只能偷偷摸摸的了。為這事,父親與那四個男人關系都不好,個個見到父親,就跟見到仇人似的,眼睛就紅了。他們找出各種借口,時不時地與父親打一架。比如說我家的公雞,站到他們家的麥垛上打鳴,比如說我家的豬跑出來,拱了他們家的莊稼。非常奇怪的是,這四個男人,個個都沒有活過父親,如今他們四個的女人個個都成了寡婦。
后媽一死,按說父親也自由了,又可以想和誰好就和誰好,想跟誰過日子就跟誰過日子。想那個了,也不用等到半夜三更地,偷偷摸摸地爬窗子。但是父親老了,生理的需求與欲望被殘酷的歲月磨平了,只剩下唯一一個愿望了。那就是找一個老伴,找一個可以說句話的老伴,或者是聽自己嘮叨一下的老伴。
我對舅娘說,你看上去還年輕,不再找個人暖暖腳呀?
舅娘說,找誰呢?找你爹嗎?他那個小氣呀,真是不如一根草。他說,哪個女人想去塔爾坪呀,就是圖他的錢,管吃管住可以,吃藥打針也可以,但是他的錢一分一文不能動,要留給他的兒子孫子。
我說,他也沒有什么錢吧?
舅娘說,應該有五、六萬吧,你送他的煙呀酒呀,.都到小賣店換成錢了,那一年你哥死了,八百塊一條命的錢,也存在鎮上的信用社,吃了幾十年的利息。一輩子就知道存錢,不知道花錢。你說得對,這點錢算什么呢?在你們上海恐怕一碟小菜吧?聽了你爹的話呀,不像是一起過日子的。你后媽死了,那是解脫了,享福去了。而且呀,你二姨娘呢?你可以找你二姨娘呀。
我趕緊轉移了話題,又問起舅舅的事情,想去他的墳上看看,順便給舅舅磕個頭。十幾年沒見了,一直想抽時間去看看他。告訴他,他給我出的“一個人用長槍怎么才能打死自己”的題目,已經有了答案。這個答案就是一個孤獨的人,可以用槍口頂住自己的頭,不用手,而是用腳踩住槍栓,就可以自己開槍打死自己了。
舅娘說,你舅舅到死也不愿意離開刺溝,最后照著他的意思,我們把屋頂一扒,把墻一推,就埋在我們當年住過的那三間屋子里了。
舅舅家的三間房子,是刺溝村里最好的,墻雖然是泥磚砌的,卻是蓋了瓦的,格子窗上沒有安裝玻璃,卻用火紙糊了,上邊貼了好多大公雞呀小白兔呀之類的,顯得十分喜氣。還有臺階,也是舅舅自己用石板砌成的。房前有一眼清亮亮的泉水,房后有一棵巨大的核桃樹。樹上有一個巨大的鳥窩,可惜的是喜鵲愛曬太陽,所以里邊住著一群烏鴉,不時地盤旋在狹小的屋頂上。
我吃驚地問,我小時候睡過的房子?就是你們住了五、六十年的家?你們的家如今成了他的墳?他的墳就是你們過去的家?我一連串地問著。仔細想想,一個活人都沒有的村子,一個活人都沒有的房子,把它變成埋人的墳墓,也許是最好的下場吧?
問完之后,我再也控制不住了,立即起身出了門,向刺溝撲去。走了幾步,我又回過身,從身上掏出三百塊錢,塞給了舅娘。舅娘接錢的時候,連連說,這么多呀,這么多呀。眼淚水一下涌了出來。
父親說,她確實沒有過這么多錢。舅舅死后,還有誰一下子會給她這么多錢呢?指望她兩個住在鎮上的兒子嗎?
6.火燒山
回上海后,我總是提心吊膽地,盼著塔爾坪的電話,又最害怕接到塔爾坪的電話。盼著,是想有人來電話給父親報個平安;怕的,是擔心這個電話會給我帶來什么噩耗。務務莊稼,和麥子、包谷談談心吧,如今已是寸草不生的冬天;唱戲吧,表叔已經變成啞巴了;看電視與聽收音機吧,父親的耳朵徹底聾了;打麻將吧,一個腿子中風了,永遠變成了三缺一;把二姨娘接去吧,但是二姨娘連路上的折騰也經不起了。
這就是一個農民父親,守在一個龐大的大院子里的晚年生活,你讓他該怎么辦呢?我真不敢想像,當天黑了,寒風呼嘯的時候,黑燈瞎火的時候,他獨自一個人,處在偌大一個院子里,身在一個房間中,躺在一張小小的床上,他在干著什么呢?一粒小小的麥子,放在一只巨大無比的包袱里,他用什么方法打發掉這一個個綿綿無盡的黑夜呢?關鍵是,他在這個死氣沉沉的世界上,會笑嗎?會哭嗎?如果沒有什么能讓他笑一下哭一下,那這個世界對他來說,這和墳墓有什么差別呢?
那天中午,當我正在上海開會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余家村的表姐打來的。她說,我們瞞了幾天了,想來想去還得跟你說,你爹出事了。
我說,什么事情?不會是接我二姨娘的時候摔倒了吧?表姐說,二姨娘人家根本不去塔爾坪,怕連累你爹。我說,那還會有什么事情呢?不會是在你們余家村打麻將了,輸了人家很多錢吧?表姐說,輸錢算什么呀,余家村這是賭場,成千上萬的,他哪敢上場子呀。
父親已經在余家村了。正說著,電話被父親奪了過去,還沒有開口,就聽到了那邊嚶嚶地哭了,一個老人像孩子一樣地哭了。無論什么時候,兩個母親去世,被五花大綁著押上臺批斗,一個手指頭被砍掉了,從來沒有聽到父親哭過。這是第一次,哭聲那么凄慘,那么沙啞,那么哆嗦著。像是一個剛剛落過水的被嚇壞了的孩子。
我說,爹呀,你出什么事了?你等我,我馬上回來。
父親耳聾,說話大點聲音,還勉強聽個一句半句,但是根本聽不到電話里的聲音。電話又傳到了表姐手中。表姐說,前天下午,他險些被燒死了。我說,房子起火了嗎?表姐說,比幾百座房子起火還怕人,是山林起火了,整整燒了半天,燒過幾架山了。
隨后才弄明白,麻將打不成了,打開電視吧,還是找不到一個老戲。父親在家里實在苦悶極了,就拿著鋤頭、斧子,跑到山上開荒去了,想趁著冬天弄幾塊地,開春了再點上洋芋。一來打發日子,二來也可以增加點收成。父親經常去修地,在小河邊,坡根下,到處都有父親修成的一塊塊邊角料。我家真正分到戶的地不到兩畝,而父親耕種的應該有四畝吧,每年的糧食吃不完,裝在家里都生蟲子了。夏天的時候,一席席地拿出來晾曬,整整要曬個一月半月的。父親說,這些糧食如果遇到天災了,十幾號人幾年也吃不光,要是放在六一年,或者是七五年,可以救幾百號人的小命了,你媽也不會死了。你媽不是餓死的,卻是吃草根樹皮吃多了,得了胃癌死掉的。
其實這事我是知道的。我親媽死的時候,那天下著大雪。父親與我正在外邊修地,聽到有人喊叫,說是我媽不行了。父親跑回家,問了一句送終的話,你想吃什么嗎?因為那個時候吃是最大的。沒有想到,一直不提要求的母親說,想吃油條。于是父親就去鎮上打油,我則挨家挨戶地借面粉。幾個小時后,父親才打了兩斤菜油,我才借了一斤多面粉。放了酵母和酸菜湯,就把油條炸出來了。當硬邦邦的油條出鍋時,母親已經斷氣了。她生前最大的愿望就這樣落空了。多年以后,我在城里,早上吃油條豆漿時,每吃一次就心酸一次,每次都有為母親送終的感覺。
那天父親跑了很遠,爬到了塔爾坪最高的那座山上,找了一個平緩一點的山頭,先是把山上的小樹木一棵棵砍掉,碼在一邊,等干了背回家就是柴火了。然后開了一條三尺寬的防火通道,這樣燒荒就不會過界。我小時候與大人一起開過荒,這些事情是十分清楚的。等一切準備好了,父親就掏出打火機,把中間的茅草點著了。原來還是風和日麗的,等火一點著,突然起風了,而且是冬天的旋風。本來枯萎的茅草就十分易燃,再借著風勢,就跟瘋子一樣,跌跌撞撞的,一會躥上樹梢,一會兒爬上崖邊。父親一時著急,就站到火頭上,脫下衣服,撲打著。隨著又一股火苗沖過來,就舔到了父親的頭發。父親的頭發眉毛就燒著了。
那火,很快就翻過了一道山梁,朝著另外一道山梁燒了過去,劈里啪啦的聲音,方圓幾個村子的人都看到了。鎮上的防火員立即就拿著喇叭,喊叫各家各戶的人上山打火。喊了半天,只有幾個人慢騰騰地出門。防火員在危急時刻喊話了,說凡是上山撲火者,無論老少,無論男女,回來后,每人發三十塊錢。重獎之下必有勇夫,大家才開始拿著鐵鏟上山了。
塔爾坪與鄰村,兩個村子幾乎是全村出動了,包括幾個過路的人,一齊加起來,才四十多號人,全是清一色的老頭老太太。要么沒有牙齒,要么眼神不好。比起瘋瘋癲癲的大火,這幫暮色濃重的老人,簡直像是一根草,一根在火海中飄搖的草。火在下坡的時候,一般燒得比較慢,也容易撲滅。最后,就是憑著這幫柔弱的老人,遠遠地砍了一條五米寬的防火通道,把塔爾坪這場多年不見的大火給撲滅了。
小賣店的方老伯當時也參加了這場撲火隊伍,他撲火的目的一是為三十塊錢,另一方面是為了保住他家的林子。事后,他很生氣地對我說,我家自留山上修了好多年的松樹,幾百棵呀,給你爹一把火燒掉了。還有幾棵合抱粗的,是留著給自己打棺材用的,這下我斷氣了到哪里去找棺材板呀?
王鐵匠也參加了撲火,他是第一個沖上山的。當他沖到火海里時,沒有急著去打火,而是一邊在草灰里扒拉著,一邊喊著我爹的名字。父親小名叫六娃,大名叫陳先發。最后,是他找到我父親的,那時我父親已經昏倒了,滾在一棵燒黑的樹樁下。是王鐵匠把我父親及時背下山的,然后又掐人中又灌糖水,把我父親救活了。事后,王鐵匠對我說,我挑水的時候,碰到他扛著鋤頭與斧頭上山的,就知道這把火是他放的了。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哪像是一個人,簡直是埋在火灰里的洋芋,燒洋芋你吃過吧?黑不溜秋的,身上還冒著煙呢。
父親被燒得不輕,也許撲火時吸入了煙火,喉嚨已經被燒傷了,沒有辦法說話,喝水吃飯也很吃力。臉上的皮被燒掉了幾大塊,身上到處起了一層水泡。還有眼睛,別說是眉毛了,眼珠子可能也被燒熟了,已經看不清東西了。表姐在電話里說,讓他去醫院看看,他死活不肯,竟然用白酒擦洗眼睛。
平時手被砍了,就抓一把鍋灰抹抹;化膿了,就用一把艾葉,搗成泥糊一糊。這些與土地打交道的人,總結下來的土辦法,有時候果然很有效,也容易接受。如今卻用白酒清洗眼睛,這讓我十分震驚,我真怕他再弄瞎了一雙眼睛。耳朵、牙齒、眼睛,這些通向世界的窗口,如果全壞掉了,他這條命還有什么用呢?
表姐最后說,他不停地哭,就是大白天,也疑神疑鬼地,一會說你媽在喊他,一會說你后媽在喊他。其實呀,什么聲音也沒有,看樣子是被嚇著了,膽被嚇破了吧?表姐還說,加上這幾天,鎮上的人,村上的人,還有山被燒掉的幾個人,天天跑到你家,找你爹,有的是來催交罰款的,有的是來調查的,說是有可能要坐牢的。小賣店的那個老方,一天跑幾趟,說是要賠錢。還有那天上山打火的人,見到你爹就伸手要三十塊的打火費。碰到誰,他也不爭,也不吵,就直抹眼淚,只知道哭。
聽到事情的原委,我對著開會的領導說,我父親把人家幾座山燒掉了,弄不好要坐牢了,我得再請幾天假期。還不等領導回過神,我一下子沖出了會議室,就直接奔向了飛機場。我再次回到塔爾坪的時候,父親在村口的路上見到我,先是木木地站著,然后環顧四周,像個孩子一樣,嚶嚶地哭了起來。
我幫父親抹去了眼淚,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別怕,有我呢。
鎮上的防火員及村里的村長,再上門調查的時候,我也參加了。父親對于燒荒的事予以了否認。他說,我砍了幾捆柴火,然后坐在山上抽了一袋煙,抽完煙我記得把煙灰掐滅了,誰知道一股風刮過來,這風妖得很,一下子就把山給點著了。父親說,著火的時候,我那兩個婆娘,一齊不停地喊著我呢。所以這山不是我燒的,是風燒的,是風點的火。
防火員說,風里哪有火?父親說,風里沒有火,但是那天風里有妖,真的有妖,藍色的妖,妖就是火。父親說著說著,又哭了,驚疑不定地四下里看看說,你兩個媽又在喊我了。
我對防火員說,我爹說有妖,肯定是他看到妖了,你們說沒有,誰看到了呢?我笑著,然后從包里取出幾包中華煙,每個人發了兩包,又取出兩瓶西鳳酒,拿出幾個盅子,各人倒了一杯。我說,這次沒有出人命,算是萬幸了。塔爾坪上次也燒過山,燒死了一個人,最后怎么樣?兩個干部被撤掉了,還賠了好多錢?我爹他燒山了,這事鬧出去的話,他是要坐牢的,一個七十歲的老人,讓他去坐牢,等于讓他去享福,飯不用做了,還有人說話了。我看比在家里,起碼比在這空蕩蕩的塔爾坪強多了。但是你們呢?是不是也要受處分?
這時王鐵匠推門進了院子,還是蹲在桑樹下不吱聲,而是叭嗒叭嗒地抽著煙。我端了一杯酒走過去,給他敬了一下。我說,謝謝你,是你救了我爹一命,不然我們在這里不是喝酒了,怕又在辦喪事了。說著,我的眼淚大顆大顆落了下來。
一幫人看了,嘀咕了一陣子,然后對我說,不就是幾棵樹嗎?在我們這里又不是什么稀奇的,明年春上風一吹,樹又會長出來的。但是你們一分錢不出,好像也不好交代,所以就交一千塊錢的打火費吧,你看怎么樣呢?我說,我聽鎮上的。然后直接從包里掏出一千二百塊,塞到了防火員手中。接下來,就沒有人再提燒山的事情了,只有喝酒的聲音了。我給父親也倒了幾杯,前三杯父親沒有喝,而是端過去,念叨著兩個母親的名字,一杯杯灑在了地上,最后自己也喝了三杯。從不喝酒的父親三杯酒就醉了,然后倒在床上睡了過去,那天晚上父親沒有再從睡夢中驚醒了。
第二天,我又去方老伯的小賣店買了幾條子猴王,順手給他扔了一條子。我說,方老伯你一看就是長壽之人,燒過的山呀,就像施肥似的,到春天風一吹長得更歡實了,幾年下來又是一個大林子。你老如果哪一天真去了,這些樹木如果還沒有長大,那我就從上海給你送一副水晶棺材。方老伯接了煙笑了說,毛主席睡的水晶棺材太硬了,我們這些農民還是睡木頭比較踏實,我就托你的福多活幾年吧?我分別去了另外幾家,送了煙,說了一堆好話。又去藥鋪開了點藥,有治燒傷的,也有治眼病的,還有消炎的。分別給父親涂了涂,再沖服了幾包。這件事總算就這么平息掉了。
第三天早上,看著父親已經安靜了下來,我又收拾了東西,準備返回上海的時候,父親也收拾了一下,換上了一套新衣服。原以為他還要如以前一樣,要把我送到鎮上的汽車站,或者是順便去二姨娘家住幾天,透透氣。但是臨出門時,父親對我說,你帶上我吧。
我說,帶你去哪里?
父親說,帶我去大上海呀。
我說,你騙我的吧?你舍得下這個家了?舍得下死去的媽媽、后媽與哥哥了?你舍得下這幾畝莊稼地了?還有這么大個院子。對于一連串的疑問,父親說,原來不愿意去上海,一是確實舍不得這些,還有五六棵核桃樹呢。二是害怕生活不習慣,聽說上海臘豬肉也要放糖的,甜不拉滋的,有什么吃頭?關鍵是我怕呀,你看這身子脆得很,怕自己一去上海,就回不來了,死在上海了那怎么辦?
我說,哪有呀,你雖然牙齒掉了,耳朵聾了,卻也沒有什么大毛病吧?起碼再活個十年八年的。再說了,你在塔爾坪,有個三長兩短的,連個救護車都沒有,在上海起碼還有救護車呢。父親說,總歸要死的吧?有一天死在上海了那怎么辦?我們這里還可以埋到土里,人死了能變成一把土,種點麥子,哪怕種點芝麻,也不孤單了。但是上海不興用土埋人的對吧?
我說,是呀,死人必須拉到火葬場去燒掉呀,不過上海埋人的地方可漂亮了,有假山,有草坪,有大樹,還有好多玫瑰花。
父親拖著哭腔說,再好有什么用呢?對一把灰來說有什么用呢?原來我怕的就是這個,就怕自己死在了上海。我怕火,一直就怕火,我一直不去上海,就是怕一把老骨頭被推到火里燒成一把灰了。活著時一百多斤的身子,埋在土里起碼也有幾十斤吧?光骨頭也有白花花的一堆吧?還能看清楚哪些是頭、哪些是腳的,但是被火燒掉恐怕就剩下一小把了,像一小把面粉了。
父親又說,經過這次大火呀,我已經不怕火了。如果我死在上海,被燒成一把灰了,你是不是要把我裝在一個盒子里,走到哪里帶到哪里?
我說,我會一直把你帶在身邊的。
父親說,仔細想想,去上海了也挺好的,雖然變成一把灰了,起碼可以與兒子在一起了。
我與父親在塔爾坪的大路上,人生頭一次百感交集地抱在了一起,抱在一起哭著笑著。我們鎖好門窗,收拾了房檐下的包谷棒子,關上空無一人的大院子,與村子里的老人一一告了個別。小賣店的方老伯說,這個老頭子,終于可以到大城市享福去了,坐飛機的時候是不是要從塔爾坪上過呀?那個中了風的殺豬匠李老伯,也從門縫里朝外看著,算是目送了我們。王鐵匠則趕過來,塞給我一個布袋子,是一袋子核桃。王鐵匠抹著老淚對父親說,想我們了就回來看看我們啊?
當我們走上大路的時候,父親又轉了回去,說是把東西落下了。原以為是煙斗什么的,等他匆匆忙忙地返回來,才發現懷里抱著一個大石頭。這是他從門前的小河里撈出來的,當枕頭用的大石頭,已經枕了幾十年了吧?像是漆上了一層黑色的油漆。
當我們走出村口,塔爾坪已經干旱了一個月的冬天,突然就陰沉了下來,不一會兒就開始飄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這是那一年冬天塔爾坪落下的第一場雪,也是多年不遇的一場大雪,很快就把塔爾坪九個大院子的屋頂全給染白了,幾乎把通往縣城的盤山公路都給封住了。
父親說,好兆頭呀,老天下一片雪花,來年就能種一季子好莊稼。
我知道,父親還是放不下塔爾坪,放不下這片土地,甚至從這把泥土中鉆出來的任何一根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