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交響曲（組詩）

1、回歸

我的眼睛看累了

我的耳朵聽累了

我的腳腿走累了

累了又怎么樣

我還是看著

我仍舊聽著

我照樣走著

我在眼睛的大海上漂浮

我在血脈的江河里流淌

我在身體的沙漠上飄散

握在手掌的草原上漂泊

我把太陽送走

我把黑夜迎來

眼睛的大海的陸岸荒涼

荒涼的陸岸，卻不是眼睛的陸岸

已經忘了從哪里出發

已經忘了將抵達哪里

我茫然回歸

野鴿飛回

螞蟻走回

樹木在原地

也回歸

我回歸

在黑夜里，靜悄悄地回歸

但是

歲月已經流失

大門已經生銹

石頭、烏鴉也老了

我已經回歸

我卻在心靈之外

在黑夜的腹中

我已經回歸

卻在漫長的路上

高高的山崗，高高的草原

高高的是黑夜

從一棵樹的森林

從一粒沙的沙漠

從一滴水的大海

我回歸

我回到

一只鳥的自由

一片葉的歌唱

一粒土的沉默

一朵花的孤獨

2、歌或哭

我真想哭泣

我在遠方的朋友們

此刻我看不見你們

我在身邊的朋友們

此刻我聽不見你們

坐在一只鞋子上

我真想哭泣

猶如大海

我真想哭泣

實際上，我卻歌唱

靜靜地歌唱

是天空流了我的眼淚

是沙漠接受了我的眼淚

看著雨水

走在濕漉漉的路上

披著黑夜的輕紗

我靜靜地歌唱

猶如雨水

為了唱雨水的歡歌

我融入天空的哭泣

為了哭天空的悲泣

我跟隨雨水的歌唱

3、忘和記

我想我應該記起什么東西來

一只鞋子？一坨驢糞？一條魚？

我坐在椅子上

我不知道黑夜的電話號碼

我想我應該記起水的赤裸

然后立即忘掉它

從現實返回到現實

我想我應該記起什么東西來

最干燥的是大海？

最潮濕的是火焰？

我坐在地上

我不知道光的郵政編碼

我想我應該記起你的名字

然后立即忘掉它

從回憶遷越到回憶

4、自言自語

我心靈的內部

在我身體的外部以外

我在白晝的手

插在黑夜的口袋

我的身軀是荒島

在黃昏中的荒島

而在黃昏中的荒島

卻不是我的身軀

那是什么

凝固在

我和世界之間？

黑夜在我的血脈里流淌

而我坐在黑夜的腹中

我應該從什么說起

當我需要說話時？

只有故事才有故事

水在水里燃燒

火在火中熄滅

不只我一個人在孤獨：

塵土在空中，云朵在地上

沙在大海中，水在沙漠上

不只我一個人在痛苦：

火焰在燃燒自己

太陽在照亮自己

黑夜是什么的歌唱

我是誰的故事？

黑夜是誰的旅途

我是什么的足跡？

黑夜里的道路在哪里

路上的黑夜又怎么樣？

夜里的水是黑的

水中的黑夜是清的？

為了采摘白晝的果實

我爬上黑夜之樹

為了確定自己

我照著鏡子

為了看到自己

我盯著眼睛

我去了那里

卻從未離開這里

我出去了

卻從未動過房門

既不在這里，也不在那里

在一個地方我遇見了一個人

也許不是人，是一棵樹

看見鴿子停落在影子樹上

我立即想起了一只白貓

在太陽下曬著它的脊背

5、無知

這是誰

在夜里跟我講話？

那是誰

在夜里傾聽我？

這是誰

在黑夜里看得見我？

那是誰

在燈光中看不見我？

這是誰

在夜里熄滅了燈盞？

那是誰

在白晝點燃了燈盞？

那是誰

站在墻前，在燈光中

照著鏡子，在這黑夜里？

在我的肺中

充滿了空氣

在烏鴉的肺中

充滿了空氣

螞蟻有肺嗎？

6、失眠

在這黑夜里

在燈光中

在墻壁前

我坐在椅子上

那椅子是沉睡的椅子

我的床是空空的

沒有睡眠，沒有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