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變綠

在開往機場的大巴上，桑眉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早上起得太早，只吃了幾塊薄餅干和一瓶橘子水，胃里仍是空的。過道那邊穿灰色短袖套裙的大塊頭女人已經望過來好幾次了。那是一張標準的中年女人的臉，臉頰部布滿了淺褐的色斑，眼睛下方臥著一方淺淺的水潭，只有那對大眼睛依稀顯出當年的風采。

車廂尾部，一對男女正興致勃勃地討論什么問題，用的是外省方言，女人的嗓音又尖，桑眉難受得要拿棉花團塞耳朵。她低下頭，雙手在包里無目的地翻找著，恨不得把腦袋也塞進去。每次遇到無法躲避的事情，她就要這樣來一下，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

大塊頭女人又笑吟吟地朝她這邊看過來。

桑眉差點張開嘴，和她搭話了。可一想到自己的聲音要進入陌生人的耳邊，就緊了緊嘴，依舊半側著臉。

這趟車很空，加起來也不超過十個人。而第一排座位上只有她倆。她們之間隔著一條狹窄的過道。桑眉不喜歡與陌生人攀談，如果實在逃避不了，那只有撒謊，把自己想象成另一個女人，更加年輕，家境優渥，受過良好的教育———除了相貌無法欺人，其他的一切盡可信手拈來。

上午八點一刻，車子開在長長的中山路上，幾近擁堵，每過一個路口都艱難無比。天色仍是暗沉沉的，一點也沒有敞亮的意思。偶有雨星飄落，那雨是斜著來的，打花了窗玻璃。車過電信大樓時，司機打開了調頻廣播，所有的頻率都在播放同一個消息，“海葵”要來了。

“‘海葵’正以每小時候十公里的速度朝西北偏北方向移動，強度繼續加大，未來可能達到臺風強度，或許明天凌晨時分將在本省沿海登陸，到時將給當地農林漁業和居民生活、生產，造成巨大損失，政府正在組織人員疏散，請相關人員做好防臺抗臺準備，打好今夏第一仗……”

桑眉對他們報道臺風時的語氣不以為然，那通常只是一場虛驚。除了捋下一些枝葉，在街衢上留下一個個水塘子，任由孩子在上面踩進踩出外，更嚴重的要很多年才可能來那么一次。

前天晚飯時間接到部門經理打來的電話。“一樁非常棘手的生意，也只有你能處理，最快三四天，在宣城過完周末再回來吧……”經理禮貌性地征求了一下意見便掛了電話。

那一刻，華麗的枝形吊燈下，桑眉正全力對付一條石斑魚，隨著某種木訥表情的深入，魚肉在口腔里散發出遲疑的氣息。一星期前與潔約好共進晚餐，本想兩人邊吃邊絮絮叨叨地聊上一晚，像兩條吐泡泡的魚。學生時代就已養成的習慣，也不怕被人說成鴨子。

經理的電話來過之后，潔的也來了。電話里，她嗓音低沉：“雷母親狀況不好，我實在出不來，你自己開心點……”

潔嫁給雷半年，他母親便查出晚期胃癌，病人多心，潔作為新媳婦沒有伺候病人的經驗，白天上班，晚上睡不好，又要受氣，倒比病人瘦得還厲害。

腦子里全是潔婚后生活的片段。

吃完飯，桑眉從店里出來已是八點半，正好趕上最后一班公交車。車廂里，空調壞了，窗戶又打不開，全是昏昏沉沉的人，玩手機的，聽音樂的，發呆的，路過好幾個站臺，都沒有人上車。桑眉的后背上全是汗。

在黑漆漆的廚房間里摸著毛茸茸的獼猴桃皮，燃氣熱水器發出轟轟的聲音，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水果刀，忽然摸到了，刀口朝上，被嚇出一身冷汗。廚房的燈泡已經壞了好幾天。桑眉一陣哽咽。孤獨感就像毛茸茸的獼猴桃皮，一不小心沾在手上，只想快點甩了去。

茂名和她約好去愛極島的時間也是這個周末。

“我找了一個地方，那里極偏僻，不會有別人，我們可以放心地談一談。”他給她的QQ留言，不知何時已換成黑色宋體，公文一樣規矩。她懷念從前溫柔的綠楷。每夜睡前仍有短信發來，手機滴滴滴地響著，她回過去一句，癡癡等了半夜，再也沒了下文。他們已經冷戰兩個月。她想象他在睡前給她發了最后一條短信，迫不及待關機的情景。

出門之前，她在新浪星座網上測試過本周出行的幸運指數。她的幸運數字是七。而今天剛好是七號。想到這里，桑眉微皺的眉宇稍稍舒展開來。

大巴上了高速，風更大了，行道樹在風中狂舞著枝條，呈無聲的扭曲狀態。偶有沙石濺落在車玻璃上，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光線更暗了，或許有更大的風雨要來。

車廂內，廣播的音量被調低了，仍滾動播報著關于臺風的最新消息。所有的新聞都讓位于這個從海上來的巨獸。

“受‘海葵’影響，本省沿海已出現八級大風，預計部分海域風力將達到十一二級。沿海地區今天夜里開始有大雨，部分暴雨……”

廣播里的女聲憂心忡忡，似乎洪水已經漫至她的腳腿肚，周遭已呈一片汪洋水勢。桑眉感到好笑。她有同學在廣播站當主持，她知道那種房間里全是設備，到處通著電線，密封性很好，就算洪水來了，也不一定進得來。桑眉側了側身，略略調整下坐姿，迅速瞥了一眼過道那邊的中年女人，這才注意到那人的頭發在暗光下呈鐵銹紅色，微笑的時候露出一排白而整齊的牙齒，就像是假的。這讓她隱隱感到不安。她知道有些人的牙齒保養得特別好，到老了還能啃山核桃。那是一些特別自律的人，對自己近乎嚴苛。她自己就不是這樣的人，對一些認為毫不重要的事只是隨便，而什么才是重要的，又茫然不知。

檢票時每名乘客都領到一小瓶礦泉水，已經包含在票價里了。女人卻旋開自帶的不銹鋼水杯，不好意思地沖桑眉笑道著：“現在的水很不好，到哪里我都是自己帶水喝，放心一點。”

什么邏輯，自帶的就是好的么。桑眉心里這樣想著，嘴角不由浮現出一抹嘲諷的神情。女人說完，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不小心灑在衣服上，只用手背抹了抹，再把水杯旋緊，放進座位后面的布袋里。桑眉沒見過這樣喝水的人，又不是小孩子。她臉上浮著淡淡的笑意，把手指放在唇邊無意識地抹了抹，算是與那女人打了招呼。她盡量擺出一副愿意與之交談的神情，沒有再往窗戶那邊挪，只是抿嘴微笑著。

女人拔了拔身子，往她這邊靠過來。她頭發的顏色也隨之增亮了幾分。

“刮臺風了還出差？今天的航班會不會出問題，很多機場都已經停飛了……”中年女人說話的時候撅著嘴，生怕吃掉唇上那一層艷麗的紅。

“是啊，不知道機場那邊的情況，到了再說吧。”桑眉雙手抱胸，一副懶洋洋的表情，嘴里仍是笑著。母親一直告誡她不可得罪陌生人，無論怎么不喜歡，也要以禮相待，要學會對不同的人笑，嘴角咧開，恰到好處，在鏡子前多練習幾遍就好了。笑不好會比哭還難看的。

“你經常出差嗎？”中年女人問道。

桑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如果這會兒不去機場，估計已經在網上購買去島上的相關物品了。她可能會買一種叫仁愛的餅干，焦黑色，咬上去脆脆的，有沙沙聲，是茂名愛吃的。還會買一些彩色蠟燭，橙的紫的藍的粉的，燃起來有一股奇異的香味，是她喜歡的。或許還要一條毯子，大大的，蓬松而柔軟，供兩個人使用。防蚊用品是必不可少的，還有防曬乳，海邊陽光毒辣，會把人曬掉一身皮。

她腦子里竭力搜索著，還要帶些什么？

茂名說那個地方偏僻，不會遇見熟人。可能不是什么旅游景點，該不會是民居吧？他大學同學就有來自那個島上的，他們備了一個不用的房間給他私會佳人？

她只給他發過短信，說要出差去宣城。他只叫她路上當心，沒說別的，甚至對那個約會只字未提，不說延期，也不說取消。真搞不懂什么意思。以前她氣的就是這些小事情，拖泥帶水的，讓人猜。

“經常跑動的人皮膚還這么好，真是少見。”中年女人近了近身，笑著說。還是撅著紅嘴唇。

桑眉笑了。茂名也贊她皮膚好，是天然的好，沒有損壞，就像林子里的清泉，而不是自來水廠經過漂白的水。

“唉，哪里好啊，大不如從前了，這是真的。”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對那個女人解釋道。

女人正色道：“什么呀，你還年輕，年輕真好啊，我一看到你就覺得特別親切。”

桑眉緊咬著嘴唇，要是女人知道她和茂名的事，還會覺得親切嗎？任何一個中年女人最聽不得的事。

見桑眉不說話，女人也無聊地摳著指甲。桑眉注意到那指甲是做過的，上面鑲了一些亮片，紫吟吟的。

車廂里一片靜默。后面那對自從上了高速后就不再說話了，可能睡著了。廣播里還在輪番播報臺風將至的消息，各路專家對登陸點的預測逐漸集中在兩個鄰近的地方。

臺風越來越近。

桑眉閉上眼睛，她并不討厭臺風，甚至有些期盼著，如果在島上，臺風來了，天黑了，停電了，他們的手機也沒電了，與外界徹底隔絕了，這世上就他們兩個人，在一個黑暗的屋子里，能聞到彼此的呼吸聲。她隨身攜帶的蠟燭將派上用場。

自小與親戚關系淡漠，卻對那個在姨媽家度過的臺風之夜耿耿難忘。風太大，公交車停開，回不去了，沒有外宿的經歷，非常忐忑不安，打電話回家，說今晚不回來了，電話那邊的人也說那么大的風雨就安心住下吧。那晚吃過飯后，停電了，在餐桌前點起一圈蠟燭，姨媽在邊上打毛線，她和表姐說起小時候在外婆家的一些事，三個人說說笑笑的。那個晚上沒有異性，姨父不在家，表哥在城里沒回來。如今，姨媽已年屆六十，高血壓，糖尿病，各項指標都超標。這個表姐仍然未婚。

為什么女人一定要結婚？即使要我結婚，我也不要孩子！表姐理直氣壯地拒絕了婚姻，從此絕少在親戚們聚集的場合出現。

而她呢，這個婚姻圍城外的孤魂野鬼，離修成正果總有那么一些距離。母親給她去廟里求簽，連簽上內容也是模棱兩可。這世上恐怕只有她自己明白為什么會如此。

家里人不知道她與茂名交往的事，他們從沒有在一起拍過照。有一次約會之后，她在賓館衛生間的玻璃鏡前用手機拍下兩個人臉貼臉的照片，過后還是刪掉了事。

那個賓館有個很文藝的名字，叫莫奈酒店。酒店在一個度假村，去那里的人都是像她和茂名這樣的身份，可能連登記的身份證都是假的。可這并不妨礙她愛上那里的一切。藍白門窗，公共臺階上鮮花常年盛開，露臺上的馬賽克是酒紅與靛藍拼接，雨后濕漉漉的小徑兩邊苔蘚蔓延滋生，這一切像極了雨后的法蘭西鄉村。

他們約會都在酒店里，鄉村旅館、青年旅社、豪華的五星級賓館，衛生間有臥室那么大。他們躺在酒店的床上說話，沒日沒夜地做愛，窗簾之外世界的陰晴雨雪與他們無關。過完這一夜再說。反正這樣的夜晚多得無窮無盡。

恍惚中，覺得日月星辰都在圍著他們轉。是她太年輕太天真了，還是昏暗的酒店生活給了她錯覺？

有一次，她小心翼翼地問起以后的事，我們以后怎么辦？她在說這話的時候，他們剛剛溫存過，她臉色紅潤，眼眸含情，說不出的柔情蜜意，是所有男人心目中最理想的情人。她就這樣看著他，一直看著他。他說，請放心，我會想辦法。

這一想，就想了三年，想到了今天。他能有什么辦法？

車子停了，司機打開半扇窗子，把一張卡片遞出去。下高速了。外面仍是暗沉沉的天色，已經下起了雨，桑眉伸個懶腰，屁股在座位上磨蹭著。正在此刻，那女人俯身湊近，塞給她一張名片，低聲說道：“謝謝支持。”

她接過來，仔細看了看，她的名字叫徐新努，很奇怪的一個名字，沒有多想，抬頭對女人微笑著，放進包里，收好。

“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聯系我。”中年女人微微低著頭，恭謹地說道。

“你們公司有個多種維生素片是不是特別火？我有同事也在吃這個。”桑眉仍淡淡地笑著。

“是啊是啊，那個東西特別好，特別是對于女性，有淡化色斑、改善睡眠和疲勞的功效，是我們公司的黃金產品，數年來暢銷不衰，以純天然的植物瓜果為原料……”女人以職業的口吻滔滔講述著，連牙齒也因激動而泛著光澤。

女人一只手在包里翻找著什么，估計想拿些數據給她看。可已經到站了，大巴停在機場大樓門前。桑眉拎著旅行包走在前面，女人跟在后頭。她的右手仍在挎包里摸索著，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份數據會這么難找。

桑眉走遠了，女人沒有追上來，大概仍沒有找到數據，她在后頭喊道：“出差回來，打我電話啊，到我那里來玩！”

桑眉走得很快，一邊走一邊說，好的好的，空了一定來。

她知道自己不會去。非常害怕跟推銷員打交道，如果事先知道她干這個，一定會閉口不談。從來不去購買直銷店里的產品。只有貨架上可以隨意取放的商品，才對她口味。

排隊的人不多，很快換好登機牌，沒有什么行李可托運的，離起飛時間還早，桑眉照例去兩岸咖啡點了一杯，找了一角落，坐在沙發上，順手翻著時尚雜志消磨時間。

在過去的五六年里，有多少時間是被她這樣消磨掉的？坐在一個有人或無人的空間里，內心充滿了淡淡的無助或是空虛感，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感覺。有時候，她甚至對自己產生了懷疑。習慣性地湊近公共衛生間的鏡子，看著里面里這個滿臉茫然的年輕女人到底是誰，她和自己有什么關系？

更多的時候，她只是在時間的塵埃里，看著自己慢慢地從昨天走到今天，沒有懸念地一直這樣等下去，老下去。

有一次春游回來，燈下看洗出來的照片，駭然發現頭頂的發叢已略顯稀疏，冷汗從脊背處冒了出來，沒想到這一刻會如此迅疾地來臨，說不出什么感受，只是懵了去。有了第一次，接下來就變得容易起來。

她不再懼怕任何東西。她總不能相信他真的發生了改變，就算變了，也是遵循著事物或情感的發展規律。潔總說她愛自欺欺人，習慣于為眼淚尋找容身之所。

廣播里不斷播放某某航班延誤的消息，那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回蕩，傳至桑眉的耳里隱隱有種不祥之感。可她仍然坐著，微笑著，翻動著紙頁，滿紙花花綠綠的時尚衣物廣告逐漸讓她的視覺變得模糊不清。

三個小時之后，桑眉坐在宣城街頭的甜餅屋里吃一款叫諾心誘惑的甜點。這里風雨平靜，午后的陽光有些悶熱，但絕不會熱得讓人難受。樹陰下，甚至有習習涼意，桑眉覺得非常舒服。

一下飛機就收到潔的短信，說那邊已經受臺風影響，連出行都困難，公司可能放一天假，還問她路上可好，航班有沒有受影響？

卻始終沒有茂名的短信。他在哪里？

潔和茂名在同一個公司。參加潔公司舉辦的迎新晚會認識茂名，是桑眉前半輩子最重要的事情。當潔知道他們有來往時，已經晚了。

潔傷心地說：“如果是這樣，真不該把你帶出來玩。”

桑眉暗想，認識誰不是認識，為什么不能是他？你知道鱖魚和鱸魚的區別嗎？那荷蘭牧羊犬與蘇俄牧羊犬的區別呢？以及菠菜、油菜和水芹之間的迥異處？你們都知道嗎？這些都是他教給她的。

現在回想起來，從頭到尾，她根本就不是一個理智的人。愛情讓女人變得昏庸，和奢靡的消費對人體的作用相似。或許，它們都只是激發了一種叫苯基乙胺，另一種叫去甲腎上腺素的分泌。

在機場巴士上，廣播里沒有任何關于臺風的消息，而是煤礦事故。就在她來這里之前的那個凌晨，此地一個私人小礦瓦斯爆炸，三十余人被困井下，命在旦夕。

她在電視里看過那種場面，滾滾濃煙從那個出口冒出，身著橙紅救生服的救護人員頭頂礦燈，艱難地靠近出事地點，現場周遭救護車嗚嗚嗚地響著。哭聲，隨時都可從人群的縫隙里炸裂開來。

不過幾小時的飛機，風景變了。沒有了臺風，沒有了航班延誤和出行困難。街上處處可見手機貼膜、珠寶店、服飾城、小吃一條街，衣衫襤褸的乞丐趴在街面上寫著“老了難”歌，字跡工整，卻無人理睬。矮個子青年在深情地吟唱《流浪歌》，邊上有伴奏的電子琴，胸前立著麥克風，左手拿著礦泉水瓶，右手配合著歌詞做手勢，現場效果非常好，圍觀者虔誠豎立，如聆教誨。

所有醫院的門口都在賣水果、鮮花、花圈和壽衣，每個走在那條街上的人都是心事重重，救護車的聲音又如此滑稽。總有幾家店常年都在清倉、跳樓和甩賣，總也跳不完的樓，甩不完的貨。所有學校的門口，總走著表情相似的學生，拉桿書包在路面上發出沉重的噠噠聲。

在這里，桑眉聞到的是熟悉的氣息，油煙味、汽車尾氣、灰塵氣、樹葉焦灼的氣息、行人嘴里呼出的熱氣，它們一波波涌來，不停地拍打著她的臉頰，告訴她人世間的真相，一切從來都沒有改變過。

她仍然走著，在熱浪滾滾的宣城街頭東張西望，不愿錯過可能出現的能引起她靈魂戰栗的東西。不能再錯過什么了，哪怕有時候收獲的只是一只式樣纖巧的陶泥盤子，一種微妙的茫然，也足可讓她產生剎那的幸福感。

她向來注重著裝，對所有出現在她身邊的男士，都是先看衣服，再理會人。一個人只有在細節上表現精巧的趣味，才有可能是一個有意思的人。彌漫在他身上的就是一種青春被過度延長的氣息，盡管他已經三十五歲。這是一個尷尬的年紀。

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就有一種絕望感，可能，她已經錯過太多了。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她沒有過問他的婚史，而他亦絕口不提，“結婚”兩字更是禁忌，所幸從來不會一起路過婚紗店門口，被人往手里強塞廣告紙。

在異地旅行的那一天，路過一家芭比娃娃店，他東張西望。她忍不住笑著說：“快進去看看啊，小女孩都喜歡這個呢。”

沒想到，他搖了搖頭，輕聲說：“不，我們家里的是男孩。”

她的笑僵在半邊臉上，是個男孩，到那天她才知道他有男孩。

他本來想說是給她買，補償她缺少玩具和愛的童年，可看她神色凝重到如此，他就不說了。

就在那一刻，兩個人牽著的手忽然松開了，在下一個街口，她的手又回到了他的手心里。她那顆有點委屈、有點怨恨的心，被他這一握，又軟了。

她想這個男人或許是真心的。

沒有就小男孩的話題百折不撓地問下去，甚至有意繞過不提。可每次在街上看見有可能是他孩子的男孩總要多看一眼。想著他要在日常生活中扮演另一個她全然陌生的角色，便有淡淡的酸楚溢出。

宣城保存有全國最古老的彩塑侍女群像，由于年代久遠，雕塑的作者已經不可考，他們無疑是當年最聰慧靈巧的民間藝人。經過戰亂和歷年政治運動，如今，它們集中在一個叫南祠的地方。

由于儀軌、身份的限制，主像拘謹、刻板，患得患失，精彩之作全在侍女群像。她們各有人間的美態，舉手投足，無一雷同。

在昏暗的光線下，桑眉注視著這些從歷史深處走來的女侍，她們姿態各異，互為遮掩，全部籠罩在一片神秘的寂靜里。

吸引她的是右廡第二位頭頂高冠的中年侍女，神態滄桑，嘴角微微下撇，眼神里滿是毫不在乎之情，體形已呈年老色衰之態。她的身邊是一位圓臉女侍，神情嬌憨，腦袋微偏，眼望前方，神態可掬，玲瓏爛漫，美在毫不自覺。

左廡北墻一行最中間的一位，身材纖弱，雙手捧心，神情落寞，好像揣著滿腹心事。塑像總體造型極為內斂，正側兩面都呈微微的“S”狀的大線，自上而下都為直線衣紋，呈現了優美柔和中的倔強之氣。她的眼神也與其他各像不同，對周圍的一切都不予理睬，完全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桑眉不得不一次次分神注視著她，還有她們。宛如聽見了她們的呼吸聲，嘆息聲，說笑聲，輕柔悠長，如耳畔私語。

一陣風從殿堂后面吹來，全身涼意畢現，女聲消失了，彩塑雕像重歸陰影之中。每個人都是自己人生的執筆者，但不在當下，而是之后，很久很久以后。在他們相遇的當初，她能料想到今天么？

她總以為他會想辦法，就像那失落的風箏不顧一切地奔向春天。

在群像的衣冠之上，有一抹鮮亮的古綠，如此耀眼，似穿過千山萬山而來，依然光華未改。大自然沒有這樣華麗的顏色，它是對一切春意的濃縮和萃取，是生機再現，是廊檐下驟然響起的風鈴。

陽光照在廊廡之外的甬道上，離群像有三五步的距離。在那里，光線濃烈，刺目耀眼，游客舉起相機對著女侍彩塑拍照。他們瞇眼打量著昏暗的侍女群像，總有什么東西遲疑著不愿進入他們眼簾。他們對廊廡以內所存的一切，完全近之不得，無可奈何。

瞬間就是永恒，這是藝術的本質，也是人生的本質吧，桑眉想。

在那個鮮花盛開的溫泉旅館里，他們為了一件小事爭吵起來。她完全沒有料到后果會如此嚴重。一氣之下，他用隨身攜帶的水果刀割破了手指，看著那血一滴滴掉在房間的地毯上，她嚇傻了。

還是他自己走進衛生間拿毛巾包裹起來。一只雪白臃腫的手，不知道里面是否還在淌血。他安靜下來，怒氣轉化為一種更深層的沉默不語，她頭一次覺得自己并不了解他，內心充滿了絕望。

最后還是他做了妥協，帶她去一個海邊漁村參加篝火晚會。在升騰的火光中，夜晚的溫度慢慢上升，他們的臉被映得通紅，周遭歡聲笑語，他們卻靜得不能再靜。那種嘈雜的喧囂永遠地阻止了他們作進一步的交流。

人群之中，她握著他的手，卻感到他正在一寸寸地遠離。

在眾人高舉相機之時，她只想默默地記憶，記住每一座雕像的神情淺笑，暗影浮動。它們綠得真好，可是一旦拍下，就會消失，線條紛紛揚揚，歸于幻寂。

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穿過的一條棉麻綠裙子，清晰記得那個牌子叫慢慢變綠。它們做一些很小眾很隨意的東西，數量不多，卻件件清新。她一度癡迷。當真絲、雪紡和合成材料大行其道時，市場上便找不到它了。

是因為那時候眼睛明亮，還是以后的人再也染不成那樣的顏色，總之，她再沒有遇見過那種綠。

無邊寂靜的綠。

這一刻她甚至有些沉醉。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會一個人來這里看侍女群像，再也不可能了。可這個下午所遇見的一切叫她永遠也不會忘記。

出了南祠，她很想給人打電話。沒有想好是給潔還是茂名，潔最近工作忙，公司里有許多外單，或許不便打擾。而茂名，很多時候都不方便接她電話。通常都是他打給她。她抓起電話遲疑了片刻，又放回包里。

在回旅店的大巴上，卻收到茂名的短信。

“忘了我吧，好好活著，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她的眼淚下來了。她用手背不停地擦拭著眼睛，那些溫暖的液體正源源不斷地從那個深邃的孔洞里溢出。淚眼婆娑中，車子經過公園門口，門前有一長排白色木頭椅子，空空的，椅子后面是綠意蔥蘢的藤蔓，曲曲彎彎地繞在幾株無葉的枝干上。夏天的知了在看不見的枝頭沒命地歡叫著。她真想靠在那排椅子上好好地哭上一場。

連哭都想選擇合適的地方，桑眉覺得自己并沒有想象中那么悲傷。一切都會過去，沒有什么能留下，這是她早就明白的。可是，她還是那么難受。

天黑了，透過車窗，一個清潔女工正在低頭掃地，橙黃色馬甲在路燈下發出微弱的光芒。在回旅店的路上，桑眉似乎聽見那沙沙的聲音一直跟著她，她的身體一沾到床鋪上，宛如折斷了般，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數月之后的某個春日午后，桑眉在公交站臺上等車，薄薄的毛衣已沁出一層汗。那天實在太熱。早上出門的時候，還不是這樣的。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轉身一看，薄薄的紅唇，撅著嘴，額頭上是亮津津的汗珠子。是機場大巴上認識的中年女人，

徐新努！她一下子喊出了那女人的名字。

女人哈哈大笑，打了一下她的手：“你呀，打你好幾次電話也沒空，真那么忙呀，空了一定要上我那里去坐坐！”

桑眉的笑僵在一旁。

在女人身后，那熟悉的男人熟悉的眼神，在與她快速對視之后此刻正低著頭，忽然一個轉身，他步履蹣跚地向站牌背面走去。就如當頭棒喝，桑眉的臉當即就青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眼前一片漆黑，腦子里全是嗡嗡聲，口干舌燥，汗液濕了一身衣。倒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

黃昏的時候，桑眉從床上爬起來，打開電視機。

幾乎所有的電臺都在說著這一天不同尋常的氣溫，最高竟然有三十一度，是歷史同期極值。真是不可思議。

“不過強冷空氣馬上就會來臨，部分地區將呈現‘跳水式’下降，市民一定要做好防寒準備。”漂亮的女主播微笑著說。

天氣新聞之后，插播了一則本埠消息：高速公路上運載生豬的大貨車拋錨了，一群豬在高速公路上亂躥，沖過圍欄，向一處水田奔去，場面大亂，直至在武警的協助下，才悉數被抓回運載車廂中。

“對于這群在高速公路上狂奔亂跳的豬來說，這是異常瘋狂的一天。”主持人不動聲色地總結道。

接下來是重復播放的某保健品廣告。

桑眉關了電視機，走到窗前，外面已是萬家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