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軍人朱棟梁

1

朱棟梁的爹叫朱有才，一輩子老實人、莊稼漢。朱棟梁當(dāng)兵走的第二年，朱有才就得癌癥死了。因為孩子們多，更怕耽誤他的前程，娘和另外四個兒子、兩個女兒湊在一堆商量了一下，就沒通知朱棟梁。等朱棟梁退伍回來，找遍家里找不到爹的時候，娘才說，死了，死了一年多了。朱棟梁把行李卷往地上一扔，轉(zhuǎn)身跪在門檻外的石頭上，嗚啦啦地亂哭了起來。

娘又嘆氣說，哭也沒用，他就那個命。剛五十九。朱棟梁停下哭聲，回身責(zé)怪他娘說，咋不給俺拍個電報？這是俺親爹啊！娘嘆息一聲，抬起皺紋的手，擦了一下皺褶的眼角，吸溜了一下鼻子，又說：你爹臨走前，還說，叫棟梁在部隊好好干，別回來了，你那個推一推動一動的性格，就適合在部隊干，回家來，恐怕連個媳婦子都找不上。這不，俺們商量覺得，還是不耽誤你為好，就沒給你說。

大概是嚎得嗓子干了，又餓，朱棟梁自己起來，擦干眼淚，捧住娘端來的一大碗雞蛋面條，頭一低，嘴一張，筷子一攪和，然后是刮風(fēng)或水庫放閘后的聲音，嘩嘩嘩，不幾口，就吃了個底朝天。娘又撈了一碗給他。朱棟梁照例風(fēng)卷殘云。吃到第五碗，朱棟梁才松了一口氣，稀溜溜地喝了一口湯，站起身來，打了一個飽嗝，把碗放在灶臺上，提著從部隊帶回的行李卷，轉(zhuǎn)到自己屋里。不一會兒，就傳來響亮的呼嚕聲。

第二天早上醒來，朱棟梁就不見了。娘想，肯定去墳地了。也沒管，自顧自地忙家務(wù)。不知不覺，太陽都快到正空了，朱棟梁還不見回來。娘心里嘀咕了一下，這小子跑哪兒去了？正嘆氣，忽聽院子里有腳步聲，還有人說話。娘扭著身子把頭探到門口，看朱棟梁回來了，穿著沒了領(lǐng)花肩章的黃軍裝，身邊還走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個子不高，臉膛黑黑的，眼睛大，眉毛粗而黑。那是老大朱和林。弟兄倆邊走邊說話，烏哩哇啦地，嗓門粗但聽不清。幾步跨進(jìn)門檻后，兩人還在說。娘插嘴說，棟梁，你去哪了？朱棟梁把臉轉(zhuǎn)向娘大聲說，去俺大哥，還有大姐家了。

娘四十二歲那年生的朱棟梁，他上面四個哥哥，一個比一個古靈精怪，做事為人還特別囂張，在村里說一不二，輪到他，老實得連放個屁都要自覺地躲在墻角。朱棟梁十九歲那年初秋，他爹好像知道自己馬上會從陽間轉(zhuǎn)到土下，有天夜里，把兒女們都叫了來，說了一大堆家事，前后三十年，都作了交代。臨了說，你們姊妹兄弟幾個我都放心，放在深山里狼多也不怕，跑到大城市里人多也能活，就棟梁這孩子叫人上愁，他那性格，要是考不上學(xué)的話，種地也是個二不楞登，啥毬不懂，屁股上踹一腳就知道哎呀一聲，身子動都不動，將來能娶上個傻媳婦，那就是咱家祖上積陰德了。去當(dāng)兵吧。萬一能留在部隊上的話，也算是個出路。

當(dāng)年冬天，征兵開始，爹把早就成家另過，當(dāng)著民兵連長的大兒子叫來，沉著一張老臉說，這事，你辦不好，你就不是我和你娘生的！

老大哈哈笑了一下，拍著胸脯說，爹，這點事兒，在咱這里算個屁，你兒子我可是民兵連長，別人去當(dāng)兵，那得看咱的眼色行事，俺兄弟去當(dāng)兵，他們能給咱面子！

爹嘿嘿笑了一下，說，不錯，像我兒子！

驗兵時候，老大朱和林跟著去了鄉(xiāng)里，又去了縣里。晚上，把鄉(xiāng)里武裝部部長和鄉(xiāng)長都叫到小飯館里吃了一頓。那時候，即使靠著京廣鐵路的縣城也像是舊社會，稍微像樣點的飯館就是縣政府招待所餐廳。朱和林當(dāng)然訂不到，還是鄉(xiāng)長出面，跟所長打了一個招呼，才找了個地方。喝酒時候，朱和林一個勁兒說好話，嘴像浸了一百斤蜂蜜。朱棟梁坐在一邊，一會兒看看朱和林，一會兒看看鄉(xiāng)長和武裝部長。朱和林喝了好幾杯，就喊，棟梁，棟梁，這可是咱鄉(xiāng)里的父母官，又保證你能當(dāng)兵走，咱家的大恩人啊，要好好地給鄉(xiāng)長部長多敬幾杯！朱棟梁哦一聲，端起一杯酒，忽地一聲站起來，酒水哪里受得了他那個猛勁兒，一忽閃，就跳了出來，正好濺到鄉(xiāng)長中山服上。

鄉(xiāng)長也是本村人，臉如刀條，下巴尖得像錐子，兩手手指長得像鷹爪，總是叫人想起《射雕英雄傳》里面的梅超風(fēng)。酒水灑在身上，鄉(xiāng)長的刀條臉?biāo)⒌匾幌戮团苌蟻硪蝗簽踉疲恢皇菔帜竟饕粯訐艽蛄藥紫拢终酒鹕恚^續(xù)撥打衣角。朱和林一看，眼睛瞪了一下怔在當(dāng)?shù)亍２恢勒k的朱棟梁，嗔怪說，棟梁棟梁，你這是咋回事，兩個酒杯都端不好還咋當(dāng)兵呢！趕緊自罰三杯，給鄉(xiāng)長道歉！朱棟梁哦了一聲，先把半杯酒仰頭灌進(jìn)肚子，又抓起酒瓶子，倒了三大滿杯，毫不猶豫地灌了下去。

鄉(xiāng)長笑了笑，重新坐下，拿紙擦了一下手。朱和林站起來，端著杯子說，鄉(xiāng)長，父母大人，我兄弟沒見過世面，剛才做得太沒禮，我敬您一杯，再給您道個歉。沒等鄉(xiāng)長發(fā)話，朱和林一仰脖子，一杯酒就底朝天了。鄉(xiāng)長臉上重新展開笑容，矜持地說，沒啥，咱那邊人都是這樣兒，莊稼人呢，哪有這些講究！再說，你二爺朱再興是烈士，你二奶奶藍(lán)妮子被鬼子槍打死的，這樣的紅根紅苗不去當(dāng)兵，誰還夠資格？

2

朱再興是朱棟梁二爺爺，老婆叫藍(lán)妮子，理所當(dāng)然是朱棟梁的二奶奶。大概是一九四幾年，日本鬼子還沒投降，有天早上，太陽剛從東邊山背后滾上山頂，把剛從幽暗黑夜中裸露出來的蓮花谷村照得像往常一樣平淡而又色彩明亮。村人都在地里干了好一陣子活兒了，有的在地邊抽煙說淡話，有的還掄著镢頭吭哧吭哧刨地、鋤草。正是初夏，麥苗瘋長，一天就換一個高度，玉米的拔節(jié)聲比青蛙叫聲還響亮。茅草沿著去年的山坡、河邊和村路奔跑，留下一層一層綠意，還有野花點綴其間，好像是綠毯子上煙頭燒的漏洞一樣。

朱棟梁的曾祖父朱云長，早年在山西票號里當(dāng)伙計，回來用河北麥子換山西的小米和玉米，來回一折騰，也弄了些錢財，成了遠(yuǎn)近聞名的小財主。那天一大早，朱云長照樣晚起炕，老婆伺候著洗了手臉，又把大煙桿裝滿點著，遞在他手上，又去給他熬大棗紅豆麥子粥、烙油餅去了。朱云長抽了一頓，只覺得神清氣爽，瘦巴巴的身體好像神仙一樣端坐在云霧上。

往常，抽完煙，這小老財主肯定要去一趟茅房，然后再去房后斜坡上看看他那些寶貝大煙。今天也是如此，把煙灰磕掉后，朱云長咳嗽一聲，伸手摸了一下瓜皮帽，邁著四方步，出了院子，徑直去了茅房，一頓吭哧后，又往房后走。他房后有個斜坡，旁邊是山道。朱云長剛走到山道邊，習(xí)慣性地扭轉(zhuǎn)身子，對著小河嘩嘩的河溝，正準(zhǔn)備抻個長一點的懶腰，活動一下筋骨，忽見兩道河溝之外的垴頂山村東邊山嶺上跑著幾匹馬，還有十幾條人。

這小財主大吃一驚，瘦腰一弓，扭了個旋子就往家跑，一邊跑一邊喊，日本鬼子來了！日本鬼子來了！

這種陣仗，蓮花谷人好像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據(jù)說，有一年秋天的傍晚，從山背后過來一彪人馬，斷斷續(xù)續(xù)地走了半天，一個個歪戴帽子、散亂委頓，好像一大群斗敗了的公雞，從蓮花谷村一側(cè)，向著山西方向逶迤而去。有膽兒大的人問了一下，說是石友三的部隊。

前幾天，朱云長家的長工朱二柱正在河溝地里干活，順著河溝走來一個人，腰挎盒子槍，頭戴日本憲兵帽，雙腳在石頭蛋子上打著滑。朱二柱自娘胎里面順著出來，別說縣城，就是二十里外的河灘鎮(zhèn)也沒去過，見的人除了爹娘和老婆，還有他和老婆生的兒子朱大友，比石頭上的草還少。乍見這么個人，頓時就愣住了，手握鋤把僵尸一樣挺在地里，直到那人走到近前，開口說話，才醒過神來。

那人看了看朱二柱，又仰著腦袋看了一下兩邊山坡，然后哎喲一聲，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掏出一盒紙煙，扭身扔給朱二柱一根，然后用火柴點著。朱二柱開始不知道撿還是不撿，見那人抽起來了，自己也想嘗嘗紙煙到底啥滋味，就撿起來，吹了一下塵土，放在嘴邊，然后摸出火煉石碰打了半天，才把煙點著。

朱二柱一直站在那人后邊，腰弓得就要射出去一樣，手指頭還不住地打哆嗦。那人倒是氣閑神定，吐著煙圈，不時扭著腦袋左右看看。煙頭扔掉后，雙手放在膝蓋上，又哎喲一聲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然后說：老鄉(xiāng)，走了！朱二柱下意識地嗯了一聲。看著那人邁開步子，順著原路向河灘鎮(zhèn)方向走。誰知道，走了一二十步，那人忽然轉(zhuǎn)了身，壓著嗓子說，老鄉(xiāng)，這幾天，皇軍說不定來這！

有了這個前提，小財主朱云長才敢說就是日本鬼子來了。三步兩步蹦到家，撅著尖屁股竄到炕上，掀開腳底處一個小木板，把手伸進(jìn)去，摸出一個小黑匣子。老婆正在烙油餅，一看朱云長這副架勢，瞪著兩眼愣在當(dāng)?shù)兀恢皇诌€放在柴火呼呼的鐵鏊子上，燒疼都不覺得。抱了黑匣子，朱云長說，趕緊跑！日本兵來了！老婆一聽，手也沒擦，找了塊布，包了油餅子，又順手撿了幾個山藥蛋，拉上朱棟梁爹和叔叔朱再興，就跟著哭爹喊娘的村人，踩著滿河溝的石頭蛋子往后山跑。

這是蓮花谷有史以來最恐慌的一次避難活動。尤其是傳說中專門砍人腦瓜瓢子當(dāng)球踢、把婦女肚子剝開、心臟挖出來炒著吃的日本鬼子。

朱云長帶著朱再興和朱棟梁的爹朱有才，躲在了一個洞里。頭年冬天，他爹用一升白面十斤小米，把藍(lán)妮子從石盆村娶了回來。兩口子才你情我愛了三四個月。朱再興心想，把老婆那塊地再連續(xù)翻一段時間，把種子種上，來年就可以像大哥朱再發(fā)那樣抱到自己的孩子了。

誰知道，原先在冀南平原鬧騰的鬼子從天而降。

躲到第三天，聽著外面消停了，人先把腦袋伸出來，兜頭直射的陽光之后，四野寂靜，山豬、野雞、兔子等各行其是，一點不祥的氣息都沒有。隨后，更多的人出來了，不出來也沒辦法，三天，吃喝拉撒都在洞里，又不通風(fēng)透氣，自個都熏得鼻斜眼歪的。到下午，還是沒人敢回村探看一下。

太陽就要落山的時候，朱再興在不遠(yuǎn)處草叢中無意發(fā)現(xiàn)了一窩鳥蛋，不多不少正好六個。

藍(lán)妮子有個人盡皆知的毛病，就是好吃，平素，連上個茅房解大便嘴里都嚼著個干柿子；即使兩口子做那事前，還不忘先吃塊餅子或者玉米面和酸菜做的窩頭。那次逃日本鬼子，她還順手拿了一口小鍋。見朱再興發(fā)現(xiàn)了鳥蛋，日本鬼子又沒見到后山來，就到河溝打了半鍋水，在山頂上點著了火。朱再興說你不要命了？藍(lán)妮子笑了一下說，遍山里一個鬼子毛都沒見，怕啥，吃了再說！朱再興想想也是，就幫著藍(lán)妮子撿干柴。想著煮好了以后，給爹娘一人一個，自己和老婆藍(lán)妮子一人一個，也算是給連續(xù)吃生土豆的胃增加點消耗品。

可就在藍(lán)妮子迫不及待地沖鐵鍋里撈鳥蛋的時候，一聲槍響，藍(lán)妮子一聲沒吭，就栽倒在地。

朱再興當(dāng)場傻了眼，從來沒遇到這樣的慘事，腦袋突然嗡了一下，眼盯著一團(tuán)爛泥一樣倒下去的藍(lán)妮子好一陣子，才丟下干柴，連爬帶跑地沖過去抱住藍(lán)妮子，藍(lán)妮子眼睛瞪了一會兒，嘴巴張了張，就沒氣了。鮮血糊了朱再興滿滿一手，上衣褲腿上也是，跟水澆的一樣。可能是突如其來，再加上新婚不久，朱再興也不管啥鬼子不鬼子了，咧開大嘴就是一頓哭。正哭著，身子忽然一輕，被人扛在肩上，就往山背后的松林里跑。那人扛著他大致走了半里多路，撲通一聲被荊條子絆倒了。滾了幾下，被一棵老松樹擋住了。朱再興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大哥朱再發(fā)。

3

這段故事傳到朱棟梁耳朵中，已經(jīng)過了三十多年。如愿當(dāng)上兵后，不論在新兵連和炮兵連，朱棟梁都是最后和最慢的一個。指導(dǎo)員給他總結(jié)的顯著優(yōu)點是，指哪打哪，恪守紀(jì)律；辦事可靠，太過死板。在新兵連時，朱棟梁一直糾正不了順拐的毛病，下連隊半年后，才徹底扭轉(zhuǎn)過來。領(lǐng)導(dǎo)見他老實聽話，腦筋死得跟面板一樣，就把他分到炊事班當(dāng)炊事員。朱棟梁也不負(fù)眾望，不管夏天還是冬天，準(zhǔn)時早四點半起床煮稀飯，再和其他戰(zhàn)友一起揉饅頭、蒸饅頭，洗了大鍋、收剩飯喂豬，從不誤事。

連長和指導(dǎo)員認(rèn)為，朱棟梁做事穩(wěn)妥可靠，有股螺絲釘精神，從不偏差，就想把他樹為典型宣傳一下，為連里爭點光。指導(dǎo)員把事跡材料整好，報到團(tuán)里。團(tuán)政治處主任看了，說是一個挺好的同志，可造之才。團(tuán)里舉行事跡報告會的時候，朱棟梁卻怯場了，還沒上臺，就臉紅耳赤腿哆嗦，上講臺的時候，兩腿一軟，差點就地摔倒。使勁吞了幾口唾沫，擦了一把冷汗。開始講自己的家庭淵源。說到二爺朱再興事跡，朱棟梁開始還照著稿子背誦，誰知道腦袋卡殼了，把朱再興當(dāng)年參軍的目的說成是他祖爺爺朱云長找人給算了一命，說朱再興適合行伍，弄好了肯定能當(dāng)個大官。他祖爺爺朱云長一合計，想想也是這個道理，當(dāng)兵的人多了，打仗誰也打，到底誰死哪由老天爺說了算。朱再興要是大難不死的話，家里再出個當(dāng)官的，不僅可以光宗耀祖，即使后代們也都能拽著朱再興的褲腿平步青云，顯耀門庭。

說到這里，臺下的連長、指導(dǎo)員，包括團(tuán)里領(lǐng)導(dǎo)懵了，這不是宣揚(yáng)唯心主義、宿命論、個人野心嗎？怎么搞的，亂彈琴？團(tuán)政委當(dāng)場把指導(dǎo)員連長喊到跟前怒吼一通。政治處主任趕緊叫干事上臺，把朱棟梁請了下來。朱棟梁正自覺著講的比較順了，也不打結(jié)巴了，正興致勃勃地繼續(xù)說自己參軍的目的，居然也說，他爹朱有才也找人算過命，說他參軍可以留在部隊，當(dāng)不了大官，一個小官，衣食不愁還是可以的。

剛回連隊，指導(dǎo)員就把朱棟梁喊了來，讓他立正，站好。朱棟梁自己也覺得今天的事兒蹊蹺，他講得好好的就被打斷，還被干事推著肩膀下了講臺。見指導(dǎo)員滿臉都是烏云和鐵塊，心里雖然不清楚犯了啥錯誤，但肯定是大事。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立正站好，腰背筆直如槍桿。指導(dǎo)員看了看他那張懵懂而嚴(yán)肅的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很快又凝了神情，嘆了一口氣，又搖了搖梳著背頭的腦袋。看著他說，好了，算了，你回去吧。朱棟梁眼珠子轉(zhuǎn)動了幾下，大聲答了一聲是，轉(zhuǎn)身，齊步走出了指導(dǎo)員宿舍。

第二天，班長就安排他專門養(yǎng)豬種菜，而且住在了菜地。年底，大喇叭里播放著《送戰(zhàn)友》，他胸前又掛了一朵紅花，只是沒了領(lǐng)章帽徽，士兵證換成了退伍證。跟著當(dāng)年一起來的大部分老鄉(xiāng)，坐著火車回到縣城。送兵干部到武裝部交接完畢，就說，沒你們啥事了，各自回家吧。

4

到正月，朱棟梁的臉上就冒出了杜鵑花一樣的笑。爹死對他的打擊好像就只是幾天時間。也難怪，人總是這樣，一個人跟著一個人，在人世上前赴后繼，一個出生到地面上來，蹦跶一圈，又造出些人來，然后跟先輩一樣入土為安。不過，朱棟梁高興的原因，是他大哥和大姐為他在鄰村說了一個媳婦。這也是朱有才臨終時托付給大兒子大閨女的主要任務(wù)。大姐就從本村留意了一個閨女，姓白，腦袋稍微有點問題，但基本上還算個正常人兒。女方家覺得朱棟梁當(dāng)過兵，家里弟兄們和兩個姐姐都是村里的能人，家道中上，就滿口答應(yīng)了。

兩人一見面，就王八看綠豆了。當(dāng)年冬天，就高音喇叭加吉普車為兩人完了婚。婚后的朱棟梁住在老房子里，和娘一個院子。次年，兒子哇哇出生。那么嘹亮一聲，就把朱棟梁震懵了。他也想到，養(yǎng)兒子需要錢，上學(xué)，大了還得給人家蓋房子娶媳婦。蓮花谷人有個傳統(tǒng)，養(yǎng)兒防老，起房蓋屋；養(yǎng)女嫁漢，穿衣吃飯。結(jié)婚不到半年，依照家里的老規(guī)矩，由哥哥姐姐主持，讓娘和朱棟梁分開了家。娘也沒錢，就給了他倆一甕麥子，一口鐵鍋四只碗，三升小米五斤玉米。地倒是有，不多，二畝。麥子剛好能接上吃，玉米谷子得先借娘的。更重要的是錢。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這時候，蓮花谷村的年輕人都去了煤礦鐵礦，或者外出到磚廠打工，還有石子廠、團(tuán)球廠和選廠，遠(yuǎn)遠(yuǎn)近近都有。老婆說，棟梁，人家能干，咱也能，去吧，咋也不能連給孩子買奶粉的錢都拿不出來啊！棟梁嗯了一聲，說，我啥時候給別人打過工，聽他們使喚？那不是我朱棟梁干的事。老婆嘆了一口氣，說：小賣店要賬，上次的一千多還沒給。朱棟梁說，你別管，有我呢。媳婦說，我不管，可是人家見面就問俺要！說著話，一邊把奶頭塞進(jìn)哇哇哭的孩子嘴里。

春天又來了，蓮花谷又恢復(fù)了熱鬧，人和牲畜，鳥獸一起，把新一年的蓮花谷弄得氣息盎然，生機(jī)勃勃。朱棟梁挑著擔(dān)子，前面是一個荊條編制的籃子，后面也是。荊條籃子是蓮花谷人的獨門絕技，不管裝啥東西，都用荊條籃子。朱棟梁挑著擔(dān)子顫悠悠地出了村子，穿過鄰村，就上了和武安縣城分界的黃門咽嶺，再穿過幾個村莊，就到了一座大山跟前。

那山叫摩天嶺，海拔一千八百多米。小時候，朱棟梁就聽了一個傳說。早年間，這摩天嶺上長著一棵大槐樹，樹冠一半遮住半個山西省，一半蓋住四分之二的河北地。山西河北人，都是大槐樹下的人。山上，有一條清朝時候山西幾個財主出錢修的騾馬道，都是大石頭鋪起來的，從山腳到山上，層層疊疊，曲曲彎彎，兩邊的茅草和荊條灌木瘋長，石頭下面有蝎子，草叢里面還有柴胡、黃芩等藥材。半山腰上，羊多得像石頭，腥臊味道逆風(fēng)都飄十里。朱棟梁挑著擔(dān)子，一步一步向上爬，爬一會兒歇一會。汗水像暴雨，從身體內(nèi)部蜂擁而起。

好不容易到了山頂，在明朝修建的峻極關(guān)下，朱棟梁放下?lián)樱瑩渫ㄒ宦曀ぷ诓莸厣稀；@子里發(fā)出吱吱的叫聲。朱棟梁擦了一把汗，看了一下天，清風(fēng)吹來，只覺得通體舒泰，好像大病初愈。看了看兩只籃子，兀自嘿嘿笑了一聲，然后想，狗日的豬娃子可能也餓了吧。四處瞅了一圈，發(fā)現(xiàn)峻極關(guān)的陰影處，長著一些豬耳朵草。朱棟梁知道，那是豬最喜歡吃的，就爬過去采了幾把，掀開籃子，丟進(jìn)去。籃子一陣翻騰，傳來豬娃子們瘋狂搶食的踐踏聲。

山西左權(quán)縣以前叫遼州，宋朝時候，該是遼國占據(jù)的地盤。八路軍總參謀長左權(quán)將軍犧牲在這里的麻田鎮(zhèn)后，就改成了左權(quán)縣。左權(quán)縣和河北武安、沙河、邢臺、涉縣四地相連。就蓮花谷村五百多戶人，幾乎家家都有左權(quán)縣的親戚。朱棟梁家也不例外。當(dāng)日，天近傍晚時候，朱棟梁挑著四只豬娃子到了左權(quán)縣拐兒鎮(zhèn)大南莊村親戚家。親戚是他娘的親侄子，見外嫁的姑姑家有人來了，急忙招待，又幫著問了幾戶人家，幫著他把四只豬娃子賣掉了。

首戰(zhàn)勝利，朱棟梁很高興，拿到錢，就想挑著空擔(dān)子原路返回，跟親戚告辭。親戚說，帶點特產(chǎn)給俺姑姑吃吧。朱棟梁也沒客氣，想籃子空著也是空著，帶點東西回去，也是收獲。就又挑著一些板栗核桃回到了家。娘看了看說，我老了，牙都沒了，這些東西吃不了，拿回去給你媳婦吃吧。朱棟梁想想也是，就挑著擔(dān)子回到自己家。一進(jìn)門，就抱住媳婦啃了一口，然后哈哈笑著說，咋樣？這一趟，兩天，掙了三百多塊。然后連本帶賺的都甩在炕上。媳婦抱著孩子笑了一下，走到朱棟梁跟前，嘴湊在他嘴上，親了一下。這下可不得了，朱棟梁被撩撥起來了，二話沒說，把孩子從媳婦懷中接過來，也不管小崽子咋嚎哭，就把媳婦按在了床上。

5

朱棟梁的第二個孩子是女兒。大兒子大了，小學(xué)，初中，高中，再戛然而止。朱棟梁的臉更黑了。一家人住在三間房子里，總覺得不方便，以至于媳婦時不時沒來由地和他生氣，而且很激烈，不是砸鍋，就是摔碗。朱棟梁開始只想著媳婦是因為沒房子住和自己鬧。有一天在地里干活，看到兩只知了，落在樹干上，一上一下地，還不住奓動翅膀，嗡嗡叫。朱棟梁看了一會兒，猛地一拍腦袋，又長長地哦了一聲。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比地邊的野菊花還燦爛奪目。

娘說，我搬到小屋去住。

那咋能？

那咋不能？

娘說著，就上炕搬鋪蓋，朱棟梁看了一會兒，也起身，幫著娘把東西搬到隔壁小屋里，又幫著收拾干凈，當(dāng)天下午，就把自己的鋪蓋搬了下來。晚上，閨女和奶奶睡，兒子在奶奶原來的屋里睡。半夜，媳婦說，還算你有點腦子。朱棟梁說，唉，這不是有腦子，這叫急中生智，天無絕人之路。

孩子們像水蔥一樣長著，似乎才幾天，就大了。朱棟梁和老婆也顯老了，皺紋雖然不多，可臉上到處都是日子。大兒子去當(dāng)兵了，還是大哥找人幫的忙。說起這事朱棟梁很憋氣，覺得現(xiàn)在世道真變了。他當(dāng)兵那會，就請鄉(xiāng)長、武裝部長喝了頓酒，滿打滿算也就是二十多塊錢。輪到他兒子當(dāng)兵時候，給武裝部長送了兩條煙就一百多塊，還不算那兩瓶叢臺酒。大哥朱和林開始沒給他說，也沒讓他掏錢。事后說起，朱棟梁梗著脖子，看著已經(jīng)滿頭白發(fā)的大哥說，早知道還得送禮，就不讓俺孩子去當(dāng)那個兵了。大哥呵呵笑了一下，看著朱棟梁那張懊惱的黑臉說，兄弟，算了，這時代，都是這樣，咱不送，別人送。誰送誰有好處。不送，你就一邊涼快去吧。

朱棟梁沒吭聲，干坐了一會兒，就起身往自己家走。路過娘的屋，想也沒想，就拐了進(jìn)去。

娘更老了，村里和她同輩的人差不多都沒了，老房子越來越多，荒草淹沒了朱棟梁從小玩耍的院子，還長在房頂上，遠(yuǎn)看，就像墳冢。兒子當(dāng)兵走后，朱棟梁覺得迷茫，也隱隱地期待。他想，兒子上過高中，到部隊說不定能考上軍校，再不然，留改成士官，也算是出人頭地了。他這個當(dāng)?shù)模筒挥迷俨賱冢瑸閮鹤由w房子娶媳婦上愁了。可天總是不從人愿，兩年后的冬天，兒子也像自己當(dāng)年那樣，背著行李卷回來了。雖說帶回來五六千塊錢，可五六千塊錢，只能蓋起半間房子。

臘月很快就到了，可沒有往年冷，雪至今沒下半片。兒子也二十三歲了。黑胡子掛在嘴上，看起來比朱棟梁還成熟。坐在灶火邊，一邊烤火，一邊嘆氣。朱棟梁愁啊。像他兒子這個年齡的人，蓮花谷村很多，可是大都成家了，有的還有了孩子。可他兒子，還是光棍一根，再耽誤幾年，和兒子年齡相仿的閨女們都進(jìn)了別人家門，想找可就難了。要是打了光棍，別說他自己臉上過不去，讓村里人背后用指頭戳點死，唾沫到死都擦不干凈。朱棟梁抬眼看看，家徒四壁，家具還是自己結(jié)婚時候置辦的，一件件灰頭土臉，有點殘缺不全，有的早就壞的，當(dāng)柴燒了。

晚上，他又去娘屋里。娘正吃飯，叫他吃。朱棟梁也沒客氣，端起就吃。娘在旁邊看著，嘆了一口氣。放下碗，用袖子抹了一下嘴。朱棟梁點了一根香煙，劣質(zhì)的煙味迅速在四面漏風(fēng)的房子里彌散開來。娘坐在炕邊，嘆息一聲說：你出去干活唄，棟梁，才四十幾歲，你爹五十多了還在地里掄镢頭呢。棟梁說，知道啊娘！娘說：知道你不干，指哪打哪，還不受別人的氣。現(xiàn)在好了，弄得孩子說個媳婦都困難。別人看不起！你爹當(dāng)時還說你能到外面混世界呢，這可倒好，在家連老婆孩子都養(yǎng)不好。

朱棟梁唉了一聲，心里煩躁，他知道娘說的是實話，可就是不愛聽。他覺得，出去打工就像一只羊，被放羊的趕著走，走不好走得慢，說不定啥時候身上就是一鞭子。更要命的是，煤礦鐵礦在地下十幾、上百米，人進(jìn)去，跟閻王殿沒啥區(qū)別。人活一輩子，啥都不重要，命最金貴，臉面最值錢。

可是娘不理解他，他反駁，娘就說，人和人不一樣，一個人一個命，在煤礦鐵礦死了的，都是短命鬼。不在鐵礦煤礦死，即使坐在家里，梁頭落下來也得砸死。朱棟梁也覺得是這個理，但就是不想給別人打工，更不想天天往地下鉆。

娘繼續(xù)嘮叨，千篇一律。朱棟梁抽著煙聽，心卻像半夜的霜花，不知道飄到哪枚石頭上去了。娘不說了，朱棟梁掐沒煙頭，就要起身。娘說，別走，這個給你！說著，挪著老身子，到炕頭，打開一個木箱子，取出一個包。

朱棟梁眼睛像電筒一樣射過來，咬住娘的手。

娘手里捏著一個肥大的布包，發(fā)黑的那種，上面還有一些花色圖案，可早就看不清了。見朱棟梁不動，手又往前蠕了蠕，干癟的手指讓他想起在電視上看到的木乃伊。朱棟梁心疼了一下，像刀割一樣。他站在地上猶豫了一下，伸手接住。

朱棟梁明白，這是兩個姐姐和四個哥哥平素孝敬娘的錢，娘也不花，好多年來，竟然攢了五萬多塊。更令他驚奇的是，布包里面，還裝著個革命烈士證。打開一看，竟然是他二爺爺朱再興的。朱棟梁忽然想起了什么。

第二天，朱棟梁就帶著那張烈士證，還有自己和兒子的退伍證，坐上班車，去了七十多公里的縣城。民政局長竟然是鄰村人，姓馮。關(guān)于這個位馮姓局長，他以前依稀聽說過。據(jù)說有一天下午，一個老漢去到民政局，說找馮局長。辦公室人問那老頭找馮局長啥事？老漢說，我是他爹。叫他出來。辦公室人狐疑了一陣子后，去給馮局長匯報。馮局長出來一看，扭頭對辦公室人說，不認(rèn)識這個老頭，趕緊讓他走！那人確實是馮局長的親爹，就是人老了，穿得也臟也破。

爹討了個沒趣，坐上班車回來，就病倒了。娘打電話給馮局長。馮局長說，沒大事不回去了，忙得很。娘說，你小子不回來，背著荊條子給你爹磕頭道歉，我立馬撞死給你狗日的看！馮局長哎呀一聲，說，娘，別急，別急，我這就回去。知道的人都明白，馮局長小時候，爹是對他不好，老不想讓他上學(xué)，用荊條子打著他下地學(xué)農(nóng)活。在爹看來，世上的事絕大部分都不牢靠，只有種地打糧食，保證肚子不鬧災(zāi)荒才是真的。娘則相反，支持他上學(xué)。

回到家，爹不依不饒，躺在炕上，任憑馮局長咋道歉都不吭聲。鬧了半天，爹說，要我原諒你可以，把你兩個舅舅叫來，當(dāng)著他們面，要是你再敢看不起老農(nóng)民，死了不許往我腳下埋。

這可是蓮花谷一帶最嚴(yán)厲的家法，一個人有出處，也得有歸處。馮局長明白這條家法的厲害程度，就按照爹的意思，當(dāng)著兩個舅舅立下了字條，按了手印。

到了民政局，朱棟梁打開三代人的證件。辦公室人說，好樣的，烈士，軍人，爺們?nèi)瑸閲易鲐暙I(xiàn)，了不起！人說完，就去干別的事情了。朱棟梁坐在沙發(fā)上，把人家倒的茶水喝完了，自己又續(xù)了幾杯，茶葉都沒味道了，還不走。一個女的先總是拿杏眼瞟朱棟梁。朱棟梁不知道啥意思。也沒吭聲。快下班時候，那女的說，老鄉(xiāng)，有事嗎？我們要下班了！朱棟梁囁嚅說，這就完了？女的眼睛瞪大，驚詫地問他說：啥完了？朱棟梁舉了舉二爺爺朱再興的烈士證，又換成自己和兒子的退伍證，在那個女的面前晃了幾下，憤慨地說：國家就這樣對待烈士后代、退伍軍人啊？那女的更驚奇，兩手一叉腰，眼睛盯了一會朱棟梁的臉，嚴(yán)肅得好像對待階級敵人。朱棟梁還是一臉茫然，還有焦急。那女的忽然又大笑起來。笑得朱棟梁前后不著地，上下不見底。

6

前朝人能管后輩人事，那包公的孫子們這會還是丞相！娘癟著嘴說。

咋不能？俺二爺也是為共產(chǎn)黨打仗犧牲的，又不是國民黨。再說，我和我兒子也當(dāng)?shù)氖墙夥跑姡皇菄姡?/p>

朱棟梁振振有詞，娘開始覺得這個不行。朱再興雖然是本家人，可不是人家親生自養(yǎng)的兒子孫子，再拿朱再興的烈士證去給政府要救濟(jì)，道理上說不通。朱棟梁堅持認(rèn)為這完全行得通，一個勁兒地在娘面前說道。還說：要想辦好，就得找局長。

娘說，局長那么大的官，能管你？朱棟梁說，咳，局長就是咱隔壁村的，馮大光的老二馮建明。娘一聽馮大光，啊了一聲，說：說起來，咱家還和馮家有點親戚關(guān)系。朱棟梁一聽，瞪大眼睛，看著娘皺得叫人擔(dān)憂的臉急切問。娘說，唉，傻小子，那都是幾輩子的事兒了，現(xiàn)在翻出來能管用嗎？朱棟梁連聲說，管用管用，絕對管用。這會兒的社會，只要是親戚都管用！

轉(zhuǎn)眼就到了臘月二十三，有人掛起了紅燈籠，孩子們提前放起了鞭炮，把冷清了一年的蓮花谷村弄得年味漸漸濃了起來。中午，做頓餃子吃了，又打發(fā)了老灶爺上天，村里就又一下子陷入了沉寂。朱棟梁又去了娘的房里。進(jìn)門時候，娘正跪在屋地上向老灶爺和玉皇大帝禱告。神像面前，放著幾個餃子。朱棟梁上去把娘扶起來。娘說，你吃了沒啊棟梁？朱棟梁說吃了，娘！娘說，還有呢，我也吃不下去，你把鍋里的也吃了吧。你大哥給買的羊肉。朱棟梁啊了一聲，掀開鍋蓋，提了碗，把剩下的餃子撈了個干凈，坐在小凳子上悶頭吃。

第二天一大早，果真下了雪，但是很小，天氣又有晴的跡象。朱棟梁把老娘攙扶上班車，跟著一大群鄉(xiāng)人再次去縣里。到縣城，找了個小攤吃了一頓豆腐腦和包子，又去了民政局。民政局那女的看到朱棟梁，端著一杯茶水，站在當(dāng)?shù)兀彀桶≈缓笥么髦鸾渲傅氖种缚圩约耗X殼，嘴里說，你，好像我見過。朱棟梁裂開嘴，嘿嘿笑了一下說，可不是，上次來過，你還給俺倒了一杯茶水。

扶娘在民政局辦公室坐下，娘開始不吭聲，癟的嘴巴就不住自我咀嚼，弄得民政局辦公室的人都在搖頭，有的借故出去溜了。朱棟梁說，這是俺娘。也逃過日本鬼子，俺二爺朱再興當(dāng)兵那會，俺娘就是俺娘了。那些事兒，她都知道。那女的又說，這個事最好是縣志辦，他們負(fù)責(zé)的吧。說著，抬頭看了一圈同事，同事明白她的意思，紛紛嗯嗯著點頭說是。朱棟梁一看這陣勢，大聲說，縣志辦干啥的，給福利不給？他話音剛落，瞬即傳來一陣哄笑。

別笑！

朱棟梁大吼一聲，挺直腰桿，站在大辦公室中間，像當(dāng)年在部隊時，連長指導(dǎo)員講話時候的姿勢。

告訴你們，俺可是烈士之后，俺們一家人，前赴后繼，都是為國家做了貢獻(xiàn)的。咋了，烈士沒后，國家就不管了？當(dāng)兵退伍了，國家就當(dāng)甩手掌柜了？

他這么一吼，所有的人都怔住了，尤其是那個杏眼女的，紅艷艷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根陀螺。其他幾個，也都臉色驚詫，懵在桌子上。

再給你們說，俺娘，可是你們馮局長的老姑！

朱棟梁這句話一出口，人都啊了一聲。杏眼女的站起來，走到朱棟梁娘跟前，露出一臉笑容，輕聲說：哎呀，大娘，大老遠(yuǎn)的來，累不累，身體吃得消嗎？娘耳朵背，見有人說話，就把臉側(cè)過來，把耳朵對過去。那杏眼女的把臉向后挪了幾個厘米，又加大聲音重復(fù)了一遍。娘說：不累，坐著班車來的，可快了，以前呢，起碼要走四五天，這車一會兒就到了。杏眼女的笑了一下，從飲水機(jī)柜子里拿出一個紙杯，先接了半杯熱水，又加了點涼水，捧在朱棟梁娘跟前。

7

那個春節(jié)，是朱棟梁有生以來最好的一個。縣民政局給了一千三百多塊錢，而是馮局長親自指示的，還有一袋面粉、一桶食用油、兩本擁軍愛民掛歷。坐在燈火明亮的大年夜，朱棟梁鄭重其事地把二爺爺朱再興的烈士證放在灶臺上，用一個廢舊茶缸子挖了一些軟土后，插上柏香和蠟燭，自己先恭恭敬敬地跪拜了一下，又叫媳婦、兒子、閨女一起下跪。兒子和閨女開始不愿意，朱棟梁使勁把眼睛一瞪，低著嗓子說：這是你的二老祖爺爺，扛槍打仗，殺過鬼子，還有國民黨軍，壯烈犧牲在平漢前線。再說了，你二祖爺爺參加的可是劉伯承鄧小平的部隊。

兒子憋了一口粗氣，臉都紅了，忍不住說，聽聽別人咋說的？

朱棟梁斜著眼睛看了兒子一眼，說，別人咋說？

兒子說，自己不干活，掙不了錢，就拿死人去找公家要？

朱棟梁轉(zhuǎn)身，一甩手，就在兒子臉上打了一巴掌。瞪著捂著臉的兒子說：你懂個屁，咱家出了個烈士，三代都當(dāng)兵，要點錢，那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Ｆ渌讼胍锉频倪€沒這個資本！

閨女用手指捅了捅她哥的后背。

朱棟梁老婆趕緊過來說，算了算了，大年三十的，干啥，都過個好年吧都！

兒子一扭身，甩著大步出了家門。老婆朝朱棟梁斜了一眼，女兒也是。沖著朱棟梁哼了一聲，也出門去了。

大年初一早上，蓮花谷村人講究早起，誰起得最早，放的鞭炮最多，誰家就一年順利，凡事都能搶頭籌。朱棟梁以前不在乎這個，可這一次，倒覺得老人們定的規(guī)矩自有道理。他也覺得，凡事自有定數(shù)，人如此，萬物也是如此。為了守歲，更為了在村里第一個燃放爆竹，朱棟梁平生第一次大年三十晚上沒睡覺，就在炭火邊打了幾個盹，凌晨三點一過，就提著一掛鞭炮，站在院子里點著了。噼噼啪啪的聲響瞬間把黑夜炸醒，閃爍的火光把他家的小院子點綴得流光溢彩。

人說，朱棟梁可是破天荒了。又有人說，朱棟梁今年該高興，從民政局弄回來了一千多塊錢，還有面粉和油，給大風(fēng)刮來的一樣。

洗臉、燒火、下餃子，一家人吃了后，朱棟梁就帶著兒子，先去了自己娘家。娘還在炕上沒起。朱棟梁知道，老人們有講究，特別是大年初一，要是老人沒起床，絕對不能喊說，咋不起床？這樣的話，會使老人常年臥床生大病。兒子凍得稀米湯一樣，吸溜吸溜吸鼻涕，還不停跺腳。朱棟梁推了推娘的門，又大聲叫了幾聲娘。半天沒人吭聲，心里就有點不祥預(yù)感。

盡管這樣想，但朱棟梁還是不敢硬把門弄開，帶著兒子又回到自己家。因為，蓮花谷村人也講究，大年初一早上，無論如何，每個人必須先到自己爹娘爺奶家磕頭拜年后，才能到別的長輩家去。過了一會兒，朱棟梁又去到娘的房間，一到門前，燈亮了，心撲通一聲回到了原地。又回去叫了兒子。父子兩個給娘和奶奶磕頭，拜年。剛要出門，四個哥哥也帶著自己的孩子孫子來了，把娘的小屋弄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等村里其他長輩走后，弟兄五個又回到娘的房間。老大朱和林拿了一瓶酒，兄弟五個喝了一點。娘坐在炕上，看著這五個兒子也都白發(fā)橫生，皺紋成堆，不由得感慨一聲說：都老了，孩子們。老大朱和林長得最像他爹朱有才，也最孝順，見娘這樣說話，知道她傷心，想起了死了多年的爹。就安慰說，娘，俺們再老，到啥時候，也還都是你的孩子不是？

其他幾個也都圍了過來，好話安慰娘。朱棟梁一句話沒說，喝了一杯酒，坐在娘的灶火前，低著頭烤起了火。四個哥哥紛紛回家了，朱棟梁還沒動。娘說，棟梁，回家去和媳婦孩子們一起吃飯吧，娘沒事。朱棟梁說：娘，中午我給你做飯吃。娘笑了一下說：俺都忘了，你在部隊時候，當(dāng)?shù)氖谴妒卤摃鲲埖摹Ｄ锝駜簜€就嘗嘗。

朱棟梁做的是豬肉燉粉條，娘說很好吃，平時吃半碗飯，這次吃了滿滿一碗。朱棟梁也高興，說，娘，你終于夸了俺一句！

娘豁著牙呵呵笑，說，棟梁，還別說，這還是娘第一次夸你呢！

夏天時候，朱棟梁托人給兒子說了個媳婦，女方家稍微遠(yuǎn)點，可閨女長得不賴，人也聰明。當(dāng)年冬天，就給孩子辦了婚事。次年正月，朱棟梁把老房子掀了，又蓋了一座新房子。一家人都能住得下了。搬新家的時候，娘顫顫巍巍地去了，看著紅瓦磚房，咧著嘴笑了好一陣子。

幾年后的一個春天，朱棟梁抱著孫子，去娘家閑坐。娘看了看重孫子，又笑。對朱棟梁說，你也行了，當(dāng)了爺爺，閨女也出嫁了，孫子也有了，和別人沒啥區(qū)別。當(dāng)年你爹的擔(dān)心，這會看來是亂操心。朱棟梁說，娘，本來就是的，現(xiàn)在，您小子我，雖然比不上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可也是兒女雙全，吃的穿的，也都不賴，在村里，起碼中上等吧。娘又笑。然后嘆了一口氣，渾濁的眼睛看著黑黑的屋梁，口氣傷感地說，棟梁，這世上的啥事兒，都有過了。人有了，那青蛙豬狗也有了。凡事都不能太過了，也不能總是依賴著別人。

朱棟梁覺得娘說的話里有話，腦袋里翻了幾個顛倒。

娘又說：棟梁，這些年，你在民政局年年給點錢，是好事，可也是看著你二爺爺朱再興的面子。老人們常說，死人的光不能白沾。差不多就行了。你說呢？朱棟梁沒想到娘會這么說。在他看來，拿著二爺爺?shù)牧沂孔C，每年去找民政局要點救濟(jì)，也理所應(yīng)當(dāng)，沒啥不對的。再說，二爺爺楊再興跟前沒后人傳下來，親侄孫子有那個資格。

想到這里，朱棟梁不情愿地說：娘，這個和你說的那個沒關(guān)系，這會的人，誰還在乎那個啊！娘又嘆息一聲，說：你別不在乎，社會不管到了啥時候，總有個直理兒在。不信，你以后走著看吧。反正，娘是看不到了。

這一年冬天，娘無疾而終。

弟兄們姐妹們嚎啕一場，也覺得是喜喪，娘差一歲九十二。

娘死后幾年，朱棟梁有事沒事就去廟坪上轉(zhuǎn)悠。那里到處都是田地，后來，有人把墳地挪到了那里，說這地方風(fēng)水好。娘去世前，弟兄幾個背著娘，早就把爹的骨殖挪到了廟坪上安葬了。娘去世，就和爹埋在了一起。

此刻，朱棟梁就坐在一塊麥地邊，眼睛盯著對面一色褐黃的大寨山，背后是他爹娘的合葬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