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扎營很大,據說是濟南最大的棚戶區,主干街道有前街、中街、后街,然后又有上百條巷子:五路巷、仁懷巷、同益里、成豐街……這里人口密集,除了居民區以外,還有很多工廠。中街有榨油廠,前街有鐵路機械廠,后街有鑄管廠、毛紡廠,還有一個是濟南著名資本家苗海南建立的成豐面粉廠……
有單位有企業就會有洗澡堂,但那些單位的洗澡堂我都沒有去過,不是因為離我家遠,而是我家門口就有一個洗澡堂。
我家門口的洗澡堂在官扎營最北邊,我開始記事的時候這家洗澡堂就已經存在了。據老人們說,這里原先是一家馬車店,公私合營以后國家把眾多的馬車店整合成運輸公司,運輸公司是國家的了,國家關心工人階級以及運輸公司全體員工的健康與生活,需要修建洗澡堂,官扎營這家馬車店地理位置適中,因此運輸公司也就在這里修建了洗澡堂。
在我的記憶里,七歲那年,也就是上小學的時候我開始在那里洗澡。當然,我在那里洗澡的時間肯定要提前,因為父親就是運輸公司的,他以前肯定經常抱著我去那里洗澡。那個年代,空氣比現在清新很多,食品里也沒有各式各樣的化學成分,孩子們在整個官扎營甚至天橋地區玩得發瘋,家長也不會因為害怕丟失孩子而四處找人甚至報警。
我之所以記住七歲那年洗澡,其實也不是記住了洗澡,而是因為記住了三哥。
官扎營即將拆遷的時候,我們兒時的伙伴聚在一起回憶過去,有一個事件始終是談論最多的話題:有一天,三哥突然被派出所抓走了,罪名是耍流氓。
那天下午,我們一群男孩子在我家住的院子里圍成一團玩投皇上的游戲。我家的院子是運輸公司家屬院,一排平房大約有二十多間,住著十二戶運輸公司的職工。雖然住的人家不多,但院子很大。剛才說了,這個院子原先就是一個馬車店,是天橋地區拉大車的、趕馬車的、拉地排車的集中地,雖然修建洗澡堂和家屬院把馬車店的地占了一塊,但院子仍然很大。那時的印象是院子能停放很多大車、馬車、地排車,后來就是卡車了。
投皇上的游戲有必要在這里簡單介紹一下,否則這個世界上如此好玩如此能夠體現兒童特點的游戲就要失傳了,這多令人痛心啊。
在地面上成正方形豎立著四塊磚,再把一塊磚放在四塊磚的中央,中央的這塊磚上寫著“皇上”兩個字,其他四塊分別寫著耳朵、鼻子、聾子、侍衛。“皇上”跟前為什么有這些奇怪的東西我也搞不懂,反正當時濟南的孩子都是這么玩。五六個孩子每人手里有一塊半截磚,離開正方形大約四米遠的距離向放著磚的方向投。絕大多數的孩子喜歡當皇上,都沖正方形中間的那塊磚投過去。這要看你投擲的水平高低,水平高或者運氣好的把寫著“皇上”的那塊磚投倒,就把自己的磚放在上面,其他人再投擲別的,一直到所有豎立的磚被人占領了,游戲的高潮就來了。投倒“皇上”的那個人跳到投倒“侍衛”的那個人背上,讓“侍衛”背著他走。侍衛不但要背著“皇上”走,他的鼻子還得被投倒“鼻子”的人捏著,耳朵被投倒“耳朵”的人拽著,走多遠呢?這就看“侍衛”這個人平時的為人怎么樣了。仗義、和伙伴們的關系搞得好,走不了幾步“聾子”就會大聲咳嗽一下,然后“皇上”跳下侍衛的后背撒腿往回跑,“侍衛”就在后面追,追上“皇上”,反過來“皇上”背著“侍衛”回到終點,游戲結束。要是“侍衛”平時搞不好團結,是特別脹飽(濟南方言:耍橫)的那種,這時就慘了。他的背上背著“皇上”,鼻子被人捏著,耳朵被人拽著,走了百八十米“聾子”就是不咳嗽,累得“侍衛”滿頭大汗,有的干脆就累癱在了那里,好不容易等著“聾子”咳嗽了,哪還有力氣追“皇上”啊?
那天下午,我投倒了“皇上”,就在一個叫癩大頭的孩子投倒“侍衛”的瞬間,我們幾個伙伴的眼睛對視了一下。癩大頭背著我這個“皇上”,我在心里偷著樂:你這個癩大頭,等著瞧吧。癩大頭比我們幾個伙伴年齡大一點,個頭也高一點,時常擺出一副老大的姿態對我們耍橫,要是有誰不服氣他就會抓住誰,眼睛一瞪喊:“我給你個‘背布袋’(濟南方言:把人背起來朝前摔倒)!”幾個伙伴都被他摔過,平時敢怒不敢言,如今機會來了,我相信我跳到癩大頭背上的時候那幾個伙伴心里都在笑。
果不其然,癩大頭背著我,從我們家的院子一直向北走,都快走到官扎營最北面的街口了,“聾子”還沒有發出咳嗽聲。很快癩大頭就氣喘吁吁了,汗珠子一個勁地往下掉。他這個氣啊,臉色憋得通紅,發出的聲音卻是女孩子的腔調,因為他的鼻子被人捏著呢。他喊道:“‘黃鼠狼’我饒不了你,看我怎么給你‘背布袋’!”
“聾子”是我們里面最瘦小外號叫“黃鼠狼”的一個孩子,看樣子還是害怕癩大頭的“背布袋”,大約在癩大頭背著我走了五百米時終于咳嗽了一聲,我跳下癩大頭的后背拼命向終點跑去……真害怕癩大頭追上我,他畢竟比我高,跑得比我快,要是他追上來要我背,肯定會被他折磨得夠嗆。
就在我面臨危險的時候,街道上突然傳來警報聲,一輛警用三輪車飛馳而來,開到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吱”地一聲停住了。
我們都停住了腳步,癩大頭也忘記了復仇。兩個警察跑步進了洗澡堂,不一會兒,三哥被帶了出來,手上戴著手銬,他一邊走一邊喊:“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警用三輪車拉著三哥走了,我急忙跑回家。這時候,我們院子里已經都知道三哥耍流氓被抓了。
我們幾乎都是通過洗澡認識三哥的。記得有一天傍晚,父親下班回到家,飯還沒吃就拽著我跟他到洗澡堂。不知道其他男孩子有沒有這樣的經歷,反正我長大之前最不情愿的事情就是跟著父親洗澡。因為進了洗澡堂,不管你的情緒如何,不管洗澡水的溫度適不適合你,他都會剝奪你的自由。
和父親進了洗澡堂就脫衣服,脫下來的衣服在長條椅子上隨便找個空地一放,我光著腳丫子往水池里跑,父親還要找一雙呱嗒板(木制拖鞋),我和父親還沒走到水池子邊,就聽到水池里有人喊叫,接著看見原先在水池子里面的人紛紛往外跳,跳出來就拿著呱嗒板敲澡堂子的墻。墻對面是鍋爐房。此時,澡堂里熱氣彌漫,半米遠的距離都看不清人,水池里的水管子不斷發出“啪啪”的響聲,那是熱水管還在不斷往水池里放著熱水。水池子里的溫度太高,人們紛紛跑到更衣室。這時一個人匆匆跑了進來,這人一出現就迎來一片罵聲。
“歪蠻兒(濟南罵人的口頭語)三哥,你這是給豬褪毛嗎?”
“三哥,你這個瞎包兒玩意,你沒有媳婦想把我們的寶貝給燙熟了不成?”
“三哥,你把他們的燙壞了,你想頂替他們?”
“三哥,二哥的兩個妹子多水靈啊,聽說你那玩意不行,就像……”那人一扭頭看見了我,指著我說,“就像他的一樣?!?/p>
一群光屁股圍著一個叫三哥的人哈哈大笑。
父親帶著我洗完澡回到家,對母親說:“洗澡堂換人了,換成了三哥,他差點給我們禿嚕(濟南方言:燙的意思)了皮?!?/p>
母親問:“哪個三哥?”
父親笑:“還有哪個三哥,他拜把子兄弟把兩個妹子許給他的那個。”
母親不解:“他怎么來澡堂了?不是要當模范嗎?”
父親又笑,說:“還當模范呢,差一點要審查他。”
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去三哥的洗澡堂洗澡,對他的印象慢慢加深了。不過我不能喊三哥,我要喊三哥父母聽見會劈頭就是一巴掌,因為按照輩份我得喊三大爺。三大爺是我們這群孩子當面對他的稱呼,我們私下里依然喊他三哥。后來我知道,三哥姓朱。其實他們家沒有第二個男孩,之所以叫三哥是因為他在拉地排車的時候和另外兩個人結拜,他最小,所以成了三哥。
據說他們的結拜在官扎營還引起了轟動。當時,他們三個人都是拉地排車的,原先各自都有地排車,各自都有貨源,就像現在諸多的物流公司,貨源不同,送貨的渠道不同,包干的地區不同一樣,但所有拉地排車的人都在吃膠濟線。他們從濟南火車站北面的貨場拉著不同的貨物,跨越天橋來到濟南的各個角落。后來,公私合營了,國家把拉地排車的合在一起,成立了運輸公司,拉地排車的成了公家的人,拿國家的工資了。
拉地排車的人,不管個高個矮,都長得很粗壯,把袖子挽起來胳膊就像十年的楊樹一樣粗,尤其那手腕,能把一棵樹給擰斷。我們幾個十幾歲的孩子試驗過,我們六只手合在一起想扳動三哥的手腕,結果把我們累得嗷嗷叫,三哥卻紋絲不動。
大概就是在三哥被抓走的前幾天,一個老人彎著幾乎四十五度的腰來到洗澡堂。老人拄著拐棍,一步一搖,洗澡堂大門口的臺階把他給難住了,怎么邁也邁不上去,三哥看到老人,激動地三步并做兩步,沖到老人面前,將老人一把抱起來直接送進了洗澡堂。據說那天三哥給老人洗澡很到位:泡澡、搓背、修腳、按摩、打肥皂沖洗……不知情的人問:“他是誰???三哥比兒子還兒子啊?”
有人就嘲笑那個人:“他你都不知道?三哥的大哥啊。”
盡管知道了三哥百般伺候的那個人是三哥的大哥,還是有人不解:就是親哥也用不著像兒子那樣啊。有人就瞪著眼睛用濟南話呵斥:“你真是個棒槌!”
問話的人肯定不是運輸公司的老人,也不會是官扎營的人,否則不會不知道三哥桃園三結義的故事。
當時,汽車還是稀罕物,大地排車和馬車是主要運輸工具,即便是現在談起拉大地排車的人,很多老人還是止不住贊嘆,用他們的話說那不是一般人干的活:碗口粗的車把,需要你把它牢牢攥住,車的背帶往肩上一搭,百十斤的重量就在你肩上了。當車子裝上貨物,輕則幾百斤,重則上千斤,需要你拉著向前。兩只胳膊拉著大車需要掌握平衡,兩個肩膀擔負全車的重量,腰和腿要強力支撐,哪一方面支撐不起來都會造成危險。上坡的時候還好點,你沒有力氣了最多雇幾個拉套子的,要不然你就得停下來休息———車的重量一般在后面,你胳膊一松,車自然往后仰,而且因為是上坡,車就會穩穩停在原地。下坡就不同了,尤其是當時的濟南天橋,坡度很大,載重的地排車下天橋要格外小心,因為大車有一個向下沖的慣性,有經驗駕轅的老手會把大地排車向后仰,靠車幫后面的一塊膠皮摩擦地面減輕向下的速度,兩條胳膊要高高抬起,壓住車把,讓車慢慢下滑。如果你的胳膊不夠粗壯,腰的力氣挺不住,腿的力氣走不穩,一旦壓不住那就非常危險了。
三哥他們結拜前雖然都住在官扎營,都是拉大地排車的,都是駕轅的,但彼此并不認識。三哥的大哥那一天拉的是榨油廠的油桶,三哥拉的是煤,二哥拉的是木頭。
那年月,拉大地排車的大都從濟南火車站的北貨場拉貨,穿過毛林子,就要過那座天橋。毛林子地處官扎營三條街道的交叉口,據說官扎營形成的時候毛林子名副其實,是有樹有林子的,清朝末年前還是一些有錢人的墓地,后來慢慢被蓋起來的房子一點點覆蓋,雖然“毛林子”名存實亡了,但濟南的老人們幾乎都知道這地方。
毛林子之所以有名氣,不但因為那里是官扎營的交通要道,南來北往的人都要走,還因為官扎營是濟南歷史上最貧窮的居民區,不知有多少難民、災民、要飯的沿著鐵路來到這里安營扎寨。上世紀七十年代前,橫跨膠濟、津浦鐵路的天橋還是一座丁字橋,天橋向北跨過鐵路又向西延伸了一段,從延伸的青石板鋪設的天橋下來就是毛林子。那時拉大地排車的、趕馬車的、拉煤的、拉石頭的、拉磚的、拉套子的、扛大活的、磨剪子搶菜刀的、鋦盆鋦碗鋦大鍋的、焊鐵壺的、撿煤渣的、玩雜耍的、倒垃圾的、賣糖人的、賣泥人的、砸石子的……都要經過那里。
濟南的天橋和北京的天橋不一樣,濟南的天橋是一個交通要道。
那天,三哥從貨場拉了一車煤,那車煤至少有兩噸重。從貨場出來,三哥沒叫拉套子的。那時三哥年輕,有力氣,車走在平路上,三哥憑借自己的力量,兩三噸重的東西不在話下。過了毛林子,三哥把車停下來,一只手使勁提著車把,一只手從車上取下一根碗口粗的木樁。木樁一頭杵著地,一頭支撐車,這是拉大地排車駕轅人停車休息的辦法。三哥停下車來四處看,準備雇幾個人拉套子。天橋底下拉套子的人很多,大都是青少年,他們手里拿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拴著一個掛鉤,他們在馬路邊上手里搖晃著繩子掛鉤,看見拉車的人就喊:“雇一個吧?”拉車的人看拉套子的人身子骨結實,有把力氣,就會點點頭,他們立刻將掛鉤掛在大車上,繩子另一頭套在自己胳膊上,前腿弓、后腿蹬……幫助把大地排車拉上天橋。
我記得當時拉套子上天橋是五分錢。
就在三哥看哪個拉套子的人合適時,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情發生了。后來,三哥對我們講,當時他就看到一個人從他身邊竄了過去,還沒等他明白怎么回事,就聽到那人一邊跑一邊喊:“頂住車把!頂住車把!”三哥抬頭看去,也大吃一驚。一輛大地排車正從天橋上沖下來,駕轅的車手胳膊雖然掛在車把上,但雙腿已經離地……那種情況,就像馬車驚馬、汽車剎車失靈一樣危險。
我知道這個故事的時候,那輛失控的大地排車的車主已經不在了,他就是三哥的拜把子兄弟老二。當時,老二的大地排車拉的是大圓木,準備過天橋后送到一家木材加工廠。那天早上起來不知道吃了什么壞東西,老二肚子一直不舒服,連著跑了幾趟茅房。要是再跑幾趟茅房也許他會給自己放假,拉車的拉肚子拉沒了力氣可不是鬧著玩的。但后來他感覺自己沒事了,干活掙錢養家糊口畢竟是頭等大事。二哥拉著圓木在兩個拉套子人的幫助下上了天橋,從天橋頂上下來時,由于二哥拉肚子,身體的力氣在上橋的時候已基本消耗掉,地排車下橋需要拉車人腰部、腿部、肩部的力量,而那時候二哥的力氣卻沒有了,整個車轅桿往上一翹,危險也就來了。大地排車呼呼向下沖去,二哥只能聽天由命。這節骨眼上大哥出現了,憑經驗他知道那輛車很危險,便大聲喊叫著沖了過去。三哥也正好從那里過,他發現后同樣隨著大哥沖了上去。
一輛車拉著一噸多重的貨物從高坡上以百米速度往下沖,其沖擊力到底有多大好像誰也說不清,雖然大哥先沖了過去,卻沒有比他年輕的三哥跑得快。是三哥最先抓住了那輛車的車把,但要減慢大車往下沖的速度他的力量卻微不足道。三哥一看大車的速度根本不可能降下來,便雙腿一跳,用身子壓住了大車的車把。拉地排車的人都有經驗,在那樣的關鍵時刻只要車把壓下來,其他人就會齊心協力把車控制住。這時大哥也趕到了,六只有力的胳膊死死壓住車把,大車卻依然快速地往下沖,而且越來越快。還是大哥有經驗,那節骨眼上他雙手抓住車把向右一扭,另外兩個人立刻心領神會,也同時將車把拼命地向右扭。大車變了方向,車轱轆強烈地摩擦到了馬路牙子上,巨大的摩擦力使大車下沖的速度瞬間降下來。但由于車身劇烈晃動,一根木頭突然從車上甩了下來,一下砸在三哥身上,三哥當時就暈了過去……
上級很快知道了這件事,報社的記者也趕到醫院采訪三哥,女記者端著筆記本,手里拿著一支筆,滿懷崇敬地問三哥:“你不顧個人安危沖向前,當時想到了什么?”
躺在病床上的三哥望著女記者,說:“你這人問得挺蹊蹺,當時腦子能亂想嗎?腦子稍微一轉筋大車就從你身上壓過去了?!?/p>
女記者笑笑繼續問:“你的英雄行為值得宣揚,你平時如何注意學習,鍛煉自己的思想品格?”
三哥也讓那女記者逗笑了,他說:“你拉倒吧,這樣的事也叫英雄?當年解放軍打濟南時我還救過兩個國民黨兵呢,那才叫英雄?!?/p>
三哥見女記者聽過他的話不笑了,以為人家想聽他的光輝歷史,接著就講:“四八年中秋節,兩個國民黨兵被解放軍的炮彈炸斷了腿,當時我正拉著車躲在一個胡同里,看見了咱就不能不管,再怎么說也是人命啊。我就把他們抬上車,一直拉到官扎營,找胡瞎子給他們治的傷,后來他們傷好了就跑了,跑哪里去我就不知道了。我給你說,當時解放軍的炮彈嗖嗖的……”
三哥嘴里的炮彈還沒落地,扭頭一看,女記者已經走了。
之后,女記者對三哥的領導如實反映:“這哪是英雄人物,我看應該抓起來!”
女記者是對三哥運輸公司的書記如實反映的。運輸公司的書記是一名老八路,在戰爭年代被日本人炸斷了一條腿。書記見那女記者如此義憤填膺,便哈哈一笑說:“他就是一個拉車的?!?/p>
運輸公司本來是想樹立一個典型,提拔三哥當個小領導,用書記的話說,那年頭缺干部。結果國民黨傷兵的事把三哥的官運搞沒了,還差一點受審查??扇绠吘故且娏x勇為,他傷好后書記說:“你受傷了,不要拉車了,去看澡堂子吧?!?/p>
三哥的官沒有當成,卻有了另外的收獲。
三哥出院不久,他們三兄弟便在官扎營一家小飯鋪里“桃園三結義”,尤其是二哥,雖然年齡排行老二,同樣雙腿跪地,淚流滿面地感謝老大和老三的救命之恩。于是,他們喝酒,他們摔碗,發誓不能同年同月生,但愿同年同月死。
這件事之所以在官扎營引起轟動,主要還是因為二哥聽說三哥沒有娶上老婆,立刻把自己的兩個妹子叫來讓他選,他說自己這個當哥哥的就做主了,老三看好哪個立刻拜堂成親。
二哥的兩個妹子都是如花似玉,站在三哥面前映紅了他的臉龐。當時,小飯鋪圍滿了人,以為馬上上演一出“天仙配”。據說,三哥在那一刻任憑二哥問來問去,他一言不發,臉憋得像紫茄子。身旁的大哥也幫忙催促:“你就說句話啊,讓人家閨女站在這里傻等著成什么體統?”
三哥還是不說話,一會兒看看大哥,一會兒看看二哥,就是不敢看二哥的兩個妹子。開始大家以為三哥是因為害羞不好意思選,二哥把他叫到一邊悄悄說:“咱們是兄弟,告訴我,看上誰了?”
二哥的話,讓三哥突然嚎哭起來,他把頭一下子埋在桌子上,哭泣和喊叫聲穿透他的胳膊發出嗚嗚的聲響。大家一看這情景都愣了,三哥怎么了?后來,三哥發出的哭聲還是被大家解讀清楚了,原來三哥被那根木頭砸到命根了,醫生說不知道還能不能好利索,要是好得不利索一輩子也不能娶媳婦。三哥哭喊中還說出了一句話:“二哥你的心意俺領了,但俺不能害了兩個妹子!”
于是,三哥帶著他的傳說一起來到了運輸公司洗澡堂。
三哥上午負責燒鍋爐,下午負責放人洗澡,晚上八點沖刷洗澡堂。
也就說,澡堂由三哥一個人全面負責。
運輸公司的洗澡堂位于官扎營,卻只有運輸公司的職工和家屬可以在那里洗澡。不知道是不是三哥來到洗澡堂后提了要求,洗澡堂也為官扎營的居民提供了方便:每個星期的周日對官扎營居民開放:下午是女的,晚上是男的。
三哥的洗澡堂成了官扎營的一道風景線。
三哥坐在澡堂大門口,一邊喝著茉莉花茶一邊吹著口哨。三哥的口哨和常人吹得不一樣,他把小指放在嘴里,嘴里便發出格外響亮的哨音,電影插曲、樣板戲、革命歌曲三哥都會吹,而且吹得娓娓動聽。我們經常圍著三哥,央求他:吹一個吧,再吹一個吧。三哥高興了,哨音當然會響起來,洗澡堂里也就歡聲一片。但三哥不高興時,再怎么央求他也不會吹。
三哥口哨吹得最響亮的時間大多是星期天的下午。三哥把《白毛女》中的《北風吹》吹得讓人神魂顛倒。當然,在三哥口哨聲中還有翩翩起舞的美麗姑娘喬巧。喬巧是我們官扎營當時有名的一枝花。這里所說的一枝花并不單單形容她的美麗,而是她頭上始終戴著一只花———喬巧精神有點問題。
喬巧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化妝打扮,然后頭插一枝花,在官扎營一帶走來走去,嘴里還不斷地唱著歌。
那時候,官扎營的人都知道喬巧,而且許多人的目光被她的美麗所吸引。那時我們都還小,但每當喬巧走過來也愿意多看幾眼。喬巧發現別人看她時,會沖人家笑,而且兩個手臂往胸前一攏,下顎微微低下,一副非常害羞的樣子。如果你仔細看她,就會發現她的眼睛直勾勾的,嘴里還不斷重復著一句話:“我要殺了你!”
熟悉喬巧的官扎營人都在埋怨老天爺的不公,一個漂亮的女孩子為什么生活在另外一個精神世界里?其實,喬巧得病也是因為她的漂亮。喬巧上初中那年,學校成立宣傳隊,要演革命樣板戲。都說喬巧長得像芭蕾舞劇《白毛女》中的喜兒,宣傳隊隊長也就是喬巧學校的工宣隊長,他把喬巧招進宣傳隊。喬巧很聰明,也很有跳舞天賦,她演的喜兒很快便取得成功,在整個城市里引起轟動。那個年頭中國的每個角落每個行業都非常注意文藝人才,部隊更是如此,喬巧很快引起部隊領導的注意。到部隊當文藝兵,上世紀七十年代對青年人來說那是進了天堂。喬巧同樣如此,一想到穿上軍裝到部隊跳芭蕾,她那幸福的笑容像漂亮的花兒一樣。
花兒很快凋零了。
雖然被部隊領導注意上了,但喬巧參軍還是沒有被通過。體檢時,喬巧被查出懷孕了。誰都不知道喬巧肚子里的孩子是誰的,誰都不知道是誰把喬巧推向了深淵,因為懷孕取消參軍資格的消息傳出的第二天,人們發現喬巧的頭上插了一枝花,在官扎營的垃圾臺上哼唱著《北風吹》,像是在另外一個精神世界里演著她心目中的喜兒。
給女兒治療一段時間后,喬巧的父母明白要想治好喬巧的病已經無望,也就放松了對喬巧的管理。喬巧便開始走街串巷。早上起來,她穿著母親給她換上的干凈衣服,漂漂亮亮地走出來,到了晚上完全就成了一個乞丐的樣子,臉上和衣服一樣,已經分不出什么顏色了,而且手里還經常拿著不知道從哪個垃圾堆里翻出來的東西一邊走,一邊吃……有知情人看見喬巧的樣子,便逗著她喊:“跳一個,跳一個……”聽見喊叫,有時喬巧的眼睛會放出一絲亮光,然后展開胳膊來一個舞蹈動作,有時則會突然沖喊叫者吐一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說:“我要殺了你!”
有一天,喬巧回到家,令她父母大吃一驚。他們發現喬巧非但沒有變成乞丐,而且進門還喊了一聲“我餓了”。
喬巧的父母以為天上來了神仙,把女兒的病給治好了。
父母很快發現女兒的好轉只是暫時的,而且很有規律,一個星期只有一天。找到喬巧好轉的原因很簡單,他們發現每到星期天的下午喬巧就會去三哥的洗澡堂,那一天是洗澡堂對官扎營女人開放的日子,三哥看見喬巧來了就開始吹口哨,于是喬巧開始跳舞。喬巧跳的是芭蕾舞劇《白毛女》中的喜兒,三哥吹的是《北風吹》。
很多官扎營的人不會忘記這樣一個鏡頭:三哥吹得很投入,三哥的小指放進嘴里,頭不斷地在搖晃,發出的聲音波浪起伏……這時,喬巧的眼神不再是直勾勾的了,喬巧的笑容也不再是僵硬的了,喬巧四肢舒展著,喬巧在口哨聲中翩翩起舞,紅色的芭蕾舞鞋在洗澡堂的院子里劃出一道道弧線……這時候,所有的人被《北風吹》悠揚的曲調和面前的“喜兒”所吸引,沒有人懷疑翩翩起舞的喬巧是精神病患者,經常是喬巧跳了一遍又一遍,三哥吹了一次又一次,圍觀的人掌聲不斷響起……
喬巧的父母看著沉浸在舞蹈里面的女兒,淚流滿面。
喬巧的父母還發現,喬巧在三哥面前特別乖巧,三哥說什么她都瞪著大大的眼睛默默地去做。
“喬巧,你該喝水了?!比缯f。喬巧就會走到桌子上,端起三哥為她準備的水杯。
“喬巧,擦擦你臉上的汗,看把你給累的。”三哥扔給喬巧一個毛巾,喬巧接過毛巾,默默地擦著。
當然,三哥做得最多的就是專門找一個他熟悉的婦女照顧喬巧洗澡,喬巧洗澡出來如出水芙蓉,漂亮極了。
這樣的場合自然少不了孩子。三哥和喬巧的演出幾乎成了我們院子里的孩子甚至官扎營的孩子期盼的節目,每到周日下午,大家都會跑到洗澡堂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一個周日的下午,三哥和喬巧的節目正在進行,忽然跑來一個人,拽著癩大頭的耳朵就走,那人一邊走還一邊罵,“你這個私孩子,正事不干,在這里看耍把戲的。”
用濟南的話說,癩大頭的爸爸這是在“演道兒”,明著是罵兒子,其實是在嘲笑三哥,拽著兒子的耳朵走出很遠還傳來他的挖苦聲:“兩個精神??!一個吹口哨,一個跳舞,早晚都得進神經病醫院?!?/p>
癩大頭的爸爸是運輸公司一車間的副主任,他看見院子里的孩子就朝我們頭上彈“梨疙瘩”,而且彈得特別疼,所以我們都怕他。
我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癩大頭的爸爸帶領一幫人斗爭運輸公司的書記,書記一條腿站在椅子上,彎著腰,一幅標準的“噴氣式飛機”姿勢。癩大頭的爸爸在臺上喊著口號,喊著喊著便突然義憤填膺地把椅子踹倒,書記也就一頭摔在地上,不省人事了。癩大頭的爸爸依然不解氣,上去又把陪斗的幾個人的椅子踹倒,那幾個人同樣摔在地上,頭上鮮血直流……
從此,癩大頭的爸爸有名了,他很快從一個拉地排車的變成了革命委員會副主任,家也從農村老家搬進了官扎營運輸公司宿舍。但好景不長,文化大革命后期,一條腿的老八路重新上臺。有一天,癩大頭的爸爸夾著包到辦公大樓,幾個工人堵在門口硬是不讓他進,工人們手里舉著大字報,上面寫著:“讓害群之馬滾出去!”
無奈,癩大頭的爸爸自己主動退了下來,下到車間當了一個副主任。有人給他算了一下,從他站在臺上高喊口號,把一條腿的書記摔得頭破血流,到他當一車間副主任,總共一年半的時間。
還是癩大頭的爸爸當革命委員會副主任的頭一天,他胳肢窩里夾著一個皮包到了洗澡堂,進大門便直接往澡堂里走,三哥把他攔住,問要干嘛。他很不屑,說到你這里還能干啥?三哥說這里不歡迎你。他不解,問:“這不是運輸公司洗澡堂嗎,為啥不讓我洗澡?”三哥站在澡堂子門口,不溫不火地回答:“這里是運輸公司洗澡堂,但這里歸我管,我要對澡堂所有的人負責,所以不讓你進來?!卑]大頭的爸爸一聽急了,說我是運輸公司領導,澡堂子歸我負責,你敢攔我?他發了火,三哥卻笑了,說:“你進去別后悔?!卑]大頭的爸爸脖子一扭說:“你能把我怎么的?”
癩大頭的爸爸進去脫衣服洗澡,心想:我是造反出身的,我還害怕你嚇唬?當他洗完澡出來時,發現麻煩大了:衣服沒有了。癩大頭的爸爸光著身子在洗澡堂里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雙球鞋,找得筋疲力盡時他一邊找一邊罵:“真他媽的不是東西,給我留個褲衩也行啊?!?/p>
事后有人說癩大頭的爸爸是捂著一條毛巾跑回的家,也有人說是等到天黑光著屁股跑回的家,反正說什么的都有,他的衣服一直沒找到是真的。第二天他派人到洗澡堂子里調查,說這是反革命行為。調查的人來到洗澡堂,記錄了各種說法,但記錄最多的還是那次癩大頭把書記斗得很慘,摔得很慘,陪斗的人摔得也很慘,鮮血直流的人里面不但有書記,還有三哥的大哥。被調查的人還說,如果他再去洗澡,很可能連鞋子也找不到。
之后,癩大頭的爸爸再也沒到三哥的洗澡堂里洗過澡,盡管洗澡堂就在他住的院子里。癩大頭的爸爸以為,反正也不到你的洗澡堂子里洗澡了,我指桑罵槐你能把我怎么的!沒想到他再繼續犯錯誤。
如今想起來,在三哥的洗澡堂里洗澡是多么快活啊。我們院子里的孩子喜歡結伴去洗澡,就像節假日結伴游玩一樣。一個不洗大家都不去,有時一群伙伴幾乎天天泡在澡堂里,那哪是洗澡啊。赤身裸體在澡堂里面打鬧、戲水是我們的主要項目。我敢打賭,那個年代許多孩子是在洗澡堂學會游泳的。
癩大頭在洗澡堂里玩得最歡,這可能與他在鄉下的河里洗澡有關系,到了小小的澡堂里如同蛟龍,一會把這個按到水里,一會潛游到那個身邊猛然起身往人家臉上吐水。他玩得最高級的是把洗臉盆扣在水里面,朝著別人的方向用腳猛地一蹬,臉盆便在人家面前突然翻轉過來,一股水浪嚇人一跳。但有一天,當我們成群結隊進洗澡堂時,三哥把癩大頭給叫住了。
三哥喝道:“你,給我站住!”
癩大頭蒙了:“三大爺,是我啊?!?/p>
三哥搖搖頭,說:“我是精神病,不是你的三大爺!”
癩大頭看見三哥不高興的樣子,想起那天他爸爸對三哥的嘲弄,趕緊解釋:“三大爺,那話不是我說的?!?/p>
“不是你說的也不行,你不能洗澡了?!?/p>
三哥把癩大頭攔在了洗澡堂門外。
癩大頭不能和我們一起洗澡,丟盡了臉面。我洗澡回來路過癩大頭家門口時,聽見癩大頭他媽正在吵:“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燒澡堂的嗎?我們家一輩子不洗澡也不去那個爛澡堂?!?/p>
癩大頭哭著說:“我要去,要去,我就愿意去三哥的澡堂?!?/p>
我知道,癩大頭不愿意失去和我們一起洗澡的樂趣。
癩大頭他媽嗓門很大:“他別讓我抓住,抓住了治死他這不是男人的王八蛋!”
記不清楚癩大頭有多長時間不能到三哥的洗澡堂去洗澡了。一天晚上,癩大頭看見我們結伴喊著去洗澡,就把我叫住了,說他想和我們一起去洗澡,我說三哥不是不讓你進嗎?癩大頭說他有辦法,但需要我幫忙。他塞給我一大包花生,我就答應了。
那天晚上,癩大頭不知道從哪里搞來一件大衣穿在身上,大衣耷拉在地上,其他伙伴看著都想笑。走到洗澡堂門口,癩大頭讓我蹲下,他雙腿跨在我脖子上,然后讓我站立起來,癩大頭身上的大衣蓋住了我們倆的身體,我們便就合二為一了。癩大頭頭上戴了一頂帽子,我們搖搖晃晃地來到洗澡堂。
“三哥,吃了嗎?”癩大頭悶著嗓子學著大人問候三哥。
“吃了?!比缁卮?。
三哥的表情我看不清,因為馱著癩大頭,大衣完全把我蓋住了,只能透著大衣扣子縫隙才能看見路。
我和癩大頭演雜技一樣的合二為一成功了。據癩大頭說當時三哥看我們的眼神有點驚奇,他肯定在想,來人那么高的個子,頭怎么那么?。磕翘焱砩?,我們幾個光著腚在澡堂里面笑啊,跳啊。因為三哥被我們耍了,所以癩大頭也就玩得格外瘋狂。但從那之后,癩大頭再也沒和我們一起去洗過澡。不但癩大頭沒有和我們一起到三哥的澡堂洗過澡,院子里的孩子們也沒再結伴去洗過澡,因為第二天三哥就被抓了。
那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之所以記住那是星期天的下午,是因為那天我們聽見三哥的口哨響徹在洗澡堂。像往常一樣,我們院子里的孩子們放棄了自己的娛樂(那時候我們沒有學校布置的作業,沒有電腦,沒有網吧,沒有游戲機,只有投皇上、砸毛驢、彈溜溜球),紛紛跑到洗澡堂門口看三哥吹口哨,看喬巧跳芭蕾。我們注意到,喬巧頭上沒有插花,梳了一個長長的辮子,辮子上扎了一根紅頭繩,她穿著紅色布兜一樣的上衣,穿著綠色褲子和一雙紅色芭蕾舞鞋,簡直就是白毛女中的喜兒再世。
像往常一樣,三哥的口哨吹得很響,喬巧在三哥口哨聲中一會兒腳尖豎立起來,一會兒來一個旋轉,一會兒將長長的辮子抓在手上把腿踢向天空……有時候,三哥的口哨停了,喬巧身子還在不斷地旋轉;有時候,喬巧的舞蹈停了,三哥的頭還在不斷地搖晃著,哨音也仍從他嘴里發出來。于是,喬巧就笑,邊笑邊用手搖晃三哥,聲音很甜地說:“俺都不跳了,你怎么還在吹?。俊?/p>
不知道是為三哥的口哨還是為喬巧的舞蹈,大家熱烈地鼓著掌。三哥的口哨和喬巧的舞蹈,也就在大家的掌聲中落下幕來。那一天,三哥的口哨和喬巧的舞蹈結束后,我們一群伙伴去玩投皇上的游戲,如果不是警察三輪車上的警笛聲,也許我會被癩大頭抓住,按照游戲規則會背著他讓去哪兒就去哪兒。
警用三輪車上的警笛聲響過,我們的游戲被打斷了,三哥被抓走了,罪名是耍流氓。
三哥耍流氓證據確鑿:他在鍋爐房偷看女人洗澡。
鍋爐房和洗澡堂一墻之隔,警察發現墻上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洞,通過這個洞洗澡堂里面一覽無余。和許多歷史故事一樣,很多年后,真實的故事隨著各種傳說變了樣,讓后人搞不懂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三哥耍流氓的故事有很多版本,但說法不一,無從考證。一種說法是一個女人在澡堂里面洗澡,無意間發現她坐的對面墻上有一個洞,洞里面有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她,她好奇地往洞里面潑了一盆水,結果聽見墻對面一聲喊叫,嚇得這個女人光著身子跑出了洗澡堂。還有一種說法,墻對面的洞早就有了,男人洗澡時三哥用磚把洞堵上,女人洗澡時三哥就把磚取下來,三哥一邊往鍋爐里添煤,一邊通過洞口偷看……也有人為三哥打抱不平,說三哥不可能偷看女人洗澡,當年他那男人的家伙救人時被砸壞了,他二哥把兩個漂亮妹妹叫到他跟前他都不要,說他現在偷看女人洗澡,簡直是胡扯。
當然,三哥進了派出所也有他自己的說法,對警察控告他看女人洗澡耍流氓不屑一顧。他說:“官扎營的老娘們洗澡有什么好看的?”他還對警察說,以前沒有洞,現在的洞是為了喬巧,之所以有這個洞。而且往洗澡堂里看,是因為他聽到喬巧在澡堂里面喊叫,喬巧肯定被人欺負了,他打開那個洞是想看個究竟。警察問喬巧是不是官扎營街上那個精神病女孩?三哥回答是,但三哥又解釋,別看喬巧精神有毛病,但她舞跳得好。警察說,我們知道,你吹口哨她跳舞。三哥聽后笑了,說喬巧聽我的話。然后三哥便嚴肅地說,喬巧這樣的女孩子被人欺負是要出事的。
三哥有了這個說法,案件應該很清楚了。再說警察在現場也看到了喬巧,那個躲在三哥身后咬著手指,一個勁沖警察笑的女孩……
三哥還是沒有從派出所里放出來。
警察說,在向周圍居民調查時,一個女人堅持指證那個洞早就有了,在喬巧來洗澡前就有了,她早發現了,洗澡堂里面熱氣騰騰,模模糊糊,她總是感覺墻上有一雙眼睛在往里看。
堅持指證的那個女人是癩大頭媽媽。
三哥被抓走了,運輸公司很快另外派了一個人管理澡堂子。也很快,澡堂子有了新規定,發放了洗澡票,只允許運輸公司本單位的職工洗澡,不允許運輸公司以外包括官扎營的任何人去洗澡,我們院子里的孩子只允許大人帶著去洗澡,但不許再在澡堂子里面戲水。因此,我們那些伙伴再也沒有了洗澡玩耍的歡樂……
官扎營即將拆遷之前,我們兒時的伙伴有了一次聚會。期間,我們回憶了很多往事,當然包括三哥的洗澡堂。用我們兒時伙伴們的話說,三哥被抓走以后,院子里的洗澡堂就開始衰敗,沒有了口哨聲,沒有喬巧的芭蕾舞,有的只是洗澡人身上帶著的肥皂味……
幾十年過去了,如今誰都不知道三哥的下落,也不知道癩大頭的下落。據說,三哥被抓走之后不久,癩大頭的家被人用磚頭砸了,而且一連幾天晚上他家院子里都會落下無數個磚頭。無奈之下癩大頭一家只好搬走了。
我們還記得,漂亮姑娘喬巧在三哥被抓走的第二個星期天下午又到了洗澡堂,被人趕了出去。喬巧沒有看見三哥,便咬著手指走了。她的爸爸媽媽找了她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見她的身子漂浮在工商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