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著酒。我知道我有多大的量,她也清楚,所以我得把杯子再給滿上,好讓她明白,今晚我要是惹出什么婁子來,一點都不奇怪。
她把自己關在衛生間,用了半個鐘點梳妝打扮。其間她回了一趟臥室,脫掉裙子換上旗袍。她從衛生間出來,解開腋下的扣子,重新扣著它們。我端起杯子,朝著她舉了舉。
“喝吧,”她說,“我看見閻王爺正牽著你的手。你朝我舉那玩意兒干嗎。閻王爺就跟你貼身坐著,你跟他干一個。”她說,“怎么舒坦你怎么來。喝吧,我沒話可說。”她在扣最后那顆紐扣,一邊走到兒子房間的門口,用胳膊肘壓住門把手,拿肩頭將門拱開。“兒子,你這兒怎么樣?”
“數學完了,語文完了,”兒子說。“還差英語和一篇作文。”
“不錯,”她說。“這么干下去,保準你就像換了個人。”
“然后我玩一個小時游戲,”兒子說。“媽媽。”
我這倒霉兒子。聽聽他媽怎么說他。“可以,”她說,“非常可以!”她旋風一樣從兒子的房間出來,還在鼓搗著那幾個扣子。“這就是你要跟我交換的,”她說。“你是在給我做作業,你在為一個小時的游戲做作業!臭不要臉!”
她說:“玩兒一個小時干嗎?三個小時得了。我給你八個小時。”
我看著她站在那兒把扣好了的扣子又全都解開,我朝她舉了舉杯子,一口干了。
趁她看得見,我從冰箱拿出第三瓶啤酒,坐回茶幾旁,用筷子撬開瓶蓋兒,給杯子滿上,看著她走進臥室。她又換回原來那身裙子,站在鞋柜跟前,把柜門子翻得亂響。
“媽媽,那我過會兒看看電視成嗎?”我這破兒子站在門口。
“成啊。”她說,“你現在就可以把作業扔一邊兒,完全可以。”她穿好一只鞋,直起身子來,“想干嗎干嗎,怎么好玩兒怎么來!你們怎么舒坦你們就怎么來。”
她說,“臭不要臉的!”
我說:“兒子。”我用眼睛告訴他我該做的,然后我走過去,把他關在門里。
我跟她說:“你去你的。”我端起啤酒。她把另一只鞋換好,站在那兒看著我怎么瞧她。我朝她舉了舉杯子。“你先走一步,”我說,“我隨后就到。”我揚起脖子,但是我瞅著她,分兩口把這杯冰涼的好玩意兒干掉。
她說:“什么意思?”
“你去你的。”我把杯子滿上。
她說:“‘隨后就到’是什么意思?”
“問問兒子,”我說,“你可以跟兒子請教一下‘隨后就到’。”
她站在那兒不動。然后她噓一口氣,過去打開冰箱,拿出最后一瓶啤酒,墩在茶幾上,她說:“閻王爺對你不薄,我看你酒量漸長。”
我老婆對自己的工作有個新的計劃。但是她正在成為露天舞場里的香餑餑。上周開始她就泡在那里頭,你知道露天舞場是怎么一回事,下崗婦女,棄婦,退休老頭,或者像我這樣……不蹦蹦跳跳,他們就會看清他們自己。
我的老婆就是要在這么一堆兒人里找到她要找的。怎么可能。
舞場在白紙坊橋東,濱河綠道,那個建都紀念闕的下面。我兜一個圈子繞到它的北頭,把自行車靠住一棵法桐樹。
她的舞伴,那個小個子,正扯著她顛來顛去,我一眼就瞧見了他們。這不是她的老搭檔。
我退回到自行車旁,靠著法桐樹,從自行車的鐵筐子里拿出她墩給我的那瓶嚇唬我的啤酒,咬開蓋子,手伸進食品袋里摸出幾粒花生。
我看著他們。怎么說來著———一幫老“屌絲”。我兒子教會了我給誰用這個詞兒。
金中都建都紀念闕底座的臺基上,有人在那上頭看著舞場里的熱鬧,一幫民工,工裝都沒換。他們在那個顯眼的地方站成一堆兒,朝著場子里指手畫腳,把看到的指給同伙,其中的一個搞清了可笑之處,“嘎嘎”樂著,像撒歡兒的狗一樣連著蹦了一圈兒又回到原處,繼續看他們要看的。幾乎就在他們腳跟前,紀念闕基座的邊沿上坐著個人,他回頭看身后的這幾個東西,他大概能聽到他們說的。每次他回頭,垂在下面的一條腿就得伸出去。他注意著舞場時,兩只腳晃來晃去,手在膝蓋上跟著音樂一起一落。他的眼神兒追著我老婆和小個子。
他是她的老搭檔,老師;是他手把手教會了她怎么跳,這個是我偷著跟過來的幾晚上掌握到的。
我繞到臺基上,從幾個民工身邊走過,挨著她老師坐下來。
“老哥,您跳得不賴。”
“哪里,”他說。他側身看著我,確認了我們不相認識。“我聞到你的酒味兒了。沒少喝啊。”他說。
我說:“您平時也來點兒?”
“我不喝。早先偶爾喝口,”他說。“但是現在我不喝。這場合,嘴里往外噴酒氣可不吃香。”
我告訴他:“酒這東西,您要每天都來點兒才知道它的好處。就比如說,您每天都跳得這個舞,要是把它停上那么一陣子……”
“完全兩碼事。”他說,“酒跟跳舞放不到一塊兒。”
“喝完酒去舞廳耍,這事兒我也沒少聽說。”我說。
“兩碼事。”他說,“這兒不是你說的那么回事。跳了舞,我才把酒戒掉。”
他顯出了不耐煩。但是他的腿又開始顫,手拍右邊的膝蓋,跟著音樂。
我想快到她看見我的時候了,有她老師在。我,老頭,她能看到。
音樂非常吵。我想試著跟他再搭上話,但是,音樂開始變得非常吵。身后那幾個活寶,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
他有點神魂不安了,兩手搓起了膝蓋,屁股也跟著往外蹭,要干點兒什么似的,出溜下去。音樂戛然而止,他等的是這個。
情景卻讓他失望。小個子的手跟我老婆的手還鉤在一起,他們在那兒探討著剛才這一曲下來哪兒出了問題。兩人低著頭,看對方的腳,身子撤到將兩人的胳膊扥起來的間隔,但是腳在往一塊兒逗,我老婆的腳伸到哪兒小個子的腳就跟過去。踩螞蚱,他們追著踩一只蹦來蹦去的螞蚱,就那個樣子。
音樂響起,我老婆的胳膊鉤住小個子的腰,又開始了。她根本就沒心思著往這邊看一眼。
老頭背著手,往北邊溜達,去了遠離舞場的一片暗處。在那兒,他看天上,看樓頂,看正往橋上跑著的車。
你要是我,你就知道他在那兒瞎轉悠是什么回事。
他對我又追過來有了小小的警惕。他背過身去,清了清嗓子,把手臂悠起來,兩個巴掌交替著拍打肩頭。我掏出煙,遞給他一只。他用巴掌擋住,“謝謝謝謝,”他說。“我離開了這東西。”
“酒也離開了,煙也離開了,”我搖了搖頭。我給自己點著,手托住拿煙的胳膊。“跳舞真是個有意思的事兒。我這幾天瞧出點兒門道來了。”我說,“老哥,您是高手。”
“說不上。”他說,“瞎玩兒。”
“您那可不是瞎玩兒。”我說,“您是高手。”我并到他一邊,“那位就是您帶出來的。”我拿煙頭朝舞場點了點。“我眼瞧著您把她給帶出來———跟小個子跳的那個。”我說,“開始她就不會這個。”
“她是這塊料。”他說,“不是這塊兒胚子,你怎么給擺弄都白搭工夫。她是個靈巧人。”他兩只手抱在胸前,閉上眼,開始搖脖子,用腦袋往天上畫圈圈。
我說:“老哥,他倆跳得是不是不像樣?我就想聽您說說,那小個子是不是根本就跳不出來?”
他把轉腦袋這件事停下來,抿著嘴用鼻子笑了兩聲。
“瞧您笑了吧。您這一笑就得。我這雙拙眼睛都瞧出來了,跳死他也不成。”我說:“老哥,您進去臊臊他。”
他又開始搖脖子。我用肘子捅了捅他。“進去,您跟她走幾步就臊他個大紅臉。”我說,“您過去臊臊他。”
“你這人……”他動了點火氣,我捅著的他那只胳膊猛一抬,朝一邊閃了閃身,“我臊他干嗎?”他說,“人家在那兒跳好好的,我過去臊人家干嗎吧,你說!”
他的兩只手勾在屁股兜上,又開始轉了三四下脖子。
“你打起就不明白這里頭的勾當。”他說,“瞅我指給你,西南溜邊兒的那個,都要土沒脖子的老哥哥,他說他兒子有份工作能給她。那一晚上她都在陪著他一個人跳,差點把他累死。今天又輪到這個小木匠了。他就是木匠頭頭,干裝修的。小木匠能給她什么工作?”他說,“但是她信了。她急著換個工作。小木匠能給她嘛工作!”
我說:“刷大白。”我說,“他有刷大白的活兒等著她。”
“說給她個會計干。她需要一份兒比超市理貨員錢多點的工作。看他手下的那幾個人,臺子上站著的那一堆,您瞧瞧他們就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兒。”他說,“老天爺知道他那兒用不用得著會計。”
我的酒,花生豆。我嘴對著瓶口吹了個喇叭,嚼著花生豆回到他跟前。“就是說,我口吐蓮花說到她心坎兒上,她就會跟我跳起來。”
我手上的酒瓶子嚇著了他。他朝著舞場方向湊。他要脫身了。
“給你徒弟帶個信兒,”我說,“告訴她,我隨后就到。”
我坐在了舞場的東北角。舞場是胖娘們的領地。她把一套音響往這兒一安置,舞曲放起來,她就占領了這塊地方。她有一把折疊椅,我席地而坐。
胖娘們蹺著二郎腿,一口接一口地吸煙,一根完了,又插上一根。音響和蓄電池放在她身后的腳蹬三輪車上,那個叫“功放”的東西在她后邊,轉身她就能夠著它。我伸手摸了摸那些亂七八糟的電線。
老頭,我老婆,小木匠。老東西已經身份歸位,做上了他們的指導。他橫著腳步圍著他們打轉,腰往前哈,頭一伸,拍一下巴掌,合著音樂的節奏。但是一得手,他就替下了小木匠。小木匠端著兩只手,追在他倆一旁顛來顛去。
花生豆。我的酒。啤酒和花生豆是絕配。
我敲敲胖娘們的椅子,敲著鐵管。“我猜你也會跳。”
我又敲了兩下,想讓她調過頭來。
我老婆,又落到了小木匠手上。
瞎馬跳箭,你懂得瞎馬跳箭應該什么樣。老頭用手背擦口水,沖著他們哈哈笑。她笑得跳不下去了,等著重新起腳。可是他們已經笑得找不到從哪兒“預備起”了。老混蛋這回又得了手。這次他非常得意,帶著我的老婆,膀子水波一樣起伏。
小木匠兩手就像端著另一個人的手,跟著他們顛。
亂草地里的兩只公狗逮著了一只母的,撞身子,啃嘴巴,拱屁股,蹦蹦跶跶。你見過那些野狗們。
“你覺得那仨人跳得怎么樣?”我敲胖娘們的椅子。
她低頭看著我,然后看我的酒。“臭木匠,”我說,“他是個臭木匠,那個小個子。”她把煙頭扔掉,又插上一根。我拿起酒瓶子,張了口喇叭。
我站起來,走到她椅子后邊,“你不可能不會跳。帶著我進去來兩圈兒?”
“我操,”她說,回頭看我一眼。
我蹲到音響旁邊,頂著上面跳躍的一排亮光,和它的各種開關。“換個曲子。”我跟她說,“給他們換首曲子。”她給了我個后腦勺,繼續抽她的煙。
我用手指頭捅了下功放上其中的一個按鈕,曲子停了。
“你個野老婆下的!”她說,“丫頭養的!”她竄了過來。
我老婆看著我這兒,她看到我了。所有人都看到了我。我拿起酒瓶,張了個喇叭,又張一個。我等著她走過來。但是她抱著胳膊看我。
我可以走了。走之前我可以抓起那些電線,管它都是什么,使勁扥斷它們,音樂停止,我從舞場的中心徑直穿過,我想人們會給我閃出一條道來,我就仰著脖子喝干最后一口酒,把瓶子摔在地上,一聲脆響……就像我兒子說的:揚長而去。
但是我立在這兒讓我老婆看著我把酒喝干,我拎著酒瓶朝她過去。
小木匠和他的人把我打倒之前,我跟我老婆跳了一場。我將酒瓶戳在地上,一把推開小木匠,牽起她的手。
我對著她耳朵小聲說:“兒子那兒給你準備著一份工作。”
小木匠要撲過來,老頭擋住了他但是他自己在靠近我。我攥住她的手腕,給架到她肩膀那么高,拖著她跟我動起來。我說:“你徒弟穿著高跟鞋。”我說:“他穿著高跟鞋還是個小地蹦子。”我告訴她,他倆跳起來像牽瞎子。
“你放開我,”她說,她的身子在往下墜,要把手腕從我巴掌里退出去。但是她辦不到。
小木匠繞過了老頭那道阻攔,一腳踹到我的屁股。我的臉幾乎戧在地上。我夠著那個酒瓶子,砸他的腿。
我站不起來,他用腳踩我的胯骨,腰,我的肩膀。他喊臺子上的幾個人。他們人多勢眾。
有人擰住我的胳膊給背到后邊。一陣拳腳,臭工匠們的拳頭……他們的腳……
我老婆采住了小木匠的頭發。“你他媽的撒野……放手……他有病……你們這幫野犢子,滾開,我丈夫心臟有病……我讓你們吃官司……”她拽住小木匠的頭發把他扔了個跟頭,又撲向別人,追著踢他們。
我們在離開舞場百十米遠的草坪上坐下。她并攏著腿,扳住我脖子讓我枕上去,把手伸進汗衫,摸我腰和背上那些一碰就痛的地方。
虧著你去了。她說。我看到你當時站起來那個屌架勢,就覺著你要朝著我打口哨。我玩兒的太歡實了。看你站在那兒,我就把自己撂平了。
她說,你勾引我就是從朝著我打口哨開始。她的手停在了我脊梁骨上,用手指肚來回搪那幾節骨頭。你就是拿口哨把我搞到手的,她說。
我的胳膊搭在草坪上,抓住一把細草。車從橋上一輛輛駛過,我聽著它們。
她說,看見你從那兒站起來,我就知道了自己是怎么回事。
沒有餡餅掉下來,她說。
她說,日子不會咔嚓一下變好,也不會咔嚓一下變壞。
我想說,她的后半句不對。
她的手從我背上挪開,拽了拽襯衫的后襟,給我蓋住腰。她摸到了衣兜里的小葫蘆。她說,那會兒我翻遍了你的衣兜,才從這兒摸到它。她把它掏出來,給我裝進胸前的衣兜。一定要記得把他裝這兒,她說。她抓過我搭在草坪上的手,用拇指肚搓我的手心。
她說,我好像把那小子頭皮給拽下來了,咯吱咯吱響。
我想起了自行車。要等明天早晨,或者晚上,她才可能發現自行車的事。
她說,咱們的兒子,他不會光宗耀祖,他將來的日子也不會比咱們的再壞。等咱們的就是這些。她說,這是壞透了的好處。
我閉上眼,聽著她說,聽輪胎從橋面上傳下來的聲響,想著我們的兒子,和“光宗耀祖”。
她的手兜住我的下巴,挪我的頭貼緊她的肚子。
她說,白云觀那個道士———我一說你就記得———那年的初五,去白云觀“摸石猴”(傳說人們摸了山門上的石猴可以祛病、避邪)。回來,臭老道,他說,你丈夫死后一年你也會無疾而終。“無疾而終”,他媽的,連病都不用生。
她說,你多活一年,我也跟著你多活一年。
她說,五年過去了,我一直在想,他可能說對了我的命。操他媽的臭道士。
我聽見,每輛車走過橋面就會多出一個響動,“咯噔”一下,是輪胎碾過了什么。
我的耳朵抓住這個聲響。
橋上不會有井蓋……不會是塊鐵板,我跟我說也不會是橋面的一條裂縫。我想著我要是走過去的話,不用太靠近就應該清楚了它是什么。
但是我躺在她腿上,一邊聽她想說的,一邊猜我不想放松的那個東西:它不會是一攤鏟不掉的水泥……不會是一個坑……不會是一條人腿……我把所有能想到的都給猜成不是,一邊等著我認可它是什么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