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霞獨自一人在廚房刷碗,悠然自得地唱起了京劇《貴妃醉酒》。咦咦咦,呀呀呀,一板一眼,韻味十足。唱著唱著,情不自禁抬起一只手,塑了個蘭花指造型,刷碗水順手臂滑下,滴滴答答落在了地上。
別唱了好不好!兒女巧卉的聲音從房間里跳竄出來。
明霞對女兒的嚷叫習以為常,繼續唱,只是把唱詞哼成了曲調兒……剛剛哼完“見玉兔”,巧卉又嚷上了,媽,聽見沒?我煩!
明霞態度良好,說,好,好,我不唱了,我出去唱。說是不唱,身不由己又哼出一個長調,空抖了一下手指,才罷。
夜的幕,綴滿霓虹和斑斕,大街小巷,動著喧噪。
明霞把碗筷收拾利落,隔窗俯視大街,流光溢彩的燈河,縱橫交錯,傳導上來的音樂和汽車引掣,鼓動耳膜,陣陣酥癢。
炫。
明霞最近記住了這個時尚潮語。但她說不出口。炫字,已遠離了她的年齡。可炫的感覺,她卻體會得入骨。她或許尚未意識到,眼界里的斑斕和霓虹,耀目的光影,加上那個說不出口的炫字,如同流感病毒,侵蝕了她的視覺和思維,不自覺中逐漸忽視了對夜空的仰望,忽略了天上還有星星和月亮。
翻遍近五十年的生活閱歷,明霞努力追憶和尋找曾經的炫,竟然是空白。大半生除去工作的勞累就是生孩子撫養孩子的辛苦。不過,內退賦閑后,正以傷感的心態去面對暮色來臨的時候,炫的感覺才以色彩斑斕的狀態和新鮮的味道呈現出來,把從未用過的“枯木逢春”這個詞也翻了出來。不然,她哪里會難以抑制地咦咦呀呀唱個不停?哪能招得女兒呵斥而不生氣呢?
當然,唱幾句哼幾句,只是個表面現象,明霞把炫的真實感慨隱藏了起來。她把這種隱藏看作是成熟女人的標志,把它理解為辛苦一生的饋贈,只能獨自享受,傳不得,說不得。
明霞去了衛生間,簡單化了淡妝,春風擺柳般飄到丈夫老高的房間,輕聲說道,老高,我出去溜一圈了。
老高正在燈下伏案畫圖,聽見妻子的聲音,抬起頭,扶了扶眼鏡,啊了一聲,繼續伏案。
明霞退回走廊,對里屋的女兒喊了聲,巧卉,別看電視啊!快把作業做了!做完作業再看!
里屋的巧卉絲毫沒反應。明霞或許懷疑自己的聲音缺少穿透力,被緊閉的房門擋住了,或許她想看看女兒是不是正在偷看電視,就急匆匆奔到巧卉房門口,忽地推開了門。
巧卉呆坐書桌前。
電視是關閉的。
巧卉扭過頭,白了明霞一眼,以示對突然襲擊的抗議。
明霞毫不顧忌女兒的白眼,說,白什么眼,把成績搞上去,再給我白眼!聽見了嗎,快把作業做了,早點睡。
巧卉低頭不語。
明霞一反開門時的猛勁,輕輕把門關上,躡手躡腳提起走廊上的一個鼓囊囊的黃色綢緞包,悄聲下樓了。
走下樓的明霞,碎步如流水,流到路旁,瀟灑地揮一下手,一輛的士急停在身邊。
明霞拉開車門,把身子縮進去,用似戲非戲的腔調對司機說一聲,南山公園,二階門。
二階門,是南山公園的側門,懸在半山腰。
巧卉的頭,伸進爸爸老高的房間,冷冷地說,爸,我出去一趟。
老高抬起頭,扶了扶眼鏡,嗯了一聲。忽然,像想起什么,再次抬頭,喊了一聲,快回來,不準走遠……
巧卉已沒了蹤影。
老高自語,什么時候能長大呀。
老高是采暖工程師。樓市火了,他也火了,兼職兼了三家,加班加點,月收入一兩萬,把平平淡淡的生活過得有滋有味。滋味么,主要體現在妻子明霞身上。
幾年前,明霞所在工廠轉制,年過四十的職工,無論男女統統辦理內退。這意味著,不上班不出力,還能拿到百分之六十的工資,比過去上班開不出工資強了多少倍。明霞興奮不已,情致高昂地把女兒巧卉伺候上了高中。后來,明霞突然變得傷感起來,頭發見白,皺紋增多,和外面的世界隔絕了,更年期的征兆也出現了。她怕了,她不想如此這般步入暮年。為防止待在家里待傻了,待老了,她向老高提出要出去找個工作,哪怕給人家當保姆或去商場做清潔工也行。老高勸她,說巧卉再有兩年就高考了,你在家照顧照顧她吧,咱家不缺那千八百的。
明霞說,我從來沒耽誤照顧你和巧卉呀!
老高說,那是那是。不過,我實在不想讓你去給人家做家務,當清潔工,讓別人見了,還以為我養不起這個家。
明霞說,人家不會這樣想,誰不知道你能掙好幾個人的工資呀!我是怕我在家待傻了,待老了。
老高說,那你就出去玩玩么,出去散散心。
明霞給了老高面子,不再出去找工作了。
一天,明霞碰見一位工友。工友說去群眾藝術館學唱京劇,問她去不去?明霞想,去看看光景也不錯。于是,明霞就去了。
教唱京劇的老師姓陶,年過六十了,腰姿和臉像二十八九歲的大姑娘。據說這位陶老師曾經演過樣板戲《杜鵑山》里的柯湘和《紅燈記》里的鐵梅,是本地戲曲圈里的大腕。
陶老師見學員里多出新面孔,熱情地讓明霞唱一段。大概是為了考察,考察明霞是不是唱京劇的料。
明霞紅臉說,我從來沒唱過。
陶老師說,沒唱過不要緊,來,我唱一句,你跟著唱一句,就唱《貴妃醉酒》第一句。
明霞不得不跟這位陶老師學唱兩句。
陶老師唱道,海島———唱。
明霞學唱,海島。
冰輪初———唱。
冰輪初。
轉騰———唱。
轉騰。
陶老師興奮地問,你以前真沒唱過?
明霞說,真沒唱過。
陶老師惋惜地說,你年輕時都想什么了,怎么不往京劇上靠,那時就學的話,憑你的嗓音條件,說不上成了名角。
明霞羞赧地說,我長得也不像個演員。
明霞確實不漂亮,個兒矮,臉小且凸鼓,還布滿了雀斑,幾乎看不出女人的嫵媚相。
陶老師正色說,唱京劇,不靠臉蛋,全靠嗓音。上了臺,畫上臉譜,男人都能變成女人,何況我們本身就是女人。
明霞不傻,她知道這是陶老師鼓勵她留在學習班里。在這座小城,據說有四五個戲曲學習班,老師都是過去京劇團或評劇團演過主角的演員。后來劇團解散了,他們這些把一生都獻給戲劇藝術的角兒,為了堅守,紛紛辦班,免費教授學員,當然希望自己的學員越多越好,聚人氣,說明自己的聲望不減當年。何況,學員們多少也是要對老師的辛苦表示表示的,比如請老師吃飯,比如集資給老師過生日買紀念品等等。
僅僅學了一個上午,明霞發現,自己真的具備京劇演唱的天分,略帶磁性的嗓音,令大家羨慕不已。于是,她變得理直氣壯了,也學得有鼻有眼,啊啊啊,呀呀呀,學唱得越來越有味道了。大家都說陶老師說得對,明霞當初要是發現自己有這個天分,當初要是遇上陶老師,早就進劇團或進北京了。同時鼓勁她,說當不了正式的京劇演員,練一練能去“星光大道”亮亮相,也是咱們學習班的光榮。
明霞的心,驟然浮了起來。她甚至自我譴責,年輕時自己都想些什么干什么?假如自己當初入了這一行,真的有可能成為戲劇明星呢。
老高和女兒巧卉,也是從那時開始,耳朵里被強行灌輸了京劇,尤其是《貴妃醉酒》,已經到了一腔一調一句不落地跟著默唱的程度。老高還意外地發現,從妻子學唱京劇后,生活情趣日益高漲,說話態度比以前柔和多了,家里的生活也安排得有規有律,有滋有味。老高一高興,許愿說,你要真能上星光大道,我給你買一套好戲服!
南山公園二階門右側,茂密的樹林中,掩藏一座六角涼亭。亭內中間立一方石桌,四周銜接五條木椅。說不清從何時起,這里成為陶老師和她的學員們每天早晨吊嗓的地方。吊完嗓子,學員們回家吃飯,九點鐘的時候,再集中到群眾藝術館進行走臺排練。所謂走臺排練,以練習舞臺動作為主。
明霞早晨不到二階門吊嗓。她的嗓子無需天天吊。何況,她早晨需要給巧卉和老高做飯。她亟需練的是身段和臺步,她一直被水袖的舞動所困擾。為盡快進入角色,為把水袖舞動得有模有樣,明霞主動約上男票友丙宜先生為她開小灶。請丙宜先生私下指導,必須避開陶老師。因為只有陶老師,才是真正的老師。丙宜先生和明霞一樣,都是學員票友級別,行規是破不得的。不然,陶老師會不高興,問題會很嚴重。所以,晚間偷偷約丙宜先生來二階門教授指導,已經有三四個月了。
丙宜先生年近六十。衣裝干凈得體,說話簡約委婉,連頭發都梳得一絲不茍。據明霞了解,丙宜先生學戲學了四十多年,已經到了如癡如醉的地步。可惜,因嗓子條件不佳,注定要永久地站在票友的隊伍里。還聽說,因為丙宜先生對京劇癡迷,工作和生活上很難讓領導和妻子滿意,工作可以混,丈夫的角色卻沒混下去,被妻子強行離婚。大家都說,離婚并沒影響他對京劇的熱愛。
丙宜先生的形體表演,尤其反串青衣或花旦,惟妙惟肖。私下里,票友們都說,他的演技甚至勝過陶老師一籌。尤其是丙宜先生的水袖舞動和翹起的蘭花指,一招一式,令明霞眼熱。他要是個女人,那會嫵媚到何等程度?
夜的靜謐,隔斷了熟人的目光,掐斷了傳到陶老師耳朵里的可能。所以,一個個夜的別樣景致和氣氛,終于把炫字收進明霞的感覺里。低聲哼出的啊啊啊,呀呀呀,伴舞動的水袖,融入夜色,濺起看不見的浪花。
于是,某一天,在二階門,在夜幕下,在涼亭里,明霞難得仰望了天空,看見了久未謀面的星星和月亮,僅僅片刻,甚至來不及思考星星和月亮為何如此陌生,明月襯映下的丙宜先生的笑容,瞬間吸引了她。那一刻,丙宜先生的手,正置于明霞水袖之中,指導明霞緩緩抬起手臂,明霞下意識地捏了丙宜先生那只滑潤的手。
丙宜先生微微一愣,隨即話語般回捏了明霞。明霞順其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很溫暖。丙宜先生不失時機地說。
一句溫暖,融化了明霞刻意固守的情感,一股暖流立刻溢滿周身。這種感覺,和丈夫老高大概許多年不曾有過了。哪怕兩人赤裸交合,合到高潮也僅僅是生理上的快感,難得變成暖流。
丙宜先生矜持地晃晃頭,回收自己的手,說,不該,不該。
明霞戲謔地說,什么該不該。之后,朗朗地笑出聲。
時間久了,水袖下的兩雙手,常常傳遞著兩個人的心事和溫度。逐漸,說不清哪一次,心事適應了溫度,兩個人的情感表達,暗合了戲曲人物的情感,無需語言,身姿的一招一式,水袖的一擺一撣,眉眼的一瞥一收,自然而然地把肌膚的渴求,變成兩顆心的融系。
心融了,融久了,兩個肉體也就順理成章地貼在了一起。
于是,趁著夜色,明霞去了丙宜先生的家,做了一件說不清該不該做的事情。說不該,應適可而止,說該,一切安然無恙。所以說,明霞一直感覺自己很幸運。
炫的感覺應該從那一刻起,被明霞強烈地感慨了。
幸運的感覺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家里的老高一直忙于他的火暴。當然,這絕對不是明霞身體出軌的理由。她對老高比過去進一步體貼,對女兒進一步關照,家里被她把持得其樂融融,毫無虛假。二是,有一次在丙宜先生家,突然闖進來一個大男孩,令明霞心悸不已。丙宜先生把大男孩介紹給明霞,說這是他的兒子。大男孩禮貌地說,阿姨好。
心悸的明霞豁然釋懷。
大男孩文文靜靜,靦靦腆腆,像個大姑娘。
丙宜先生后來解釋說,兒子經常去他媽媽那里。
丙宜先生還表白,他其實不是一個在生活上隨隨便便的人。
對丙宜先生的表白,按常理,明霞是不相信的,奇怪的是,見到丙宜先生的兒子后,她卻信了他的話,來丙宜先生家的頻率由一兩個月一次,增加到了一個月一兩次。但絕對控制在這個頻率上。她的刻意控制,丙宜先生含蓄認可,大度地說,隨你心愿。
所以說,明霞感覺自己很幸運。結婚二十多年了,社會上男歡女愛的婚外軼事,時時擾她,擾得心慌意亂。丈夫老高,仿佛是一尊千年古董,活在一個亙古不動的層面上,這一方面安撫了她的心,一方面又令她滋生出異樣情調的渴望和對歲月即逝的留戀。
丙宜先生恰恰為她的渴望和留戀鋪設了一條隱秘的通往。
此刻,明霞來到二階門,見丙宜先生候在六角亭內,客氣地說,您又比我來得早。
丙宜先生說,家近么。
明霞打開黃色綢緞包,取出戲服,在丙宜先生的幫助下,套在了身上,之后,興奮地抖了一下水袖,那袖頭,蛇舞一般直拂丙宜先生的臉龐,丙宜先生開懷大笑,抖得好!抖得很有勁道!
半年下來,明霞已經把抖袖、擲袖、拋袖、拂袖、甩袖、擺袖、疊袖等數十種水袖舞動的動作和姿勢,練得幾乎得心應手了。
國慶節即將到來的時候,陶老師接到通知,她的部分學員,將參加本市國慶節匯報演出,明霞表演的《貴妃醉酒》也被列入其中。電視臺還將現場錄像,擇日播出。為此,明霞和老高說,別等“星光大道”了,快給我買戲服吧,我要舞舞新水袖的感覺。
老高答應了,爽快地掏出錢。
明霞在丙宜先生的陪伴下,定制了一套新戲服。
晚上回到家,明霞穿上新戲服,端碗飄進老高的房間,戲腔道,相公,把人參湯喝了。
老高瞅瞅明霞,扶扶眼鏡,笑笑說,好看,好看。順從地喝了一口明霞端遞給他的人參枸杞湯。
明霞又飄進巧卉的房間,突然意識到了什么,沒用戲腔,改換成平日口語,說,巧卉,把奶喝了。
巧卉頭不抬眼不睜。
明霞把住巧卉的嘴巴,游戲一樣把牛奶灌進巧卉的嘴里。補鈣,安神,對你有好處。
巧卉說,你想嗆死我呀!
明霞說,不知好歹的死丫頭。
巧卉不語。
明霞問巧卉,媽這身戲服好看不?
巧卉一扭頭,說,跑風。
明霞說,什么跑風?你呀,不懂。
巧卉說,誰說我不懂?我比你懂。
明霞說,你們這一代,怕是永遠不會懂了。
巧卉轉身給了明霞一個后腦勺。
明霞并不介意,又回到老高的房間,脫下戲服,和以往一樣,對伏案畫圖的老高說,老高,我出去溜一圈,試試戲服。
老高從寫字臺上抬起頭,扶扶眼鏡,啊了一聲。
明霞對屋里的巧卉喊了一聲,巧,別看電視啊,快把作業做了!
巧卉把門砰地關上了。
明霞雖然發覺女兒情緒不對,便以青春期的理由,寬容了女兒的粗劣動作。死丫頭!說完,微笑地提起門口那個黃色的綢緞包,下樓了。
巧卉來到父親房間,看了一眼慢慢品湯的父親,欲言又止,遂氣急敗壞地奔回自己的房間,既不看書,也不做作業,而是躺在床上,望天棚出神兒。
幾分鐘后,巧卉突然起身,再次溜下樓。這一次,她沒和父親打招呼。
老高已經發現最近巧卉行動詭異。對女兒學習成績,老高已經不抱什么幻想了,考個二本,他就滿足了。在學習上,他知道成績不是強求就會拿高分的。智商這個東西,是有定數的。但他對女兒偷偷溜出去的行為,已經警覺。他想,不能和明霞說女兒常常偷著跑出去玩,但自己作為父親,也是應該提醒提醒的。
巧卉回來的時候,老高很嚴肅但也很委婉地說,巧卉,你不能總踩著你媽腳步往外跑,適當地玩玩我不反對,適可而止,不要養成習慣,養成習慣就不好了。
巧卉說,我沒玩。
那你出去干什么?
巧卉說,正事。
老高看看表,自語,你媽怎么還沒回來?
巧卉說,今天她不會很快回來的。
你怎么知道?
巧卉說,我已經摸出規律了。
老高笑了,說,所以,你總踩你媽的腳步出去。不務正業!以后不要往外跑了!
巧卉沉默不語。
大概過了十一點,明霞回來了。
老高問,這么晚?
明霞說,我馬上就要上臺演出了。我得好好練練。你也早點睡吧。
老高望著氣色不錯的妻子,曖昧一笑,說,早點睡,早點睡。
明霞說,我先洗個澡。
老高說,好好,我也洗洗。
明霞明白,老高這是有了那個想法了,問,巧卉睡了嗎?
老高說,大概睡了。
突然,巧卉的聲音從房間里跳出來,我沒睡!隨后砰地打開了自己的房門。
門假如就這樣敞著,老高的那個想法就不能在衛生間里實施,即便進了臥室,也不敢輕舉妄動。
明霞低聲對老高說,她還是小呀,不懂事。
老高嘿嘿一笑。
大幕緩緩拉開,明霞踏著輕盈的臺步,和著《貴妃醉酒》的四平調,從舞臺深處碎步走來。近兩米長的水袖,伴音樂節奏,一抖一抖收攏。左手一把花扇,流水般打開,右手一個蘭花指,優雅地立于胸前,圓潤甜脆地唱道:
海島冰輪初轉騰
見玉兔
玉兔又早東升
那冰輪離海島
乾坤分外明
皓月當空
恰便似嫦娥離月宮
奴似嫦娥離月宮
好似嫦娥下九重
……
演唱中,明霞的水袖一疊一拋,博得全場陣陣喝彩。尤其是丙宜先生的一聲叫好,清清晰晰突入明霞的耳膜。
唱罷,明霞舉起水袖掩飾下的雙手,抱拳走到臺邊,向觀眾,尤其是向丙宜先生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之后,面對兩架攝像機,分別鞠了躬,范兒味十足。
演出結束,明霞偷偷離場,她和丙宜先生有個約會,要單獨慶賀一番。
明霞匆匆趕到丙宜先生家,茶幾上已經擺放了一瓶紅酒和兩個高腳杯,另有幾樣明霞喜歡吃的點心。
明霞的心熱了。這時,她發現窗簾沒有拉上,便紅著臉走過去,對窗外的霓虹和斑斕,甚至喧噪,視而不見和充耳不聞,慢慢拉上了窗簾。
饒有興趣的丙宜先生,戲癮發作,把明霞的戲服套在自己身上,拋起水袖,為明霞表演了一曲《貴妃醉酒》,唱到結尾,水袖一抖,捧起明霞的雙手,另辟一句道白,娘子———便把明霞擁到床上……
電話鈴聲,破了戲的氛圍。
丙宜先生摸起電話,戲腔道問,哪———位?
電話里傳來急促的女人聲音,你還有心思拿腔拿調!我兒子在你那里嗎?
沒有呀。丙宜先生的聲音回到了現實。
他今天沒上學,老師來電話了!
丙宜先生一愣,怎么可能?
快想法找找!
丙宜先生頹然放下電話,才說,別急!我馬上去找。
丙宜先生立馬掀開了身上的被子,動作之唐突,令明霞吃驚。
怎么回事?明霞問。
丙宜先生一邊穿衣服一邊說,我兒子失蹤了。
明霞驚訝地無語。
夜的幕,綴滿霓虹和斑斕。明霞沿著大街,一個人往家慢慢走,努力欣賞夜的景致,努力品味炫的感覺。景無味,那份炫的感覺,竟然也一時難以尋覓了。
剛到家門口,明霞的手機突然響了。她以為是丙宜先生,立刻接聽。
然而,電話并不是丙宜先生打來的。
來電話的人說,他是派出所的,讓明霞馬上去一趟,說她的女兒正在派出所。
什么?明霞幾乎癱瘓了。她被怎么啦?
那人說,不是她被怎么了,而是她把別人怎么了。來了就知道了。
明霞剛剛踏進派出所的大門,一眼發現丙宜先生竟然也坐在那里。
你怎么來了?
丙宜先生沮喪地擺擺頭。
你們認識?一位警察問。
明霞猶猶豫豫,點頭。
警察恍然說,我好像明白了。是這樣,一個小時前,我們接到一家網吧報案,說他們那里,上午來了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給他們的感覺,那個女孩一直在威脅那個男孩,男孩好像被那個女孩控制了,那個男孩幾次想跑,都被那個女孩惡語拉了回來。于是,我們就把這兩個孩子接到了派出所。
明霞淺淺一笑,怎么可能是我女兒?
警察推開一扇門,說,你看看,那是不是你的女兒。
明霞手里的黃色綢緞包,噗地落地。巧卉坐在椅子上,仿佛睡著了。椅子的另一頭,坐著丙宜先生的兒子。
明霞把目光移向丙宜先生,丙宜先生木然閉目。